第211 章 陰神出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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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龜甲陣內部的混亂,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炸裂、蔓延。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濃煙滾滾,遮蔽星月。船隻碰撞的巨響、木料斷裂的呻吟、士兵驚恐的哭喊、軍官氣急敗壞的呵斥、以及岳鎮那試圖鎮壓卻反而加劇恐慌的神威怒吼……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死亡與混亂的樂章。

  「鎮淵」浮城上,李長安望著遠處那片煉獄般的景象,臉上無喜無悲。他知道,這混亂只是開始,是那二十名死士用生命換來的寶貴窗口。岳鎮絕非易與之輩,一旦讓他穩住陣腳,血腥的反撲必將接踵而至。

  「時機稍縱即逝……」 李長安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身形未動,但一股無形的、陰冷的氣息,已悄然從他身上剝離。

  觀潮閣頂層,李長安的本體依舊憑欄而立,雙眸微閉,氣息沉凝,仿佛與腳下浮城、與周圍浩渺湖水融為一體。但在常人無法窺見的層面,一道介於虛實之間、身著水藍道袍、面容與李長安一般無二、卻更顯縹緲出塵的身影——他的陰神,已然離體而出,化作一道無形無質的流光,瞬息間掠過湖面,沒入了那片火光與混亂交織的龜甲大陣!

  陰神出遊,瞬息千里。此乃李長安仙道修為的體現,雖在此界受天道壓制,陰神離體不能持久,亦不能距離本體過遠,但在這夜色掩護、敵軍大亂之際,潛入敵陣核心,已是足夠。

  岳鎮此刻正暴怒地凌空而立,指揮著執法隊彈壓亂兵,試圖撲滅幾處關鍵火點,並搜尋放火的「奸細」。他神念掃過,能察覺到那火焰中蘊含的歹毒靈力,能感知到部分兵卒體內詭異的毒性,這絕非普通細作能做到!必然是李長安那廝,又使了什麼陰毒手段!他心中又驚又怒,驚的是李長安竟有如此手段潛入防備森嚴的龜甲陣內部,怒的是自己堂堂地祇,竟被這等宵小伎倆攪得天翻地覆!

  然而,就在他全神貫注於鎮壓混亂、搜尋元兇之際,一絲極其隱晦、近乎不存在的陰冷波動,如同水底暗影,悄然掠過了他的旗艦「臥山」號,以及周圍幾艘核心戰船。

  陰神狀態下的李長安,如同一個幽靈,穿梭在真實的物質世界與生靈的精神夾縫之中。他能看到那些慌亂士兵身上蒸騰的、代表恐懼的灰黑氣息,能看到軍官們身上代表憤怒與焦躁的赤紅氣息,也能看到岳鎮那如同山嶽般厚重、卻因憤怒而劇烈波動的赭黃色神光。

  「還不夠亂……岳鎮威望猶在,核心未損。」 陰神狀態的李長安冷靜地觀察著。他的目標,是讓這混亂深入骨髓,讓恐慌徹底摧毀敵軍的組織和鬥志。

  他飄向一艘因士兵中毒、無人控制而開始打橫、險些撞上鄰船的艨艟。陰神無形無質,輕易穿透了船艙壁。艙內,幾名低級軍官正試圖控制局面,呵斥著慌亂的水手。李長安的陰神懸於艙頂,心念微動,屬於「戲法師」行當的、源自異界的、與此界法術迥異的精神干涉技巧,無聲無息地施展開來。

  這不是強大的攻擊,而是最細微的暗示、引導、扭曲感知。

  正在掌舵的水手,眼前忽然一花,仿佛看到前方不是友船,而是一頭猙獰的水怪張開了血盆大口!他嚇得肝膽俱裂,下意識猛打舵盤,本就失控的船隻猛地轉向,狠狠撞在了另一艘忙著救火的運兵船側舷!木屑紛飛,慘叫聲響起,兩艘船頓時糾纏在一起,堵住了一片水域,讓後面的船隻更加混亂。

