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0章 放火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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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嶺君岳鎮退兵了,帶著損毀的工事、受創的舟師,以及滿腔的怒火與憋屈,縮回了橫嶺郡。落天湖南部水域暫時恢復了平靜,只有那些燒焦的木材、坍塌的土石,以及偶爾漂過的破碎船板,昭示著不久前的激烈衝突。

  「鎮淵」浮城,贏得了寶貴的喘息與發展時間。水營官兵士氣大振,對主君李長安的敬畏與擁戴更上層樓。浮城各項建設加速,水下資源的開採也步入正軌,來自寒山郡乃至更遠地方的商船,因航道安全得到進一步保障,往來愈發頻繁。堪輿派在浮城的代表們,對李長安果斷出擊、以奇招破敵的策略也頗為讚許,雙方合作更加緊密。

  然而,李長安並未因一時的勝利而鬆懈。他深知,以岳鎮的性格和橫嶺郡的實力,這次挫折絕不會讓他就此罷手。暫時的退卻,很可能是為了積蓄力量,或者醞釀更險惡的圖謀。臥榻之側,豈容猛虎長嘯?這頭「橫嶺之虎」只是暫時被敲斷了爪牙,並未傷及根本,假以時日,必會捲土重來,且報復只會更加猛烈。

  「必須想辦法,徹底解決這個隱患,至少,要讓他再無力威脅落天湖。」 觀潮閣中,李長安負手遠眺,目光越過大湖,投向南方那連綿起伏、如同巨龍橫臥的群山——橫嶺。那是岳鎮的根基,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他進犯落天湖的依託。

  硬碰硬,以目前水府的實力,固守或可,遠征伐山破廟,攻入橫嶺郡腹地,與岳鎮在其主場決戰,勝算渺茫,且會正中堪輿派某些人希望他消耗力量的下懷。必須另尋他法。

  這時,他前世記憶中,某些與商業、經濟、甚至不那麼光彩的謀略相關的碎片,悄然浮上心頭。毒謀之人的行當,講究的不僅是狠辣,更是精準、隱蔽,直擊要害,甚至能借力打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李長安的目光,緩緩掃過橫嶺郡的輿圖,最終落在那些代表山嶺的曲線和密林標記上。橫嶺多山,山多林密,木料、藥材、礦產是其主要出產,但山高林密,也意味著……火。

  一個大膽,甚至堪稱毒辣的計劃,逐漸在他心中成型。他並非要效仿古人火攻,那對一位能調動地脈、影響天象的地祇而言,效果有限,且容易防範。他要的,是更隱蔽,更持久,更傷及根本的破壞。

  「賀彪。」 李長安喚來心腹。

  「大人有何吩咐?」

  「我們庫中,還有多少從湖中水匪、過往商船,以及寒山郡府庫中繳獲的,那些品質一般,甚至低劣,或者不太適合水軍、民用的酒水?包括我們自己用湖中出產的雜糧、野果試釀的那些。」 李長安問道,語氣平靜。

  賀彪一愣,不知主君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回大人,數量不少。蔣天雄的庫存里就有不少劣酒,有些商船為了避稅,也會夾帶私酒,還有我們之前嘗試用湖中特產釀酒,出了一些,但口感……嗯,不甚佳,大多封存在庫。大人要這些酒何用?賞賜將士?還是……」

  「不。」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全部拿出來,還有,從府庫中再撥出一筆款子,以水府的名義,不,以你的名義,或者找幾個信得過的、與橫嶺郡有往來的寒山郡商人,去大量收購酒水,無論品質,越便宜越好,數量越大越好。」

  賀彪更疑惑了:「大人,這是要……?」

  「然後,讓這些商人,組織商隊,大張旗鼓地,將酒水運往橫嶺郡販賣。」 李長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價格可以比市價低一些,甚至可以賒銷一部分。總之,要讓這些酒,大量、快速、源源不斷地流入橫嶺郡,尤其是其北部,靠近我落天湖的山區、林區。」

  賀彪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又沒完全明白:「大人是想……用酒水賺他們的錢?還是……」

  「賺錢?」 李長安搖頭,「不,我要的,是讓這些酒,進入橫嶺郡的市井、鄉野、軍營,甚至……山神土地的小廟。」

  他走到窗前,望著南方層巒疊嶂的橫嶺,緩緩道:「橫嶺多山,民風相對彪悍,好酒者眾。其郡兵、民壯,亦多以此為驅寒解乏之物。岳鎮治郡,雖稱嚴整,但如此大宗、廉價的酒水湧入,他即便有所察覺,也難完全禁絕,更可能樂見其能充實稅賦,安撫軍民。」

