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4章 窮途末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落天湖一戰,蔣天雄損兵折將,倉皇逃回「翻浪城」。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不僅迅速傳遍寒山郡,更在落天湖周邊地域掀起軒然大波。

  「混江龍」敗了!敗得如此乾脆,如此狼狽!不僅引以為傲的船隊被打得七零八落,連他賴以成名的「翻江倒海」神通,也被那新任寒山郡山水郎、青雲城主李長安,輕描淡寫地揮手鎮壓!據說那李長安只是站在岸邊,虛按一掌,那滔天巨浪便偃旗息鼓,蔣天雄更是當場吐血,神通反噬!

  一時間,李長安的聲威在寒山郡如日中天,新附之民原本的惶恐與觀望,迅速轉化為敬畏與一絲依附強者的慶幸。而「翻浪城」內,則是愁雲慘澹,人心惶惶。

  「廢物!都是廢物!」翻浪樓內,蔣天雄面色灰敗,眼中布滿血絲,將一隻酒罈狠狠砸在地上,碎片與酒液四濺。他胸膛劇烈起伏,內腑的傷勢和神通反噬帶來的痛苦,遠不及他心中的挫敗與恐慌。「老子……老子縱橫水路幾十年,從未受過如此大辱!」

  樓內,幾個心腹頭目和那位師爺模樣的老者垂首站立,大氣不敢出。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氣、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頹喪。

  「糧倉……還剩多少存糧?」蔣天雄喘著粗氣,沙啞著嗓子問道。

  一個管錢糧的頭目哆嗦著回答:「回……回龍頭,按現下每人每日兩頓稀粥算,最多……最多還能支撐半月。若是恢復到往日用度,怕是……怕是只夠五六天。」

  半月……蔣天雄心中一沉。半個月,李長安那王八蛋的防線只會更牢固,絕不會給他喘息之機。而且,這次慘敗,折損了近百條船,近千人手,其中不少是悍勇的老兄弟,士氣更是跌到谷底。城內已經開始出現逃兵,甚至有小頭目暗中串聯,怨聲載道。

  「龍頭,為今之計……恐怕……恐怕得想想其他出路了。」師爺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聲道。

  「出路?還有什麼出路?」蔣天雄煩躁地揮手,「上岸是死,困在湖裡也是死!李長安那廝把岸上守得鐵桶一般,水裡……水裡老子……」 他想起那日李長安揮手間鎮壓洪水的恐怖威勢,後面的話噎在喉嚨里,只覺得一陣無力與寒意。

  「或許……或許可以……聯絡一下其他路子?」師爺聲音壓得更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北邊,雲澤郡的『滄瀾侯』;東邊,橫嶺郡的『鎮山軍』;甚至……更西邊,那些馬匪、流寇,或者……朝廷那邊……」

  蔣天雄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師爺:「你是說……投靠別人?」

  「不是投靠,是……是借勢,是合作!」師爺連忙道,「龍頭,咱們『翻浪城』畢竟還有幾千弟兄,上百條船,控制著落天湖要道。這份家當,對任何一方來說,都算是不小的助力。李長安勢大,咱們暫時避其鋒芒,尋一強援,或可求得一線生機,甚至……日後未必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蔣天雄眼神閃爍。他當然明白師爺的意思。落天湖地理位置重要,他蔣天雄和手下這幫亡命徒,對某些勢力來說,或許還有利用價值。與其在這裡坐以待斃,不如……

  「去找!立刻派人,帶著老子的信物,去雲澤郡,去橫嶺郡,還有……去北邊,找『黑風盜』的人!告訴他們,老子『混江龍』蔣天雄,願帶全部家當弟兄,投效他們!只要給條活路,給口飯吃,老子願為前鋒,替他們去打李長安!」 蔣天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狠厲與希望,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很快,數艘輕快的小船,載著蔣天雄的親信和厚禮,趁著夜色,悄悄駛出「翻浪城」,朝著不同方向而去。