  一名正在指揮救火的校尉,耳中忽然聽到旁邊士兵驚恐的尖叫:「火里有鬼!綠色的鬼火在追人!」 他下意識轉頭,明明只看到普通火焰,但眼角餘光卻似乎真的捕捉到一抹詭異的綠影一閃而過,心中不由一寒,動作慢了半拍,一條燃燒的纜繩猛地落下,差點將他卷進去。

  另一艘船上,幾名士兵正因為誰去取水救火而推諉,忽然,他們同時感到脖頸後一陣冰涼,仿佛有看不見的手在撫摸,耳邊響起若有若無的、悽厲的哭泣聲。「有鬼!水鬼來索命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這幾人頓時丟下水桶,連滾爬爬地逃開,引發更大範圍的騷動。

  李長安的陰神如同最詭異的幽靈,在混亂的龜甲陣中快速穿梭。他並不直接攻擊任何人,只是利用戲法師對人心、對感知的精妙操控,放大士兵們心中的恐懼,扭曲他們的視聽,製造種種幻覺和誤解。一句含糊的呼喊,在他輕微的精神干涉下,可能被聽成「岳鎮大人棄船跑了!」;一個救火時不小心打翻的燈籠,可能被看成「又有地方著火了!」;甚至同伴在濃煙中模糊的臉,都可能被幻視成面目猙獰的「水鬼」或「敵軍」。

  恐慌如同瘟疫,在精神層面被刻意引導、放大、傳染。原本就因火災、中毒、撞船而混亂的敵軍,此刻更像是陷入了集體癔症。有人對著空氣揮刀亂砍,有人跪地哭求饒命,有人不顧一切跳入冰冷的湖水,更多的人則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衝擊著執法隊勉強維持的薄弱防線。


  「妖術!是妖術!」 終於有見識廣博的軍官察覺到了不對,這絕非普通的混亂,而是有超乎尋常的力量在作祟!他嘶聲大吼,試圖穩定軍心,但聲音很快被更響亮的哭喊和幻覺引發的尖叫淹沒。

  岳鎮也感覺到了不對勁。他神識強大,能隱約捕捉到那股陰冷、詭異、不斷挑動負面情緒的精神波動。但對方如同滑溜的泥鰍,在混亂的人群和精神場中穿梭不定,難以鎖定。

  「何方妖孽,安敢裝神弄鬼!」 岳鎮怒喝,磅礴的神念如同潮水般掃過四周,試圖揪出那隱藏的搗亂者。他隱隱覺得,這手法,與李長安之前展現的水神手段截然不同,更加詭異陰損!難道這李長安,還兼修了某種邪門的鬼道之術?

  就在岳鎮分神搜尋那詭異精神波動的來源時,李長安的陰神,已經悄然回歸了「臥潮」號旗艦附近。他沒有嘗試攻擊岳鎮——那無異於以卵擊石。他的目標,是岳鎮的旗艦本身,以及旗艦周圍,那幾艘雖然也受混亂波及,但大體還保持著秩序、顯然是岳鎮親衛或精銳所在的戰船。

  陰神懸停在一艘距離「臥山」號不遠的、掛著「律」字旗的快船上方。這似乎是岳鎮麾下執法隊或傳令官的座船,船上人員相對鎮定,正在試圖向其他船隻傳達岳鎮的命令。李長安陰神眼眸中幽光一閃,集中精神,將戲法師的「群體暗示」能力催動到極致,目標直指船上幾名核心軍官和掌旗官。

  「旗艦……旗艦著火了!君上……君上遇襲!」 一個驚恐的念頭,如同種子,被強行植入這幾名軍官的腦海。他們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向「臥山」號。恰在此時,一陣夜風卷著濃煙飄過,遮住了「臥山」號部分船體,隱約看去,甲板上人影晃動,似乎真的有些慌亂(其實是岳鎮在調派人手)。

  「不好!保護君上!」 為首的軍官不疑有他(或者說,被暗示的力量影響了判斷),失聲驚呼,下意識就命令船隻轉向,試圖靠向「臥山」號。他這一動,旁邊幾艘本就有些不知所措的船隻,以為旗艦真的出了大事,也慌忙跟著轉向。