  「然後呢?」 賀彪追問。

  「然後,」 李長安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清冷而銳利的光,「讓我們的人,或者收買的商人,在橫嶺郡,尤其是北部山區,以『儲藏美酒』、『開設酒坊』、『為過往商隊提供歇腳飲酒之所』等名義,在隱蔽的山谷、林間,開闢『酒窖』、『貨棧』。多建,分散建,最好能靠近林木茂密之處,或者……山神土地廟的附近。」

  賀彪倒吸一口涼氣,他跟隨李長安日久,多少能猜到主君的一些心思,此刻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心頭:「大人,您……您莫非是想……放火?」


  「放火?」 李長安微微一笑,那笑容卻無半分暖意,「是,也不是。我要放的,不是普通的火。我要借一場『意外』的大火,給橫嶺郡,給岳鎮,一個『深刻』的教訓。」

  他踱步到沙盤前,手指點向橫嶺郡北部那片茂密的山林:「橫嶺多山,山多林密,一旦起火,風助火勢,必成燎原。山林是岳鎮地祇權柄的重要依託,是其信仰根基之一,更是其郡內木料、藥材等資源的根本。一場席捲北部山區的大火,會燒掉多少林木?會毀掉多少山民家園?會動搖多少人對『山神』的信仰?」

  賀彪聽得心驚肉跳:「可……大人,縱火焚山,有傷天和,且極易失控,萬一燒到我們這邊……」

  「所以,時機、風向、火源,都要控制。」 李長安打斷他,聲音冷靜得可怕,「那些『酒窖』、『貨棧』,就是最好的火源。酒,尤其是大量囤積的劣質酒,極易揮發,遇明火則爆燃,火勢迅猛。而我們選擇的儲藏點,都在山林深處,人跡罕至,卻又在特定風向的下風口……」

  他看向賀彪,目光深邃:「屆時,只需一點『意外』的火星,比如,某個『醉酒』的樵夫,某個『走水』的貨棧,甚至……某個因為信徒供奉了太多劣酒而『發怒』的山神小廟(這需要一些特殊安排)……火起之後,我以水神權柄,溝通水汽,暫時壓制落天湖方向的風,同時……在橫嶺郡北部山區,『適當』地引導一下風勢。記住,不是召喚狂風,那太明顯。只是讓原本可能變化的風向,稍微『持久』一點,讓山風更『順暢』地吹向岳鎮腹地的山林深處。」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那些囤積了大量酒液的『酒窖』,就是最好的燃料庫和爆炸點。火勢一旦蔓延,岳鎮就算有通天之能,想要撲滅這漫山遍野、又有『美酒』助燃的大火,也絕非易事。等他焦頭爛額地救火時,他的地脈必然因山林焚毀而受損,他的信仰也會因『山神』無力護佑山林子民而動搖。更重要的是……」

  李長安頓了頓,語氣森然:「經此一劫,橫嶺郡北部山林化為焦土,民生凋敝,資源毀損,岳鎮還有多少餘力,來打我這落天湖的主意?他恐怕要先頭疼如何安撫郡內怨憤的軍民,如何恢復被毀的山林生計了。這場火,燒的是他的山林,更是他的根基,他的元氣。」

  賀彪聽得背脊發涼。此計之毒,不僅在於毀物,更在於誅心,在於動搖岳鎮統治的根基。而且,整個過程,李長安幾乎不用直接出面。收購酒水是「商業行為」,販賣酒水是「互通有無」,開闢酒窖是「儲貨所需」,起火是「意外事故」,風勢變化是「天災」……層層遮掩,難以追查。就算岳鎮猜到是李長安搗鬼,沒有確鑿證據,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至於大火是否會波及落天湖?李長安身為水神,控水御風,自有把握將危險擋在境外。

  「可是,大人,此舉……是否太過……」賀彪有些遲疑,縱火焚山,波及無辜山民,有傷天和,也恐損及自家氣運、名聲。

  李長安看了賀彪一眼,淡淡道:「賀彪,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岳鎮陳兵邊境,築壘緩進,欲困死我等之時,可曾想過我浮城上萬軍民生計?可曾想過湖上漁戶商旅安危?他若得逞,我等便是階下囚,浮城便是修羅場。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此計雖毒,卻能以最小代價,換我水府長久安寧。至於傷及無辜……」

  他望向南方,語氣漠然:「我會控制火勢,儘量避開村落聚集之地。但戰爭,從來沒有不傷及無辜的。要怪,就怪他們的神君,為何要覬覦不該屬於他的東西,為何要將他們捲入這場紛爭。」

