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 章 不顧臉面
岳鎮的策略，比他預想的更為沉穩，也更為難纏。在陸上襲擾受挫，意識到寒山郡已被堪輿派經營得鐵桶一般後，他並未氣急敗壞地立刻發動全面水戰，而是採納了麾下謀士的建議，採取了「築壘緩進，步步為營」的策略。
橫嶺郡南部，與落天湖相接的湖岸線漫長而曲折，多淺灘、湖灣、蘆葦盪。熊威的「臥山軍」舟師主力並未貿然深入湖心，而是在強大的岸基弓弩、投石機和臨時搭建的水寨掩護下，開始沿著湖岸，以一種近乎「圍湖造田」的方式，穩步推進。
他們驅使大量徵召來的民夫、俘虜，甚至動用土行法術與陰兵搬運，砍伐岸邊林木，鑿取山石，混合著泥土、糯米漿、甚至摻雜了粗劣符文的碎石，在淺水區構築起一道又一道簡陋但實用的堤壩、棧橋和水寨。這些工事並不追求高大堅固，而是追求連綿不絕，如同一條條醜陋的疤痕，從橫嶺郡的湖岸延伸出來，緩慢而堅定地向著湖中、向著「鎮淵」浮城的方向蠶食。
每推進一段距離，就停下來鞏固，建造更堅固的永久性水寨，部署更多的防禦器械，甚至開始布置一些簡化版的、藉助地脈之力的防禦陣法（橫嶺君畢竟也是地祇，對地脈運用自有其法）。同時，大量的小型戰船、哨船以此為基礎，不斷前出，騷擾、驅逐李長安水營的巡邏船隻，擠壓其活動空間，捕殺湖上漁民，切斷浮城與外界的零星聯繫。
這種戰術，樸實，甚至有些笨拙，但卻極為有效。它避免了在開闊湖面與李長安水營、特別是那座神秘的「鎮淵」浮城進行正面決戰的風險，而是充分發揮了橫嶺郡在陸地上的實力優勢（人力、物力、對沿岸地脈的掌控），試圖將水戰轉變為一種依託「陸地」延伸的消耗戰、陣地戰。
李長安的水營戰船，雖然裝備了堪輿派提供的改良弩炮、簡易防護陣法，士兵也經過嚴格訓練，但在這種「刺蝟」般的推進面前，顯得有力無處使。主動進攻那些被層層工事和岸防保護的半水半陸陣地，傷亡會很大，且難以取得決定性戰果。放任不管，對方的水寨和防線就會像腫瘤一樣，一點點生長，最終將「鎮淵」浮城徹底封鎖、圍困。
浮城主殿內，氣氛凝重。賀彪、疤臉（已從寒山郡趕來商議），以及堪輿派在浮城的幾位陣法師、工匠首領，都眉頭緊鎖。沙盤上，代表橫嶺軍推進的紅色標記，已經從湖岸線向外延伸了數十里，形成了數個突出部，並且還在緩慢而堅定地連接、擴張。
「大人，不能讓他們再這麼搞下去了！」賀彪指著沙盤，語氣焦躁，「他們的水寨越修越近，岸防也越來越強。再這麼下去，不用一個月，他們的弓弩射程就能覆蓋到浮城南面水域！到時候我們的船出去都難！而且，探子回報，他們在堤壩和水寨下面，似乎還在布置某種引導地氣的陣法，雖然簡陋，但天長日久，恐怕會影響我們浮城周邊的水脈靈氣！」
疤臉也沉聲道：「陸上，橫嶺老鬼吃了虧，現在學乖了，只固守邊境，不再輕易派兵深入。但他這水上的『烏龜殼』戰術，更噁心人。我們派小船襲擾過幾次，收效甚微，他們防備很嚴，稍有損失就縮回工事後面。」
堪輿派的陣法師也憂心忡忡：「李司正，對方此法，雖慢，卻穩。他們依託湖岸地脈，步步為營，我們若不能在其工事完全連成一片、陣法初步勾連地氣之前將其打斷，日後恐成大患。浮城防禦雖固，但若被徹底封鎖，物資補給、人員往來都會受阻，久守必失。」
李長安靜靜聽著眾人的議論，目光始終停留在沙盤上那不斷蔓延的紅色標記上。岳鎮這一手，確實老辣。避實擊虛，揚長避短，用最穩妥、也最無賴的方式，擠壓他的生存空間。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比拼的是資源、是耐心、是消耗。
「他想把我困死，耗死在這浮城裡。」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用他橫嶺郡的人力物力，來換我水府的生機。」
「大人，那我們就集結水營主力，趁其工事還未完全堅固，陣法未成，強行拔掉幾個突出部！打疼他！」賀彪請戰。