  幾艘船突然改變航向,立刻干擾了本就混亂的航道。一艘救火的水船躲避不及,與轉向的「律」字快船撞在一起,船上滿載的淡水傾瀉而出,反而澆滅了旁邊一艘船上的部分火焰,但兩船也糾纏在了一起,堵住了「臥山」號側翼的一片水域。

  「混帳!誰讓你們亂動的!」 岳鎮見狀,更是怒不可遏,厲聲呵斥。但他聲音未落——

  「臥山」號船體猛地一震!並非撞擊,而是從船底傳來的一聲悶響,伴隨著木材斷裂的「咔嚓」聲!雖然聲音不大,在嘈雜的環境中幾乎被淹沒,但岳鎮何等修為,立刻察覺!

  「水鬼鑿船!」 他瞬間明白過來,臉色鐵青。內亂未平,外患又至!這李長安,竟還派了水鬼趁亂摸到了旗艦底下!雖然旗艦船底也加裝了護板,但並非無懈可擊!

  就在岳鎮注意力被旗艦底艙異響吸引的剎那——

  「鎮淵」浮城,觀潮閣頂。

  一直閉目凝神、仿佛與浮城融為一體的李長安本體,猛然睜開了雙眼!眼中神光爆射,如同黑夜中亮起的星辰!陰神瞬息回歸,與肉身合一,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凝練的氣息,從他身上轟然爆發!

  他一步踏出觀潮閣,凌空而立,俯視著遠處那片火光沖天、混亂不堪的龜甲大陣。雙手虛抬,仿佛在托舉著整片落天湖!

  「岳鎮!」 李長安的聲音,不再清朗,而是帶著一種宏大、威嚴、仿佛與整個湖泊共鳴的震顫,響徹夜空,「你大軍已亂,軍心已潰!此乃天意,亦是爾等倒行逆施之報應!」

  「今日,便讓這落天湖水,滌盪爾等罪孽!」

  話音未落,李長安周身湛藍神光沖天而起,與下方浩渺湖水連成一片!他不再保留,將水神權柄催動到極致,同時,陰神歸位帶來的神識暴漲,讓他對水流的操控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精細入微程度!

  「起!」

  隨著他一聲低喝,下方原本就因混亂、撞船而波濤起伏的湖面,驟然發生了恐怖的異變!

  以「臥山」號旗艦及其周圍那些最為混亂、船隻碰撞最嚴重的區域為中心,方圓數里內的湖水,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向上掀起!不是簡單的巨浪,而是如同整片湖面被倒扣過來一般,一道高達數十丈、厚達數里、弧度驚人的環形水牆,轟然拔地而起!

  這水牆並非靜止,而是攜帶著李長安灌注的磅礴神力和之前積蓄的狂暴水勢,如同億萬匹脫韁的野馬,又如同崩塌的天河,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勢,向著那片混亂的龜甲大陣,轟然拍擊過去!


  水牆未至,那恐怖的壓迫感已經讓空氣凝滯!狂風呼嘯,卷著水汽,如同末日降臨!水牆之中,不僅蘊含著萬鈞水力,更夾雜著之前混亂中碎裂的船板、燃燒的雜物、甚至驚慌落水的士兵!李長安竟是以神力,將之前混亂造成的一切「殘骸」,都裹挾進了這驚天一擊之中!

  「不好!」 岳鎮臉色劇變,他感受到了這一擊中蘊含的恐怖力量!這絕非普通的水浪,而是凝聚了李長安此刻全部神力、甚至引動了部分湖底水脈之力的含怒一擊!其威勢,遠超之前的所有交鋒!

  「地脈如山,鎮!」 岳鎮狂吼,雙手猛地向下一按!下方湖底,土黃色神力瘋狂湧出,試圖在龜甲陣前方構築起一道堅實的土牆,抵擋水浪。同時,他周身神光暴漲,化作一個巨大的赭黃色光罩,試圖護住腳下的「臥山」號旗艦。

  然而,倉促之間,又兼陣型大亂,他的防禦如何能完全展開?

  「轟隆——!!!」

  環形水牆,以毀滅一切的姿態,狠狠拍擊在了混亂的龜甲大陣之上!

