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 章 火炮滅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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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天湖南境,水域漸闊,連接著通往「三江口」的曲折水道。此處風浪較內湖為大,水色也更深沉幾分。蔣銳,人稱「翻江蛟」,麾下數百條大小船隻,千餘悍匪,盤踞三江口多年,劫掠商旅,稱霸一方,連官府也奈何不得,儼然一方水寇諸侯。

  此刻,蔣銳站在自己那艘最為高大的樓船「蛟龍號」船頭,迎著略帶腥氣的湖風,眯眼望著北方。他生得豹頭環眼,一部絡腮鬍須如同鋼針,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幾道猙獰的傷疤,渾身透著剽悍兇狠的氣息。

  「大哥,岳鎮那老兒又派人來了,這次禮更厚,說是只要咱們出兵,事成之後,落天湖的利益,分咱們四成!」 一個精瘦的漢子,蔣銳的心腹軍師「水鬼」侯通,湊過來低聲道,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四成?」 蔣銳哼了一聲,蒲扇般的大手摩挲著下巴的胡茬,「岳鎮這老小子,這次倒是大方。上次還想空手套白狼,讓老子給他打頭陣,呸!」

  「大哥,這次不一樣。」 侯通分析道,「聽說那姓李的小子把岳鎮坑慘了,一把火燒了他幾百里山林,搞得他灰頭土臉,民心都丟了。岳鎮這是急眼了,要拼命。咱們若是趁他和那李長安拼得兩敗俱傷,再出手摘桃子……」

  「摘桃子?」 蔣銳眼中凶光一閃,「老子要的可不是桃子,是整片果園!那落天湖可比咱們這三江口肥多了,魚米豐饒,商路通暢。若是能占下來……」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經嘗到了肥美湖魚的滋味。

  「可是大哥,那李長安也不簡單,能在岳鎮眼皮子底下站穩腳跟,還把岳鎮耍得團團轉,恐怕不是易與之輩。咱們貿然摻和進去……」 另一名頭目有些猶豫。

  「怕個鳥!」 蔣銳一瞪眼,「岳鎮是地頭蛇,陸上厲害,水裡嘛,嘿嘿,他那些破船,老子還沒放在眼裡!那李長安水軍是新立的,能有多少斤兩?咱們『翻江蛟』的兒郎,哪個不是水裡泡大的?正好,讓岳鎮的旱鴨子先去碰個頭破血流,咱們跟在後面,撿現成的便宜!傳令下去,點齊兒郎,備好傢夥,明日出發,去落天湖『逛逛』!」

  「是!」 一眾頭目轟然應諾,摩拳擦掌。在他們看來,這趟買賣風險不大,油水卻足,岳鎮開出的價碼和李長安可能積攢的家當,都讓人眼紅。

  翌日,三江口匪巢,旌旗招展,鼓角齊鳴。大小船隻近百艘,載著千餘號凶神惡煞的水匪,在蔣銳的「蛟龍號」帶領下,扯起風帆,擂響戰鼓,浩浩蕩蕩駛出巢穴,沿著水道,向著落天湖方向進發。匪兵們站在船頭,揮舞著魚叉、鬼頭刀,呼喝叫罵,氣焰囂張,仿佛落天湖已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船隊行至一處相對狹窄的水道,兩側是長滿蘆葦的淺灘。蔣銳正志得意滿,盤算著如何敲岳鎮更多竹槓,如何瓜分落天湖,突然——

  「咻——轟!!!」

  一聲尖銳至極的厲嘯劃破長空,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巨響!一道黑影帶著熾熱的尾焰,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從右側蘆葦盪深處呼嘯而出,精準地砸在船隊最前方一艘快船的船舷上!

  木屑紛飛,火光迸現!那艘快船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船艙就被砸開一個大洞,緊接著內部發生猛烈的爆炸,整條船在巨響中斷成兩截,迅速沉沒,船上的匪兵如下餃子般落水,哀嚎一片。

  「什麼玩意?!」「敵襲!有埋伏!」 匪船隊頓時大亂。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左側蘆葦盪中也傳來厲嘯!

