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 章 湖中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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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雲城北境,沿落天湖三百里湖岸線上,一場無聲的戰爭悄然拉開序幕。

  李長安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寒山郡新附之地。不同於歷史上某些朝代僵化粗暴的「遷界禁海」,他的策略更為精準、也更為殘酷——只在沿湖二十里範圍內實行「清野令」。

  「凡沿湖二十里內村寨,三日內悉數內遷。田產作價補償,房屋由官府按制重建於新址。抗命不遷者,以通匪論處;遷後私自返湖者,斬;藏匿未遷者,鄰佑連坐。」

  玄赭色的告示貼滿每一個沿湖村落,鐵甲士卒挨家挨戶宣讀政令。哭喊聲、咒罵聲、哀求聲在初春的寒風中迴蕩,但軍令如山。賀彪親自坐鎮,調集三千精兵,刀劍出鞘,弓弩上弦,以不容置疑的鐵腕執行。

  「大人,此舉是否過苛?」有文吏私下進言,「沿湖百姓世代漁耕,驟然內遷,生計何存?怨聲載道啊。」

  李長安站在新築的望台上,望著湖岸線上扶老攜幼、趕著牛羊、背著家當遷移的人流,神色冷峻如鐵:

  「苛?今日不遷,明日水匪殺到,便是家破人亡。二十里緩衝,足以預警,足以布防。遷,是痛一時;不遷,是死無葬身之地。告訴內遷百姓,遷入新地,免稅一年,每戶分田三十畝,官府借給種子農具。願入伍守土者,餉銀加倍,戰功另賞。但若有人敢與湖匪暗通款曲——」

  他轉過身,眼中寒光讓文吏渾身一凜:

  「斬立決,懸首湖岸,以儆效尤。」

  人遷走了,地空出來了。但李長安要的不是一片荒地,而是一個死亡的陷阱。

  「沿湖淺灘、易於登陸之處,掘陷坑,布鐵蒺藜,埋『瓦罐雷』。」李長安在軍議上指著沙盤,「尤其這幾處——」他的手指點向幾處湖灣、河口,「水流平緩,灘涂開闊,匪船最易靠岸,給我加倍布置。」

  「瓦罐雷」是堪輿派與神工坊的「傑作」。以粗陶瓦罐為殼,內填火藥、碎鐵、毒蒺藜,罐口以蠟密封,引出一根浸過桐油的藥捻,捻子末端連接機括。瓦罐埋於淺水或灘涂泥沙之下,機括或以繩線牽引,或以精巧的浮標觸發。一旦有船隻擱淺或匪徒涉水上岸,觸動機括,則藥捻燃爆,瓦罐炸裂,碎片、鐵渣、毒蒺藜迸射,在狹窄範圍內殺傷驚人。

  「此物造價不菲,製作費時,且一旦布設,難以回收。」神工坊的匠首有些心疼,「大人,沿湖數百里,若處處布設,恐庫銀難以支撐。」

  「不必處處布設。」李長安搖頭,「匪徒登陸,必擇易行之處。你等與堪輿派合作,勘察湖岸地形,標註出所有可能登陸點,優先在這些要衝布設。其餘險峻難行之處,只需設烽燧瞭望即可。」

  他頓了頓,又道:「瓦罐雷布設後,繪製詳圖,分交各防區守將,務使每個什長以上軍官,都清楚雷區位置。凡有變動,必須及時通報,違者軍法從事!」

  「此外,」他看向賀彪,「沿湖二十里後,依託高地、隘口,修築土壘、壕溝、箭塔,形成第二道防線。防線後,屯駐精兵,多備弓弩、滾木、礌石、火油。我要讓那些水匪,就算僥倖過了淺灘,也要在這第二道防線前,撞得頭破血流!