  首當其衝的,是那些本就著火、失控、互相糾纏的船隻。在如此恐怖的自然偉力(加持了神力)面前,它們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巨大的撞擊力瞬間將船隻撕碎、拍扁、掀翻!木料斷裂的巨響連綿成片,中間夾雜著無數士兵絕望的慘叫。火焰被巨浪瞬間撲滅,但隨之而來的窒息和撞擊,奪走了更多生命。

  土黃色的神力土牆只堅持了不到一息,便在無匹的水力衝擊下崩碎瓦解。狂暴的水流如同怒龍,沖入龜甲陣內部,將原本就連在一起的船隻沖得七零八落!鐵索被巨力扯斷,巨木被水流捲走,一艘艘戰船在驚濤駭浪中翻滾、解體、沉沒。

  岳鎮撐起的神力光罩劇烈顫抖,光芒明滅不定。「臥山」號如同暴風雨中的一片樹葉,被巨浪高高拋起,又狠狠砸落,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多處開裂進水。船上的士兵如同下餃子般被甩入水中,旋即被洶湧的暗流吞噬。

  一擊之威,竟至於斯!

  當漫天的水浪緩緩落下,轟鳴聲漸漸平息,原本那一片燈火通明、陣型森嚴的龜甲大陣,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漂浮著無數碎木、雜物、屍體的破碎湖面。只有寥寥數十艘位置靠後、未被水牆正面衝擊的戰船,僥倖未被摧毀,但也大多受損嚴重,在波濤中掙扎。更多的船隻,已經變成了湖底的殘骸。落水的士兵在冰冷的湖水中掙扎呼救,但回應他們的,只有同伴的屍體和夜風的嗚咽。

  岳鎮懸在半空,赭黃色的冕服破損,髮髻散亂,嘴角溢出一絲金色的神血。他死死盯著遠處凌空而立、雖然臉色蒼白、氣息萎靡、但眼神卻亮得驚人的李長安,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怨毒,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駭然。

  他沒想到,李長安竟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一擊!更沒想到,自己精心布置、以為固若金湯的龜甲大陣,竟會因內部混亂,而被對方抓住機會,以這種近乎「同歸於盡」的狂暴方式,一舉摧毀大半!

  「李——長——安——!」 岳鎮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充滿了瘋狂與殺意。

  然而,回應他的,是「鎮淵」浮城上,驟然響起的、帶著絕地反擊般氣勢的戰鼓聲,以及無數弓弩上弦、床弩校準的嘎吱聲。賀彪、疤臉等人站在船頭,眼中燃燒著復仇與希望交織的火焰。

  浮城雖然也在這驚天水浪的餘波中劇烈搖晃,但終究距離較遠,且提前有所準備,受損不大。此刻,正是反擊的最佳時機!

  李長安強忍著陰神震盪和神力過度消耗帶來的虛弱感,深吸一口氣,冰冷的聲音傳遍戰場:「橫嶺郡水師已破!岳鎮老賊,你大勢已去!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聲音在空曠的、布滿殘骸的湖面上迴蕩,伴隨著倖存敵軍的哀嚎,顯得格外冷酷而具有壓迫力。

  岳鎮氣得渾身發抖,他環顧四周,只見麾下精銳水師,十不存一,殘存的船隻也大多帶傷,士氣徹底崩潰。而「鎮淵」浮城雖然看似搖搖欲墜,卻戰意高昂,弩箭森然。

  他知道,這場仗,他輸了。至少,水戰這一場,他輸得一敗塗地。

  「撤……撤退!撤回岸上!」 幾乎是咬著牙,岳鎮從喉嚨里擠出了命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陸上,他還有數萬大軍,還有投石機,還有捲土重來的資本!但這落天湖……今日,怕是奪不回來了。

  殘存的橫嶺郡戰船,如同喪家之犬,在岳鎮神力的勉強庇護下,倉皇調轉船頭,朝著來時的湖岸狼狽逃去。來時氣勢洶洶的龜甲大陣,歸時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無數漂浮的殘骸、屍體。

  「鎮淵」浮城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絕境逢生,以弱勝強,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振奮?


