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 章 觀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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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雲寺,藏經閣。

  此地說是藏經閣,實則不過是一幢相對完好些的二層木樓,年久失修,樑柱多有蟲蛀,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張、霉味、劣質檀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陰冷檀腥混合的古怪氣味。經卷擺放也雜亂無章,既有紙頁泛黃、字跡工整的手抄本,也有粗糙木板上刻印的經文,甚至還有不少獸皮、骨片串聯而成的古老記錄,顯然這黑雲寺傳承駁雜,香火不旺,對經卷的保存也頗為隨意。

  李長安並未急於去查看那些可能記錄功法、神通的典籍,而是讓疤臉帶人,將所有與「修行根本」、「見性悟道」、「心性錘鍊」、「魔障」相關的經卷、筆記、甚至僧人口述記錄,全部收集到一間相對乾淨、設置了簡單隔音禁制的禪房內。他本人則親自提審了那位被俘的、法號「苦禪」的老僧。

  苦禪和尚內腑重創,經脈被李長安那道融合了多重特性的靈力侵蝕,氣息萎靡,被特製的「禁靈鎖」鎖住琵琶骨,癱坐在禪房冰冷的石地上。他面色灰敗,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渾濁與桀驁,死死盯著李長安,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李長安並不在意這目光,只是平靜地坐在一張破舊的禪椅上,面前堆滿了剛剛送來的各類經卷。他先不急著發問,而是隨手拿起幾本翻閱。這些佛經,有些與他前世所知的大乘、小乘經文似是而非,夾雜著大量此世特有的地名、物產與修行術語;有些則完全是本土衍生的、近乎巫祝的儀軌記錄和怪異傳說。但核心的教義框架,依舊圍繞著「因果輪迴」、「慈悲度世」、「明心見性」、「覺悟成佛」展開。

  然而,當他將幾本看似論述「禪定」、「觀想」的典籍,與苦禪和尚隨身攜帶的一卷以暗褐色皮質(觸感詭異,非獸非革)包裹的私密筆記,以及從寺院地窖暗格中搜出的幾塊刻畫著扭曲抽象圖案的骨板對照參看時,一股比之前發現道門「天外道法」真相時更甚的寒意,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道門供奉的「天外之神」,無論其本質如何,至少大多披著一層或威嚴、或慈悲、或超然物外的「人格化」外皮,有具體名號、形象(哪怕可能是虛構)、教義、乃至相對清晰的感應與祈求儀軌。修士們相信自己在溝通、侍奉、乃至最終「合道」於某位具體而崇高的存在,雖然李長安懷疑那可能是陷阱或釣餌,但至少表面上有跡可循,有「道理」可講。

  但佛門這裡…

  李長安的目光,凝固在苦禪筆記中一段以顫抖筆觸、混合著硃砂與某種暗沉顏料寫下的文字,以及旁邊一幅簡陋卻令人極不舒服的塗鴉上。文字記述的是苦禪某次「深定觀心」時的體悟,或者說…噩夢:

  「…是日,焚『斷妄香』三柱,誦《金剛伏魔偈》百遍,入『無想定』。初時,妄念如潮,貪嗔痴慢,歷歷分明,乃以慧劍斬之…漸入空寂,無我無人,無眾生相…然,寂滅深處,非是菩提…有『物』滋生…不可名狀,無形無質,非心非念,如淵如獄…彼觀我,我即被觀…彼思我,我即被思…一切知見,皆為彼食…一切心念,皆化彼資…是名『觀心魔』…經雲,無量心魔,自性所化,破盡魔障,方見真如…然則,此魔…真是自性所化否?其形…其意…嗚呼,不可說,不可想…」

  旁邊的塗鴉,則是一團混亂交織的、如同糾結的腸子、破碎的眼球、蠕動的觸鬚和意義不明的幾何符號混合而成的詭異圖案,僅僅是多看幾眼,就令人心神煩躁,似有無數竊竊私語在腦海邊緣響起。

  李長安強忍不適,又迅速翻看那幾塊古老骨板。上面的刻畫更加原始、也更加猙獰,描繪著一些肢體扭曲、面目模糊的人形,跪拜或掙扎在一些難以形容的、仿佛純粹由「混亂」、「矛盾」、「悖論」本身構成的陰影或漩渦之前。旁邊有一些極度古老的、近乎象形文字的注釋,經他連蒙帶猜,結合幾本疑似翻譯或註解的破舊經卷,大致意思是:

  「…眾生心海,無明為障,自生魔相…然有至魔,非心所生,自『覺』中顯,自『智』中出…觀之,則被觀…思之,則被思…唯以無念對無相,以空空對茫茫…然空空亦是有,茫茫亦是執…是故,佛說不可說,法說非法…」

  他又快速瀏覽了其他幾本關於「心魔」、「禪定關隘」、「見性悟道」的典籍,發現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點:這些佛門修行法門,尤其是涉及到高深層次的「禪定」、「觀想」、「明心見性」時,都不可避免地會提及,在摒除一切雜念、抵達某種「空寂」、「無我」的深層境界時,修行者並非直接見到「佛性」、「真如」,而是會首先遭遇名為「觀心魔」的存在。

  按照經中描述,這「觀心魔」並非尋常的、由自身欲望、執念、恐懼所化的「心魔」,而是一種更加根本、更加恐怖的東西。它被描述為從「智慧本身」、「覺性深處」、「認知本源」中湧現的、無法用任何語言、形象、概念去定義的「存在」。它沒有形象,或者說它的形象就是「不可被定義」;它沒有意識,或者說它的意識就是「對意識的吞噬」;它並非外魔入侵,但也不是純粹的內魔,而是當修行者試圖向內探尋「本我」、「佛性」時,在那個最深處、最「空無」的地方,必然會遭遇的、仿佛與「認知」本身同源的、抽象而猙獰的「背景板」或者說「守門人」。


  修行者必須「直面」它,「觀照」它,在無窮無盡的、被其同化、吞噬、扭曲的恐怖與瘋狂中,保持一絲「覺知」,據說才有可能穿透它,窺見背後的「真如佛性」。但更多的記載顯示,絕大多數嘗試者,都在「觀照」的過程中,心智被污染、扭曲,或徹底瘋癲,或變成某種非人非魔、執拗於某種扭曲「佛法」的怪物,只有極少數「慧根深厚」、「佛緣天成」者,才能「降服」或「勘破」觀心魔,獲得「大智慧」、「大覺悟」。

  「所以…佛門所謂的『明心見性』、『覺悟成佛』,其必經之路,就是去直面、乃至某種程度上『擁抱』這個名為『觀心魔』的、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 李長安放下手中骨板,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比之前知曉天外之神時,更加令他感到一種本質上的驚悚。

  道門的天外之神,好歹還披著一層「神」的皮,有形象,有名號,有「道理」可講(哪怕是假的),本質上是一種「交換」——我信仰你,供奉你,你賜予我力量,最終我可能成為你的一部分。雖然危險,但至少模式相對「清晰」。

  而這佛門的「觀心魔」…它根本不跟你講道理!它沒有形象,沒有名號,沒有具體的意志(或者說其意志就是「無意志的吞噬」),它似乎就潛伏在「認知」、「智慧」、「自我反思」的盡頭,是你向內探尋時必然遇到的「深淵」。你要成佛?好,先跳進這個「觀心魔」的深淵裡洗個澡,能爬出來並且沒瘋,或許就能看到「佛性」了。這哪裡是修行?這簡直就是主動去接觸一種抽象層面的、針對「意識」本身的污染源!而且這個污染源,還被堂而皇之地寫進了修行根本法裡,成了「必修課」!

  「道門的神,是外來的『釣魚者』;佛門的魔,是內生的『深淵』…」 李長安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只覺得荒謬絕倫,又寒意徹骨。難怪那些高階佛修,常常給人一種或慈悲到虛幻、或偏執到瘋狂的感覺。天天對著這種不可名狀的「觀心魔」玩「直視深淵」的遊戲,心智不出問題才是怪事!所謂的「降服」、「勘破」,很可能只是暫時抵禦住了污染,或者…以某種扭曲的方式「適應」了污染,並因此獲得了某種詭異的力量(智慧?神通?)。

  「道門尚有選擇供奉不同天外之神的餘地,雖然可能都是坑。佛門這…簡直是從入門開始,就在一條必然通往『直面不可名狀』的單行道上狂奔!」 李長安看向地上萎靡的苦禪和尚,眼神無比複雜。這老僧能修煉到接近金丹的層次(從剛才那一掌的威力判斷),必然是無數次「觀照」過那「觀心魔」的,他的心智,到底還剩下多少屬於「人」的部分?他眼中的渾濁與偏執,究竟是歲月磨礪,還是…那「觀心魔」留下的污染痕跡?

