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 章 借風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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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山城中,岳鎮的怒吼幾乎要掀翻殿頂。北方天際那令人心悸的紅光,空氣中瀰漫的焦糊與灰燼氣息,以及地脈傳來的、因大片山林焚毀而產生的劇烈動盪與痛苦哀鳴,如同無數鋼針,狠狠扎在他的神魂之上。

  「酒窖……火……李長安!!」 岳鎮雙目赤紅,鬚髮戟張,赭黃色的山川紋冕服無風自動,磅礴的神力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震得殿內樑柱嗡嗡作響。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那些廉價湧入的酒水,那些山中新建的「酒窖」,根本不是什麼商業示好,而是一個精心策劃、惡毒至極的火藥桶!李長安,竟然要用這種方式,焚毀他的山林,動搖他的根基!

  「救火!立刻救火!調集所有能調集的人手!陰兵鬼卒,郡兵民壯,全部給我上!不惜一切代價,撲滅山火!」 岳鎮幾乎是咆哮著下令,聲音嘶啞而猙獰。他身影一晃,已然衝出神殿,化作一道土黃色流光,向著北方火場最熾烈處疾掠而去。身為橫嶺郡地祇,山林焚毀,不僅是財產的損失,更是對他神權、對地脈、對信仰的直接重創!每一棵燃燒的樹木,都像在灼燒他的神體;每一寸化為焦土的山地,都像在剝離他的權柄!

  然而,當岳鎮趕到火場附近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更沉。火勢之大,遠超想像。多處火點同時爆發,又借著詭異而強勁的南風,已連成一片滔天火海。烈焰沖天,濃煙蔽日,熱浪滾滾,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煉獄。林木在火中噼啪炸裂,巨石被燒得通紅崩解,野獸的哀鳴與山民絕望的哭喊混雜在火焰的咆哮與狂風的呼嘯中,構成一幅末日般的圖景。

  尋常的水潑、土掩,在這等規模的山火面前,杯水車薪。岳鎮的陰兵鬼卒,雖有控土、驅石之能,但面對如此烈焰,陰屬性力量反而被克制,且火場範圍太大,神力分散之下,收效甚微。郡兵民壯更是被高溫和濃煙逼得難以靠近,只能眼睜睜看著火線不斷蔓延。

  「風!是這風!」 岳鎮凌空而立,神念掃過,立刻察覺到了異常。這南風強勁得詭異,方向穩定得可怕,而且其中隱隱蘊含著一絲他熟悉又厭惡的水靈氣息——是李長安!是他在以水神權柄,暗中引導、助長風勢!

  「混帳!!」 岳鎮怒不可遏,卻又感到一陣無力。李長安身在百里之外的落天湖,卻能以這種方式遙控風勢,助長火威,讓他空有一身強橫神力,卻難以直接作用於縱火者。

  「你想用風助火?本君就讓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風!」 岳鎮眼中凶光畢露,他畢竟是老牌地祇,執掌橫嶺群山多年,對地氣、天象的掌控,自有其獨到之處。既然火因風起,那便以風制火!

  他不再試圖直接撲滅那似乎無法撲滅的烈焰,而是雙手掐訣,周身土黃色神光暴漲,溝通腳下大地,勾連四方地脈。一股沉凝、厚重、仿佛承載了萬古山嶽意志的磅礴神力,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呼風!聚塵!起!」

  隨著岳鎮一聲暴喝,橫嶺郡北部,尤其是火場下風口的廣袤區域,大地開始劇烈震動!並非地震,而是地表乾燥的浮土、沙塵,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感召,開始脫離地面,緩緩升騰!起初只是微風捲起的塵埃,隨即越來越大,越來越濃,無數的沙土、碎石、枯枝敗葉被狂暴的力量裹挾著沖天而起!

  頃刻之間,一場規模空前、昏天黑地的沙塵暴,在岳鎮的強行催動下,驟然成型!這沙塵暴並非自然形成,而是凝聚了岳鎮的山嶽神力與地脈之氣,黃蒙蒙一片,遮天蔽日,帶著萬鈞之勢,逆著那南風,朝著燃燒的山林,朝著更南方的落天湖方向,狂卷而去!