  李長安緩緩落回觀潮閣,腳下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被眼疾手快的石堅道長扶住。他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虛弱,但眼中卻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大人!」 賀彪、疤臉等人激動地圍了上來。

  李長安擺擺手,強撐著站直身體,望著遠處倉皇逃竄的敵軍,以及湖面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狼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打掃戰場,救治傷員,修復工事……岳鎮陸上實力猶存,必不會善罷甘休。」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我們……還沒贏。但今夜,我們活下來了。」

  眾人凜然,歡呼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面對未來更嚴峻挑戰的凝重。但無論如何,最黑暗的一夜,似乎已經過去了。東方天際,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殘陽如血,將落天湖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赤紅。湖面上漂浮的焦黑船骸、破碎的木板、以及未來得及完全清理的零星雜物,無聲地訴說著兩日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夜戰與洪水的慘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水腥氣,以及一絲難以散去的鐵鏽味道。

  「鎮淵」浮城如同一位傷痕累累的巨獸,靜靜停泊在靠近原水府舊址的湖灣。城牆上滿是修補的痕跡,箭樓倒塌了小半,主桅杆歪斜著,船體上新增了數道巨大的裂縫,用臨時釘上去的厚木板勉強支撐。但,它依然屹立著。城頭上,疲憊但眼神銳利的兵卒在巡邏,民夫和工匠在加緊修復工事,一隊隊小船在湖面穿梭,打撈著還能使用的物資,收斂著敵我雙方的遺體。

  李長安站在觀潮閣殘破的欄杆旁,望著這片劫後餘生的水域,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陰神歸位後的虛弱感尚未完全消除,過度催動水神權柄帶來的經脈隱痛也時時提醒著他那一戰的代價。但比起浮城上下瀰漫的、雖然疲憊卻昂揚的士氣,這些代價似乎都值得。至少,他們守住了,至少,最危急的關頭,撐過去了。

  「大人,東南方向,有靈光接近!」 瞭望塔上傳來哨兵略帶嘶啞卻高亢的呼喊。

  李長安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只見東南天際,數道色澤各異、但皆蘊含濃郁地氣靈光的遁光,正破開雲層,向著浮城方向疾馳而來。遁光速度極快,初始只是幾個小點,轉眼間便已能看清輪廓,並非飛劍或法寶,而是幾艘形制古樸、通體由某種淡青色靈木打造、船身鐫刻著繁複山川脈絡圖紋的飛舟。飛舟不大,但靈光湛然,飛行之際悄無聲息,帶著一種沉凝厚重的韻味。

  「是堪輿派的『地脈行舟』!」 身旁的石堅道長撫須道,眼中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看這形制和靈光,來的應是本派巡天靈官座駕,且不止一位。援軍,總算是到了。」

  賀彪、疤臉等人也聞訊趕來,望著天邊那幾艘靈光熠熠的飛舟,臉上都露出複雜的神色。有援軍到來的慶幸,也有對自身傷亡慘重、基業損毀的痛惜,更有一絲對未來不確定的隱憂。橫嶺郡雖然退去,但岳鎮陸上實力猶存,誰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

  數艘「地脈行舟」緩緩降下高度,懸浮在浮城上空。當先一艘飛舟艙門打開,數道身影飄然而出,凌空虛渡,落於觀潮閣前。

  為首一人,身著赭黃色繡有山川雲紋的寬大道袍,頭戴七星冠,面容清癯,三縷長髯飄灑胸前,雙目開闔間隱有靈光閃動,氣息沉凝如山嶽,正是堪輿派三大巡天靈官之一的「地樞子」。其身後,跟著四位同樣道袍、但形制略簡的修士,以及十餘名氣息精悍、身著制式皮甲、背負羅盤、手持奇特鑽鑿狀法器的道兵。這些道兵眼神銳利,行動間悄無聲息,顯然皆是精銳。

  「寒山郡水府司正、堪輿派外門行走李長安,恭迎地樞子師叔,恭迎諸位同門。」 李長安上前一步,依照宗門禮儀,躬身行禮。賀彪、石堅等人亦隨之行禮。

  地樞子目光掃過傷痕累累的浮城,掠過城頭那些面帶疲憊卻目光堅定的兵卒,最後落在臉色蒼白但眼神清亮的李長安身上,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讚許,但更多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肅然。

