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 章 且戰且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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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淵」浮城,觀潮閣頂。

  巨大的、帶著沉悶風雷之聲的石彈陰影,在夜空中急速放大,如同死神的眼眸,鎖定著浮城。城牆上,守軍發出壓抑的驚呼,有人甚至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石堅道長反應最快,厲喝一聲:「起陣!」 與他同來的數名堪輿派道士早已各就各位,聞言立刻手掐法訣,將法力瘋狂注入預先布置在浮城各處的陣旗、陣盤之中。

  嗡——!

  一層淡青色的、半透明的光膜瞬間在浮城上方張開,呈半球形倒扣而下,將整個浮城主體籠罩其中。光膜之上,隱約有山川水澤的虛影流轉,散發出堅韌穩固的氣息。這是堪輿派協助布置的「玄澤戊土陣」,以水、土之力構築防禦,最擅抵禦鈍器衝擊。

  然而,岳鎮蓄勢已久的投石機齊射,威力遠超尋常。數十顆重達數百斤、甚至上千斤的巨石,在機械和人力(甚至摻雜了岳鎮麾下力士神吏的神力加持)的催動下,以恐怖的動能砸落!

  「轟轟轟轟——!!!」

  第一波石彈雨,狠狠砸在了青色光膜之上!光膜劇烈震顫,漣漪瘋狂擴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數顆巨石被成功彈開,落入周圍湖中,濺起沖天水柱。但更多的巨石,則帶著巨大的衝擊力,在光膜表面砸出深深的凹陷,甚至有幾顆最為巨大的,在觸及光膜的瞬間發生了崩解,但崩解的碎塊依舊攜帶著餘威,穿透了變得稀薄的光膜,砸落在浮城外圍的甲板、女牆上!

  「咔嚓!」「轟隆!」

  木石碎裂的聲音,混合著守軍的慘叫,驟然響起。一段女牆被砸塌,露出後面的垛口。甲板上被砸出幾個大坑,碎裂的木片四散飛濺,擊傷了好幾名躲避不及的水卒。更有倒霉者,被直接命中的巨石砸成肉泥。

  僅僅一輪齊射,「玄澤戊土陣」的光芒就黯淡了至少三成,浮城外圍也出現了損傷。石堅道長等人臉色一白,顯然維持陣法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不能被動挨打!」 李長安的聲音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他早已換上了一身水藍色的神祇袍服,頭戴司正冠冕,周身隱隱有水汽繚繞。「賀彪,疤臉,指揮守軍,以床弩、石砲還擊!目標,敵方投石機陣地和龜甲陣前鋒!不必求精準,干擾即可!」

  「是!」 賀彪、疤臉咬牙應道,立刻奔下閣樓,嘶聲大吼著組織反擊。浮城上預留的床弩繃緊弓弦,沉重的弩箭帶著寒光射向黑暗中的湖岸和敵船。自製的、較小的石砲也開始發射石彈,但射程和威力,顯然無法與岸上那些龐然大物相比。

  「石堅道長,陣法還需維繫,儘量護住核心區域和軍民!」 李長安對石堅點頭示意,隨即一步踏出觀潮閣,身形凌空而起,懸於浮城正前方,直面那緩緩逼近、如同洪荒巨獸般的龜甲大陣,以及陣中那尊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赭黃身影。

  「岳鎮!」 李長安清朗的聲音響起,雖不如岳鎮那般聲震湖野,卻也清晰地傳遍戰場,「堂堂橫嶺地祇,不顧身份,親自下場,以神力欺凌凡俗軍陣,不覺得有失體統麼?」

  「體統?」 岳鎮立於「臥山」號船頭,聞言嗤笑一聲,聲如悶雷,「李長安,成王敗寇,何來體統?你詭計多端,陰險狡詐,本君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話音未落,岳鎮眼中神光暴漲,雙手結印,朝著李長安虛虛一按!

