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 章 剿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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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並不知道。

  就在「翻浪城」內緊鑼密鼓地準備著最後一搏,蔣天雄與殘餘的頭目們懷著孤注一擲的瘋狂與僥倖,將希望寄托在那條名為「蛇盤澗」的廢棄隱秘水道時——

  距離老鱉島數十里外,落天湖西岸,一處看似尋常的、被茂密蘆葦和嶙峋怪石遮蔽的幽暗水灣深處,李長安正靜靜地站在一塊半浸入水中的黑色巨岩上。玄赭色的大氅在帶著濃郁水汽的夜風中紋絲不動,仿佛與腳下冰冷的岩石、周圍沉沉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賀彪按著刀柄,侍立在他身後半步,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敬畏。幾位堪輿派的修士,手持羅盤、地尺等法器,散布在周圍,神情專注,偶爾低聲交流幾句,調整著某些看似隨意擺放的石塊、木樁的位置。

  這裡,正是「蛇盤澗」的入口。從外面看,這裡不過是湖岸線上一處再普通不過的曲折水灣,蘆葦叢生,亂石堆積,水流在此迴旋淤塞,形成一片小小的、不起眼的死水區域,尋常船隻根本不會靠近。唯有熟知地形、且仔細觀察之人,或許能在茂密的水生植物和交錯的山石掩映下,發現一條極其狹窄、蜿蜒向內延伸的幽暗水道入口,僅容一葉小舟勉強通過。

  「大人,您如何能斷定,那蔣天雄必會走此道?」賀彪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這條水道,連他這個在寒山郡呆了多年的地頭蛇,之前都未曾留意。大人來此不過月余,竟能對此地地形瞭若指掌,甚至預判到蔣天雄的逃生路線?

  李長安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平靜地注視著那片幽暗的水道入口,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霧與黑暗,看到其中正在醞釀的倉皇與掙扎。

  「地脈有靈,山水有性。」他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與周圍環境共鳴的韻律,「蔣天雄盤踞落天湖多年,其神道權柄雖雜亂暴戾,卻已與此湖部分水脈氣息粗淺勾連。他若坐困愁城,氣息便如死水淤塞,沉滯不動。但他若有異動,尤其若是想藉助與此地相連的水道行事,其神道氣息便會隨之流轉、波動,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石子。」

  他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虛按在空中。賀彪和堪輿派修士們似乎感覺到,周圍原本流動的夜風、潺潺的水聲,乃至腳下岩石傳來的冰涼觸感,都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極其細微的變化。仿佛以李長安為中心,方圓數里內的地氣、水韻,都變得更為「清晰」和「馴服」。

  「我掌寒山郡山水地祇印信,梳理地脈,調和風水,乃分內之職。」李長安繼續道,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這落天湖雖不屬我寒山郡全境,但其水脈與寒山地氣相連,湖岸線更是我治下疆域。蔣天雄在此湖興風作浪,其神道氣息早已污染、擾動此方水土。他若安分守己,龜縮於『翻浪城』,借水寨地利與稀薄香火固守,我要徹底根除他,或許還需費些周折,強攻難免傷亡。」

  「但他若主動離開巢穴,尤其妄想通過這『蛇盤澗』……」 李長安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無比的弧度,「此地水道,看似隱秘,實則乃地脈一處『隱竅』,連接湖、河,氣機流轉有其定數。蔣天雄那點微末道行,強行驅動殘部,欲藉此地氣異動遁走,其行跡在我感知之中,便如黑夜舉火,清晰可見。」

  堪輿派為首的老修士撫須點頭,眼中儘是嘆服:「大人明見萬里,洞悉地理玄機。我等依大人指點,於此澗入口及水道要害處,布下『鎖龍樁』、『斷流石』,已悄然改動局部地氣走向,加固水道兩側岩基,更於關鍵節點暗藏了『地火雷』、『陰蝕砂』。那水匪若敢進來,便是自投羅網,插翅難飛。」