  落天湖深處,老鱉島,「翻浪城」。

  這座水上寨城確實氣象不凡。以無數沉船、巨木為基,夯土壘石為牆,高達三丈的城牆沿著島嶼地勢蜿蜒,牆上箭垛、望樓一應俱全。城內街道狹窄曲折,房舍雜亂擁擠,空氣中瀰漫著魚腥、汗臭、煙火與劣質酒水的混合氣味。碼頭上,各式大小船隻擁擠不堪,有搶來的商船,有自造的快艇,有破舊的漁船。

  城中央最高的「翻浪樓」上,一個赤著上身、露出滿身虬結肌肉與猙獰紋身的光頭巨漢,正暴怒地將手中的酒碗摔得粉碎。

  「遷界?清野?二十里內連個鬼影都沒有?!」混江龍蔣天雄聲如悶雷,震得樓板嗡嗡作響,「李長安這廝,是要絕老子的根!」

  樓下,幾個頭目噤若寒蟬。一個瘦削的師爺模樣的老者小心翼翼道:「龍頭息怒。那李長安新得寒山郡,正需立威。咱們先前派人去『打招呼』,怕是觸了他的逆鱗。此人能在短短時間內掃平寒山寺,絕非易與之輩。他此舉,是要困死咱們啊。」

  「困死?」蔣天雄獰笑,一拳砸在硬木桌上,桌案應聲而裂,「老子縱橫江河湖海二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他想困,就能困得住?湖這麼大,他李長安能把三百里湖岸都守成鐵桶?」

  「可是龍頭,」另一個頭目苦著臉道,「探子回報,那李長安不僅遷走了百姓,還在淺灘埋了無數『瓦罐雷』,咱們的兄弟已經有十幾人折在那玩意兒上了,死狀極慘。淺灘後面,還修了土牆壕溝,駐了重兵。咱們的船靠不了岸,上了岸又過不了雷區,就算過了雷區,面對高牆強弩,也是送死啊。」


  蔣天雄臉色陰沉下來。他不是沒派人試探過。三日前,他派了兩條快船,載著五十個好手,趁夜色摸向以往最容易得手的「黑石灘」。結果船剛近岸,就觸發了水下的機關,兩條船被炸得粉碎,僥倖未死的兄弟拼命往岸上游,卻又踩中灘涂里的瓦罐雷,殘肢斷臂飛了一灘。岸上烽燧立刻舉火,箭如飛蝗,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

  「媽的……」蔣天雄咬牙切齒。他在水上稱王稱霸,靠的就是來去如風,登岸劫掠如入無人之境。可現在,岸上沒人了,淺灘變成雷場,後面還修了牆!他的快船再快,也不能飛過去。他的弟兄再悍勇,也擋不住火藥和弩箭。

  「其他方向呢?西邊、東邊?」他抱著一絲希望問道。

  師爺搖頭:「西邊是『雲澤郡』,東邊是『橫嶺郡』。咱們以前也常去『借糧』,與這兩郡的守軍、豪強結怨頗深。如今那李長安似乎派人與他們通了氣,這兩郡也加強了沿湖巡防,尤其對運糧的船隻查得極嚴。咱們的船過去,要麼被驅逐,要麼就被圍攻。零星小股混進去或許可以,但想大規模『借糧』,難了。」

  「而且,」師爺壓低聲音,「城裡存糧……不多了。原本以為開春後,能好好搶幾票,補上虧空。可如今……龍頭,咱們幾千號人,每日裡人吃馬嚼,湖裡的魚雖多,但光吃魚,弟兄們嘴裡淡出鳥來,牢騷已經不少了。再這麼下去……」

  蔣天雄額頭青筋暴跳。他何嘗不知?這「翻浪城」本就是無根之木,全靠搶掠維繫。如今被李長安這麼一搞,等於被掐住了脖子。時間一長,不用打,自己就得亂。

  「點齊人馬!老子親自去會會那李長安!」蔣天雄猛地站起,渾身骨節噼啪作響,一股兇悍暴烈的氣息瀰漫開來,樓中燭火都為之一暗。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浩渺的湖面,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與狠戾,「只要上了岸,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牆硬,還是老子的拳頭硬!」