  「嗡——!」

  李長安頭頂上空,天地元氣劇烈波動,一隻由土黃色神力凝聚而成的、方圓足有數十丈的巨掌憑空出現,掌紋清晰,帶著鎮壓山川大地的沉重威勢,轟然拍下!巨掌未至,恐怖的威壓已然降臨,下方的湖水都被壓得向下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掌印形狀!

  地祇神通——鎮岳大手印!

  李長安瞳孔微縮,不敢怠慢。他心念一動,腳下浩渺的落天湖水仿佛受到了召喚,轟然沸騰!巨量的湖水沖天而起,在他頭頂迅速凝聚、壓縮,化為一面直徑同樣達數十丈、厚達數丈的深藍色水盾。水盾並非靜止,而是急速旋轉,發出隆隆水聲,盾面之上,隱約有玄奧的符文閃爍。

  水府神通——玄元重水盾!

  「轟——!!!」

  土黃巨掌狠狠拍在深藍水盾之上!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沉悶到極致的、仿佛兩座大山對撞的轟鳴!狂暴的能量衝擊以碰撞點為中心,呈環形轟然爆發!

  「嘩——!!!」

  下方的湖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錘砸中,瞬間凹陷下去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巨坑,巨坑邊緣,湖水被強行排開,掀起數十丈高的環形巨浪,朝著四面八方洶湧撲去!靠近碰撞區域的幾艘橫嶺郡龜甲戰船,即便有鐵索相連,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浪衝擊得劇烈搖晃,船體嘎吱作響,險些傾覆。而「鎮淵」浮城,因為有陣法護持和李長安有意控制卸力,只是劇烈顛簸了幾下。


  水盾劇烈震盪,光芒急速閃爍,厚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減,最終「咔嚓」一聲,布滿了裂痕,轟然潰散,化為漫天水雨落下。而岳鎮的鎮岳大手印,也在擊潰水盾後,神力耗盡,緩緩消散。

  第一輪神祇層面的交鋒,看似平分秋色。但李長安心中卻是一沉。他調動了下方大片湖水的力量,才勉強擋下岳鎮這隔空一擊,神力消耗不小。而岳鎮,顯然還未盡全力。

  「哼,有點本事,難怪如此猖狂!」 岳鎮冷哼一聲,顯然對李長安能接下他一擊有些意外,但隨即眼中殺意更盛,「再接本君一招!」

  他不再隔空施法,而是身形一晃,竟直接踏浪而行,朝著李長安疾沖而來!每一步踏在湖面上,都激起丈許高的浪花,速度奇快無比,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他要近身搏殺,以絕對的神力修為,碾壓這個新晉的水神!

  李長安豈會讓他近身?岳鎮乃地祇,神力深厚,肉身強橫,近戰正是其長處。而他身為水神,更擅操縱萬水,遠程周旋。

  「疾!」 李長安並指如劍,向前一點。

  「轟!轟!轟!」

  岳鎮衝鋒路徑前方的湖面,猛然炸開三道直徑超過十丈的巨大水龍捲!水龍捲接天連地,高速旋轉,內部水流如同利刃,發出悽厲的呼嘯,朝著岳鎮絞殺而去!更有一道道鋒銳無比的水刃,如同暴雨般從水龍捲中分離射出,籠罩岳鎮全身。

  岳鎮衝鋒之勢不減,面對絞殺而來的水龍捲和漫天水刃,只是爆喝一聲:「破!」

  周身土黃色神光暴漲,形成一道凝實的光罩。他不管不顧,如同蠻荒巨獸,直接撞入了最前方的一道水龍捲中!

  「嗤嗤嗤——!」

  密集的水刃切割在土黃光罩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光罩劇烈波動,但終究未被破開。而那狂暴的水龍捲,在岳鎮蠻橫的衝撞和神力震盪下,竟被硬生生從中撕開一道缺口!岳鎮身影從水龍捲另一端衝出,雖然光罩黯淡了不少,速度也稍減,但威勢依舊驚人!