  五日後。

  派往雲澤郡的使者最先回來,是被人用竹竿挑著腦袋,從一艘破船上扔回「翻浪城」碼頭的。隨同腦袋回來的,只有一句話,是雲澤郡那位以儒雅著稱、實則心狠手辣的「滄瀾侯」讓人轉達的:

  「蔣龍頭的好意,本侯心領。然,吾與寒山李公,素有商貿之誼,邊境安寧,不便接納。且,落天湖匪患,擾民久矣,李公代天行誅,吾心甚慰。些許薄禮(指使者頭顱),不成敬意,望蔣龍頭……好自為之。」

  翻譯: 你是個麻煩,李長安殺你對我有好處(邊境安寧,還能賣人情),所以我不會幫你,反而樂見你死。

  又過了兩日,派往橫嶺郡的使者僥倖逃回,卻已是遍體鱗傷,帶回了「鎮山軍」統帥,那位以勇悍聞名的「開山將」更直白的回覆:

  「蔣天雄?那個水老鼠?哼!老子是缺人,但缺的是能種田、能挖礦、能打仗的順民,不是他那種只會搶掠、不服管束的水匪!他那幾千張嘴,老子養不起,也沒興趣養!告訴蔣天雄,老子沒趁機捅他一刀,算是對得起道上名聲了!讓他趕緊自己抹脖子,省得李長安打過來,髒了老子的地界!哦,對了,這使者看著晦氣,打折條腿,扔回去!」


  翻譯: 你沒用(不能生產,只消耗),還不聽話。吞併你沒有收益,反而要倒貼糧食。你死了比活著對我更有利(避免戰火波及,或許還能分潤點李長安剿匪的好處)。

  派往更北邊聯絡「黑風盜」等流寇馬匪的使者,直接杳無音訊,估計是連人帶船,都被那些比水匪更兇殘的草原狼吞得骨頭都不剩了。

  至於朝廷……天下紛亂,朝廷威信早不如前,對北地控制力薄弱,且山高水遠,等朝廷反應,黃花菜都涼了。況且,蔣天雄這種自封的「野神」,在朝廷眼裡,本就是該剿滅的淫祠邪祀,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最後一線希望,徹底破滅。

  翻浪樓內,死一般的寂靜。蔣天雄呆呆地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攤開著幾份「回信」(如果那也算信的話),臉色灰敗,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派出去的使者,帶回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比刀劍更冰冷的現實,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利益計算與輕蔑。

  「為什麼……為什麼……」 他喃喃自語,仿佛無法理解,「老子……老子還有幾千弟兄,上百條船,這落天湖……老子經營了這麼多年……難道就一文不值嗎?」

  師爺在一旁,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苦澀地說道:「龍頭……在那些人眼裡,咱們……咱們確實是『一文不值』,甚至……是負累。」

  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剖析著這殘酷的現實:「咱們的人,多是亡命徒、潰兵、無業游民,悍勇是有,但難以管束,更不通生產。咱們的船,是能打仗,但養船要錢,修船要木料工匠,每日消耗巨大。咱們占了落天湖,看似扼守要道,可對雲澤、橫嶺而言,咱們是匪,是阻礙商路、劫掠鄉里的禍害,他們早就想除掉咱們了。李長安出手,他們樂見其成。」

  「至於咱們這點地盤、人口……」 師爺的聲音越來越低,「若是太平年月,或許還能招安,換點官職。可如今這世道,糧食比金子還貴,人口……在那些豪強眼裡,不能種地、不能當兵、只會吃飯的匪眾,就是累贅。他們吞下咱們,非但無益,還要倒貼糧食來養活,還要擔心咱們反噬。而若是李長安滅了咱們……」

  師爺頓了頓,看著蔣天雄死灰般的臉色,還是說了出來:「李長安吞了咱們的地盤(雖然主要是湖面),剿滅了匪患,對他而言,是開疆拓土,是安定後方,是收穫威望和香火。對雲澤、橫嶺而言,則是去了一個邊境大患,商路可能更通暢,或許還能從李長安那裡得些好處,或者至少,不必再擔心咱們的騷擾。所以……」