「不可。」李長安搖頭，「岳鎮巴不得我們離開浮城防禦範圍，去進攻他的堅固陣地。他岸上弓弩、投石機不是擺設，那些半水半陸的工事也利於防守。我們強攻，正中他下懷，即便取勝，也必是慘勝。我們的本錢，耗不起。」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把工事修到我們眼皮子底下？」疤臉不甘道。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南方湖面上隱約可見的、代表橫嶺軍水寨的帆影和旗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良久，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常規的戰法，水戰對攻，陣地爭奪，我們暫時不占優勢，也耗不起。」李長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岳鎮忘了一點，或者說，他低估了一點。」
眾人看向他。
「他忘了我不僅是這水府司正，是這支水軍的統帥，」李長安一字一頓道，「我更是一位，得了朝廷敕封、得了這落天湖萬頃波濤認可的水神！」
「他可以在陸地上，在他的橫嶺郡，用他地祇的權柄，調動地脈，布置陣法，步步為營。那在這水上，在我的落天湖，」李長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為何就不能以水神之尊，親自下場，用我的方式，來會會他這位『橫嶺君』？」
殿中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悚然動容。
「大人，您是說……您要親自出手，與那橫嶺君……鬥法？」賀彪聲音都有些變了。神祇之間，尤其是執掌一方山川地祇，若非必要，極少有直接下場，如同武將般單打獨鬥的。更多是依靠麾下勢力、兵馬、信眾、陣法來較量。直接神祇對決，風險極高，一旦受傷，動搖的是神道根基。
「不錯。」李長安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岳鎮可以坐鎮後方，指揮若定。我也可以親臨前線，讓他這『烏龜殼』，建不起來！」
疤臉急道：「大人，萬萬不可！您是水府之主，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那岳鎮是老牌地祇，修為深厚，您……」
「我知他修為比我深厚。」李長安打斷了他，眼中清輝流轉，那是陰神境界特有的靈光，「正面抗衡，我或許不敵。但誰說……我一定要和他硬拼到底了？」
他走回沙盤前，手指點向橫嶺軍那蜿蜒延伸的堤壩、水寨防線。
「我要的，不是擊敗岳鎮本人。我要的，是毀掉他這勞民傷財、步步緊逼的烏龜殼！」
「傳令水營，集結所有快船、哨船，多備火油、火箭、震天雷（一種堪輿派提供的簡易爆炸法器），聽我號令行事。賀彪，你親率主力戰船，在浮城以南二十里處列陣，做出決戰姿態，吸引對方主力水軍注意。」
「疤臉，你帶一隊好手，乘小舟，潛伏靠近他們的堤壩工地，等我信號。」
「諸位道友，」李長安看向堪輿派的陣法師和工匠，「浮城防禦，就拜託你們了。另外，將我們庫存的那批『癸水陰雷』（一種利用水靈之氣煉製，遇猛烈衝擊或特定法訣引爆，能引發局部水域劇烈震盪、衝擊波的法器）準備好，我自有用處。」
眾人見李長安主意已定，且計劃周詳，雖仍擔憂，但也知這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可能之法，紛紛領命而去。
三日後，天晴，有微風。
落天湖南部水域，橫嶺軍新築成的一段長達數里的堤壩後方，一座剛剛搭建起框架的大型水寨上，旌旗招展，兵卒忙碌。民夫們如螞蟻般，在監工的皮鞭下，從岸上向湖中搬運石料、木料。這段堤壩和背後的水寨，是橫嶺軍向湖中推進的關鍵一步，一旦建成，將與左右兩翼的水寨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穩固的突出部，大大壓縮李長安水營的活動空間。
熊威站在水寨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滿意地看著逐漸成型的工事。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十天半月，這道防線就能初步發揮作用。他仿佛已經看到，李長安的水軍被牢牢封鎖在浮城附近，動彈不得的場景。