  李長安面色不變,身形向後飄退,同時雙手連連揮舞。下方的湖水隨著他的動作,不斷炸開,形成一道道厚重的水牆、鋒銳的水槍、盤旋的水龍,從四面八方襲擾、阻滯岳鎮。他不求傷敵,只求拖延,將岳鎮牢牢牽制在浮城前方一定距離,無法直接威脅到浮城本體。

  一時間,湖面上神力激盪,水浪滔天。一黃一藍兩道身影,一追一逃,在湖面上空和水下展開激烈交鋒。岳鎮神力磅礴,招式大開大合,每一擊都勢大力沉,有崩山裂地之威。李長安則靈動飄逸,藉助浩渺湖水,將水之柔韌、變幻、磅礴發揮得淋漓盡致,雖處下風,卻總能以精妙的操控和地利,險之又險地化解岳鎮的殺招。

  兩位神祇交戰的餘波,遠比任何軍陣衝殺都要恐怖。勁氣四溢,水浪翻騰,靠近戰圈的湖面如同沸騰。那些橫嶺郡的巨型投石機,原本正要進行第二輪齊射,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神戰餘波嚴重干擾。拋射出的石彈,要麼被狂暴的亂流吹偏了方向,落入遠處湖中,要麼在空中就被四散的神力衝擊震得偏離軌跡,甚至碎裂。

  「停止射擊!停止射擊!等君上拿下那廝!」 岸上的指揮官氣急敗壞地大吼。神祇交戰,他們這些凡俗器械,根本插不上手,胡亂發射還可能誤傷己方神祇。

  而橫嶺郡的龜甲水陣,在如此近距離承受神戰餘波,更是苦不堪言。連接船隻的鐵索被巨浪扯得吱呀作響,有些不夠粗壯的甚至開始崩裂。加裝的厚重木板在神力衝擊和水浪拍打下,也開始出現裂痕。船上的士兵被顛簸得東倒西歪,嘔吐不止,更別提瞄準射擊了。

  李長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以自身為餌,主動迎戰岳鎮,將戰場控制在浮城前方,既避免了浮城被投石機持續轟擊,又以神戰餘波,干擾甚至暫時廢掉了敵軍最具威脅的遠程打擊力量和龜甲陣的穩定推進。

  然而,代價是巨大的。與岳鎮這等老牌地祇正面交鋒,哪怕藉助地利周旋,對李長安的神力消耗也是驚人的。每一次抵擋岳鎮的攻擊,都需要調動大量的湖水之力,心神更是高度緊繃,不敢有絲毫差錯。他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神力正在飛速流逝,而對面的岳鎮,雖然攻擊頻率略有下降,但氣息依舊雄渾磅礴,後勁十足。

  「不能久戰!」 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他一邊勉力支撐,化解著岳鎮愈發狂暴的攻擊,一邊心念急轉。

  「必須拉開距離!浮城不能停留在原地被動挨打,必須後撤,撤出對方投石機的有效射程!同時也能減緩岳鎮的追擊壓力!」

  目光掃過下方因神戰而波濤洶湧的湖面,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


  「借力打力!」

  又一次險之又險地避開岳鎮一記勢大力沉的「裂地神拳」,拳風擦過,將後方湖面炸開一個巨大的深坑。李長安身形急退,同時雙手虛抱,做攬月之勢,口中清叱:

  「水起龍旋,倒卷千波!」

  「轟隆隆——!」

  下方被他刻意引導、因神戰而積聚了狂暴能量的湖面,驟然發生異變!以他和岳鎮交戰點為中心,一個直徑超過兩百丈的巨型漩渦瞬間成型!漩渦急速旋轉,中心深陷,邊緣掀起高達數十丈的環形水牆!這水牆並非簡單的浪濤,其中蘊含著李長安灌注的神力以及之前神戰逸散的混亂能量,厚重無比,沛然莫御!