  李長安微微頷首。他之所以能精準預判蔣天雄的動向,除了「山水郎」神位帶來的、對轄境及周邊地脈水氣的超然感知外,更有基於人性與局勢的冷靜推算。蔣天雄困獸猶鬥,正面強攻接連碰壁,損兵折將,糧盡援絕,內部分崩離析。在絕對的實力和封鎖面前,任何常規的突圍都已不可能。那麼,唯一可能被其視為「生路」的,就只有這種被常人忽視的、風險極高卻可能出其不意的「奇徑」。

  而「蛇盤澗」這種地方,對於一位有志於梳理地脈、勘定風水的地祇而言,就如同自家後院裡一條少有人知的偏僻小徑,或許平時不走,但絕不會不知。更何況,蔣天雄那混雜而躁動的神道氣息,在決定從此地遁走時產生的細微「漣漪」,在李長安的感知中,無異於在他掌心的地圖模型上,標註出了一個醒目的、移動的光點。

  「來了。」 李長安忽然輕聲說道,目光驟然銳利,投向幽暗水道深處。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陣極其微弱、卻被在場眾人清晰捕捉到的、不同於自然風浪的划水聲,從「蛇盤澗」那狹窄的入口深處隱隱傳來。聲音雜亂而壓抑,帶著一種倉皇和急切,在寂靜的夜裡,被曲折的水道放大、傳遞。


  賀彪和眾修士精神一振,立刻屏息凝神,悄然隱入預先選好的位置,手按兵刃或法器,蓄勢待發。

  李長安依舊立於黑岩之上,身形在朦朧的夜色與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眸子,平靜深邃,倒映著幽暗的水光,仿佛在等待一場早已註定的結局。

  水道中的聲音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壓抑的喘息、低低的催促、以及船槳或竹篙磕碰石壁的輕響。幾點微弱的、被小心遮掩的燈火光影,在曲折的水道深處明滅不定,映出影影綽綽、擠在簡陋木筏、舢板上的狼狽人影。

  為首的一艘稍大些的破舊快船上,蔣天雄親自操槳,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似乎永無止境的黑暗水道。他心跳如鼓,既有絕境求生的瘋狂,也有對未知前路的恐懼,更有對李長安的刻骨恨意。快了,就快出去了!只要出了這蛇盤澗,進入外河,天高任鳥飛!李長安,你等著!

  然而,就在他的船頭即將拐過最後一道急彎,前方似乎已經能看到出口處那微弱的天光與開闊的水面時——

  前方本該暢通的水道中央,無聲無息地,突兀地升起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就那麼靜靜地立在狹窄水道中央的一塊礁石上,仿佛亘古以來就在那裡。玄赭色的衣衫在黑暗中並不顯眼,卻仿佛吸納了周圍所有的光線,使得他所在之處,成為了一片更深邃的黑暗的中心。夜風吹拂,衣袂不動,唯有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穿透黑暗,準確地落在了蔣天雄的臉上。

  蔣天雄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剎那,仿佛驟然凍結!

  他瞳孔急劇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那張臉,那個身影……即使隔著昏暗的光線和朦朧的水汽,他也絕不會認錯!

  李長安!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可能在這裡?!這條水道如此隱秘,廢棄多年,他怎麼可能知道?!又怎麼可能如此精準地堵在這裡?!

  無邊的寒意和難以置信的駭然,瞬間淹沒了蔣天雄。他所有的僥倖、所有的瘋狂、最後的希望,在這一瞥之下,轟然破碎。

  「蔣龍頭,」 李長安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潺潺水聲,傳入每一個擠在水道中、尚未弄清狀況的水匪耳中,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夜色已深,水流湍急,此路不通。不如,折返吧。」

  「折返」二字,如同冰錐,刺入蔣天雄早已繃緊到極致的神經。

  「李——長——安——!!!」 蔣天雄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混合了絕望、憤怒、恐懼與瘋狂的嘶吼,瞬間打破了水道的死寂,「我跟你拼了!!!」

  他知道,沒有退路了。後方水道狹窄,難以迴轉,前方唯一的生路被這煞星堵死。絕境,真正的絕境!