就在這時，前方湖面上，一道水線分開，一個人影踏波而來。那人身穿玄赭色水神袍服，頭戴司正冠冕，身姿挺拔，面容平靜，正是李長安！他腳下並無舟楫，就這麼凌波虛渡，速度不快，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徑直朝著堤壩和水寨的方向而來。
「嗯？李長安？他竟敢孤身來此？」 熊威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來人！弓弩手準備！把他給我射下來！」 若能在此擊殺或重創李長安，那可比修築十座水寨都管用！
然而，沒等弓弩手就位，李長安已然在距離堤壩百丈外的水面上停下。他並未理會水寨上如林的箭矢和警惕的士兵，而是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水域：
「橫嶺君！岳鎮！既來我落天湖做客，何不現身一見？藏頭露尾，驅使凡俗兵卒，做這掘土壘石之事，豈不辱沒了你地祇尊位？」
聲浪滾滾，帶著水靈之力的震盪，傳向岸邊，傳向更遠處的橫嶺郡深處。
片刻寂靜。
旋即，一股厚重如山嶽般的威嚴氣息，自橫嶺郡方向轟然升起，迅速逼近。天空仿佛都暗了一下，一道身著赭黃山川紋冕服的高大身影，腳踏土黃色雲氣，須臾間便出現在水寨上空，與李長安隔空對峙。正是橫嶺君，岳鎮！
岳鎮面沉如水，目光如電，掃過李長安，又瞥了一眼下方正在修築的工事，冷哼一聲：「李長安，你不在你那龜殼裡躲著，竟敢來此送死？也好，省得本君多費手腳！」
他心中也頗為驚疑。沒想到李長安如此大膽，竟敢離開浮城防護，孤身前來叫陣。但驚疑之後，便是狂喜。若能在此將其擊殺或擒拿，落天湖唾手可得！
「送死？」李長安洒然一笑，負手立于波上，衣袂飄飄，「岳鎮，你侵我水域，擾我子民，今日李某便來領教領教，你這橫嶺之君，究竟有幾分斤兩！」
話音未落，李長安已然出手！他並未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只是並指如劍，朝著下方浩渺湖水，虛虛一引！
「起！」
轟隆隆——！
方圓數里內的湖水，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驟然沸騰起來！數十道粗大的水龍捲憑空生成，接天連地，捲起漫天水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朝著岳鎮所在的水寨方向，轟然撞去！與此同時，李長安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玄色水光，主動朝著岳鎮撲去！人未至，一道凝練無比、蘊含森然水意的劍氣（實則是高度凝練的玄水真氣混合水府權柄之力），已撕裂空氣，直刺岳鎮面門！
「雕蟲小技！」岳鎮怒喝一聲，不閃不避，同樣一掌拍出。掌心之中，土黃色神光暴漲，瞬間化作一座數十丈高的山嶽虛影，厚重凝實，帶著鎮壓一切的磅礴氣勢，朝著那數十道水龍捲和李長安的劍氣悍然壓落！正是他浸淫多年的神通——鎮山印！
水龍捲與山嶽虛影轟然相撞！水花迸濺，土石崩飛（虛影所化），狂暴的靈氣亂流向四周席捲，湖面被壓出一個巨大的凹陷，掀起數丈高的巨浪，朝著四面八方的堤壩、水寨狠狠拍去！
那些正在施工的堤壩，大多只是土石壘砌，並未完全固化，在這堪比自然天災的巨浪衝擊下，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段大段地垮塌、崩裂！水寨的木質框架更是劇烈搖晃，不少連接處直接斷裂，民夫、兵卒驚叫著跌落水中，場面一片混亂！
「豎子敢爾！」岳鎮見狀，目眥欲裂。他這才明白，李長安主動挑釁，根本不是要和他公平對決，而是要借兩人交手的餘波，摧毀他辛辛苦苦修築的工事！他怒吼一聲，鎮山印神通信手拈來，化作無數磨盤大小的岩石，如同流星雨般砸向李長安，同時身形急動，試圖拉近距離，以近身搏殺快速解決李長安，不給他繼續破壞的機會。
李長安長笑一聲，身化水光，在漫天石雨中穿梭，靈動無比。他並不與岳鎮硬拼，只是不斷引動湖水，掀起巨浪，或凝聚水箭、水刃，從各個刁鑽角度襲擾岳鎮，同時身形不斷在空中騰挪，有意無意地將岳鎮的攻擊，引向那些尚未被完全摧毀的堤壩、棧橋和水寨！