  這突如其來的巨型漩渦和水牆,讓緊追不捨的岳鎮也身形一滯,不得不運起神力穩住身形,抵擋那恐怖的吸扯力和拍擊力。

  而李長安,則借著漩渦旋轉產生的巨大離心力,以及水牆反向拍擊的力道,身形如同一片毫無重量的柳葉,順勢向後飄飛,速度陡然激增!同時,他分出一部分心神,溝通腳下「鎮淵」浮城的核心陣法。

  「浮城聽令,水脈為引,退!」

  「鎮淵」浮城底部,那些與湖底水脈相連的陣法紋路驟然亮起湛藍光芒。整座龐大的浮城,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動,又像是被那反向湧來的巨大水浪「推了一把」,開始緩緩地、但卻堅定地,向著落天湖更深、更廣闊的北部水域,倒退著滑行而去!

  浮城的移動,並非依靠風帆或船槳,而是通過核心陣法,微弱地調動下方水脈的流向,再結合李長安刻意製造的、拍向浮城方向的巨浪推力,以一種看似笨拙、實則高效的方式,整體後移!

  「想跑?!」 岳鎮見狀,勃然大怒。他豈能容李長安和浮城輕易脫離戰場?一旦拉開距離,他的投石機威脅大減,龜甲陣推進緩慢,這場決戰又將被拖入僵局!

  「給本君留下!」 岳鎮怒吼,周身神光再漲,竟不顧巨型漩渦的吸力,強行逆流而上,踏浪疾追!同時雙手連拍,數道凝實的土黃掌印破空飛出,轟向正在後移的浮城和李長安!

  李長安頭也不回,反手一揮,身後湖面升起數道厚重水牆,迎向掌印。

  「轟轟轟!」

  掌印與水牆同歸於盡,爆開漫天水霧。而借著這反震之力,李長安後退的速度更快,與浮城幾乎同步後移。

  「岳鎮!此地水淺,施展不開!有膽,便追來吧!」 李長安清朗的聲音穿過水霧傳來,帶著一絲刻意的挑釁。

  岳鎮怒火攻心,不疑有他(或者說,即便有疑,此刻也顧不上了),加速急追。他決不能讓李長安拉開距離,必須趁其神力消耗、浮城移動緩慢之際,將其一舉擊殺或重創!

  然而,他每追近一段,李長安和浮城就借著水浪的反推和陣法的微調,向後滑行一段。兩人一前一後,在湖面上演著一場詭異的追逐戰。岳鎮的攻擊雖然猛烈,但總被李長安以各種水法巧妙化解或引導向別處,難以造成決定性傷害。而浮城,則在李長安的掩護和操控下,一點一點地,向著落天湖深處,那片更廣闊、水更深、也更利於水神發揮的水域退去。

  岸上,橫嶺郡的投石機陣地,因為距離拉遠,又受到之前神戰餘波影響,投射的石彈越來越難以夠到浮城,大多落入浮城後方遠處的水中。龜甲陣更是被神戰餘波和浮城後撤攪動的亂流弄得苦不堪言,連接處多有損壞,速度更是緩慢,只能眼睜睜看著浮城和李長安且戰且退,漸漸脫離他們的有效攻擊範圍。

  「李長安!你只會逃嗎?!」 岳鎮久追不上,心中焦躁,怒吼連連。

  李長安並不答話,只是專心致志地操控湖水,化解攻擊,推動浮城。他的臉色微微發白,額角隱現汗珠,顯然消耗極大。但他眼神依舊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微光。

  「追吧,岳鎮,追得越深越好……」 他心中默念,「這落天湖,越往深處,越是我的主場。你的神力,又能在這浩渺水面上,毫無顧忌地揮霍多久呢?」

  「等到你力竭,或是急躁冒進之時……」

  神戰,從最初的硬撼,變成了如今一方且戰且退、一方緊追不捨的拉扯。戰場,正隨著浮城的後移,被李長安巧妙地引向對他更為有利的深水區。勝負的天平,在看似李長安節節敗退的表象下,正在悄然發生著微妙的偏轉。