  沙塵暴所過之處,天光晦暗,日月無光。粗糲的沙石如同無數細小的刀片,瘋狂抽打著一切。其勢之猛,竟暫時壓過了那強勁的南風,將瀰漫的濃煙倒卷,將沖天的火舌狠狠按低,甚至將一些邊緣的、較小的火頭直接撲滅!更有一股股混濁的、飽含沙土的氣流,如同一條條土黃色的巨蟒,沖入火場,試圖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用沙土掩埋火焰!

  「以沙壓火,以風對風!李長安,看你的風,還能往哪裡吹!」 岳鎮鬚髮皆張,全力催動神力,維持著這規模浩大的沙塵暴。他相信,只要沙塵暴持續下去,足以改變局部氣候,壓制甚至扭轉風向,並用海量沙土,將這場該死的山火逐步撲滅,至少,能將其控制在一定範圍,減少損失。

  「鎮淵」浮城,觀潮閣。

  李長安負手而立,遙望北方。那裡,原本映紅天際的火光,在某一刻,被一股自下而上、洶湧而來的土黃色狂潮所衝擊、遮掩。天空變得混沌一片,火光、煙塵、沙暴,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壯觀的景象。狂風呼嘯聲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能隱約傳來,只是風向已然變得混亂不堪。

  「大人,橫嶺君掀起了好大的沙塵!火勢……好像被壓下去一些了!」 賀彪在一旁,有些緊張地說道。他能感覺到,遠方傳來的熾熱和躁動,似乎有所減弱。


  李長安的神色卻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壓下去?哪有那麼容易。」 他淡淡道,眼中清輝流轉,仿佛能穿透那漫天的沙塵,看清其中的虛實。「山火一旦燎原,尤其是摻雜了酒液爆燃,豈是一場沙暴就能輕易撲滅的?不過是暫時壓制了明火,地下的暗火、燃燒的灰燼,仍在肆虐。更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嘲諷:「他掀起如此規模的沙塵暴,消耗的神力必然巨大,而且持續時間不可能太長。一旦沙暴減弱或停止,風助火勢,復燃起來只會更猛。更重要的是……」

  李長安轉過身,看向賀彪,目光銳利如刀:「他弄出這麼大的沙塵,遮天蔽日,邊關必然混亂不堪,視線受阻,神念探查也會受到嚴重干擾。這不正是天賜良機麼?」

  賀彪一愣,隨即恍然,眼中露出欽佩之色:「大人的意思是……我們的人,可以趁機……」

  「不錯。」李長安點頭,「傳令給『影梟』,還有潛伏在橫嶺郡北境的『灰雀』,沙塵暴起時,便是行動之時。讓他們按照預定計劃,立刻動手!」

  「是!」賀彪精神一振,連忙下去傳令。

  早在謀劃焚山之時,李長安就預料到岳鎮可能會有極端應對手段。沙塵暴,是可能性之一。因此,他制定的計劃,遠不止放火那麼簡單。放火,是第一重打擊,是製造混亂和恐慌。而利用這混亂,尤其是岳鎮自己製造的、這遮天蔽日的沙塵暴,進行第二重、更深層次的打擊——滲透與替換,才是真正的殺招。

  橫嶺郡北部邊境,沙塵漫天,伸手不見五指。狂暴的風沙不僅遮蔽了視線,也極大地干擾了修士的神念探查,甚至連岳鎮自己,因全力維持沙塵暴撲救山火,對邊境區域的感知也降到了最低。

  就在這片混沌與混亂之中,數支早已潛伏在邊境附近的精銳小隊,如同鬼魅般行動了起來。他們身著與橫嶺郡山民無異的粗布衣服,臉上塗抹著灰土,在狂沙的掩護下,輕而易舉地越過了因救火和沙暴而近乎癱瘓的邊境哨卡,悄然潛入橫嶺郡境內。

  他們的目標,並非是軍事要塞,也非重要據點,而是那些被山火波及、或被沙塵暴肆虐、正處於極度混亂和悲慘狀態的村鎮、難民聚集點。

  一處靠近火場邊緣,僥倖未被完全吞噬,但已被濃煙、熱浪和沙暴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山村。村民們拖家帶口,驚慌失措地逃離家園,聚集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上,哭喊聲、咳嗽聲、呻吟聲混雜一片。官吏和零星兵卒在竭力維持秩序,分發可憐的飲水,登記倖存者,但面對如此災難和人潮,根本力不從心,漏洞百出。