轟！轟！轟！
兩位地祇（水神）在空中的激戰，餘波不斷傾瀉在湖面和沿岸工事上。李長安修為雖稍遜，陰神初成，法力渾厚不及岳鎮這老牌地祇，但他身法靈動，對水靈之力的操控出神入化，更有水府權柄加持，在這浩渺湖面之上，如魚得水。他根本不求傷敵，只求纏鬥，只求將戰鬥的餘波，最大限度地「引導」向橫嶺軍的工事。
岳鎮空有一身強橫修為和神通，卻被李長安這滑不留手的打法氣得七竅生煙。他每每發出強力攻擊，李長安或以身法巧妙避開，或以水幕、漩渦卸去力道，實在避不開的，便硬接一記，借力飛退，而落空的攻擊，往往就砸在了自家的堤壩、水寨上。
更讓岳鎮心驚的是，李長安似乎對水下的情況也了如指掌。他有時故意將戰團引到某段看似完好的堤壩上空，然後猛然發力，與岳鎮對轟一記，爆開的衝擊波直透水下，竟能精準地引爆賀彪事先派人偷偷安置在堤壩關鍵部位的「癸水陰雷」！轟然巨響中，大段堤壩從水下根基處被炸毀，坍塌得更加徹底。
「李長安！無恥小輩！有本事與本君正面一戰！」 岳鎮氣得暴跳如雷，鬚髮皆張。他追，李長安就退，他停，李長安就引動湖水攻擊工事。他若不管工事，全力追殺李長安，李長安就往浮城方向退，那裡陣法森嚴，岳鎮也不敢輕易深入。他若回身守護工事，李長安又如同附骨之疽般纏上來騷擾。
就在岳鎮被李長安纏得怒火攻心，疲於應付之際，早已按捺多時的賀彪，率領水營主力戰船，從側翼猛然殺出，直撲那些因堤壩損毀、水寨搖晃而陷入混亂的橫嶺軍小型戰船和運輸船隊。火箭、弩炮、震天雷，如同雨點般落下。早已潛伏靠近的疤臉小隊，也趁機點燃了堆積在水寨附近的木料、草料，一時間，湖面上火光四起，殺聲震天。
橫嶺軍的舟師主力被李長安和賀彪的配合打得措手不及，又失去了岸邊工事的掩護，頓時陷入被動。熊威雖然勇猛，指揮水軍奮力抵抗，但陣型已亂，士氣受挫，加上不斷有戰船被火矢點燃，或被弩炮擊沉，敗象已露。
「撤！撤回岸上水寨固守！」 熊威見事不可為，又見岳鎮被李長安死死纏住，無法援手，只得咬牙下令撤退，試圖保住剩餘兵力，依託尚未完全被毀的幾處水寨和岸防工事，穩住陣腳。
「李——長——安——！」 空中，岳鎮眼睜睜看著自己多日心血修築的工事在兩人交戰餘波和對方水軍攻擊下，變成一片狼藉，熊熊燃燒，水軍敗退，氣得幾乎吐血。他知道，今日之計已徹底失敗。不僅工事損毀嚴重，水軍受創，更嚴重的是，對方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向他、也向所有人宣告：在這落天湖上，他這位水府司正，擁有主場優勢，可以用任何他想要的方式作戰，包括他這位神祇親自下場「拆遷」！
繼續打下去，除了毀掉更多工事，折損更多兵力，毫無意義。李長安根本不跟他正面決戰。
「今日之辱，本君記下了！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 岳鎮死死盯著遠處氣息略喘、但眼神依舊清亮的李長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知道事不可為，強壓怒火，猛地一甩袍袖，捲起一陣土黃狂風，裹挾著下方敗退的部分水軍和殘兵，朝著橫嶺郡方向疾退而去，連那些燃燒的工事和損毀的戰船也顧不上了。
李長安並未追擊，只是凌空而立，玄赭色的袍服在湖風與硝煙中獵獵作響。他微微喘息，臉色有些發白。與岳鎮這等老牌地祇正面纏鬥，即使取巧，消耗也極大。但他看著下方一片狼藉、火光明滅的橫嶺軍工事，以及正在清理戰場、救助落水者的己方水軍，嘴角終於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想跟我玩築壘推進，步步為營？」 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那我就親自下場，拆了你的烏龜殼。岳鎮，這落天湖的水，可不是那麼好借的。」