  「你們…就是這麼修行的?」 李長安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他指著那些關於「觀心魔」的記載,「直面這…這種東西,尋求覺悟?」

  苦禪和尚原本死寂的眼神,在聽到「觀心魔」三個字時,驟然迸發出一種混合了恐懼、狂熱、以及某種病態執著的異樣光彩,嘶啞地笑了起來,笑聲如同破風箱拉扯:「嗬…嗬嗬…你…你這道門走狗,朝廷鷹犬…也配提『觀心』?也配論『真如』?那是大智慧!大恐怖!大極樂!爾等外道,只知崇拜泥塑木雕,祈求外力,如何懂得向內心求,破盡無量心魔,見得本來面目的…奧妙與…代價!」 他說到「代價」時,聲音陡然低沉,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顫抖。

  「所以,你們認為,那『觀心魔』是成佛必經之考驗?是自性所化?」 李長安緊緊盯著他。

  「自是…自是如此!」 苦禪咬牙道,但眼神卻有一瞬間的閃爍與迷茫,「經雲…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一切魔障,皆是自心妄現…觀心魔…亦是心之一面…破之…即可見佛…」 他的語氣,與其說是堅信,不如說更像是在重複某種被灌輸的、用以自我催眠的咒語。

  「那你看這些,又作何解釋?」 李長安將那些描繪著扭曲圖案、記載著「觀心魔」如何吞噬知見、扭曲心念的骨板和筆記,推到苦禪面前。

  苦禪只看了一眼,就如同被燙到般猛地移開視線,枯瘦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口中念念有詞,卻是混亂的經文片段和毫無意義的音節,額頭上滲出冷汗,眼中那異樣的光彩被巨大的恐懼取代。「不…不是…那不是…那是考驗…是虛妄相…對,是虛妄相!不可著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他語無倫次,狀若癲狂。

  李長安不再追問。苦禪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這老僧或許曾經堅信經中所言,但在無數次「觀照」中,恐怕早已被那「觀心魔」的恐怖所侵蝕,心智處於崩潰與扭曲的邊緣,所謂的「佛法」信念,可能只是他抵禦徹底瘋狂的最後一根稻草。他那一身接近金丹的修為,恐怕也帶著那「觀心魔」的污染特質,所以掌力中才會帶有那種詭異的、混合了佛力與陰煞的氣息。


  禪房中陷入了沉默,只有苦禪和尚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山風。

  李長安緩緩坐回禪椅,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與…荒謬。穿越此界,本以為踏入仙途,可求長生逍遙,卻發現道門修行,可能是在向未知的「天外之神」獻祭自己;如今搗毀佛寺,翻閱典籍,又發現佛門修行,竟是在主動招惹內在於認知深處的、不可名狀的「觀心魔」!

  一個披著「神」皮的陷阱,一個乾脆不穿衣服的、針對意識本身的深淵。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他喃喃自語。難道所有能直指高階的修行道路,都必然與這些詭異、危險、不可理解的存在掛鉤嗎?難道就沒有一條,是純粹依靠自身,循序漸進,不假外求,不涉詭異的「乾淨」道路嗎?

  《青雲問道篇》…他下意識地運轉起自身功法,那精純的、源自天地靈氣、經過自身淬鍊的靈力在經脈中流淌,帶來一絲溫潤與踏實感。這是目前他所能掌握的,唯一似乎不直接與「天外之神」或「觀心魔」掛鉤的力量。但它的前路呢?堪輿派的地祇之路,似乎也牽扯到某種神道網絡…

  就在這時,疤臉匆匆而入,低聲道:「大人,在寺內地窖最深處,發現一間以精鐵和符咒封鎖的密室,破除禁制後,找到一些東西…您最好親自看看。」

  李長安從沉重的思緒中驚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寒意與荒謬感。無論如何,路還是要走下去。至少,他現在更清楚地知道了有哪些坑需要避開。

  「看好他。」 他指了指狀若癲狂的苦禪和尚,起身跟著疤臉向外走去。玄赭道袍拂過冰冷的石板地面,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

  佛門的「觀心魔」真相,比道門的「天外之神」更加抽象可怖,但這並沒有讓他絕望,反而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念——絕不可將自身心智與力量,寄託於任何外來的、不可控的、尤其是這種涉及認知根本的詭異存在! 無論是披著神皮的天外之神,還是赤裸裸的觀心魔深淵,都要遠離!