  「所以,在所有人眼裡,老子和這幾千弟兄,死了,比活著更有用,對嗎?」 蔣天雄打斷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師爺默然,緩緩點頭。

  冰冷的現實,如同這初春湖上最刺骨的寒風,吹透了蔣天雄最後一絲僥倖。他原以為自己手中還有籌碼,還能在各方勢力間周旋,尋一條生路。可現在他才明白,在這亂世,在這赤裸裸的利害計算面前,他這點憑藉暴力掠奪攢下的家當,他這自封的「翻浪水神」,在真正的秩序建立者、地盤經營者眼中,什麼都不是。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負資產」,是應該被清除的「禍患」。李長安要滅他,是開疆拓土,是刷聲望。其他勢力樂見其成,是因為他的死能帶來安寧或利益。沒有人需要他,沒有人會接納他。他就像湖面上的一葉浮萍,看似自由,實則無根,一陣大浪(李長安)拍來,就會粉身碎骨,而周圍的其他浮萍(其他勢力),只會冷眼旁觀,甚至巴不得他快點沉沒,好讓出水面。

  「哈……哈哈……哈哈哈!」 蔣天雄突然笑了起來,開始是低笑,隨即變成瘋狂的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好一個世道!好一個利害!老子『混江龍』蔣天雄,橫行一世,到頭來,在別人眼裡,竟連條有用的看門狗都不如!死了比活著值錢!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翻浪樓內迴蕩,充滿了窮途末路的癲狂與悲涼。幾個心腹頭目面面相覷,心中寒意更甚。他們知道,龍頭最後的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傳令下去……」 蔣天雄笑了許久,才慢慢止住,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卻平靜得讓人心悸,「從今日起,口糧再減半。派人……不,老子親自帶人,去湖裡撈,去水下摸,去所有能去的地方,給老子找吃的!另外……」

  他眼中泛起瘋狂而兇狠的光芒,如同困獸最後的反撲:

  「把城裡所有用不上的木頭、破爛,都拆了!集中所有工匠,給老子日夜趕工,造筏子,造快船!告訴弟兄們,沒活路了!要麼在城裡餓死,要麼……」

  他猛地站起身,龐大的身軀散發出駭人的煞氣:


  「跟老子一起,豁出命去,再沖一次!不是他李長安死,就是咱們亡!就算是死,老子也要從他身上咬塊肉下來!」

  然而,他這番充滿悲壯與絕望的動員,並未能如以往般激起手下們的凶性。樓內眾人,眼神躲閃,氣氛沉悶。再減半口糧?那跟直接餓死有什麼區別?豁出命去沖?上次的教訓還不夠慘嗎?岸上是銅牆鐵壁,是雷區,是火炮,是那個能揮手鎮壓洪水的煞星!再去,不是送死是什麼?

  一種更深的、令人絕望的沉寂,在「翻浪城」內蔓延開來。糧食將盡,外援斷絕,強敵環伺,內部人心離散。這艘曾經橫行落天湖的匪盜巨艦,正在無可挽回地,滑向沉沒的深淵。而岸上,那雙冰冷的眼睛,正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它自己分崩離析,或者,等待著最後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

  又過了煎熬的七日。

  翻浪城內,已近乎人間地獄。口糧減半再減半,到最後,每日只剩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匪眾們眼窩深陷,面帶菜色,走路都打晃。曾經喧囂的街巷,如今死寂一片,偶爾響起的是因搶奪一點點食物而發生的鬥毆與慘叫。碼頭上,餓得走不動的人蜷縮在角落,眼神麻木地望著茫茫湖水。絕望與瘋狂,如同瘟疫般在城中蔓延。

  蔣天雄自己也瘦了一圈,但那股兇悍之氣卻越發扭曲。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用李長安打來,自己人就要先譁變,或者乾脆餓死。

  「龍頭,探子回報,今晚後半夜,雲層厚,無月,湖上有薄霧,正是機會。」師爺的聲音也透著虛弱,但眼中閃爍著最後一絲賭徒般的精光,「黑石灘以東五里,有一處喚作『蘆葦盪』的淺灣,灘涂平緩,水草蘆葦茂密,雖也可能有埋伏,但比起其他明面上的登陸點,守備或許稍疏。且那裡蘆葦叢生,即便有變,也易於藏身回撤。」