  「龍頭三思!」師爺和幾個頭目急忙勸阻,「那李長安坐擁大軍,以逸待勞,咱們棄舟登岸,是以短擊長啊!」

  「是啊龍頭,您是咱們的主心骨,萬一有個閃失……」

  「怕個鳥!」蔣天雄怒喝,「老子是『混江龍』!是這落天湖的龍王!受了朝廷敕封的『翻浪水神』!上了岸又如何?老子……」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眼中那絲兇悍背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是啊,他是「翻浪水神」,是這方圓數百里湖域受香火供奉的俗神。在這水上,在這「翻浪城」左近,他確實能調用部分水脈之力,興風作浪,實力堪比築基後期,甚至觸摸到一絲金丹的門檻。這也是他敢如此囂張的底氣。

  可一旦離了這水域,離了這經營多年的老巢,離了那些雖然稀薄但終究存在的香火願力……他的神道力量便會急劇衰減。上了岸,深入陸地,他最多就是個強橫的體修武者,或許能敵百人,但面對成千上萬訓練有素、弓弩齊備的正規軍,還有李長安那據說神秘莫測的山水郎權柄……勝負難料。

  更重要的是,香火。他這「翻浪水神」的神位,本就不怎麼穩固。說是「受朝廷敕封」,其實是天下大亂後自封的,湖上漁民、過往商船,迫於他的淫威,勉強供奉些香火,心裡未必真信。這點香火願力,在這水寨附近,還能支撐他施展些神通,一旦遠離,便如無源之水,很快就會枯竭。

  而李長安不同。寒山郡雖是新得,但那是實實在在的地盤,有數十萬生民,有官方法理,有逐漸凝聚的「秩序」概念。其「山水郎」的神位,是朝廷正封,根基深厚。更別提他如今大勝之後,聲威正盛,民心(不管是畏是敬)所向,香火願力只怕正處在快速增長期。在自己的地盤上,李長安的神道力量只會更強。

  此消彼長,離了水的蛟龍,恐怕真會被當成泥鰍捏。

  蔣天雄站在窗邊,望著北方隱約可見的湖岸輪廓,那裡曾經是他予取予求的肥美之地,如今卻成了一道冰冷的死亡封鎖線。他握著窗欞的手,指節發白。

  「媽的……李長安……」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眼中凶光閃爍,卻終究沒有下達出擊的命令。

  「傳令下去,」他轉過身,聲音有些嘶啞,「各寨門加雙崗,嚴密警戒。多派快船,繞著湖岸探,老子就不信,他李長安能把三百里湖岸守得滴水不漏!總能找到破綻!還有,讓各頭目管好自己的弟兄,從今日起,口糧減兩成。誰敢鬧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頭目們面面相覷,心中都是一沉。減口糧?這可不是好兆頭。但看著蔣天雄那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色,誰也不敢多說,只能低頭應「是」,匆匆退下。

  翻浪樓上,只剩蔣天雄一人。他走到供奉著自己「翻浪水神」牌位的神龕前,龕中香火寥寥,煙氣稀薄。他盯著那牌位,又望向北方,眼中充滿了不甘、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憂慮。


  湖風從窗口灌入,吹得神龕前的燭火明滅不定。城外,湖水拍打著「翻浪城」的木石根基,嘩嘩作響,仿佛永無止息。

  而百里之外,寒山郡沿湖新築的土牆上,玄赭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牆後,剛剛內遷安置的百姓,在士卒的監督與協助下,正忐忑而忙碌地重建家園。更遠處,青雲城的輪廓在春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沉默而堅實。