  沙塵暴中,幾個陌生的身影,踉蹌著、互相攙扶著,「逃」到了這片難民之中。他們衣衫襤褸,滿面煙火之色,身上帶著灼傷和擦傷,操著地道的橫嶺郡北部口音,自稱是從上游某個已被大火吞沒的村子逃出來的,全村只剩他們幾個了,一路上又遭遇沙暴,失散了同伴……

  混亂之中,誰會去仔細核實這幾個狼狽不堪的「災民」的真實身份?登記官吏匆匆問了姓名、原籍(當然是偽造的,但與附近被焚村莊吻合),便揮手讓他們去領取那一點可憐的救濟物資,然後便被更多的難民和突發事件淹沒。

  類似的場景,在橫嶺郡北部多個受災區域上演。有的是混入逃難的隊伍,有的是頂替了死在火場或混亂中的「倒霉鬼」的身份,有的是冒充失散的親人……「影梟」和「灰雀」麾下的這些精銳探子,個個都是精通偽裝、潛伏、刺探的好手,在事先充分的情報準備和這千載難逢的沙塵暴掩護下,他們的「融入」幾乎天衣無縫。

  他們帶去的,不僅是新的身份,還有暗中記錄的情報、挑動不滿的言論、甚至一些不起眼但關鍵時能派上用場的小物件。他們將成為李長安打入橫嶺郡內部,特別是基層和災民中的眼睛、耳朵,甚至……在需要的時候,變成致命的毒刺。

  與此同時,沙塵暴的核心區域,岳鎮還在咬牙堅持,瘋狂催動神力,試圖用更多的沙土,徹底撲滅那頑固的山火。他並未意識到,就在他全力應對這「天災人禍」時,一些比山火更隱蔽、更長久的「種子」,已經借著他掀起的狂沙,悄無聲息地撒入了他的領土,潛入了他最脆弱、最混亂的災民之中。

  李長安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那映紅天際的火光在土黃色沙暴的壓制下,已變得明暗不定,但遠未熄滅。他感受著風中傳來的、依舊燥熱的氣息,以及那其中蘊含的、屬於岳鎮的、明顯開始變得有些虛浮和紊亂的神力波動。

  「岳鎮,你掀起的這場沙暴,或許能暫時壓住火頭,但能壓得住你郡內的人心惶惶嗎?能壓得住地脈受損帶來的反噬嗎?」 李長安低聲自語,聲音在閣中飄散。


  「更何況,你還送了我如此好的一份『厚禮』——這場完美無缺的掩護。」 他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這場火,你救得越辛苦,損失就越大,破綻也就越多。而我的人,埋得也就越深。等到風停火熄,沙落塵定,你會發現,損失的不只是山林,還有……你對這片土地,無孔不入的掌控。」

  「我們,慢慢來。」

  他轉身,不再看那北方混沌的天色。沙塵暴與山火的對抗,仍在繼續,但李長安知道,無論結果如何,橫嶺君岳鎮,都已經輸了第一步,而且,正無可避免地滑向更深的泥潭。而他的水府,將在這場對手自找的混亂與消耗中,獲得更寶貴的喘息與發展之機,並埋下未來制勝的暗棋。

  山火,在橫嶺君岳鎮不惜神力掀起的狂暴沙塵壓制下,歷經三天三夜,終於漸漸熄滅。然而,付出的代價是慘重的。北部連綿數百里的山林,近三成化為焦土,黑煙裊裊,滿目瘡痍。數十個村落被焚毀,數千山民流離失所,死傷無算。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與灰燼氣息,經久不散。大地一片狼藉,往日的鬱鬱蔥蔥被滿目焦黑取代,倖存的山民望著化為廢墟的家園和被焚毀的山林田畝,欲哭無淚。

  更讓岳鎮心神俱震的是,地脈傳來的痛苦哀鳴與劇烈動盪。大片山林焚毀,不僅意味著物質資源的巨大損失,更嚴重損害了這片土地的生機和地氣循環。作為執掌橫嶺的地祇,岳鎮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神力的滯澀與削弱,信仰之力的流轉也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和衰減。山民的恐懼、絕望、怨恨,如同無形的毒刺,不斷侵蝕著他的神位根基。