  「自身的道,再艱難,也要走下去。至少…神智清醒。」 他心中默念,腳步沉穩地走向那地窖深處的密室。或許那裡,能找到更多關於此世修行道路的隱秘,或者…一線渺茫的、不同的可能。無論是什麼,他都需要知道。知識,哪怕是危險的知識,也是對抗未知恐懼的武器。寒山寺的征服,不僅僅是地盤的擴張,更是對這個世界殘酷真相的又一次迫近。

  黑雲寺,地窖深處。

  沿著粗糙開鑿的石階下行,空氣愈發陰冷潮濕,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陳年香灰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陳舊血液乾涸後的鐵鏽味。牆壁上間隔鑲嵌著照明用的、光芒慘澹的螢石,映得人影幢幢,更添幾分詭秘。

  疤臉所說的密室,位於地窖最底層,一處極為隱蔽的拐角之後。原本厚重的精鐵門扉已被暴力破開,上面的佛門符咒黯淡破碎,失去了效力。門內空間不大,不過丈許見方,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想像中的寶藏、法器或隱秘典籍堆積。只有在密室中央,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張粗糙的石案,石案上別無他物,只有一卷以某種暗褐色、觸手冰涼、非絲非革的奇特材質製成的捲軸,靜靜地躺在那裡。

  捲軸看起來年代極為久遠,邊緣已有破損,材質本身也失去了光澤,呈現出一種枯敗的灰褐色。上面沒有任何封印或靈力波動,仿佛只是一件被遺忘的普通舊物。

  李長安揮手讓疤臉等人守在門外,獨自踏入密室。室內空氣凝滯,灰塵在螢石慘澹的光線下緩緩浮動。他走到石案前,沒有貿然用手觸碰,而是以神識細細掃過捲軸。確認並無陷阱或禁制殘留後,才小心翼翼地,以靈力隔空將其緩緩展開。

  捲軸上的文字,並非當今通用的楷體或梵文,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筆畫曲折、近似鳥蟲篆的古體字。好在李長安穿越以來,為探究此世隱秘,曾下苦功研習過數種古文字,結合上下文與圖形,勉強能夠辨認。

  開篇便是一行觸目驚心、字跡因激動或恐懼而扭曲的標題:

  「《偽經考異·外道妄言錄》——釋空性 謹識」

  「釋空性」應是作注者或整理者的法號。而「偽經」、「外道妄言」的定性,也解釋了為何此物會被封存在如此隱秘、且施加了禁制的地方。這並非佛門正統經典,而是被他們斥為異端邪說的記載。

  李長安凝神,逐字讀去。捲軸內容不長,但其中蘊含的信息,卻如同驚雷,一道接一道在他腦海中炸響,其衝擊力甚至不亞於之前發現「天外之神」與「觀心魔」的詭異!

  據這篇「外道妄言」所述,在遙遠的、幾乎不可考的「前真君時代」,世間亦有追求超脫、探索天地至理之人,他們或服氣餐霞,或錘鍊體魄,或鑽研技藝,或感悟自然,被統稱為「修行者」或「求道者」。然而,那個時代的修行,與現今截然不同!


  文中描述,那時的修行者,哪怕天賦卓絕、苦修不輟,在修行初期直至中期相當長的階段里,根本無法施展出任何超越凡俗理解的神通法術!沒有呼風喚雨,沒有飛天縱地,沒有符籙法寶的絢爛光華,更沒有移山倒海的偉力。

  他們的「修行」,更多體現在對自身潛能的極致開發,對某一領域技藝的登峰造極,以及對天地萬物運行規律的深刻理解與運用。比如:

  * 一名精研「導引吐納」的修士,可能只是比常人更健康長壽,氣息更綿長,對自身氣血、臟腑的控制精細入微,能做出種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動作,或閉氣極長時間,但絕無可能憑空生出火焰寒冰。

  * 一名錘鍊「金石鍛造」的匠人,或許能將凡鐵百鍊成鋼,鍛造出削鐵如泥、吹毛斷髮的神兵利器,甚至能領悟金屬的某些特性,打造出精巧絕倫、近乎藝術的機關,但兵器本身不會自帶雷霆火焰,機關也需人力或自然力驅動。

  * 一名鑽研「草木藥理」的藥師,能夠辨識萬千藥性,調配出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藥,或煉製出讓人精力充沛、延緩衰老的丹丸,但丹藥不會發光,也不能讓人立地飛升。