  「鎮淵」浮城在浩渺的湖面上,拖曳著道道白色的水痕,緩緩卻堅定地向北退卻。後方,是緊追不捨、神力滔天、不斷轟出水柱、土石攻擊的橫嶺君岳鎮。更遠處,是那如同移動堡壘般、雖然緩慢但步步為營碾壓過來的龜甲大陣,以及湖岸上,重新校準角度,再次發出沉悶呼嘯的巨型投石機。


  李長安面色微白,呼吸略顯急促,懸停在浮城前方上空,周身水汽繚繞,不斷從下方湖水中汲取力量,化作重重水幕、道道激流,化解著岳鎮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追擊。每一道土黃色的神力轟擊,都讓環繞他的水汽震盪、潰散幾分。他並非不敵,而是神力修為確實遜於對方,加之要分心操控浮城後撤,消耗更是巨大。

  「李長安!你就只會像條泥鰍一樣東躲西藏,借水逃竄嗎?堂堂水神,不敢與本君正面一戰,徒惹人笑!」 岳鎮的怒吼聲如同滾雷,在湖面上空炸響。他越追越怒,這李長安滑不留手,明明幾次都看似要被自己重創,卻總能在關鍵時刻以精妙絕倫的水法操控,或是卸力,或是借力,甚至利用攻擊的餘波加速後退,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

  更讓他煩躁的是,那該死的浮城,明明龐大笨重,撤退的速度卻不慢,而且軌跡飄忽,總能在投石機石彈的覆蓋邊緣驚險擦過。偶爾有幾顆石彈僥倖命中,也被浮城外圍的「玄澤戊土陣」和加厚的防禦工事勉強擋下,未能造成致命損傷。

  「快了,就快到了……」 李長安心中默算著距離。落天湖越是往北,水域越是深廣,暗流涌動,水脈縱橫,更利於他這水神發揮。只要將戰場引入那片區域,藉助複雜的水文環境,未必不能與岳鎮周旋,甚至尋機重創其水師。

  然而,就在浮城又向後滑行了約莫十里,已經隱約能望見北方更開闊、水色更深沉的湖心區時,身後緊追不捨的岳鎮,攻勢忽然一滯。

  只見岳鎮身形在空中猛然頓住,不再前沖,而是懸停在距離浮城約兩三里的湖面上空。他周身澎湃的神力略微收斂,但那冰冷的、如同鷹隼鎖定獵物般的目光,卻牢牢釘在李長安身上,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李長安,」 岳鎮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李長安耳中,也傳遍了附近水域,「你莫非以為,本君活了這數百年,歷經大小戰陣無數,是那等有勇無謀、只會被你牽著鼻子走的蠢物?」

  李長安心中一凜,操控浮城後撤的速度也下意識放緩,周身水汽翻湧,凝神戒備。岳鎮的反應,有些不對勁。

  岳鎮好整以暇地彈了彈冕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遠處那因為神戰暫停而重新開始穩定推進、如同鋼鐵城牆般的龜甲大陣,以及更後方湖岸上,那一排排如同巨獸蹲伏、正在重新裝填石彈的投石機。他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

  「孤軍深入,歷來是兵家大忌。你這點誘敵深入的把戲,也敢在本君面前賣弄?你想將本君引入湖心深水區,借地利與周旋?呵呵,想法不錯,可惜,本君沒興趣陪你玩這貓捉老鼠的遊戲了。」

  說著,岳鎮竟然不再看李長安,而是轉身,化為一道土黃色流光,朝著後方本陣,那艘最為高大的「臥山」號旗艦飛去!他竟然後撤了!不再親自追擊李長安!