  賀彪默然,他知道主君心意已決,且此計若成,確實可收奇效。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定會做得隱秘,絕不留把柄!」

  「記住,挑選的商人要可靠,最好是本就與橫嶺郡有貿易往來的,背景乾淨的。收購、運輸、販賣、開闢酒窖,都要分開進行,中間多轉幾道手,帳目要做平。參與此事的心腹,務必守口如瓶。那些『酒窖』的位置,要選好,既要隱蔽,又要便於起火後蔓延。至於『意外』的火星如何點燃,何時點燃……」 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等我命令。時機,很重要。」

  「是!」

  隨著李長安的命令,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悄然撒向橫嶺郡。大量的、廉價的酒水,通過各種渠道,源源不斷地流入橫嶺郡,尤其是北部山區。一些「精明」的商人,開始在偏僻山林「投資」興建酒窖、貨棧,美其名曰「靠近原料產地,降低運輸成本,儲藏陳年佳釀」。岳鎮及其手下並非毫無察覺,但一來酒水貿易本就尋常,二來這些酒水確實廉價,甚至能拉低市價,對郡內民生和稅收似乎「有利」,三來商隊背景看似清白,交易合規,也就未曾深究,只當是寒山郡那邊為了賺錢,傾銷些劣酒而已。


  他們不知道,這些看似普通的酒罈,那些看似尋常的貨棧,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將會化作吞噬山林的毒焰,給橫嶺郡,給那位高高在上的橫嶺君,帶來怎樣一場「意外」的浩劫。

  而李長安,則在「鎮淵」浮城,靜靜等待著。他一邊鞏固水府,操練水軍,發展民生,一邊默默關注著橫嶺郡的「變化」,計算著風向,觀察著天時,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獵手,等待著最佳時機的到來。

  落天湖波瀾不驚,橫嶺郡山林靜默。但平靜之下,毒計已如藤蔓般悄然生長,只待那一點火星,便能燃起滔天烈焰,焚毀敵酋根基,換來水府安寧。

  至於此舉是否太過酷烈,是否有傷天和,此刻的李長安,眼中只有水府的存續,與敵人的敗亡。亂世求存,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橫嶺郡,臥山城。

  橫嶺君岳鎮高踞神座之上,面色雖仍有些陰沉,但眉宇間已不見了前些時日因湖上失利而鬱結的怒意。殿中,謀士徐先生與幾名負責商貿、賦稅的神吏正在匯報,語氣中帶著幾分輕鬆。

  「君上,自月前開放與北面(實為寒山郡及李長安水府暗中主導)的酒水貿易以來,郡內酒價平抑近三成,市井歡騰,軍士、民夫亦多稱便。各地酒肆、貨棧生意興隆,往來商隊絡繹不絕,僅此一項,本月商稅便比往年同期多了近兩成。」一名掌管商稅的神吏恭敬稟報,臉上帶著喜色。

  徐先生捻須補充道:「不僅如此,那些北地商人為了儲運方便,更在郡北山林中擇地興建了不少酒窖、貨棧,僱傭本地山民伐木建屋、搬運貨物,也帶動了山中一些貧瘠之地的生計。雖然……多是在人跡罕至之處,但總歸是樁買賣,郡庫也抽了厘金。看來,那李長安雖在湖上逞凶,於這商賈之事上,倒似有意修好,或是想彌補此前衝突?」

  岳鎮聽著匯報,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湖上之敗,損兵折將,工事被毀,確實讓他惱恨不已。但李長安事後並未得寸進尺,反而約束水軍,未有進一步侵犯之舉。如今這大規模的酒水貿易,價格低廉,數量龐大,確實讓郡內得了實惠,府庫也增加了收入。這讓他心頭的火氣,稍微平息了些許。

  「那李長安,或是自知根基淺薄,不敢與我郡長久為敵,故以此示好?」岳鎮沉吟道。他雖不認為李長安會真心服軟,但用商業利益來緩和關係,也是常見手段。那些建在山中的酒窖,他派陰兵查探過,確為儲酒之用,雖位置偏僻,但山高林密處陰涼,利於存酒,也說得通。且那些商人手續齊全,僱傭的也是本地人,未見異常。

  「君上,那李長安狡詐,不可不防。此舉或為緩兵之計,或另有圖謀。」 下首,傷勢未愈的幽泉低聲提醒,他總覺此事有些蹊蹺,那李長安不似輕易低頭之人。

  「圖謀?他能有何圖謀?」 熊威不以為然地粗聲道,「賣些劣酒,賺點銀錢,還能把我橫嶺郡喝窮了不成?那些酒窖都在深山老林,就算他想藏兵,能藏幾個?我『臥山軍』旦夕可至,碾為齏粉!依末將看,那小子是知道怕了,想用這些黃白之物,換我郡暫息兵戈,他好苟延殘喘!」