  * 一名感悟「山川地勢」的地師(這稱呼讓李長安心頭劇震),或許能更敏銳地感知地氣流轉,判斷吉凶禍福,選擇最適合居住、耕種或埋葬的「風水寶地」,甚至能通過引導、梳理地氣,使一片地域風調雨順、草木繁茂,但絕無可能一念引動地脈之力攻敵,更不可能借來「山水郎」般的權柄。

  他們的「超凡」,體現在「技藝」本身達到了「近乎於道」的層次,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極致體現,是人對自身、對自然規律掌控的巔峰,而非依賴某種外來的、超自然的「神力」或「法性」。

  文中甚至略帶嘲諷地舉例:那時的「劍仙」,或許真的只是將劍術練到出神入化、人劍合一境界的絕頂劍客,其劍快、准、狠、妙到毫巔,可於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但劍氣不能離體三丈,更無法御劍飛行。那時的「火法修士」,可能只是對火焰特性理解極深,能利用特殊材料、環境、技巧,玩火玩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但絕無可能憑空生火、操弄烈焰。

  那麼,如今這些飛天遁地、呼風喚雨的神通法術、行當權柄,從何而來?

  捲軸筆鋒一轉,指向了一個李長安已經知曉,但在此處得到完全不同解釋的關鍵節點——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

  文中以極其肯定的口吻(被原注釋者批註為「大逆不道」、「荒誕不經」)斷言:

  「蓋自真君登天,道化萬千,法則更易,靈機重衍。自此,天下修行之法,無論道、佛、巫、蠻,乃至百工技藝,凡契合其道者,皆自生『神通法性』,漸與上古殊異。今之修士,初窺門徑,即可掌微末異能;略有小成,便可馭符施法;及至精深,更可呼風喚雨、移山填海…此非古之修士愚鈍,實乃天地法則已變,道顯於外,神通自具耳!」

  簡單來說,這篇「外道文獻」認為,是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這一事件,從根本上改變(或者說「污染」、「賜予」?)了這方天地的底層法則!使得修行之法「自生神通法性」,讓現在的修行者,能夠在相對低得多的層次,就掌握各種超自然力量。現在的「行當」,本質上就是契合了這種「新法則」後,在相應領域產生的、帶有「神通法性」的能力體現!

  「所以…我們現在修行的力量,無論是道門的符籙法術,還是堪輿派的地脈權柄,乃至…佛門的神通?」 李長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其根源,可能都來自於那位『登天合道』的市井百業真君?是他『改變』了世界的規則,讓『神通』變得普遍、易得?」

  這解釋了許多疑惑。為何「行當」能力與職業如此契合?為何不同流派的修行法門,到了高深處似乎都有某種「外求」的傾向(道門求合道於天外之神,佛門求覺悟於觀心魔後的「真如」)?因為大家的力量源頭,可能本質上都指向了同一個「改變」了世界規則的存在——市井百業真君!只不過道門將其人格化、神聖化為「天外之神」來崇拜、祈求、最終「合道」;佛門則可能走了另一條更扭曲、更危險的路,試圖向內探尋,卻撞上了「觀心魔」這個可能是規則改變後、在認知層面產生的恐怖副產物?

  那麼,真君登天,究竟做了什麼?是化成了某種覆蓋天地的「規則網絡」?還是變成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既是源頭也是終點的「存在」?他「垂落」的道法,是恩賜,還是…將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培養某種東西的「道場」或「試驗場」?

  捲軸最後的記載,更是讓李長安瞳孔驟縮,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

  「…尤有妄人附會,言我佛門源流,竟出自真君門下,一不成器、終日空談妄想、不事生產的劣徒!此誠褻瀆之極,荒誕絕倫!佛門廣大,佛法無邊,源自西天極樂,豈是俗世百業可污?然此說流毒甚廣,惑亂人心,特錄於此,以彰其謬,警醒後世,勿受外道邪說所惑!」


  佛門…源自市井百業真君門下,一個「不成器、終日空談妄想、不事生產的劣徒」?

  這個說法,結合之前發現的「觀心魔」真相,讓李長安腦海中瞬間串聯起無數碎片!