  李長安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岳鎮的意圖。這老狐狸,根本就沒想跟他單打獨鬥決勝負!他之前的暴怒追擊,或許有幾分是真,但更多是為了施加壓力,逼迫浮城不斷後撤,同時試探李長安的虛實和底牌。而現在,試探結束,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最無解的打法——回歸本陣,依託絕對優勢的軍力,穩紮穩打,步步為營,用投石機和龜甲陣,硬生生將浮城逼入絕境!

  果然,岳鎮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是運足了神力,聲震四野,既是說給李長安聽,更是說給他麾下大軍聽:「傳本君令!水師龜甲陣,緩步推進,保持陣型,以弓弩禦敵,遇小股襲擾,不必理會,以保全陣型為上!岸上石砲陣地,延伸轟擊,目標——敵浮城!不必吝嗇石彈,給本君砸!直到把那烏龜殼砸爛為止!」

  「李長安,本君就在此看著,看你還能退到幾時!這落天湖雖大,你身後,可就是通往寒山郡的狹窄河道了!難道你想把這浮城,連同你那點可憐的家當,一起拖到岸上去,當個旱鴨子不成?哈哈哈哈!」

  岳鎮狂妄而得意的大笑,在湖面上迴蕩。他回到了「臥山」號旗艦,立刻有神吏奉上補充神力的靈物丹藥。他竟真的不再親自出手,而是坐鎮中樞,冷眼旁觀,要以堂堂之師,碾壓李長安!

  「嘎吱——嘎吱——」

  「預備——放!」

  湖岸上,令人牙酸的絞盤聲再次響起,緊接著是軍官聲嘶力竭的號令。數十架經過調整射程的巨型投石機,再次發出怒吼!這一次,石彈的落點更加集中,幾乎全部籠罩向「鎮淵」浮城及其周邊水域!

  「轟!轟!轟!轟隆——!」

  巨石如雨,轟然砸落!儘管浮城還在緩緩後移,但撤退的速度遠比不上石彈的射程。大部分石彈落在浮城周圍,激起沖天水柱,震得浮城劇烈搖晃。但仍有一些,狠狠砸在了「玄澤戊土陣」的光罩上,或者越過光罩,砸在浮城外圍的防禦工事上。


  「咔嚓!」 一塊巨石正中浮城側面一處箭樓,木石結構的箭樓上半部分直接被砸塌,裡面的弩手慘叫著跌落。另一塊巨石擦著主桅杆飛過,帶起的勁風將帆布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大人!陣法支撐不住了!外圍防禦多處受損!」 石堅道長的聲音帶著焦急,從下方傳來。他和幾位同門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汗珠,維持陣法的消耗極大。

  「床弩還擊!對準龜甲陣連接處!火油罐準備!」 賀彪在城牆上奔走呼喊,組織反擊。但浮城自製的石砲射程不夠,床弩射出的巨箭釘在龜甲陣厚重的濕牛皮和木板上,效果寥寥。射出的火箭,大多也被對方船上的水桶及時撲滅。

  龜甲陣如同一個渾身尖刺的鋼鐵刺蝟,在岳鎮的嚴令下,不疾不徐,保持緊密的陣型,緩緩壓來。陣中箭如飛蝗,壓制著浮城守軍的反擊。浮城發射的幾艘試圖騷擾的快船,還沒靠近,就被密集的箭雨和從龜甲陣縫隙中伸出的長矛拒止,難以造成有效威脅。

  李長安懸在半空,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岳鎮的選擇,狠辣而有效。放棄看似痛快的追擊纏鬥,轉而用最笨拙、但也最難以破解的陣地推進和遠程轟擊,就是要逼他進行最不擅長的消耗戰!比拼資源,比拼耐力,比拼誰先支撐不住!