  蔣天雄身上猛然爆發出最後殘餘的、凶暴的神道氣息,引動腳下水流劇烈翻騰,他一把抓起手邊的分水刺,腳下在船頭重重一踏,整個人如同炮彈般騰空而起,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氣勢,裹挾著身下被他神力捲起的渾濁水龍,向著礁石上那道玄赭色的身影,決死撲去!

  「給老子死!!!」

  然而,面對這凝聚了蔣天雄畢生功力、絕境下爆發的一擊,李長安只是微微抬起了左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炫目的光華。他只是對著撲來的蔣天雄,以及其身下那條猙獰的水龍,輕輕向下一按。

  剎那間——

  轟!!!

  以李長安所立的礁石為中心,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如大地、磅礴如山嶽的無形偉力,轟然降臨!整個蛇盤澗的水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洶湧的水流瞬間平息,蔣天雄捲起的水龍哀鳴一聲,寸寸碎裂,化為普通的水花灑落。空中撲來的蔣天雄,只覺得周身空氣驟然變得粘稠沉重如鉛汞,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並非作用於他的身體,而是直接作用於他周身縈繞的、與落天湖水脈相連的那點可憐的神道權柄之上!

  「噗——!」 比上次在湖岸更加劇烈的反噬襲來,蔣天雄人在半空,便狂噴一口鮮血,周身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那兇悍的撲擊之勢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重重砸在他自己那條快船的船舷上,將船舷砸得木屑紛飛,整個人滾落在甲板上,又是一口鮮血噴出,面如金紙,掙扎著卻難以爬起。

  不僅僅是蔣天雄。整個水道中,所有緊隨其後的水匪,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感籠罩下來,並非作用於肉身,卻讓他們的精神意志瞬間遭受了巨大的壓迫,仿佛直面巍峨高山、浩瀚大地,生出自身渺小如螻蟻的恐懼與無力感。一些心智稍弱的,甚至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搖晃的船筏上。


  「鎖。」 李長安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字。

  隨著他這個字落下,預先被堪輿派修士布置在水道關鍵節點的「鎖龍樁」、「斷流石」同時被引動!淡淡的土黃色光芒從水底、從兩側岩壁上一閃而逝。整個蛇盤澗的水流,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扼住了咽喉,瞬間變得遲滯、凝澀,如同泥潭!那些木筏、舢板,像是陷入了無形的膠水之中,行進變得極其困難,幾乎停滯不前。

  「地脈鎮封……」 蔣天雄癱在甲板上,感受到腳下傳來的、那種與整個大地山川為敵的恐怖壓制力,眼中終於露出了徹底的絕望和難以置信。這不是簡單的神力壓制,這是對整個局部地脈水氣的強行操控與鎮壓!是真正的、屬於一方地祇的權柄展現!對方在這片土地上,簡直如同神明!

  「放箭!」 賀彪的厲喝聲從水道兩側的黑暗中響起。

  嗖嗖嗖——!

  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從蘆葦叢中、岩石後現身,冰冷的箭矢如同疾風驟雨,向著水道中擠成一團、動彈不得的匪船傾瀉而下!這一次,距離更近,目標更密集,幾乎是屠殺!