  「咻——轟!!!」「咻咻——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黑影破空而來,有的直接命中船體,炸得木屑橫飛,火光沖天;有的落在船隊中間的水面,炸起數丈高的水柱,巨大的衝擊力將附近的船隻掀得搖晃不定,更有倒霉的小船直接被掀翻。

  「火炮?!是火炮!李長安哪來的火炮?!」 蔣銳趴在「蛟龍號」的護欄後,驚怒交加地吼道,臉上再無之前的囂張。他看得分明,那飛來的根本不是尋常的投石機石彈或火箭,而是帶著鐵殼、能爆炸的玩意兒!這玩意射程遠超弓箭,威力更是駭人!

  「不對!這不是軍中的紅衣大炮!聲音不對,射速也快!」 侯通也是面色慘白,他見過官軍的火炮,笨重緩慢,絕無這般靈活和射速。

  「是法器!是堪輿派的雷火法器!」 一個見識稍廣的小頭目尖叫起來,「只有那些牛鼻子老道,才能搞出這種鬼東西!」

  仿佛印證他的話一般,蘆葦盪中,幾艘經過偽裝、船身低矮的奇特小船迅速劃出,船頭站著幾名身著堪輿派道袍的修士,正操縱著類似小型弩炮、但炮管更短更粗、銘刻著複雜符文的裝置,飛快地裝填著某種黑色的彈丸,然後激發——又是一輪帶著尖嘯和火焰的打擊!


  「撤退!快撤退!離開這片水道!」 蔣銳肝膽俱裂,他終於明白,李長安不僅早有準備,還請來了堪輿派的援兵,而且帶來了這種聞所未聞的犀利「火炮」!他的船隊擠在狹窄水道里,簡直就是活靶子!

  匪兵們早已嚇破了膽,不等命令,紛紛調轉船頭,拼命划槳,想要逃離這死亡水域。然而,慌亂之中,船隻互相碰撞,擠作一團,反而更加遲緩,成了後面飛來的「炮彈」更好的目標。

  「轟轟轟!!!」

  爆炸聲、慘叫聲、船隻解體的碎裂聲、落水者的撲騰呼救聲,響成一片。短短不到一刻鐘,蔣銳的船隊就損失了超過十艘大小船隻,傷亡數百,更重要的是,士氣徹底崩潰。

  「走!快走!」 蔣銳的「蛟龍號」仗著船大體堅,挨了一發擦邊,船尾起火,但總算沒沉,在親信的拼死划動和匪兵用身體扑打下,狼狽不堪地率先衝出了伏擊水域,頭也不回地向老巢方向逃去。其餘匪船更是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兩對槳。

  來時氣勢洶洶,去時丟盔棄甲。「翻江蛟」蔣銳的首次「助拳」,在堪輿派修士操縱的、經過李長安建議改良的「符籙迅雷銃」(一種結合了堪輿派煉製技術和火藥原理的早期火炮/火箭彈混合體,射程較近,但勝在輕便、射速快、爆炸威力可觀,尤其適合水戰伏擊)的迎頭痛擊下,還沒看見落天湖的主湖面,就宣告夭折,縮回了三江口,短時間內是別想再出來興風作浪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落天湖西岸,橫嶺郡與寒山郡交界水域。

  岳鎮站在一艘巨大的樓船旗艦「臥山」號的船頭,面色冷峻,眺望著遠處湖面上,那三座呈品字形分布、拱衛著後方龐大「鎮淵」浮城的小型水寨。他身後,是浩浩蕩蕩的橫嶺郡水陸聯軍。水面上,戰船如林,雖然前次受損,但經過搶修和補充,規模依舊可觀。陸地上,黑壓壓的「臥山軍」精銳以及徵發的民壯輔兵,沿著湖岸擺開陣勢,刀槍如林,旌旗蔽日。

  「報——!」 一名斥候駕著小舟飛快靠近,「君上!前方三座水寨,旌旗不整,炊煙稀少,瞭望塔上人影稀疏,似乎……守備空虛!」

  「哦?」 岳鎮眉頭一挑,看向身旁的幽泉和熊威。

  熊威哈哈大笑:「定是那李長安小兒,知道我大軍壓境,嚇破了膽,收縮兵力,死守他那烏龜殼浮城去了!這三座水寨,不過是棄子!君上,末將願為先鋒,一鼓而下,奪了這三寨,挫敵銳氣!」

  幽泉卻眉頭微皺,看著那三座在波光中顯得有些寂靜的水寨,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太順利了,李長安詭計多端,會這麼輕易放棄前沿屏障?