經此一役，橫嶺君精心策劃的「築壘緩進」戰略，遭受重挫。不僅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修築的工事損毀嚴重，水軍也受創不輕，更重要的是，其戰略企圖被李長安以這種近乎「耍賴」卻又無比有效的方式徹底粉碎。李長安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在這片水域，他不僅是水府司正，更是掌控萬頃波濤的水神！想要在水上打敗他，就得先問問他腳下的湖水同不同意！
橫嶺郡南部，與落天湖相接的湖岸線漫長而曲折，多淺灘、湖灣、蘆葦盪。熊威的「臥山軍」舟師主力並未貿然深入湖心，而是在強大的岸基弓弩、投石機和臨時搭建的水寨掩護下，開始沿著湖岸，以一種近乎「圍湖造田」的方式，穩步推進。
他們驅使大量徵召來的民夫、俘虜，甚至動用土行法術與陰兵搬運，砍伐岸邊林木，鑿取山石，混合著泥土、糯米漿、甚至摻雜了粗劣符文的碎石，在淺水區構築起一道又一道簡陋但實用的堤壩、棧橋和水寨。這些工事並不追求高大堅固，而是追求連綿不絕，如同一條條醜陋的疤痕，從橫嶺郡的湖岸延伸出來，緩慢而堅定地向著湖中、向著「鎮淵」浮城的方向蠶食。
每推進一段距離，就停下來鞏固，建造更堅固的永久性水寨，部署更多的防禦器械，甚至開始布置一些簡化版的、藉助地脈之力的防禦陣法（橫嶺君畢竟也是地祇，對地脈運用自有其法）。同時，大量的小型戰船、哨船以此為基礎，不斷前出，騷擾、驅逐李長安水營的巡邏船隻，擠壓其活動空間，捕殺湖上漁民，切斷浮城與外界的零星聯繫。
這種戰術，樸實，甚至有些笨拙，但卻極為有效。它避免了在開闊湖面與李長安水營、特別是那座神秘的「鎮淵」浮城進行正面決戰的風險，而是充分發揮了橫嶺郡在陸地上的實力優勢（人力、物力、對沿岸地脈的掌控），試圖將水戰轉變為一種依託「陸地」延伸的消耗戰、陣地戰。
李長安的水營戰船，雖然裝備了堪輿派提供的改良弩炮、簡易防護陣法，士兵也經過嚴格訓練，但在這種「刺蝟」般的推進面前，顯得有力無處使。主動進攻那些被層層工事和岸防保護的半水半陸陣地，傷亡會很大，且難以取得決定性戰果。放任不管，對方的水寨和防線就會像腫瘤一樣，一點點生長，最終將「鎮淵」浮城徹底封鎖、圍困。
浮城主殿內，氣氛凝重。賀彪、疤臉（已從寒山郡趕來商議），以及堪輿派在浮城的幾位陣法師、工匠首領，都眉頭緊鎖。沙盤上，代表橫嶺軍推進的紅色標記，已經從湖岸線向外延伸了數十里，形成了數個突出部，並且還在緩慢而堅定地連接、擴張。
「大人，不能讓他們再這麼搞下去了！」賀彪指著沙盤，語氣焦躁，「他們的水寨越修越近，岸防也越來越強。再這麼下去，不用一個月，他們的弓弩射程就能覆蓋到浮城南面水域！到時候我們的船出去都難！而且，探子回報，他們在堤壩和水寨下面，似乎還在布置某種引導地氣的陣法，雖然簡陋，但天長日久，恐怕會影響我們浮城周邊的水脈靈氣！」
疤臉也沉聲道：「陸上，橫嶺老鬼吃了虧，現在學乖了，只固守邊境，不再輕易派兵深入。但他這水上的『烏龜殼』戰術，更噁心人。我們派小船襲擾過幾次，收效甚微，他們防備很嚴，稍有損失就縮回工事後面。」
堪輿派的陣法師也憂心忡忡：「李司正，對方此法，雖慢，卻穩。他們依託湖岸地脈，步步為營，我們若不能在其工事完全連成一片、陣法初步勾連地氣之前將其打斷，日後恐成大患。浮城防禦雖固，但若被徹底封鎖，物資補給、人員往來都會受阻，久守必失。」
李長安靜靜聽著眾人的議論，目光始終停留在沙盤上那不斷蔓延的紅色標記上。岳鎮這一手，確實老辣。避實擊虛，揚長避短，用最穩妥、也最無賴的方式，擠壓他的生存空間。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比拼的是資源、是耐心、是消耗。
「他想把我困死，耗死在這浮城裡。」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用他橫嶺郡的人力物力，來換我水府的生機。」
「大人，那我們就集結水營主力，趁其工事還未完全堅固，陣法未成，強行拔掉幾個突出部！打疼他！」賀彪請戰。