  慘叫聲再次響徹狹窄的水道,比之前在蘆葦盪更加悽厲、更加絕望。無處可躲,無力反抗,甚至連逃都無法逃。

  「蔣天雄,」 李長安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卻仿佛死神的宣判,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慘叫與混亂,「你肆虐湖上,劫掠生靈,抗拒天誅。今日,此地,便是你伏法之時。」

  蔣天雄掙扎著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礁石上那道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玄赭身影,又看了看周圍在箭雨中如同割麥子般倒下的、跟隨他多年的兄弟,最後一絲兇悍也化為了無邊的灰敗與死寂。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算計,在對方這種仿佛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存在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勞。

  「嗬……嗬……」 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想要說什麼,卻只有血沫不斷湧出。他最後看了一眼幽暗的水道盡頭那一點點微弱的天光,那是他永遠也無法抵達的「生路」。

  下一刻,數支強勁的弩箭,穿透了他殘破的軀體,將他死死釘在了破碎的甲板上。

  混江龍蔣天雄,這位曾經橫行落天湖,讓周邊郡縣談之色變的水匪巨梟,最終沒有死在波瀾壯闊的湖面決戰中,也沒有餓死在孤城,而是如同一條陷入泥潭的困蛟,悄無聲息地,死在了這條他寄予最後希望的、幽暗廢棄的水道里。

  戰鬥,或者說屠殺,很快結束了。狹窄的水道限制了潰逃,地脈的壓制斷絕了反抗,精準的伏擊收割了生命。除了極少數見機得快、跳水遁入岩石縫隙或許僥倖逃脫的小角色,蔣天雄及其最後的死黨、核心力量,在這條名為「蛇盤澗」的水道中,全軍覆沒。

  李長安自始至終,都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塊礁石上,仿佛一個冷漠的旁觀者。直到賀彪前來稟報:「大人,賊首蔣天雄已伏誅,其餘匪眾,頑抗者盡誅,余者皆已跪地請降。水道已清理完畢。」

  「嗯。」 李長安淡淡應了一聲,目光掃過一片狼藉、被鮮血染紅的水面,最後落在那面已經倒在血泊中、繡著猙獰惡蛟的黑色大旗上。

  他伸出手,虛虛一抓。

  那面大旗無風自動,飛入他的手中。觸手冰涼,旗面浸透了水與血,沉甸甸的。上面那條張牙舞爪的惡蛟,此刻顯得如此頹敗無力。

  「將此旗,連同蔣天雄首級,高懸於鎮湖堡外。」 李長安的聲音依舊平靜,「通告寒山全郡,並傳檄落天湖周邊:匪首已誅,餘孽伏法。即日起,落天湖匪患已平。願降者,可至沿岸指定地點自首,查驗無誤,既往不咎,分給田地,編戶為民。冥頑不靈者,猶如此旗此獠。」

  「是!」 賀彪大聲應命,眼中充滿了振奮。

  李長安將手中的黑色蛟旗隨手扔給身旁親衛,轉身,踏著水面(仿佛有無形的階梯),緩緩走向岸邊。玄赭色的身影,漸漸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蛇盤澗內,血腥味隨著晨風慢慢飄散。水流似乎恢復了之前的潺潺,只是那水中,多了幾分暗紅。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盤踞落天湖多年的水匪之患,隨著蔣天雄斃命於這條廢棄水道,隨著其最後力量的覆滅,終於,塵埃落定。而寒山郡,乃至整個落天湖流域的格局,也將隨之翻開新的一頁。只是這新的一頁,必將以更濃重的玄赭色,書寫上那個名字——李長安。

  蔣天雄授首,「翻浪城」群龍無首,殘存的匪眾在得知龍頭伏誅、官軍承諾「只誅首惡,脅從罔治,分田編戶」後,抵抗意志迅速瓦解。數日間,或駕船來降,或趁亂潰散。盤踞落天湖多年的水匪之患,隨著主寨「翻浪城」被付之一炬,終於徹底平定。


  李長安並未在湖岸多做停留。留下賀彪主持收尾,清剿殘匪,安頓降眾,恢復沿湖民生,他本人則帶著蔣天雄的首級和那面黑蛟旗,以及最重要的——對落天湖水域的實際控制與梳理,返回了青雲城。