  「君上,謹防有詐。李長安用兵狡詐,或許……」 幽泉提醒道。

  「幽泉先生多慮了!」 熊威不以為然,「就算有詐,區區三座小寨,能藏多少伏兵?我大軍碾壓過去,什麼詭計都是虛妄!君上,機不可失!」

  岳鎮沉吟片刻,眼中厲色一閃。他急於求成,要迅速打開局面,正面擊潰李長安。這三座水寨,位置關鍵,若能拿下,便可在「鎮淵」浮城前釘下三顆釘子,取得前進基地,更能提振士氣。

  「熊威!」

  「末將在!」

  「命你率前軍水師,並三千步卒,攻打左翼水寨!中軍佯攻中寨,右翼策應!速戰速決,奪下水寨後,立即鞏固,作為進攻『鎮淵』的跳板!」

  「得令!」 熊威興奮地一抱拳,轉身大喝:「兒郎們,隨我破寨,先登者,重賞!」

  戰鼓擂響,號角齊鳴。熊威率領數十艘戰船,載著三千如狼似虎的「臥山軍」精銳,朝著左翼那座看似最空虛的水寨撲去。其餘兩寨方向,也有戰船逼近,做出牽制攻擊的姿態。

  出乎意料的順利。

  水寨寨牆上只有零星箭矢射出,幾乎構不成威脅。熊威所部輕易逼近寨牆,用鉤鎖、雲梯,吶喊著登上寨牆。抵抗微乎其微,只有少數留守的老弱病殘象徵性地抵擋了幾下,便四散奔逃,從水寨後門乘小船潰散。

  「哈哈哈!果然是不堪一擊的空寨!」 熊威手持大刀,第一個跳上寨牆,看著空蕩蕩的寨內,只有一些散落的雜物和幾堆看似倉促留下的糧草被服,不由放聲大笑,「兒郎們,搜!看看有什麼值錢的,都給老子搬上船!這水寨,歸咱們了!」

  登上水寨的橫嶺郡士兵們見狀,也放鬆了警惕,興奮地呼喊著,開始在水寨內四處搜索,踢開房門,翻找倉庫,試圖找到些戰利品。一些兵卒甚至已經開始爭搶那些留下的、並不值錢的被服。

  岳鎮在旗艦上看到這一幕,心中稍定,但不知為何,那股不安感卻越來越強。他總覺得,這勝利來得太過容易。李長安,真的就這麼放棄這三座經營許久的前哨?


  就在大部分登寨士兵都湧入寨中,甚至開始因為爭搶「戰利品」而推推搡搡、秩序有些混亂之時——

  「嗤嗤嗤……」

  幾聲微不可聞的、仿佛火繩燃燒的聲音,在幾個不起眼的角落同時響起。

  緊接著——

  「轟!!!!」「轟轟轟——!!!」

  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幾乎在同一瞬間,從水寨的多個位置猛然爆發!不是一處,而是數處,甚至十幾處!沖天的火光伴隨著濃煙,瞬間吞噬了水寨的大片區域!

  這爆炸並非單純的火藥,其中混雜了猛火油、魚油、硫磺、硝石,以及一些堪輿派提供的、性質不穩定的礦物粉末!火焰呈現出詭異的青白色、暗紅色,溫度極高,而且沾之即燃,遇水不滅,反而隨著水流(寨中為防火準備的水缸、溝渠)四處蔓延!