  「李司正不必多禮。」 地樞子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威嚴,「臨危受命,鎮守一方,於岳鎮大軍壓境之際,能臨機決斷,奮勇抗敵,保得水府基業不失,更重創敵水師,揚我堪輿派聲威,實屬不易。宗門已悉知戰況,對你等之功,自有計較。」

  他頓了頓,繼續道:「岳鎮陸上兵馬雖暫退,然其勢未損根本,必不甘心。為防其捲土重來,宗門特遣貧道率『地脈衛』一部,及四位執事前來,協防落天湖。此間防務,暫由貧道接管統籌,李司正可專心休養,整飭部屬。」

  李長安心中一動,地樞子言語雖客氣,但「接管統籌」四字,已表明了宗門的態度。援軍是來了,但指揮權也隨之轉移。這在情理之中,畢竟地樞子無論身份、修為、資歷,都遠高於他。只是,心中難免閃過一絲微妙的波瀾。這浮城,這水府,是他一手建立,在血與火中拼死守住,如今……


  壓下心中思緒,李長安再次躬身:「多謝師叔及宗門援手,長安自當遵從師叔調遣。浮城及水府上下,亦聽候師叔差遣。」

  地樞子點點頭,對李長安的識大體似乎頗為滿意。他不再多言,與幾位執事、道兵統領在賀彪、石堅等人的陪同下,開始巡視浮城各處,了解防務細節,評估受損情況,並著手布置新的防禦陣法、調配帶來的物資。地脈衛道兵訓練有素,很快接手了部分關鍵位置的警戒。

  接下來的兩日,有了堪輿派援軍坐鎮,浮城的防禦為之一新。地樞子親自出手,結合浮城現狀與落天湖水脈走勢,布下了一座遠比之前「玄澤戊土陣」更為精妙、堅固的「九曲盤龍大陣」,將整個浮城及周邊水域籠罩其中,靈光隱現,氣勢森然。帶來的各種療傷丹藥、修復材料、靈石箭矢也分發下去,大大緩解了浮城的窘境。橫嶺郡方向,果然再無異動,岳鎮似乎真的暫時偃旗息鼓,龜縮回陸上營地,舔舐傷口。

  就在李長安以為可以稍微鬆口氣,著手重建水府、安撫傷亡、積蓄力量之時,地樞子於抵達後的第三日清晨,再次於觀潮閣召見了他。

  這一次,只有他們兩人。地樞子屏退左右,甚至激活了閣內自帶的隔音禁制。

  「李司正,」 地樞子開門見山,不再以師侄相稱,而是用上了正式官銜,語氣也更為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你於落天湖之功,宗門看在眼裡。然,神道之路,守成非上策,進取方為要。」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卷以明黃錦緞包裹、以靈玉為軸的捲軸,遞了過來。「此乃宗門聯合幾位與吾派交好的神道尊神,共同簽發的敕令。經宗門力薦,神庭審議,特擢升你為『北境巡水靈官』,秩比正六品,直屬神庭『江河行雲部』勘定司,兼領堪輿派『地脈監察使』一職。即日生效,交割落天湖水府一應事務後,即刻赴任。」

  李長安心頭一震,雙手接過捲軸。入手微沉,錦緞柔滑,靈玉溫潤,隱隱有神道法印的氣息流轉。他展開捲軸,只見其上以金漆書寫著敕令正文,言辭堂皇,褒獎其「忠勇勤勉,守土有功,通曉水脈,堪當大任」,故予擢升。落款處,除了堪輿派的法印,還有數個氣息恢宏、代表著不同水系神祇的神道璽印,以及一個最為醒目、代表著神庭正式任命的「江河行雲部勘定司」大印。

  「北境巡水靈官」……李長安心中默念這個新職位。品級確實提升了,從正七品的水府司正,擢為正六品的巡水靈官。而且,不再是拘泥於一湖一水的地方水神,而是隸屬於神庭中央部門「江河行雲部」的「勘定司」,有巡視、監察、勘定北境各處水脈、水府、水域事務之權。某種程度上,算是從「地方官」變成了「京官」或「欽差」,職權範圍和活動空間大了許多。