  岳鎮微微頷首,熊威話雖粗,卻也不無道理。李長安水軍新立,陸上仰仗堪輿派,自身實力有限,經前次一役,當知我橫嶺郡不好惹。用商業利益緩和,爭取發展時間,是明智之舉。那些酒窖,就算有鬼,在絕對實力面前,也翻不起大浪。如今郡內因酒水貿易,市面繁榮,稅收增加,軍民稱便,若自己因無端猜忌而斷此利源,反而不美。畢竟,與李長安的衝突,歸根結底是為了利益,如今有看得見的利益流入,何必拒之門外?

  「罷了。」岳鎮最終擺了擺手,「既無害處,反有益處,便由他去吧。多派些人手,盯緊那些商隊和酒窖便是,莫讓他們夾帶違禁之物即可。眼下要緊的,是重整舟師,修復戰船,打造更強軍械。待我『臥山軍』水師重整旗鼓,再聯合『三江口』,必叫那李長安好看!」

  「君上英明!」眾人齊聲應和。

  幽泉嘴唇動了動,還想再說什麼,但見岳鎮心意已定,且此事從明面上看,確實對橫嶺郡有利無害,只得將疑慮壓回心底,暗想或許是自己多慮了。那李長安再狡詐,難道還能用酒水淹了橫嶺郡不成?

  岳鎮的思緒,已飄向如何重整水軍,如何說動「三江口」的「翻江蛟」共同出兵,如何一雪前恥,將李長安趕出落天湖。至於那些山中新建的酒窖,那些廉價的、讓郡內上下歡顏的酒水……不過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商貨罷了。山林廣闊,多幾個儲酒的洞窟,又有何妨?他甚至覺得,李長安此法,倒是提醒了他,或許日後也可鼓勵郡內多建此類倉儲,發展商貿,充實府庫。

  他完全不曾意識到,或者說,這個世界的常識里,也幾乎沒有這樣的先例和警惕——將大量易燃易爆的酒液,儲藏在乾燥通風、林木茂密的山林之中,尤其是在天乾物燥的季節,意味著什麼。他更不會想到,那些看似普通的酒罈,那些為了「儲存陳釀」而開鑿的山洞、搭建的木屋,在特定的時機、特定的引導下,會化作怎樣可怕的火魔。


  橫嶺多山,山多林密。秋意漸深,天乾物燥,山風漸烈。

  李長安站在「鎮淵」浮城的觀潮閣最高處,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水玉,目光卻似乎穿透了空間,投向了南方那連綿的、在秋陽下有些發黃的山巒。他的神念,依託水府權柄,能隱約感受到遠處水域、甚至沿岸地區水汽的微妙變化。近來,南風漸多,風力也在緩慢增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氣息。

  「大人,各處『酒窖』,均已按計劃備妥。『貨物』充足,看守皆為『自己人』,或已重金收買。相關『引火之物』,也已隱秘安置妥當,隨時可以引發『意外』。」 賀彪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低聲稟報,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縱火焚山,尤其是有計劃、大規模地焚山,這絕非小事,一旦發動,後果難料。

  「橫嶺郡那邊,有何異動?」 李長安聲音平靜。

  「據探子回報,一切如常。酒水買賣依舊紅火,岳鎮似乎頗為滿意此項進益,對山中酒窖並未起疑,只當尋常倉儲。其麾下舟師仍在整備,與『三江口』的聯絡也未曾中斷,但未見近期有大規模出兵的跡象。」

  李長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閣中一座精巧的銅製風向儀上,上面的小旗正朝著北方微微飄動。他伸出手,指尖一縷淡藍色的靈光繚繞,輕輕撥動著無形的氣機。

  「山風已起,天乾物燥……是時候了。」 他低聲自語,眼中沒有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決斷。「傳令下去,三日後,子時三刻,按計劃行事。東南、正南、西南,三處最大的『酒窖』,同時『走水』。其他地方,看情況陸續點燃。務必做得像意外,像疏忽,像……天災。」

  「是!」賀彪心中一凜,知道再無轉圜餘地。

  「另外,」李長安補充道,「讓我們的人,在起火前,儘量將周圍村落的山民,『無意中』引開,或製造些事端讓他們暫時離開。還有,通知疤臉,加強寒山郡邊境巡防,尤其是與橫嶺郡接壤的山區,防止山火失控蔓延過來,也防止有難民或潰兵衝擊邊境。」