  「李!長!安!」 臥山城神殿中,岳鎮臉色灰敗,眼中布滿血絲,既有神力過度消耗的疲憊,更有滔天的恨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他雖撲滅了明火,但地脈的創傷、民心的潰散、信仰的動搖,這些「暗火」仍在灼燒著他的神體與神國。這一次,他敗得慘痛,敗得憋屈,甚至不知道具體該如何報復。直接再興兵討伐?水軍新敗,陸上工事被毀,如今郡內又遭此大災,民生凋敝,民心浮動,哪裡還有餘力?

  就在岳鎮焦頭爛額,一面下令救災,一面強壓怒火,思考對策之時,李長安的「後手」,開始悄然發酵。

  落天湖,靠近寒山郡一側的湖岸,臨時搭建起了一片整齊的營地。這是李長安以「水府司」和「寒山郡」名義設立的「賑濟所」,專門收容從橫嶺郡逃難過來的災民。營地雖然簡陋,但秩序井然,有粥棚施粥,有醫師診治,甚至還有簡單的窩棚可以遮風避雨。

  與橫嶺郡境內那些缺衣少食、惶恐不安的難民相比,這裡的災民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更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那位傳聞中與自家橫嶺君打生打死的水府司正李長安,竟然親自來到營地巡視。

  李長安換下了威嚴的玄赭色水神袍服,只著一身簡單的青衫,在賀彪等人的陪同下,走入難民之中。他神色平和,仔細詢問災民的遭遇、需求,甚至俯身查看傷者的病情,溫言撫慰失去親人的老幼。

  「諸位鄉親,橫嶺郡遭此大災,李某同為北境同僚,深感痛心。此地雖簡陋,但一飯一粥,一席之地,尚可提供。且安心住下,養好身體,待家鄉安定,再做打算。」 李長安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平靜力量。

  隨後,更讓災民們震驚的事情發生了。李長安竟下令,殺豬宰羊,就在這賑濟營地中,架起大鍋,煮上熱騰騰的肉湯,蒸上雪白的米飯饅頭,甚至還抬來數壇酒水!雖然並非什麼瓊漿玉液,但對於這些剛從火場逃出、飢腸轆轆、驚魂未定的災民來說,這無異於天降甘霖。

  肉香、飯香、酒香瀰漫在營地中,災民們端著分到的食物,不少人眼眶都紅了。在橫嶺郡,他們何曾受過這等對待?即便是往年風調雨順,官府也少有如此慷慨,更何況如今遭了如此大難,橫嶺君和官府只顧救火(雖然救得艱難),安撫、賑濟?不過是些稀粥,還要層層剋扣。

  吃飽喝足,更讓災民們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水府司的官吏竟開始登記造冊,根據各家的損失情況(由災民自述,核實甚簡),發放銀錢!雖然不多,但足夠一家人暫時安頓,甚至回故鄉搭個簡易窩棚,買些種子農具,勉強重啟生計了。

  「李大人……這……這如何使得?」 一個老農捧著分到的幾兩碎銀,手都在發抖,不敢置信。

  「老鄉,收下吧。」 李長安溫言道,「水火無情,人卻有情。這些銀錢,雖不能彌補萬一,但願能助鄉親們暫渡難關,重整家業。他日若有緣,或可來我落天湖謀生,湖中漁業、水府營造,皆需人手,只要肯出力,總有飯吃。」

  災民們千恩萬謝,不少人在領了錢糧後,思鄉心切,又覺得在別人地盤上終非長久之計,便向水府司官吏辭行,想要返回橫嶺郡,用這些錢重建家園。李長安也不阻攔,反而派人護送一程,囑咐路上小心。


  這些領了錢、吃了肉、喝了酒,帶著對「李大人」無盡感激的災民,陸陸續續返回了滿目瘡痍的橫嶺郡北部。他們的歸來,不僅帶回了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帶回了一種對比,一種在橫嶺郡災民中悄然流傳的說法。