  如果…如果佛門的源頭,真的是真君門下某個「空想」的弟子?那麼,佛門修行核心的「向內求」、「觀心」、「見性」,是否就源於此?這個弟子「空想」的方向,就是探究內心、意識、精神的本質?而真君登天合道,改變了世界規則,使得這種「空想」、「內求」的修行方式,也產生了「神通法性」,但同時也…引出了「觀心魔」這種恐怖的東西?因為這種力量,本就源於「空想」,所以其顯現也最為抽象、扭曲、不可名狀?道門至少還在追求「合道」於一個相對具體(哪怕是偽裝)的「天外之神」,而佛門則直接去面對「空想」盡頭那純粹的、針對認知本身的恐怖?

  「所以…佛門斥此為外道妄言,是因為它動搖了佛門『源自西天、佛法無邊』的正統性,將其源頭貶低為真君門下不成器的弟子?更因為它揭示了佛門力量那令人不安的、可能源於『空想』並與『觀心魔』密切相關的本質?」 李長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發現「觀心魔」時更加冰冷徹骨。

  這篇被佛門自己封存、斥為外道的文獻,其中記載的「前真君時代」修行景象,以及關於「真君登天改變法則、賦予神通法性」的推測,還有對佛門起源那驚世駭俗的指控…如果其中有幾分真實…

  那意味著,當今世上一切修行體系的力量源頭,都可能指向那位神秘莫測的市井百業真君!而真君登天的真相,可能遠比「得道飛升」更加複雜、詭異、甚至恐怖!佛門,這個看似與道門迥異、甚至對立的體系,其根源可能同樣來自真君,只不過走上了一條更加扭曲、向內探尋、直面「空想」深淵的險路!

  「道門求於外,拜神求合道;佛門求於內,觀心見真如…結果,一個可能拜的是披著神皮的未知存在,一個可能觀的是自身意識盡頭的恐怖魔障…」 李長安放下捲軸,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而這一切的起點,或許都是因為那位市井百業真君…他究竟做了什麼?登天合道…合的是什麼『道』?改變的又是什麼『法則』?」

  他猛地想起自身修煉的《青雲問道篇》。這篇功法強調感悟天地自然,修煉自身三元(精氣神),並無任何祈求外力、觀想神魔或直面詭異的內容。之前他只以為這是功法特性,現在看來…這莫非竟暗合了「前真君時代」的修行理念?是某種未被「神通法性」污染的、相對「純淨」的古法殘留?

  若真如此,那他修煉《青雲問道篇》,走的是一條可能與當今主流修行體系截然不同的、回溯「前真君時代」的道路?一條不依賴「神通法性」(或者說,依賴的是未被改變的、原始的天地靈氣與自身錘鍊),不求合道於外神,不直面觀心魔的道路?

  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會不會因為違背了當今世界的「法則」(被真君改變後的法則)而無比艱難,甚至存在未知的禁忌或危險?

  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李長安腦海中翻滾。這篇意外的「外道文獻」,如同在他原本就迷霧重重的認知地圖上,又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炸開了更多、更深、也更令人不安的隱秘。

  密室中寂靜無聲,只有螢石散發著冰冷的光芒。李長安站在原地,良久未動。玄赭道袍下的身軀微微緊繃,消化著這驚人的信息。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捲起那古樸捲軸,將其貼身收起。這東西的價值,無法估量。它可能是揭開這個世界修行本質的關鍵碎片之一。

  「疤臉。」

  「屬下在!」 疤臉一直在門外警戒,聞聲立刻回應。

  「此地所有典籍、文書,尤其是古老殘缺、記載異常、或被刻意封存的,全部裝箱封存,一件不漏,運回青雲城秘閣。參與清理的士卒,一律重申保密禁令。」 李長安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底深處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探究的光芒,「另外,將苦禪和尚單獨嚴密關押,我要親自…慢慢問他。」

  「是!」

  走出密室,重回相對明亮的地窖通道,李長安卻覺得眼前的火光,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寒山郡的風雪還未停歇,而他心中的迷霧,卻似乎更加濃重,也更加…接近某種令人心悸的真相邊緣。市井百業真君,佛門起源,前真君時代的修行…這些線索交織在一起,指向了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恐怖的謎團。

  「無論如何,《青雲問道篇》這條路,必須走下去。哪怕它是逆流而上,哪怕它荊棘密布。」 李長安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尖觸及那冰涼的古捲軸,「至少,它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種或許不那麼依賴『神通法性』,不那麼靠近那些詭異存在的可能。」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層與山岩,投向了那高渺莫測、卻又仿佛籠罩一切的蒼穹。

  「真君…你到底,留下了怎樣的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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