  蔣天雄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粗糙的湖岸地圖,手指在「蘆葦盪」的位置重重一點:「就這裡!告訴還能動的弟兄,把最後那點糧食都做了,讓大夥吃頓乾的!吃飽了,今夜子時,隨老子一起,從蘆葦盪摸上去!是死是活,就看這一把了!」

  「可是龍頭,」一個頭目猶豫道,「那李長安狡詐,會不會在蘆葦盪也埋了那些天殺的瓦罐雷?上次……」

  「管不了那麼多了!」蔣天雄低吼,打斷他,「其他地方更過不去!蘆葦盪水淺,大船進不去,咱們劃小船、木筏,分散開,能上去多少是多少!上去之後,別戀戰,放火燒,見人就殺,搶了糧食就往回跑!記住,咱們是去搶糧的,不是去攻城的!得手就撤!」

  夜色漸深,濃雲遮蔽了星月,湖上起了霧,能見度極低。翻浪城的碼頭上,影影綽綽聚集了最後還能戰鬥的約莫一千五百人。他們分乘數十條小船、木筏,這些船筏大多破舊不堪,有些甚至就是用門板、床板臨時綑紮的。每個人眼裡都閃爍著餓狼般的綠光,對食物的渴望暫時壓過了對岸上防線的恐懼。

  蔣天雄親自登上一條稍大的快船,看著身後這群面黃肌瘦、卻凶性未泯的手下,嘶聲道:「弟兄們!岸上,有糧食!有酒肉!搶回來,就能活!跟老子沖!」

  「沖啊!」低沉的、壓抑的吼聲在霧氣中迴蕩。船隊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滑出碼頭,沒入濃霧,朝著「蘆葦盪」方向駛去。

  子時三刻,蘆葦盪。

  這裡確實比黑石灘等地更為僻靜,岸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烽燧,黑暗中靜悄悄的,仿佛守軍已經鬆懈。湖灘平緩,長滿了茂密的蘆葦,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聲響,掩蓋了細微的水波聲。

  蔣天雄心中一喜,看來賭對了!李長安兵力再多,也不可能處處嚴防死守,這偏僻的蘆葦盪,果然有空子!

  「快!分散登陸!動作輕點!」他壓低聲音下令。

  小船和木筏小心翼翼地避開淺水處的蘆葦根莖,朝著岸邊摸去。匪徒們拿著刀叉、魚叉,甚至木棍,心跳如鼓,既恐懼又興奮。近了,更近了,已經能看到潮濕的灘涂了……

  第一批匪徒跳下船,涉著齊膝深冰冷的湖水,踉蹌著沖向岸邊乾燥的沙地。成功了!沒有警報,沒有箭矢!

  然而,就在更多人爭先恐後跳下水中,朝著岸邊涌去時——

  「咔嚓!」「咔嚓!」

  幾聲輕微的、像是踩斷枯枝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緊接著——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猛然從灘涂上響起!火光沖天而起,瞬間照亮了漆黑的湖面和驚恐萬狀的匪徒!破碎的陶片、尖銳的鐵渣、沾毒的蒺藜,伴隨著狂暴的氣浪,向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是瓦罐雷!而且不是零星幾個,是密密麻麻,遍布這片看似平靜的灘涂!

  慘叫聲瞬間撕破了夜的寧靜。殘肢斷臂與血肉在火光中飛灑,湖水和著血水,染紅了大片湖岸。沖在最前面的匪徒,幾乎瞬間被爆炸吞沒,後面的人被氣浪掀翻,被破片擊中,哭爹喊娘,亂作一團。

  「有埋伏!中計了!」

  「天殺的!是地雷陣!」

  「我的腿!我的眼睛!」

  蔣天雄在快船上,目眥欲裂,他看得清楚,那爆炸點分布極有規律,幾乎覆蓋了所有可能登陸的淺灘區域!李長安這狗賊,連這偏僻的蘆葦盪也沒放過!