  困蛟之網,已經撒下。接下來,便是看這頭混江龍,能在網中掙扎幾時了。

  落天湖的清晨,霧氣瀰漫。浩渺的湖面上,水波不興,偶有水鳥掠過,發出清越的鳴叫。但在這片靜謐之下,卻涌動著壓抑的殺機。

  寒山郡北岸,新築的「鎮湖堡」瞭望塔上,李長安負手而立,玄贍色大氅在晨風中微微擺動。他身後,疤臉賀彪、數名校尉,以及堪輿派、神工坊的幾位主事,皆肅然而立,目光緊盯著霧氣朦朧的湖面。

  「報——」一名斥候從塔下飛奔而上,單膝跪地,「湖上發現大批船隻!自老鱉島方向而來,大小不下百艘,正全速向我黑石灘、老鴉咀、白沙灣三處逼近!」

  賀彪神色一凜:「終於按捺不住了?大人,是否按原計劃,烽燧示警,各防區準備接戰?」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視線仿佛穿透了湖上薄霧。在他的感知中,那片水域的地脈水氣,正被一股暴烈、混亂、充滿掠奪性的「意念」攪動著。那是屬於「混江龍」蔣天雄的神道氣息,充滿了水匪的蠻橫與凶戾。

  「傳令,」李長安的聲音平靜無波,「烽燧舉火,各防區按甲字預案,準備迎敵。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壘接戰,不得讓一兵一卒下水。我們的戰場,只在岸上。」

  「是!」

  急促的號角聲在沿湖防線次第響起,一座座烽燧燃起狼煙,筆直的煙柱刺破晨霧,將警報傳向後方。土牆後、壕溝內、箭塔上,玄贍色戰旗紛紛豎起,弓弩手就位,刀盾兵列陣,投石機絞盤發出嘎吱聲響,沉重的砲石被填入皮套。空氣中瀰漫著桐油、硝石與鐵鏽的味道,混合著士卒粗重的呼吸。

  湖面上,霧氣漸散。果然,黑壓壓的船隊出現在視野盡頭。當先的是數十條狹長的快艇,船頭包鐵,速度極快,船上的水匪赤著上身,手持刀盾弓弩,嗷嗷怪叫。其後是大小不一的各式船隻,有搶來的商船改裝成的戰船,也有簡陋的漁舟,上面擠滿了面目兇悍的匪徒。居中一艘最大的樓船上,一面繡著猙獰惡蛟的黑色大旗迎風招展,旗下,一個光頭巨漢的身影隱約可見,正是「混江龍」蔣天雄。

  「李長安!縮頭烏龜!給爺爺滾出來!」蔣天雄的吼聲如同滾雷,藉助某種粗淺的擴音法門,遠遠傳來,在湖面上迴蕩,「占了老子的地盤,斷了老子的糧道,今日爺爺就踏平你的破牆,拿你的腦袋當夜壺!」

  匪船鼓譟,箭矢零零星星射向岸邊,挑釁意味十足。

  李長安恍若未聞。他抬手,輕輕一揮。

  「投石機,目標,敵前鋒快艇,三發速射。」

  令旗揮動。

  「放!」

  沉悶的機括釋放聲接連響起,數十架部署在岸邊高地的投石機同時怒吼!沉重的砲石(部分是普通石塊,部分是堪輿派特製的、內嵌火符或毒煙的「符石」)劃破天空,帶著悽厲的呼嘯,砸向湖中疾馳的快艇群!

  「避!快避!」水匪中響起驚慌的呼喊。但快艇速度雖快,轉向卻不夠靈活,而且彼此距離較近。

  轟!轟!轟!