  浮城在持續不斷的轟擊下,緩緩向北後退。每退一里,岳鎮的投石機陣地就向前移動一里,保持火力覆蓋。龜甲陣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咬在後面。而浮城的活動空間,正在被一點點壓縮。

  李長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那裡,湖面逐漸收窄,遠方隱約可見兩山夾峙,那是落天湖通往寒山郡內河的狹窄河道口!一旦退到那裡,浮城龐大的體型將失去機動空間,成為固定在河道口的活靶子!屆時,岳鎮的投石機可以更精準地轟擊,龜甲陣可以徹底封死湖面,甚至可以直接登陸,從陸路圍攻!那才是真正的絕境!

  不能再退了!至少,不能毫無反抗地被逼到河道口!

  可是,如何破局?正面硬撼龜甲陣?浮城水軍實力不足,且對方嚴防死守。出奇兵偷襲?岳鎮坐鎮中軍,穩如泰山,不會給他機會。集中力量攻擊投石機陣地?距離太遠,中間隔著龜甲陣和部分湖面,難以逾越。

  李長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岳鎮這老牌地祇,一旦冷靜下來,選擇最穩妥的戰法,其深厚的底蘊和強大的實力,便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所有的奇謀詭計,在對方絕對的實力和嚴謹的烏龜戰術面前,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難道,真要放棄浮城,退入寒山郡內河?那等於將落天湖拱手讓出,水府基業盡喪,之前的所有努力和犧牲,都將付諸東流!而且,退入內河,岳鎮就真的會放過他嗎?以對方趕盡殺絕的性子,必然會水陸並進,追入寒山郡!屆時,戰火將燒向寒山郡,局面將更加不可收拾!

  絕境!看似還有退路,實則已是死局!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與無力感。越是絕境,越需冷靜。他目光掃過下方雖然驚慌但仍在賀彪、疤臉等人指揮下奮力抵抗的守軍,掃過臉色蒼白卻依舊竭力維持陣法的石堅道長等人,最後,落向腰間懸掛的一枚不起眼的青色玉符——那是堪輿派的傳訊法器,與寒山城中的雲鶴子道長相連。

  之前派出賀彪求援,但堪輿派能給予的直接軍事援助有限,主要是提供了「符籙迅雷銃」和幾位擅長陣法的道士助守。面對岳鎮此刻擺出的堂堂之陣,這些援助,顯得杯水車薪。

  「看來,只能再次懇請,並且……必須給出讓他們無法拒絕的理由了。」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緩緩落回「鎮淵」浮城主殿,避開又一輪石彈轟擊帶來的震盪。

  「賀彪,你來主持防務,務必穩住陣腳,減緩後撤速度,但不可與敵硬拼,以保存實力、減少傷亡為上!」

  「石堅道長,陣法可適當收縮防禦範圍,集中保護核心區域和軍民,外圍工事……若不可守,可酌情放棄!」

  快速下達命令後,李長安走回內室,激活了那枚青色玉符。玉符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投射出雲鶴子道長那略顯疲憊但依舊沉靜的面容虛影。

  「李司正,」 雲鶴子的聲音傳來,帶著關切,「前線戰況,貧道已略有感知,岳鎮此番,是動了真格,要行碾壓之事了。」

  「雲鶴子道長,」 李長安沒有廢話,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凝重而懇切,「岳鎮穩紮穩打,以力壓人,浮城及及可危,退路將盡。長安再次懇請貴派,施以援手!」

  雲鶴子沉默了一下,嘆道:「李司正,非是貧道不願相助。然則,岳鎮乃朝廷敕封的正統地祇,我堪輿派雖有些底蘊,但貿然捲入地方神祇之爭,尤其是如此規模的正面衝突,恐遭物議,亦會引來朝廷關注。先前派遣石堅師侄攜法器相助,已是極限。若要再派援兵,尤其是可正面抗衡岳鎮大軍之兵,需長老會決議,且……」


  「道長!」 李長安打斷了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長安並非不知貴派難處!然則,請道長試想,若岳鎮今日踏平我水府,盡占落天湖,其勢大增,下一個目標會是何處?」