  「看看人家李大人,非親非故,還跟咱們君上打過仗,可對咱們這些逃難過去的,又是給飯吃,又是給肉湯,還發了銀錢讓咱們回來安家!這才是仁德啊!」

  「是啊,聽說在那邊,有病的給治傷,沒吃的給發糧,秩序還好,沒人欺負咱們外鄉人……」

  「唉,要是咱們橫嶺也能如此就好了……」

  這些樸實的話語,如同水滴,悄無聲息地滲入災民們乾涸而充滿怨氣的心田。起初只是私下感慨,但隨著返鄉災民越來越多,這種對比和議論,開始在廢墟上、在臨時搭建的窩棚區、在排隊領取那一點點可憐賑濟的隊列中,悄悄蔓延。

  而就在這時,李長安事先埋下的「暗樁」們,開始行動了。

  他們混跡在災民、市井、茶肆、酒館之中,本身也做災民、小販、閒漢打扮,個個都是察言觀色、煽風點火的好手。他們不會直接頌揚李長安,那太露骨。他們只是「不經意」地聊天,嘆息,傳播著一些「聽來的消息」。

  「唉,這場大火,真是邪門啊!聽說沒,起火的地方,好多都是君上最近讓人修了『酒窖』的地方?好好的山林,挖那麼多洞存酒作甚?」

  「可不是嗎!我二舅家隔壁村的王老五,就在山裡給那些商人扛活修酒窖,他說那酒啊,堆得跟山似的,味兒沖得很!說不定就是那些酒窖走了水,才惹出這麼大禍事!」

  「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這火也燒得太怪了,那風也邪性,怎麼就專往山里刮?莫不是……真是天譴?」

  「天譴?為啥天譴?我跟你說啊,我有個遠房表親在郡城裡當差,聽他說,君上為了修那個什麼對付北面水府的堤壩水寨,征了不知道多少徭役,賦稅也加了三成!這還不算,聽說還暗中抓了好些青壯去練什麼陰兵,搞得郡里人心惶惶……」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山裡的山神廟,土地廟,今年的香火錢都加收了!說是要修繕廟宇,保佑平安,可你看,這平安了嗎?廟沒見修多好,火倒是燒了個乾淨!」

  「哎呀,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起火前,我還夢到山神爺哭了呢!說香火不誠,惹怒了上天……」

  謠言,如同瘟疫,在人心惶惶、怨氣瀰漫的災民和底層民眾中飛速傳播。它們半真半假,將山火與橫嶺君近年的加征、勞役、對北用兵、甚至對基層小神的壓榨聯繫起來,歸結為「橫徵暴斂,失了天眷,故有此劫」。這種解釋,簡單,粗暴,卻恰恰迎合了災民們尋找發泄口、為莫名災難尋求原因的心理。

  流言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從「君上失德招致天火」,到「山神土地不滿香火暗中警示」,再到「北面那位水神憐憫百姓,施以援手」……各種版本層出不窮,但核心指向卻越來越清晰:這場大災,是橫嶺君岳鎮自己招來的!是他不顧民生,窮兵黷武,才惹得天怒人怨,降下災禍!而相比之下,北面那位「敵人」,反而顯得仁德寬厚。

  岳鎮不是沒有聽到這些流言蜚語。起初他暴怒,認為是有刁民造謠,或是李長安派人散播。他嚴令各地官吏、神差,嚴厲查禁謠言,抓捕傳播者。然而,大災之後,人心渙散,基層官吏也疲於奔命,這種查禁往往雷聲大,雨點小,甚至因為手段粗暴,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逆反和暗地裡的議論。

  更要命的事情發生了。

  為了平息謠言,展示威嚴,也為了儘快恢復秩序,岳鎮派出了郡兵,前往北部受災最嚴重的幾個區域「維持秩序」,「安撫民心」,實則帶有鎮壓和監視的意味。然而,這個時代的郡兵,軍紀本就難言嚴明,平日裡就常有欺壓百姓之事。如今到了這受災嚴重、民生凋敝之地,面對流離失所、家徒四壁的災民,一些兵痞的劣根性便暴露無遺。

  他們以「搜查奸細」、「清點損失」為名,闖入災民臨時搭建的窩棚,翻箱倒櫃,看到稍微值錢點的東西,或是一點存糧,便以「來歷不明」、「需充公」為名強行奪走。遇到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言語調戲,動手動腳。若是災民稍有反抗或不從,輕則拳打腳踢,重則扣上「通敵」、「妖言惑眾」的帽子抓走。