  巨石砸落,水柱沖天!四五條快艇被直接命中,木屑紛飛,瞬間解體,船上的匪徒慘叫著落水。更多的砲石砸在船隊周圍,掀起巨浪,使得船隊陣型大亂。有幾枚「符石」凌空炸開,迸射出火焰或毒煙,雖因距離較遠效果有限,但聲勢駭人,進一步加劇了混亂。

  「穩住!給老子沖!靠上岸,宰了那群只會扔石頭的旱鴨子!」蔣天雄在樓船上暴跳如雷,親自擂鼓助威。他看出岸上投石機裝填緩慢,想趁其間隙,一鼓作氣衝上去。

  匪船重整隊形,更加瘋狂地向岸邊衝來,進入弓弩射程後,也開始向岸上拋射箭矢。但岸上土牆高壘,箭矢大多釘在牆上,威脅有限。

  李長安面無表情,看著匪船進入預設的「瓦罐雷」區邊緣,再次抬手。

  「岸防炮,目標,敵中軍樓船及大型船隻,齊射。」

  鎮湖堡及幾處重點防區後方,被帆布掩蓋的數十門黑黝黝的炮口露出了猙獰面目。這是神工坊借鑑堪輿派提供的「天工開物」殘篇,結合此世冶煉、火藥技術,打造出的初級岸防火炮。炮身粗短,以精鐵鑄造,固定在厚重的石質或夯土基座上,雖然笨重,射程也不算太遠,但勝在威力集中,發射的是實心鐵彈或開花彈。


  「預備——放!」

  炮手揮動火把,點燃引信。

  轟隆!轟隆!轟隆——!

  震耳欲聾的炮聲連環炸響,比投石機的悶響更具穿透力,仿佛天雷在耳邊滾動!炮口噴吐出熾烈的火焰與濃煙,數十枚沉重的鐵彈呼嘯著飛出,狠狠砸向湖中匪船!

  這一次,造成的破壞遠超投石機!實心鐵彈輕易撕裂木製船體,在船舷上開出猙獰的大洞,去勢不減,又在甲板上犁出血肉通道。開花彈凌空或在甲板上爆炸,破片四射,火焰迸發,引燃船帆、纜繩,慘叫聲此起彼伏。

  蔣天雄所在的樓船也被重點照顧,一枚鐵彈擦著船舷飛過,帶走大片木板和幾名匪徒,另一枚開花彈在樓船附近炸開,破片打得船體噼啪作響,燃起的火焰迅速蔓延。

  「龍頭!船要沉了!」

  「滅火!快滅火!」

  「岸上有妖法!是雷法!」

  匪船隊大亂,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不少船隻開始轉向,試圖脫離火炮射程。

  「混帳!」蔣天雄目眥欲裂,他苦心經營的船隊,還沒摸到岸邊,就損失慘重。他猛地推開身邊救火的匪徒,大步走到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湖岸,眼中凶光爆閃。

  「李長安!你欺人太甚!」蔣天雄怒吼一聲,渾身肌肉賁張,身上猙獰的蛟龍紋身仿佛活了過來,隱隱有暗藍色的水光流轉。他雙手虛抱,一股強悍而暴烈的神道氣息沖天而起,與腳下浩渺的落天湖水氣瘋狂勾連!

  「翻江——倒海!」

  他暴喝一聲,雙掌狠狠向湖面一按!剎那間,以他的樓船為中心,方圓數百丈的湖面劇烈翻騰起來!巨浪憑空而生,高達數丈,如同憤怒的水牆,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岸邊的防線狠狠拍去!浪濤之中,隱隱有蛟龍虛影盤旋嘶吼,那是蔣天雄「翻浪水神」權柄的顯化!他要以水攻,強行衝垮岸上的工事,為船隊打開通道!

  瞭望塔上,賀彪等人臉色一變。這等控水神通,已非凡俗武力所能及,築基修士面對這等天地之威,也要退避三舍!

  「大人!」眾人看向李長安。

  李長安依舊佇立原地,眼神冰冷。就在那滔天巨浪即將拍上湖岸,不少士卒面露驚惶之際,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伸出,掌心向下,虛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華麗的光芒。只有一股沉凝、厚重、磅礴無比的無形之力,以他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瞬間覆蓋了前方的大片湖岸水域。

  那是「山水郎」的權柄!是統御一方山川地脈的、得到天地認可的、正祀俗神之力!