  「屬下明白!」

  賀彪領命而去。李長安獨自憑欄,望著南方。天際,幾縷雲絲被漸起的南風吹得舒捲不定。

  「岳鎮,你以地祇之尊,行侵掠之舉,築壘困我,欲斷我生路。我以水神之位,行自保之策,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低聲說道,像是說給遠方的敵人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你說我無恥?戰爭本無光明。你說我傷及無辜?當你驅使陰兵襲擾寒山郡村落時,可曾想過無辜?當你築壘緩進,欲困死我浮城上萬軍民時,可曾想過無辜?」

  「這場火,是你逼我點的。要怪,就怪你貪心不足,就怪你……不識我這『酒窖』的真正用途。」

  他閉上眼睛,神念緩緩延伸,感受著落天湖浩瀚的水靈之氣,感受著更南方,那橫嶺群山之中,燥熱的空氣,乾枯的草木,以及……那些隱藏在深山之中,蓄滿了「美酒」的洞窟、木屋。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

  這一夜,無月,繁星黯淡。南風似乎比往日更大了一些,吹過山嶺,松濤陣陣,如同低沉的嗚咽。

  橫嶺郡北部,幾處偏僻的山坳、林間,那些新建不久的「酒窖」、「貨棧」里,守夜人「不慎」打翻了油燈,或是「醉酒」的夥計碰倒了燭台,又或是「年久失修」的灶膛濺出了火星……

  最初只是幾點橘紅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倔強地跳動。緊接著,仿佛是得到了號令,火苗猛地躥高,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料、堆放的草料,以及……那些擺放整齊的酒罈。

  「走水啦!走水啦!」 驚恐的呼喊聲在寂靜的山林中響起,但很快就被爆燃的轟鳴和木材炸裂的噼啪聲淹沒。

  一壇,兩壇,十壇,百壇……密封的酒罈在高溫下爆裂,高度揮發的酒液瞬間被點燃,化作一條條咆哮的火龍,衝出窖口,沖向夜空,沖向周圍乾燥的林木、草叢!

  風來了。

  起初只是尋常的夜風,但不知何時,風力驟然加大,方向也變得極其穩定——正對著橫嶺郡腹地的山林深處!風卷著火龍,火龍借著風勢,瘋狂地蔓延、升騰!一處起火點迅速變成一片火海,數處起火點遙相呼應,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烈焰如同擁有了生命和意志的妖魔,嘶吼著,奔騰著,吞噬著沿途的一切!

  樹木在烈焰中化作沖天火炬,岩石被烤得噼啪作響,野獸驚恐地哀嚎奔逃,來不及撤離的山民望著變成一片火海的家鄉,發出絕望的哭喊。

  火光照亮了半邊夜空,濃煙滾滾,如同猙獰的狼煙,即使在百里之外的「鎮淵」浮城,也能隱約看到那天際不祥的紅光,聞到風中傳來的焦糊氣息。


  浮城觀潮閣,李長安靜靜站立,玄赭色衣袍在愈發強勁的南風中獵獵作響。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感受著風的流向與力度。一絲絲淡藍色的水神靈光,從他指尖溢出,融入呼嘯的夜風之中,並非強行改變風向,而是以一種微妙的方式,梳理、引導、放大著那本就存在的南風,讓它更持久,更穩定地吹向那片燃燒的山林。

  「風起了。」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那片映紅夜空的山巒,眼中倒映著跳躍的火光,清澈,冰冷,不含一絲溫度。

  「岳鎮,這份『大禮』,你可還滿意?」

  與此同時,臥山城中,警鐘長鳴,悽厲無比。

  岳鎮在睡夢中被驚醒,衝出神殿,看到的便是北方那映紅天際的火光,感受到的,是那撲面而來的、夾雜著灰燼與焦糊氣息的熱風,以及地脈傳來的、因為大片山林焚毀而產生的陣陣悸動與哀鳴。

  「怎麼回事?!何處起火?!」 岳鎮驚怒交加,厲聲喝問。

  很快,驚恐的稟報傳來:「君上!不好了!郡北多處山林同時起火!火勢極大,風向詭異,正朝著腹地蔓延!好多村子……好多村子都被卷進去了!火中……火中似有酒氣爆燃,撲救不及啊!」

  「酒氣?」岳鎮先是一愣,隨即,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讓他渾身冰冷。他想起了那些廉價湧入的酒水,想起了山中新建的酒窖,想起了李長安那冰冷的目光……

  「李——長——安——!!!」

  一聲混雜著無盡憤怒、悔恨、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咆哮,從臥山城中沖天而起,卻迅速被淹沒在更遠處傳來的、山火肆虐的轟鳴與呼嘯的風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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