  爆裂的酒罈(殘留的)、木質的建築、堆放的「糧草」(實為浸透油脂的乾草)、士兵身上的衣物……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勢在幾個呼吸間就變成了席捲全寨的火海!更可怕的是,爆炸和燃燒產生了大量有毒的濃煙,嗆人慾嘔,視線瞬間被遮蔽。

  「啊——!」「火!好大的火!」「救命!這火撲不滅!」「我的眼睛!咳咳咳……」

  慘叫聲、哀嚎聲、咳嗽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木材倒塌的巨響,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歡呼和喧囂。登寨的橫嶺郡士兵陷入了徹底的混亂和恐慌。許多人渾身著火,慘叫著四處奔逃,卻撞上同樣驚慌失措的同伴,或將火焰帶到更多地方。有人試圖用刀拍打,用衣服扑打,甚至跳入水中,但那詭異的火焰在水面上依舊燃燒!濃煙滾滾,許多人還沒被燒死,就先被毒煙嗆暈、窒息。

  「中計了!快撤!退出水寨!」 熊威離爆炸中心較遠,但也被灼熱的氣浪掀了個跟頭,臉上被熏得漆黑,他目眥欲裂,嘶聲大吼。但此刻寨門狹窄,湧入的士兵太多,驚慌失措之下互相踐踏,反而將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放箭!射殺擋路者!衝出去!」 熊威也是狠人,見勢不妙,竟下令親兵對擁堵在寨門的己方士兵放箭,強行開道。在血腥的鎮壓和求生的本能下,部分士兵終於哭喊著從寨門和寨牆跳下,落入水中,拼命向己方船隻游去,身後是吞噬了無數同袍的熊熊烈焰和滾滾濃煙。

  與此同時,另外兩座水寨,也幾乎在同時,爆發出沖天的火光和劇烈的爆炸!顯然,李長安的「款待」,是三寨同步的。

  岳鎮在旗艦上,眼睜睜看著三座剛剛被「攻克」的水寨,轉眼間化作了三團巨大的、燃燒著的火炬,濃煙沖天而起,將他麾下最精銳的前鋒,至少上千人,吞噬其中。他甚至能隱約聽到順風傳來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和哀嚎。

  「李!長!安!」 岳鎮雙目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胸口一陣氣血翻騰,幾乎要吐出血來!他明白了,全明白了!什麼守備空虛,什麼棄子,全都是誘餌!那三座水寨,根本就是李長安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火葬場!

  他仿佛能看到,在「鎮淵」浮城上,李長安正用那種冰冷而嘲諷的目光,注視著他,注視著他的大軍在這沖天的火光中,灰飛煙滅,士氣崩潰。

  出師未捷,先折前鋒,而且還是以如此慘烈、如此憋屈的方式。熊熊燃燒的三座水寨,如同三個巨大的、嘲諷的驚嘆號,烙印在湖面上,也烙印在每一個橫嶺郡將士的心頭,帶來了難以言喻的震撼、恐懼,以及……對那位未曾露面,卻已讓他們付出慘重代價的對手,深深的寒意。

  而「鎮淵」浮城,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遠方的水面上,在火光映照下,輪廓分明,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剛剛露出了它致命的獠牙。

  三座衛星水寨的沖天火光,映紅了半邊湖面,也映紅了岳鎮鐵青的臉。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硝煙與皮肉燒灼的噁心氣味,順風飄來,令人作嘔。水面上,橫七豎八地漂浮著焦黑的船體殘骸、破碎的木板,以及更多來不及打撈的屍體。僥倖逃回的士兵,大多帶傷,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與深入骨髓的恐懼。前一刻還志得意滿的「臥山軍」,此刻鴉雀無聲,只有湖風嗚咽,和傷兵壓抑的呻吟。

  旗艦「臥山」號上,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熊威狼狽不堪地跪在甲板上,頭盔歪斜,臉上滿是煙燻火燎的痕跡,手臂上一道燒傷觸目驚心。他低著頭,不敢看岳鎮那仿佛要噬人的眼神。

  「廢物!」 岳鎮的聲音並不高,卻冰冷得讓周圍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三千精銳,葬身火海,你還有臉回來?!」