「不可。」李長安搖頭，「岳鎮巴不得我們離開浮城防禦範圍，去進攻他的堅固陣地。他岸上弓弩、投石機不是擺設，那些半水半陸的工事也利於防守。我們強攻，正中他下懷，即便取勝，也必是慘勝。我們的本錢，耗不起。」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把工事修到我們眼皮子底下？」疤臉不甘道。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南方湖面上隱約可見的、代表橫嶺軍水寨的帆影和旗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良久，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常規的戰法，水戰對攻，陣地爭奪，我們暫時不占優勢，也耗不起。」李長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岳鎮忘了一點，或者說，他低估了一點。」
眾人看向他。
「他忘了我不僅是這水府司正，是這支水軍的統帥，」李長安一字一頓道，「我更是一位，得了朝廷敕封、得了這落天湖萬頃波濤認可的水神！」
「他可以在陸地上，在他的橫嶺郡，用他地祇的權柄，調動地脈，布置陣法，步步為營。那在這水上，在我的落天湖，」李長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為何就不能以水神之尊，親自下場，用我的方式，來會會他這位『橫嶺君』？」
殿中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悚然動容。
「大人，您是說……您要親自出手，與那橫嶺君……鬥法？」賀彪聲音都有些變了。神祇之間，尤其是執掌一方山川地祇，若非必要，極少有直接下場，如同武將般單打獨鬥的。更多是依靠麾下勢力、兵馬、信眾、陣法來較量。直接神祇對決，風險極高，一旦受傷，動搖的是神道根基。
「不錯。」李長安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岳鎮可以坐鎮後方，指揮若定。我也可以親臨前線，讓他這『烏龜殼』，建不起來！」
疤臉急道：「大人，萬萬不可！您是水府之主，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那岳鎮是老牌地祇，修為深厚，您……」
「我知他修為比我深厚。」李長安打斷了他，眼中清輝流轉，那是陰神境界特有的靈光，「正面抗衡，我或許不敵。但誰說……我一定要和他硬拼到底了？」
他走回沙盤前，手指點向橫嶺軍那蜿蜒延伸的堤壩、水寨防線。
「我要的，不是擊敗岳鎮本人。我要的，是毀掉他這勞民傷財、步步緊逼的烏龜殼！」
「傳令水營，集結所有快船、哨船，多備火油、火箭、震天雷（一種堪輿派提供的簡易爆炸法器），聽我號令行事。賀彪，你親率主力戰船，在浮城以南二十里處列陣，做出決戰姿態，吸引對方主力水軍注意。」
「疤臉，你帶一隊好手，乘小舟，潛伏靠近他們的堤壩工地，等我信號。」
「諸位道友，」李長安看向堪輿派的陣法師和工匠，「浮城防禦，就拜託你們了。另外，將我們庫存的那批『癸水陰雷』（一種利用水靈之氣煉製，遇猛烈衝擊或特定法訣引爆，能引發局部水域劇烈震盪、衝擊波的法器）準備好，我自有用處。」
眾人見李長安主意已定，且計劃周詳，雖仍擔憂，但也知這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可能之法，紛紛領命而去。
三日後，天晴，有微風。
落天湖南部水域，橫嶺軍新築成的一段長達數里的堤壩後方，一座剛剛搭建起框架的大型水寨上，旌旗招展，兵卒忙碌。民夫們如螞蟻般，在監工的皮鞭下，從岸上向湖中搬運石料、木料。這段堤壩和背後的水寨，是橫嶺軍向湖中推進的關鍵一步，一旦建成，將與左右兩翼的水寨連成一片，形成一個穩固的突出部，大大壓縮李長安水營的活動空間。
熊威站在水寨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滿意地看著逐漸成型的工事。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十天半月，這道防線就能初步發揮作用。他仿佛已經看到，李長安的水軍被牢牢封鎖在浮城附近，動彈不得的場景。