  寒山郡的局勢,隨著水匪的覆滅,徹底穩固下來。李長安的威望,在郡內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山水郎的神道權柄,也因這次成功的「靖平地方、梳理水患」(至少對外宣稱如此),而獲得了更多、更純粹的香火願力滋養,變得越發凝實、厚重。堪輿派上下更是振奮不已,此戰他們提供的「瓦罐雷」等物,以及最後在蛇盤澗布下的風水陣局,都起到了關鍵作用,證明了「道法」與「世務」結合的巨大潛力,李長安對其更加倚重,資源傾斜也愈發明顯。

  青雲城一片歡騰,慶功宴連著開了數日。但李長安心中清楚,這不過是階段性的勝利。寒山郡新附,百廢待興;北境看似平定,但更北方的草原、西邊的流民、東邊的其他郡縣,乃至朝堂中樞的暗流,都存在著變數。他需要時間,更需要資源,來夯實根基,將這份基業真正轉化為無可撼動的力量。

  就在慶功宴的餘韻尚未散盡,各項戰後事宜有條不紊推進之時,一道來自堪輿派總壇的、以最高規格加密符印傳來的訊息,送到了李長安的案頭。

  傳訊的是一名風塵僕僕、神色肅穆的堪輿派內門執事,修為赫然已是築基後期。他帶來的,並非普通的嘉獎令或慰問信,而是一份由堪輿派高層、甚至可能牽扯到更深層力量(李長安懷疑與朝廷中樞某些派系或隱秘存在有關)共同簽署的「水府敕命」。

  密室之中,符燈的光暈穩定而柔和。李長安屏退左右,親自驗看過符印真偽後,才緩緩展開那份以特殊靈帛書寫、透著淡淡水韻波光的敕命。內容不長,但字字千鈞:

  「茲有寒山郡山水郎李長安,靖平地方,綏撫黎庶,掃蕩湖匪,疏通水脈,功績卓著,堪為表率。特擢升為『落天湖水府司正』,秩比郡守,總領落天湖及其連通水域一切神道、民政、防務事宣。原寒山郡山水郎一職,可兼領,然重心當移於水府。」

  「落天湖水域遼闊,足比一郡。著李長安於湖中擇靈樞要衝之地,籌建『浮城』,以為水府治所及北境屏藩。所需人力、物力、匠作,可由寒山郡及周邊郡縣酌情調撥,堪輿派當鼎力協助。浮城之制,當因地制宜,勾連水陸,鎮撫四方……」

  「望爾勤勉王事,早定水府,以安北疆。功成之日,自有厚賜。」

  敕命之後,還附有一份堪輿派內部的補充說明,更為詳細,也透露出更多信息:此任命乃中樞與堪輿派高層共同推動,意在將落天湖這片長期「化外」的水域,正式納入朝廷(或至少是堪輿派及其背後勢力)的管轄體系。李長安因平定水匪、展現出的治理與神道能力,被選為執行此戰略的最佳人選。所謂「浮城」,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水上堡壘,而是要以堪輿秘法、結合大量資源,在湖中靈脈節點上,建造一座能夠移動或半固定、兼具軍事要塞、行政中樞、商貿樞紐、乃至神道法壇功能的特殊城池。一旦建成,並與寒山郡陸地地脈成功勾連,李長安的「山水郎」神位,將可能藉此地利與龐大香火願力,直接「升格」,從掌管幾座城池、部分山水的「地祇」,躍升為統御近乎一郡之廣袤水域的「水府正神」,其權柄、潛力、所能調動的天地之力,將不可同日而語。

  但這份敕命,也明確要求他將「重心」移至水府,這意味著,他必須離開經營日久的青雲城,離開相對安穩的陸地基業,前往風險莫測的湖上,在一片空白中,從頭開始,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浮城」,並直面可能來自更北方草原、西方流民勢力、乃至其他覬覦此湖的勢力的挑戰。這無異於將他從相對安穩的「後方」,推到了直面風浪的「前線」。