  「末將……末將罪該萬死!」 熊威以頭搶地,聲音嘶啞,「末將輕敵冒進,中了李長安奸計,請君上責罰!」


  「責罰?責罰你能讓那些兒郎活過來嗎?能抹去這慘敗的恥辱嗎?!」 岳鎮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船幫上,厚重的硬木發出一聲悶響。他胸口劇烈起伏,看著遠處那三團依舊在燃燒、但火勢已開始減弱的黑色廢墟,眼中是滔天的怒火,更有一種被戲耍、被羞辱的暴戾。

  「李長安……好,好得很!」 岳鎮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君,還真是小瞧了你的歹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暴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那個躲在浮城裡的奸猾小子看笑話。接連的挫折,水師新敗,山火焚林,流言四起,如今前鋒又遭此重創……岳鎮終於徹底收起了對李長安的最後一絲輕視。這個年輕的對手,不僅狡詐,而且狠辣,布局深遠,不計手段。

  不能再被他牽著鼻子走了!不能再給他任何玩弄陰謀詭計的空間!

  岳鎮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然,那屬於老牌地祇的沉穩與狠厲重新占據了上風。

  「傳令!」 岳鎮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卻更添幾分森寒,「全軍後撤三十里,於湖灣處紮營,伐木築壘,不得再貿然前進!」

  「君上?」 幽泉、熊威等人愕然抬頭。後撤?不進攻了?

  「李長安小兒,奸猾似鬼,擅用奇謀,尤擅火攻、埋伏。」 岳鎮冷冷道,目光掃過眾人,「他既然敢以三座水寨為餌,設下如此毒計,其浮城『鎮淵』之內,還不知藏有多少陷阱詭雷,多少火油毒煙!我等若再憑血氣之勇,貿然強攻,正中其下懷!」

  他頓了頓,手指向遠處那輪廓漸顯的龐大浮城:「他以為,憑這些鬼蜮伎倆,就能阻我大軍?笑話!本君倒要看看,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的那些陰私手段,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幽泉!」

  「屬下在!」 幽泉連忙應道。

  「你即刻督造投石機!要大,要重,射程要遠!木料不夠,就給本君拆了後方的山林!本君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兒,只要最笨、最重、能把巨石砸到那浮城頭上的!能造多少造多少,沿著湖岸,給本君一字排開!」

  「熊威!」

  「末……末將在!」 熊威連忙爬起來。

  「命你重整水師!將所有戰船,無論大小,外側加裝厚重木板,蒙上浸濕的牛皮!船與船之間,用鐵索、巨木連接,給本君結成『龜甲連環陣』!不求速度,只求穩如磐石,緩緩推進!弓箭手、弩手全部上船,備足火箭、火油,但有敵船靠近,無論是火船快艇,一律給本君射成刺蝟,燒成灰燼!」

  岳鎮的戰術思路非常明確:放棄急功近利的強攻,放棄容易被利用的地形和奇襲。轉而採用最笨重、但也最穩妥的碾壓式推進。用超遠距離的投石機進行無差別覆蓋打擊,削弱浮城防禦,打擊守軍士氣。水師則結成鐵桶般的防禦陣型,像一座移動的堡壘,步步為營,不給李長安任何火攻、偷襲、分割殲滅的機會。他要憑藉橫嶺郡更強的底蘊、更多的資源,硬生生砸開「鎮淵」浮城的外殼!

  「李長安,你擅用火,本君就以濕牛皮防火,以鐵索連舟防衝撞!你擅設伏,本君就以投石開道,以堂堂之陣碾壓!你不過一新興水神,倚仗些奇技淫巧,本君倒要看看,你這浮城,能經得起幾輪巨石轟砸!你這水軍,可能撼動本君的龜甲大陣!」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橫嶺郡大軍後撤三十里,在一處背山面湖的天然港灣紮下堅固營壘。隨後,一場浩大而原始的工程開始了。無數民夫被驅趕著,如同螞蟻般湧入附近山林,粗大的樹木被成片砍倒,拖到湖邊。工匠們在監工的皮鞭下日夜趕工,製造著簡陋但巨大、笨重但射程驚人的投石機。湖岸邊,一座座投石機被架設起來,如同猙獰的巨獸,對準了遠方湖面上的「鎮淵」浮城。