就在這時，前方湖面上，一道水線分開，一個人影踏波而來。那人身穿玄赭色水神袍服，頭戴司正冠冕，身姿挺拔，面容平靜，正是李長安！他腳下並無舟楫，就這麼凌波虛渡，速度不快，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徑直朝著堤壩和水寨的方向而來。
「嗯？李長安？他竟敢孤身來此？」 熊威先是一愣，隨即大喜，「來人！弓弩手準備！把他給我射下來！」 若能在此擊殺或重創李長安，那可比修築十座水寨都管用！
然而，沒等弓弩手就位，李長安已然在距離堤壩百丈外的水面上停下。他並未理會水寨上如林的箭矢和警惕的士兵，而是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水域：
「橫嶺君！岳鎮！既來我落天湖做客，何不現身一見？藏頭露尾，驅使凡俗兵卒，做這掘土壘石之事，豈不辱沒了你地祇尊位？」
聲浪滾滾，帶著水靈之力的震盪，傳向岸邊，傳向更遠處的橫嶺郡深處。
片刻寂靜。
旋即，一股厚重如山嶽般的威嚴氣息，自橫嶺郡方向轟然升起，迅速逼近。天空仿佛都暗了一下，一道身著赭黃山川紋冕服的高大身影，腳踏土黃色雲氣，須臾間便出現在水寨上空，與李長安隔空對峙。正是橫嶺君，岳鎮！
岳鎮面沉如水，目光如電，掃過李長安，又瞥了一眼下方正在修築的工事，冷哼一聲：「李長安，你不在你那龜殼裡躲著，竟敢來此送死？也好，省得本君多費手腳！」
他心中也頗為驚疑。沒想到李長安如此大膽，竟敢離開浮城防護，孤身前來叫陣。但驚疑之後，便是狂喜。若能在此將其擊殺或擒拿，落天湖唾手可得！
「送死？」李長安洒然一笑，負手立于波上，衣袂飄飄，「岳鎮，你侵我水域，擾我子民，今日李某便來領教領教，你這橫嶺之君，究竟有幾分斤兩！」
話音未落，李長安已然出手！他並未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只是並指如劍，朝著下方浩渺湖水，虛虛一引！
「起！」
轟隆隆——！
方圓數里內的湖水，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驟然沸騰起來！數十道粗大的水龍捲憑空生成，接天連地，捲起漫天水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朝著岳鎮所在的水寨方向，轟然撞去！與此同時，李長安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玄色水光，主動朝著岳鎮撲去！人未至，一道凝練無比、蘊含森然水意的劍氣（實則是高度凝練的玄水真氣混合水府權柄之力），已撕裂空氣，直刺岳鎮面門！
「雕蟲小技！」岳鎮怒喝一聲，不閃不避，同樣一掌拍出。掌心之中，土黃色神光暴漲，瞬間化作一座數十丈高的山嶽虛影，厚重凝實，帶著鎮壓一切的磅礴氣勢，朝著那數十道水龍捲和李長安的劍氣悍然壓落！正是他浸淫多年的神通——鎮山印！
水龍捲與山嶽虛影轟然相撞！水花迸濺，土石崩飛（虛影所化），狂暴的靈氣亂流向四周席捲，湖面被壓出一個巨大的凹陷，掀起數丈高的巨浪，朝著四面八方的堤壩、水寨狠狠拍去！
那些正在施工的堤壩，大多只是土石壘砌，並未完全固化，在這堪比自然天災的巨浪衝擊下，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段大段地垮塌、崩裂！水寨的木質框架更是劇烈搖晃，不少連接處直接斷裂，民夫、兵卒驚叫著跌落水中，場面一片混亂！
「豎子敢爾！」岳鎮見狀，目眥欲裂。他這才明白，李長安主動挑釁，根本不是要和他公平對決，而是要借兩人交手的餘波，摧毀他辛辛苦苦修築的工事！他怒吼一聲，鎮山印神通信手拈來，化作無數磨盤大小的岩石，如同流星雨般砸向李長安，同時身形急動，試圖拉近距離，以近身搏殺快速解決李長安，不給他繼續破壞的機會。
李長安長笑一聲，身化水光，在漫天石雨中穿梭，靈動無比。他並不與岳鎮硬拼，只是不斷引動湖水，掀起巨浪，或凝聚水箭、水刃，從各個刁鑽角度襲擾岳鎮，同時身形不斷在空中騰挪，有意無意地將岳鎮的攻擊，引向那些尚未被完全摧毀的堤壩、棧橋和水寨！
轟！轟！轟！