  看完敕命,李長安沉默了許久。密室內,只有符燈火焰輕微的噼啪聲。那名堪輿派執事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言,等待著他的反應。

  終於,李長安緩緩捲起敕命,抬頭,臉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只是平靜地道:「有勞執事傳訊。長安,領命。」

  「水府敕命」的內容,在李長安的核心圈子裡並未完全保密,很快,幾個最重要的心腹——賀彪、疤臉、堪輿派在寒山郡的負責人、神工坊匠首、百草堂主事等,便被召至青雲城議事堂。

  當李長安將敕命的核心內容(省略了部分堪輿派內部細節)告知眾人後,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隨即,便是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與不解。

  「大人!此事……此事未免有些……有些欠妥!」 賀彪第一個按捺不住,他性子最直,起身抱拳,臉上滿是不忿,「您坐鎮青雲,經營寒山,方有今日局面。那落天湖雖已平定,但湖上風浪難測,更有北邊胡騎、西邊流寇虎視眈眈。此時讓您離開根基之地,去那茫茫大湖之上,建什麼『浮城』,這豈不是……豈不是將您置於險地?這堪輿派和朝廷,到底是何用意?」


  疤臉也皺緊了眉頭,沉聲道:「賀將軍所言不無道理。大人,青雲城乃我等根基,軍民歸心,工坊、藥堂、田畝、武備,皆在於此。棄此基業,轉赴水域,如同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且營造那『浮城』,所耗必巨,寒山新定,元氣未復,如何支撐?萬一有所閃失……」

  神工坊匠首捻著鬍鬚,憂心忡忡:「是啊大人,水上建城,聞所未聞。縱有堪輿秘法,其中艱難,恐超乎想像。材料運輸、匠人安置、防禦工事、給養補給,無一不是天大難題。這……這分明是個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啊!」

  百草堂主事也道:「湖上濕氣重,瘴癘多,與陸地氣候迥異,藥材種植、傷病防治,皆需重新摸索。將士、匠人久居水上,恐生疾患……」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雖未明說,但意思都很明確:這「水府司正」看似升遷,實則明升暗降,是將李長安調離經營成熟的根據地,扔到一個充滿未知與風險的地方去「開荒」,很可能是中樞或堪輿派內部有人眼紅寒山郡的基業,或是不願見到李長安在此地坐大,使出的調虎離山、釜底抽薪之計。

  李長安靜靜聽著,等眾人情緒稍平,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諸位所言,皆在情理。離陸地,赴水域,確如離枝之葉,飄萍無依。建浮城,耗資巨萬,艱難險阻,前路未卜。」 他目光掃過眾人,平靜無波,「然,諸位可曾想過,敕命之中,『秩比郡守』,『總領落天湖及其連通水域一切神道、民政、防務』,是何意味?」

  眾人一怔。

  「寒山郡,不過一郡之地。而落天湖水域之廣,堪比數郡!連通之水系,更可輻射周邊。」 李長安指尖輕輕敲擊著椅背,「以往,此地匪患橫行,航道不暢,雖有漁鹽之利,舟楫之便,卻難以有效掌控開發。如今水匪已平,正是將這片遼闊水域納入治下,化天塹為通途,變險地為利源的絕佳時機。」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浮城』,看似奇思妙想,艱難無比。但正因其難,一旦建成,便是釘在這片廣袤水域中心的一顆不可撼動的釘子!進,可聯通南北,控扼東西,成為北境水陸樞紐,商貿、軍事之要衝;退,可憑水為障,自成一統,即便陸上有變,我亦有水域為根基,進退自如。」