  那些剛剛從李長安那裡領了少許銀錢,心懷一絲希望返回家鄉,正用這點微薄錢財艱難重建家園的災民,首當其衝。他們藏得好好的、準備買種子的碎銀,修補房屋的幾枚銅錢,甚至僅剩的一小袋糧食,都被如狼似虎的兵卒搜刮而去。稍有爭辯,便是一頓鞭子,窩棚也被搗毀。


  「天殺的!這是不讓人活了啊!」

  「我們剛從北面李大人那裡領了點活命錢,轉眼就被這些賊兵搶了去!李大人給的肉還沒吃上兩天,倒要死在自家兵手裡!」

  「什麼山神!什麼君上!不管我們死活,只會派兵來搶!這火怎麼不把他們都燒死!」

  絕望的哭喊,憤怒的咒罵,在廢墟上迴蕩。剛剛因李長安的「仁義」而升起的一絲對比和怨懟,此刻被這赤裸裸的掠奪和暴行,徹底點燃、引爆,化作了沖天的怨氣!

  「看看!看看!這就是咱們的君上!天火燒了我們家,他不給活路,還派兵來搶我們最後一點活命錢!」

  「人家李大人是敵人,還給口飯吃,給點錢安家!咱們的君上倒好,搶自家的民!」

  「這日子沒法過了!橫嶺君無道,天降大火!兵匪一家,不給人活路啊!」

  怨氣如同野火,在災民中瘋狂蔓延。李長安埋下的暗樁趁機推波助瀾,將兵卒的暴行與之前的謠言巧妙結合,進一步坐實了「君上無道,天怒人怨」的說法。甚至開始有零星的、小規模的衝突發生,絕望的災民與搶掠的兵卒扭打在一起,場面更加混亂。

  消息傳回臥山城,岳鎮又驚又怒,他本意是派兵穩定秩序,震懾宵小,卻沒想到手下兵卒如此不堪,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民變!他連忙下令徹查嚴懲犯事兵卒,並加派官員攜糧米安撫,但信任一旦破裂,再想挽回,難如登天。更何況,那些被搶掠一空、心懷刻骨怨恨的災民,會相信這遲來的、輕飄飄的安撫嗎?

  對比是如此鮮明而殘酷。一邊是「敵人」李長安的酒肉招待、銀錢饋贈、溫言撫慰;一邊是「自己人」橫嶺君的加征勞役、山火焚家、兵卒搶掠、粗暴鎮壓。

  民心,這看似虛無縹緲,卻又實實在在的力量,開始劇烈地搖擺,如同被風暴席捲的蘆葦,朝著一個令岳鎮心驚膽戰的方向倒去。

  而此刻的「鎮淵」浮城,李長安聽著賀彪關於橫嶺郡內民怨沸騰、流言四起的匯報,神色平靜,無喜無悲。

  「怨氣已生,對比已立,謠言已種。」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清冽的湖水沖泡的香茗。

  「接下來,該讓這顆種子,慢慢發芽,長大了。」

  「傳令下去,賑濟所繼續接收橫嶺郡逃難來的百姓,待遇如前。另外,可以『無意中』讓一些關於橫嶺郡兵卒搶掠災民、官府鎮壓的消息,在災民中『悄悄』流傳一下。」

  「還有,」李長安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讓我們在橫嶺郡的人,想辦法,給那些怨氣最大、受災最重的地方,送去一點『希望』——比如,如何繞過官府,偷偷乘船到我們這邊湖域打漁的『門路』;或者,寒山郡那邊哪些地方缺人手,工錢如何……要做得隱蔽,像是『好心人』的私下指點。」

  「是,大人!」賀彪心悅誠服。主君這一連串組合拳,放火製造災難,趁機滲透潛伏,賑濟收買人心,謠言動搖信仰,最後再給絕望中的人一點隱秘的「生路」……環環相扣,步步緊逼,不僅打擊岳鎮的物力財力,更在瓦解他的統治根基——民心。這比在湖面上打十場勝仗,對岳鎮的傷害都要大得多,深遠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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