兩位地祇（水神）在空中的激戰，餘波不斷傾瀉在湖面和沿岸工事上。李長安修為雖稍遜，陰神初成，法力渾厚不及岳鎮這老牌地祇，但他身法靈動，對水靈之力的操控出神入化，更有水府權柄加持，在這浩渺湖面之上，如魚得水。他根本不求傷敵，只求纏鬥，只求將戰鬥的餘波，最大限度地「引導」向橫嶺軍的工事。
岳鎮空有一身強橫修為和神通，卻被李長安這滑不留手的打法氣得七竅生煙。他每每發出強力攻擊，李長安或以身法巧妙避開，或以水幕、漩渦卸去力道，實在避不開的，便硬接一記，借力飛退，而落空的攻擊，往往就砸在了自家的堤壩、水寨上。
更讓岳鎮心驚的是，李長安似乎對水下的情況也了如指掌。他有時故意將戰團引到某段看似完好的堤壩上空，然後猛然發力，與岳鎮對轟一記，爆開的衝擊波直透水下，竟能精準地引爆賀彪事先派人偷偷安置在堤壩關鍵部位的「癸水陰雷」！轟然巨響中，大段堤壩從水下根基處被炸毀，坍塌得更加徹底。
「李長安！無恥小輩！有本事與本君正面一戰！」 岳鎮氣得暴跳如雷，鬚髮皆張。他追，李長安就退，他停，李長安就引動湖水攻擊工事。他若不管工事，全力追殺李長安，李長安就往浮城方向退，那裡陣法森嚴，岳鎮也不敢輕易深入。他若回身守護工事，李長安又如同附骨之疽般纏上來騷擾。
就在岳鎮被李長安纏得怒火攻心，疲於應付之際，早已按捺多時的賀彪，率領水營主力戰船，從側翼猛然殺出，直撲那些因堤壩損毀、水寨搖晃而陷入混亂的橫嶺軍小型戰船和運輸船隊。火箭、弩炮、震天雷，如同雨點般落下。早已潛伏靠近的疤臉小隊，也趁機點燃了堆積在水寨附近的木料、草料，一時間，湖面上火光四起，殺聲震天。
橫嶺軍的舟師主力被李長安和賀彪的配合打得措手不及，又失去了岸邊工事的掩護，頓時陷入被動。熊威雖然勇猛，指揮水軍奮力抵抗，但陣型已亂，士氣受挫，加上不斷有戰船被火矢點燃，或被弩炮擊沉，敗象已露。
「撤！撤回岸上水寨固守！」 熊威見事不可為，又見岳鎮被李長安死死纏住，無法援手，只得咬牙下令撤退，試圖保住剩餘兵力，依託尚未完全被毀的幾處水寨和岸防工事，穩住陣腳。
「李——長——安——！」 空中，岳鎮眼睜睜看著自己多日心血修築的工事在兩人交戰餘波和對方水軍攻擊下，變成一片狼藉，熊熊燃燒，水軍敗退，氣得幾乎吐血。他知道，今日之計已徹底失敗。不僅工事損毀嚴重，水軍受創，更嚴重的是，對方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向他、也向所有人宣告：在這落天湖上，他這位水府司正，擁有主場優勢，可以用任何他想要的方式作戰，包括他這位神祇親自下場「拆遷」！
繼續打下去，除了毀掉更多工事，折損更多兵力，毫無意義。李長安根本不跟他正面決戰。
「今日之辱，本君記下了！來日方長，咱們走著瞧！」 岳鎮死死盯著遠處氣息略喘、但眼神依舊清亮的李長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知道事不可為，強壓怒火，猛地一甩袍袖，捲起一陣土黃狂風，裹挾著下方敗退的部分水軍和殘兵，朝著橫嶺郡方向疾退而去，連那些燃燒的工事和損毀的戰船也顧不上了。
李長安並未追擊，只是凌空而立，玄赭色的袍服在湖風與硝煙中獵獵作響。他微微喘息，臉色有些發白。與岳鎮這等老牌地祇正面纏鬥，即使取巧，消耗也極大。但他看著下方一片狼藉、火光明滅的橫嶺軍工事，以及正在清理戰場、救助落水者的己方水軍，嘴角終於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想跟我玩築壘推進，步步為營？」 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那我就親自下場，拆了你的烏龜殼。岳鎮，這落天湖的水，可不是那麼好借的。」
經此一役，橫嶺君精心策劃的「築壘緩進」戰略，遭受重挫。不僅耗費大量人力物力修築的工事損毀嚴重，水軍也受創不輕，更重要的是，其戰略企圖被李長安以這種近乎「耍賴」卻又無比有效的方式徹底粉碎。李長安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在這片水域，他不僅是水府司正，更是掌控萬頃波濤的水神！想要在水上打敗他，就得先問問他腳下的湖水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