  與此同時,水師也在進行改造。一艘艘戰船被加裝上厚重的原木護甲,蒙上浸透湖水的生牛皮,船體顯得臃腫,速度大減,但防禦力陡增。船隻之間用粗大的鐵索和巨木橫向連接,最終組成數個巨大的、移動緩慢的「龜甲」方陣,遠遠望去,如同湖面上飄來的一片片鋼鐵與木頭的島嶼。

  「鎮淵」浮城,觀潮閣。

  李長安、賀彪、疤臉,以及剛剛趕回、身上還帶著硝煙氣味的堪輿派援兵統領——一位名叫「石堅」的中年道士,正望著遠處湖岸上那日漸增多的投石機,以及湖面上緩緩集結、如同移動堡壘般的敵軍船陣,面色凝重。

  「龜甲陣,投石機……」 疤臉啐了一口,「岳鎮這老匹夫,倒是學乖了,不跟咱們玩花的,要硬碰硬了。」

  賀彪憂心忡忡:「大人,看這架勢,敵軍是要用投石機遠距離轟砸我浮城,消耗我們,同時以龜甲陣緩緩逼近,最終接舷登城。他們的船加了厚甲,又連在一起,我們的弓箭、尋常火攻,恐怕難以奏效。石砲(此界對投石機的稱呼)雖然也有,但數量和射程,恐怕不及對方在岸上布置的。」


  石堅道長撫須道:「李司正,岳鎮此計,雖笨,卻有效。以力壓人,避實擊虛。我堪輿派此次帶來的『符籙迅雷銃』雖利,但數量有限,彈藥製作不易,難以覆蓋如此廣闊的湖面,對那等厚甲連環船,除非擊中要害,否則毀傷效果也有限。且射程不及對方岸上那些巨型石砲。」

  李長安默默聽著,目光沉靜地掃過湖面。岳鎮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接連受挫,對方只要不蠢,必然會改變策略。這種穩紮穩打、憑體量碾壓的戰術,恰恰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因為「鎮淵」浮城雖堅,水營雖勇,但底子太薄,無論是物資儲備、兵員數量,還是這種純粹消耗的遠程對攻能力,都遠不及經營橫嶺郡多年的岳鎮。

  「不能讓他這麼舒舒服服地砸過來。」 李長安緩緩開口,「龜甲陣移動緩慢,是它的優點,也是弱點。賀彪。」

  「屬下在!」

  「挑選快船二十艘,滿載火油、乾柴、硝石等易燃之物,船頭插滿利刃。入夜之後,分作數隊,從不同方向,借夜色和湖上水汽掩護,突襲其龜甲陣!不求焚毀多少敵船,但求攪亂其陣型,延緩其推進速度,最好能引燃一二!」

  「是!」 賀彪領命。這是水戰常用的火攻之法,雖然對方有防備,但總要試一試。

  是夜,月黑風高。二十艘經過特別改裝、堆滿引火物的快船,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出「鎮淵」浮城的陰影,借著微弱的星光和湖面薄霧,分成數隊,朝著遠處那片燈火稀疏、緩緩移動的龐大「龜甲」摸去。

  快船上的水手,都是疤臉麾下最悍勇、最精通水性的死士。他們赤著上身,塗抹了降低反光的淤泥,口中銜著匕首,眼中閃爍著決死的光芒。

  然而,就在快船隊接近到龜甲陣約一箭之地,正準備鼓起風帆,點燃船頭的引火物,做最後一搏時——

  異變陡生!

  「嗡——!」

  一股沉重如山、浩瀚如岳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自龜甲陣中心,那艘最為高大的「臥山」號旗艦上爆發開來!暗黃色的神光沖天而起,攪動風雲,甚至連湖面的波濤都為之一滯!

  只見「臥山」號船頭,一道高大魁梧、身著赭黃山川紋冕服的身影凌空而立,正是橫嶺君岳鎮!他竟不顧神祇身份,親自出手了!

  岳鎮面容冷峻,眼中神光如電,俯視著下方如同螻蟻般襲來的火船。他甚至沒有動用任何神通法術,只是伸出右手,對著湖面虛虛一抓!