  「此地,乃寒山郡之土,落天湖之濱。」李長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每一個士卒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山水有序,地脈歸寧。豈容妖氛作亂,洪水肆虐?」

  隨著他的話語,那原本被蔣天雄神通引動、狂暴翻騰的湖面,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撫過。拍向岸邊的巨浪,在距離湖岸尚有十餘丈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堅不可摧的堤壩,轟然碎裂,化作無數散亂的水花,無力地灑落。湖面下,洶湧的暗流也在瞬間平息,恢復了往日的平緩。

  蔣天雄凝聚全身神力引發的「翻江倒海」,竟然被李長安舉手投足間,輕描淡寫地鎮壓了下去!

  「噗——!」樓船上,蔣天雄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上流轉的暗藍水光瞬間黯淡,那蛟龍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消散於空中。他踉蹌後退,扶住船舷才勉強站穩,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怨毒。

  「不……不可能!你不過是新得的山水郎,香火未固,憑什麼能鎮壓我的翻江神通?!」蔣天雄嘶聲怒吼,眼中充滿了不甘。他感覺到,自己與這片水域的聯繫,在剛才那一瞬間,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正統、更加根基深厚的力量強行掐斷了!那是屬於「官方正祀」對「淫祠野神」的天然壓制,是地脈權柄對無序水氣的規範!

  李長安收回手,負於身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居高臨下,望著湖中狼狽的匪船,聲音透過某種法門,清晰地傳遍戰場:

  「蔣天雄,落天湖乃王土,豈容水匪稱雄?今日略施薄懲,若再執迷不悟,窺伺岸上,定教你翻浪城,浪覆城翻!」

  他的話語帶著神道威嚴,在湖面上迴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水匪耳中,令他們心膽俱寒。

  「撤!快撤!」蔣天雄面如死灰,知道今日事不可為。對方準備充分,以逸待勞,更有正統神道權柄壓制,自己賴以成名的水戰優勢蕩然無存。再糾纏下去,只怕這點老本都要賠光。

  匪船倉皇轉向,丟下數十艘破損燃燒的船隻和無數在湖中掙扎哀嚎的同夥,朝著落天湖深處狼狽逃去。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偃旗息鼓。

  岸上,玄贍色的將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他們親眼看到自家主君,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更以無上神通,輕易鎮壓了那看似不可抵禦的洪水,不由得士氣大振,對李長安的敬畏與信心達到了新的高度。

  賀彪等人也長舒一口氣,看向李長安的目光更加崇敬。

  李長安卻並未有多少喜色。他望著遠去的匪船,目光深邃。蔣天雄此次受挫,必不甘心。困獸猶鬥,其勢更凶。接下來,恐怕要防備其狗急跳牆,或施展更陰險的手段了。

  而且,剛才強行調動地脈之力,鎮壓那一片水域,消耗也是不小。蔣天雄畢竟盤踞落天湖多年,與這片水域的聯繫根深蒂固,自己雖能壓制,但若要深入湖中,在其主場將其剿滅,恐怕還需從長計議。

  「傳令,各防區加強戒備,謹防匪徒夜襲或小股滲透。打撈湖中殘骸,救治俘虜,統計戰果。陣亡將士,厚加撫恤;立功者,按例獎賞。」李長安有條不紊地發布命令,「另外,將今日之戰況,特別是蔣天雄水攻被輕易鎮壓之事,稍加渲染,通報寒山全郡,並設法傳於落天湖周邊。我要讓所有人知道,犯我疆界者,必誅!也讓那『翻浪城』里惶惶不安的人,知道該怎麼選。」

  「是!」眾將轟然應諾。

  李長安轉身,走下瞭望塔。玄贍色的大氅在身後揚起。首戰告捷,但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蔣天雄吃了這麼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他,也需要時間,進一步消化寒山郡,凝聚人心香火,同時,或許該考慮一些更主動的手段,去解決落天湖這個心腹之患了。比如,那「翻浪城」內部,糧食還夠吃幾天?人心,又能安穩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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