  「更為關鍵者,」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敕命中言,浮城需『勾連水陸』。何謂勾連?不僅是指舟船往來,更是指地脈水氣的貫通!我以山水郎之身,坐鎮浮城,梳理此方水域靈機,調和風水,建祠立廟,收攏沿岸乃至往來舟船生靈之香火願力。待浮城穩固,水陸氣機連成一片,我之神道權柄,便不再局限於寒山郡幾座城池、幾處山水,而是可依託這浩瀚水域,借浮城為基,水府為憑,真正……升格!」

  「升格?」 賀彪等人先是一愣,隨即似有所悟,眼中露出驚色。

  「不錯。」 李長安頷首,語氣斬釘截鐵,「從區區一城一地的『山水郎』,升格為統御一郡之廣袤水域的『水府正神』!屆時,我的神道位階、可調動的天地之力、乃至未來道途,皆不可同日而語!這,才是此敕命背後,最大的機遇!」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懸掛的巨幅北境輿圖前,手指點向那片靛藍色的落天湖:「看似是將我調離青雲,置於前線險地。實則是將一片比寒山郡更為遼闊、更具潛力的疆域,提前交予我手!浮城若成,水府若立,我便真正擁有了坐看北地風雲的資本。進,可圖謀更北;退,可固守水域。寒山郡陸上基業,非但不會放棄,反而可成為浮城最穩固的後方支撐!陸上產糧、工匠、兵源,通過水道源源不斷供給浮城;浮城控扼水路,保護商道,反哺陸上。二者相輔相成,何來放棄基業之說?」

  眾人聽著李長安的分析,眼中的不滿與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思,是恍然,是逐漸燃起的興奮光芒。

  是啊,若只盯著青雲城這一畝三分地,自然覺得這是明升暗降,是發配邊疆。可若將眼光放長遠,看到那廣袤水域代表的無限可能,看到「水府正神」位格帶來的質變,這哪裡是什麼苦差事?這分明是堪輿派乃至其背後勢力,在現有規則下,能給予的最大扶持與投資!是將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交到了最有可能將其琢成稀世珍寶的匠人手中!

  至於風險?開疆拓土,哪有不冒風險的?與可能的收益相比,這些風險,值得一冒!更何況,大人用兵如神,謀略深遠,更有堪輿派協助,未必不能成事!

  「原來如此!」 賀彪一拍大腿,臉上陰霾盡去,轉為亢奮,「是末將短視了!大人,這哪裡是發配,這分明是……是天大的肥差啊!」

  疤臉也露出笑容:「大人明見萬里。如此說來,這浮城,非建不可,且要建得快,建得固!讓那些想看笑話的人,瞠目結舌!」

  神工坊匠首、百草堂主事等人也紛紛點頭,開始從各自專業角度,思索起營建浮城可能面臨的問題與解決之道,神情專注,再無疑慮。

  李長安看著重新燃起鬥志的眾人,微微點頭。他自然知道,中樞與堪輿派內部,必然有派系博弈,此任命也絕非全然好意,或許有利用他開拓邊疆、分擔壓力的打算,或許也有制衡他陸上勢力的意圖。但那又如何?

  「肥差」也好,「險地」也罷,關鍵在於執棋之人,如何落子。他有信心,將這盤看似被動、實則暗藏無限機遇的棋,下得風生水起。落天湖水府,將不僅是北境屏藩,更會是他李長安,真正龍騰九天的起始之地!

  「傳令下去,」 李長安轉身,玄赭色的大氅無風自動,聲音沉穩而有力,「即日起,寒山郡進入戰時管制。調動一切可用資源,籌備浮城營造事宜。賀彪,你總攬防務,肅清湖中殘餘,確保水路暢通,並選拔熟悉水性的士卒,組建水營。疤臉,你配合堪輿派諸位,勘察湖中靈脈節點,選定浮城基址。神工坊、百草堂,即刻開始研究水上營造、防禦、生活、醫療等一應技術難題……我要在最短時間內,讓『浮城』之基,出現在這落天湖上!」

  「是!謹遵大人(司正)之命!」 眾人轟然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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