  兼領的「堪輿派地脈監察使」,更是將他的身份與堪輿派綁定得更深。這既是宗門給予的權柄和背書,也是一種更緊密的控制和監督。從此以後,他不僅是神庭的巡水靈官,更是堪輿派在北境水脈事務上的代言人和執行者。

  「放棄落天湖基業……」 李長安瞬間明白了這紙調令背後的深意。明升暗調!將他從剛剛血戰守住、根基初成的落天湖調離,表面上是升遷重用,實則是將他與這片剛剛打出威名、凝聚了人心、也蘊含未來巨大潛力的水域剝離。從此,落天湖水府司正一職,將由堪輿派另派他人接任(很可能就是眼前這位地樞子師叔,或其親信),而他李長安,則要空身赴任,去擔任那看似權柄更大、實則根基全無的「巡水靈官」。

  至於「無從反水」……李長安心中冷笑。這「巡水靈官」和「地脈監察使」的雙重身份,幾乎將他牢牢綁在了堪輿派和神庭(主要是堪輿派影響下的神庭部門)的戰車上。一舉一動,皆受監管。想要像在落天湖這樣自主經營、培植嫡系、甚至隱隱有自立門戶的跡象?難了。這既是重用,也是防範,更是將他作為一把更鋒利的刀,指向更需要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地樞子言語中隱含的「進取」之處,也就是……危機四伏的「前線」。

  是了,北境如今雖然看似以橫嶺郡、寒山郡之爭為焦點,但更大的暗流,或許在於更北方,那些蠻荒未明、水脈紊亂、妖魔潛藏、甚至可能有其他勢力覬覦的區域。派他去擔任「巡水靈官」,巡守勘定北境水脈,既是利用他水神的能力和與堪輿派的淵源,去處理那些棘手麻煩,開疆拓土,又何嘗不是將他調離已經經營出些許名堂的「舒適區」,丟到更危險、更不可控的地方去?

  「弟子……領命。」 李長安沉默片刻,緩緩捲起敕令,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瞭然的平靜。他再次躬身,語氣無喜無悲,「只是,落天湖初定,岳鎮虎視眈眈,水府上下軍民新經大戰,傷亡頗重,人心未穩。交接之事,可否寬限數日?容弟子妥善安置陣亡將士撫恤、傷員救治,並與新任司正交割清楚,以免生亂,辜負宗門信任。」

  他沒有提任何條件,也沒有表露任何不滿,只是以事務性的理由,請求一個緩衝期。這既是一種姿態,也是現實需要。他需要時間,來安排一些事情,來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動,來……為自己,也為那些追隨他血戰至此的人們,爭取一個不至於太壞的結局。

  地樞子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似乎想從他平靜的外表下看出些什麼。最終,他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許:「李司正所慮甚是。宗門亦知你辛苦。准你十日之期,處理善後,交割印信文書。十日後,會有新的水府司正前來接任。屆時,你便需動身,前往『江河行雲部勘定司』報到,領取信物,熟悉職司。北境水系繁雜,多有動盪之處,正需你這樣的幹才前去梳理。」

  「多謝師叔體諒。弟子定當妥善處置,不負所托。」 李長安再次躬身,退出了觀潮閣。

  走出閣樓,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握緊了袖中的調令捲軸,那溫潤的靈玉觸感,此刻卻有些冰涼。

  「巡水靈官……地脈監察使……」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北方那蒼茫的天際線。離開落天湖,離開這座他傾注心血、並肩作戰的浮城,離開這些熟悉的湖水,前往未知的、危機四伏的北境前線……

  是機遇,還是流放?是重用,還是鳥盡弓藏?

  或許,兼而有之。

  但無論如何,路,還要走下去。

  他轉身,望向正在忙碌修復的浮城,望向那些雖然疲憊卻眼神堅定的身影,心中已有了決斷。十日,他只有十日時間。這十日,他不僅要完成交接,更要為這浮城,為這些追隨他的人,也為自己的未來,謀一個儘可能穩妥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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