  不等雲鶴子回答,李長安繼續疾聲道:「必是寒山郡!岳鎮野心勃勃,早有吞併北境之心!屆時,他挾大勝之威,水陸並進,貴派在寒山郡的基業、礦脈、藥田,如何保全?唇亡齒寒啊,道長!」

  雲鶴子虛影微微波動,顯然被說中了心事。

  李長安趁熱打鐵,拋出了最後的、也是他認為最具誘惑力的條件:「長安願以水府司正、堪輿派弟子之名立誓:若此番貴派能助我擊退岳鎮,保住落天湖水府,從今往後,落天湖水域內,所有水脈地氣勘探之權,優先授予堪輿派!湖中出產之各類靈材、水玉、珍奇,貴派享有優先採購權,價格低於市價三成!水府願與堪輿派結為攻守同盟,永為奧援!此諾,天地可鑑,水脈為證!若有違逆,人神共棄,道途斷絕!」

  李長安的誓言,不可謂不重。水脈勘探權、靈材優先採購、攻守同盟……這幾乎是拱手將未來落天湖的巨大利益和潛力,與堪輿派深度捆綁!對於堪輿派這樣以勘探地脈、採集靈材為重要根基的宗門來說,誘惑力是致命的。

  雲鶴子虛影的波動更加明顯,他沉吟良久,方才緩緩道:「李司正此言……事關重大,非貧道一人可決。然則,眼下局勢危急,貧道可即刻稟明掌教師兄與諸位長老,陳說利害。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即便長老會同意,調集人手、準備物資、長途奔襲,亦需時間。李司正,你必須再支撐至少三日!三日之內,務必不能讓岳鎮攻破浮城,也不能退入河道絕地!你可能做到?」

  三日!李長安心中一沉。看著外界不斷逼近的龜甲陣和如雨落下的石彈,聽著浮城各處傳來的損毀報告和傷員呻吟,三日,談何容易!

  但他別無選擇。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好!三日就三日!長安在此,以浮城為誓,必堅守三日!還請道長,速速斡旋!」

  「善!李司正保重!貧道這便去!」 雲鶴子虛影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光芒一閃,消散不見。

  傳訊結束,李長安緊握玉符,指節有些發白。三日,這是堪輿派給予的期限,也是他最後的生機。他轉身,望向殿外那硝煙瀰漫、殺聲隱隱的戰場,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岳鎮……你想碾碎我?那就看看,是你的石頭硬,還是我的骨頭硬!」

  「傳令!收縮防線,集中所有『符籙迅雷銃』,瞄準龜甲陣鐵索連接處,給本司狠狠打!打斷他們的烏龜殼!」

  「疤臉!挑選死士,備好水鬼,入夜之後,潛泳過去,用鑿子,給我鑿!專挑他們船底加裝木板最薄弱處,還有那些連接處下手!」

  「賀彪!組織民夫,加固受損工事,將倉庫里所有能用的木板、沙袋,全都堆上去!告訴所有人,我們沒有退路!身後就是家園,腳下就是浮城,守不住,所有人都得死!」

  一條條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浮城上下,如同即將傾覆的危船,爆發出最後、也是最頑強的力量。儘管絕望的氣息在瀰漫,但在李長安那決絕的身影和命令下,求生與守衛的本能,壓倒了恐懼。

  龜甲陣依舊在不疾不徐地推進,投石機的怒吼從未停歇。但「鎮淵」浮城,這艘傷痕累累的巨艦,停止了無意義的被動後退,開始如同困獸般,在有限的區域內,進行著最頑強的抵抗和反擊。每一道「符籙迅雷銃」的閃光,每一次水鬼的夜襲,每一處工事的搶修,都在為那渺茫的三日期限,爭取著一分一秒。

  湖面上的攻防,進入了最血腥、也最殘酷的消耗階段。而李長安能否支撐到援軍到來,成為這場決定落天湖,乃至整個北境命運之戰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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