  「撤!快撤回來!」蔣天雄嘶聲大吼。

  但已經晚了。

  岸上那座孤零零的烽燧,猛地燃起熊熊烽火!緊接著,仿佛連鎖反應,左右兩側數里外的烽燧也相繼舉火!悽厲的警哨聲、銅鑼聲、號角聲,從岸上防線各處響起!

  「放箭!」

  隨著一聲令下,岸上土牆後、蘆葦叢中,瞬間冒出無數身影!弓弦震動聲如悶雷,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傾瀉而下,覆蓋了湖灘和近岸水域!其中還夾雜著強勁的弩箭,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更有十幾處火光閃動,那是部署在後方高地的投石機在發射燃燒的砲石,以及零星的、沉悶的火炮轟鳴!砲石砸入湖中,掀起巨浪,炮彈在匪船附近炸開,木屑紛飛。

  「龍頭!進不得啊!快走!」心腹死命拉著蔣天雄,快船拼命調頭。

  湖灘上已是一片修羅場。僥倖未死的匪徒連滾爬爬地往回跑,跳上船筏,或者直接撲進水裡,拼命向湖中游去。船筏在箭雨和爆炸的餘波中混亂碰撞,不斷有人中箭落水,慘叫聲、哭喊聲、爆炸聲、箭矢破空聲、軍官的喝令聲……交織成一片。

  蔣天雄的快船在混亂中左衝右突,好不容易脫離箭雨覆蓋範圍,回頭望去,只見蘆葦盪一帶火光熊熊,湖灘上到處都是燃燒的船骸、木筏碎片和浮沉的屍體,僥倖逃回的船隻十不存三,跟出來的一千五百人,能囫圇回去的,恐怕不到三成。

  「李!長!安!」蔣天雄一口鋼牙幾乎咬碎,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直流。他又一次敗了,敗得如此徹底,如此憋屈!甚至沒能摸到對方防線的邊!

  敗軍倉皇逃回翻浪城,帶回了更深的絕望和恐懼。城內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如同一個充滿瓦斯的房間,只差一點火星,就會徹底爆炸。

  蔣天雄把自己關在翻浪樓頂,像一頭窮途末路的困獸,瘋狂地砸著能看到的一切。然而,砸碎東西並不能改變現狀。糧食,真的快見底了。人心,徹底散了。

  「龍頭!不好了!西寨的人……西寨的人搶了糧倉最後那點存糧,坐船跑了!」一個頭目連滾爬爬地衝進來,臉上帶著驚懼。

  「什麼?!」蔣天雄霍然轉身,眼中殺機畢露。

  「東寨……東寨也有人鬧事,說再不發糧,就要開寨門投……投……」

  「投什麼?」蔣天雄聲音森冷。

  「投……投李長安……」頭目聲音發顫。

  蔣天雄反而冷靜下來,只是那眼神,冷得讓人心寒。他知道,最後的時候,到了。這翻浪城,從內到外,都已經爛透了。

  「傳令,所有頭目,立刻到聚義廳!敢不到者,殺無赦!」蔣天雄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轉身拿起他那柄沉重的分水刺。

  聚義廳內,氣氛凝重而詭異。剩下的頭目們稀稀拉拉地來了,個個眼神閃爍,面色惶然。蔣天雄高踞主座,分水刺橫在膝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糧食沒了,外援斷了,李長安的刀,架在脖子上了。」蔣天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弟兄們,說說吧,怎麼辦?」

  無人應聲,只有粗重的呼吸。

  「怎麼?都啞巴了?」蔣天雄冷笑,「想跑的,現在就可以走,老子不攔著。想投降李長安的,也可以去,看看那李長安,會不會饒了你們這些跟著老子殺人放火、劫掠多年的水匪頭子!」

  還是沉默。

  「既然都不說話,」蔣天雄緩緩站起,龐大的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那老子說個法子。」