  「轟隆隆——!」

  湖底淤泥之中,無數磨盤大小的堅硬石塊、湖底沉積的礦脈碎塊,仿佛被無形巨力操控,猛地破開水面,懸浮而起,密密麻麻,布滿前方水域,粗略看去,竟有數百上千塊之多!每一塊石頭,都包裹著一層淡淡的土黃色光芒,沉重無比。

  「螻蟻伎倆,也敢獻醜?」 岳鎮冷哼一聲,右手向前一揮!

  「咻咻咻——!!!」

  懸浮的巨石如同被強弓硬弩發射而出,帶著悽厲的破空聲,鋪天蓋地地砸向正在加速衝來的火船隊!這些石頭大小不一,但最小的也有臉盆大,在岳鎮神力的加持下,速度奇快,威力駭人!

  「不好!是岳鎮!快轉向!散開!」 火船隊中,負責指揮的疤臉目眥欲裂,嘶聲大吼。

  但已經晚了。

  巨石如雨點般落下!有的直接命中船體,木質快船在如此巨力轟擊下,如同紙糊的一般,瞬間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船上的死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與滿船的火油乾柴一起,被砸入冰冷的湖水中,旋即被後續落下的石塊淹沒。

  有的巨石砸在船側,激起沖天水柱,巨大的衝擊力將船隻掀翻。更有甚者,數塊巨石同時覆蓋一片區域,將其中的兩三艘快船完全籠罩,瞬間化為齏粉!

  僅僅一輪投擲,二十艘精心準備、承載著敢死隊員的火攻快船,超過一半被直接摧毀或重創!湖面上火光零星亮起,那是被砸碎的火油罐被火星引燃,但很快就被落下的巨石和激起的水浪撲滅。殘存的快船驚恐萬分,拼命轉向,想要逃離這片死亡水域。

  然而,岳鎮的神念已然鎖定了它們。他面無表情,再次揮手。

  第二輪石雨,更加密集,更加精準地覆蓋了剩餘快船的撤退路線!

  「轟轟轟——!」

  又是數艘快船被砸成碎片。最終,只有寥寥三四艘快船,仗著船小靈活,且位於邊緣,僥倖逃出了巨石覆蓋的範圍,帶著滿身傷痕和船員的驚恐,狼狽不堪地逃回「鎮淵」浮城。


  湖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木、漣漪的血色,以及緩緩沉沒的船體殘骸。岳鎮凌空而立,收回神力,那些剩餘的巨石失去支撐,噗通噗通落入水中。他冷漠地看了一眼「鎮淵」浮城的方向,身形緩緩落回「臥山」號。

  神祇親自出手,以最蠻橫、最直接的方式,碾碎了李長安寄予希望的火攻突襲。沒有技巧,全是蠻力。但就是這蠻力,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可抵禦。

  「鎮淵」浮城上,一片死寂。賀彪、疤臉等人,望著湖中那迅速消散的漣漪和血色,臉色蒼白。石堅道長也是眉頭緊鎖,嘆道:「地祇之威,竟至於斯……如此手段,已非凡俗軍隊所能抗衡。」

  李長安默然不語,望著遠處那在神光映襯下顯得格外高大威嚴的岳鎮身影,以及他身後那如同移動堡壘般、緩緩但堅定壓過來的龜甲大陣,還有湖岸上,那一座座已然調試完畢、蓄勢待發的巨型投石機。

  投石機的絞盤正在被力士們緩緩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巨大的石彈被放入皮套。指揮官手中的令旗,高高舉起。

  岳鎮的聲音,如同滾雷,藉助神力,傳遍湖面,也清晰地震盪在「鎮淵」浮城上空:

  「李長安,你的那些小花招,到此為止了。」

  「本君倒要看看,你這烏龜殼,能經得起幾輪轟砸!」

  「放!」

  「嗡——!!!」

  數十架巨型投石機同時發射的巨響,撕裂了夜空。巨大的石彈,帶著死亡的呼嘯,劃破黑暗,如同隕石天降,朝著「鎮淵」浮城,轟然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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