  他走到大廳中央,指著腳下:「這翻浪城,是咱們的老巢。李長安那王八蛋,把岸上守得鐵桶一樣,咱們上不去。但是——」


  他話音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狡黠:「他李長安再厲害,能把整個落天湖幾百里水路都封死嗎?咱們正面強攻不行,聲東擊西呢?」

  「聲東擊西?」有頭目茫然。

  「對!」蔣天雄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他李長安的兵力、火炮、那些要命的玩意兒,肯定都集中在咱們常去的那幾個登陸點,像黑石灘、老鴉咀,還有今晚的蘆葦盪!其他地方,必然空虛!」

  「可……其他地方,要麼水流湍急,要麼暗礁密布,要麼離咱們太遠……」師爺忍不住道。

  「有一條路!」蔣天雄眼中精光爆射,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興奮,「還記得城西那條廢棄的舊水道嗎?『蛇盤澗』!」

  幾個老資歷的頭目聞言,臉色都是一變。

  蛇盤澗,是落天湖一條隱秘的支流,水道狹窄曲折,形如蛇盤,故名。其入口隱蔽在亂石蘆葦之中,出口則通向一條連接外郡的河道。早年漕運興盛時,偶有走私商船為避稅走此道,但水流急,暗礁多,稍有不慎便船毀人亡,後來逐漸廢棄。最關鍵的是,這條水道的出口,並不在寒山郡境內,而在毗鄰的橫嶺郡!只是出口處河道淤塞,且橫嶺郡那邊也有巡檢,故而多年無人問津。

  「蛇盤澗……那水道多年不行船了,恐怕……」師爺遲疑。

  「就是因為它廢棄多年,李長安才想不到!」蔣天雄斬釘截鐵道,「咱們派小股人馬,甚至用木筏、舢板,輕裝簡從,從蛇盤澗悄悄摸出去!不走湖面,走河道!繞到寒山郡的側後,或者直接進入橫嶺郡地界!他李長安的防線都在湖邊,總不可能把內陸河道也守得密不透風吧?」

  眾人眼睛一亮。是啊,李長安的防禦重點肯定是湖岸。誰能想到,他們敢走那條廢棄多年、危險重重的隱秘水道,繞一個大圈子?

  「可是龍頭,蛇盤澗出口在橫嶺郡,那『鎮山軍』……」有人擔憂。

  「顧不了那麼多了!」蔣天雄獰笑,「橫嶺郡那幫丘八看不起咱們,不願收留。咱們就硬闖過去!小股分散,化整為零,進了橫嶺郡,山高林密,咱們往山里一鑽,他到哪裡找去?總比在這裡等死強!出去,搶一把,就有活路!搶不到,死在外面,也好過在這城裡餓死、被李長安當功勞宰了強!」

  絕境之下,這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如同一劑強心針,讓這些窮途末路的水匪頭目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名為「希望」的凶光。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線生機!

  「就這麼辦!」蔣天雄環視眾人,聲音狠厲,「回去立刻準備!把所有能用的、能浮起來的東西都找來!木筏、舢板、甚至門板!糧食集中分配,只帶三天口糧!輕裝,只帶兵刃!丑時三刻,在城西廢碼頭集合,分批進入蛇盤澗!」

  「記住,這是咱們最後的機會!誰要是敢泄露半點風聲,或者臨陣退縮,老子先宰了他祭旗!」

  眾頭目轟然應諾,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匆匆離去準備。

  蔣天雄獨自留在聚義廳,望著搖曳的燈火,臉上瘋狂與冷靜交織。他知道,這計劃風險極大,蛇盤澗水道難行,出去後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自投羅網。但,他別無選擇。

  「李長安……你想把老子困死在這湖裡?沒那麼容易!」他低聲嘶吼,眼中是窮獸最後的凶芒,「老子就是死,也要濺你一身血!」

  夜色更深,濃霧籠罩著落天湖。翻浪城內,暗流洶湧,一場決定許多人命運的隱秘行動,正在絕望中悄然展開。而湖岸防線之後,那個玄赭色的身影,似乎對此一無所知,依舊按照既定的節奏,加固著他的銅牆鐵壁,消化著他的戰果,等待著敵人最後的崩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