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 章 化入本能
寒山郡，黑雲山外圍，枯風坳。
時值深秋，寒山郡的朔風已如刀刮骨，捲起地面粗糲的沙石和枯黃草葉，打在冰冷的鐵甲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響。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將下來，與遠處黑黢黢、如同巨獸匍匐的黑雲山巒連成一片，更添肅殺。
李長安勒馬立於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身後是肅然列陣的青雲軍主力。三千步卒結成的「地載陣」居於中軍，雖是新募之兵居多，但經過月余嚴酷操練與鎮岳關血火洗禮，已初具精銳氣象，陣型嚴整，長矛如林，寒光映著灰白的天色。左右兩翼，各八百精騎靜靜矗立，人馬皆覆輕甲，馬鼻噴出白氣，騎士眼神冷冽，手按腰間馬刀或斜挎的勁弩。賀彪督造的二十門輕型符能炮（最終只來得及完成十五門）被巧妙地布置在步卒陣列後方及兩翼高地上，以特製的、繪有簡易防護符文的鐵盾半掩，炮口幽深，直指前方。
前方約兩里處，便是枯風坳入口，也是盤踞在黑雲山的佛門勢力——「黑雲寺」及其糾集的潰兵、匪類設立的第一道防線。近五千僧兵、山匪混雜的部隊，依託坳口兩側的緩坡和臨時搭建的木石壁壘據守。與鎮岳關前那些狂熱衝鋒的佛國僧兵不同，眼前的敵人顯然吸取了教訓。他們陣前樹立起了大量簡陋但厚實的木盾、甚至蒙著濕牛皮的櫓車，顯然是防備火器遠程轟擊。弓箭手躲在掩體後，引而不發。最引人注目的是陣前那近千身披厚重鐵甲、手持降魔杵、方便鏟等重兵器的「鐵塔僧」，他們如同移動的堡壘，顯然是打算在遠程壓制後，作為攻堅箭頭，強行沖陣近戰。
疤臉策馬靠近，低聲道：「大人，賊禿學精了，想仗著甲厚弓利，耗我們弩箭符彈，再憑那些鐵罐頭硬沖。枯風坳地勢對我們騎兵不利，兩翼緩坡也限制了火炮覆蓋。」
李長安微微點頭，玄赭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但他神情平靜，不見絲毫焦躁。他目光掃過敵軍陣型，尤其是那些鐵甲僧兵的位置、弓箭手掩體的分布、以及後方隱隱傳來的、帶著某種規律性的低沉誦經聲——那是佛門修士在加持、鼓舞士氣，或許還暗中準備了某種群體防護或衝擊類的法術。
若是往常，他或許會先令火炮進行幾輪試探性轟擊，再用騎兵迂迴騷擾，尋找破綻。但今日…
「無妨。」 李長安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身後幾員將領耳中，「按原定計劃，步卒穩住陣腳，騎兵兩翼待命。火炮…暫不齊射，聽我號令，行『點星』之法。」
「點星？」 疤臉微怔，這是演練時從未用過的名詞。
李長安沒有解釋，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並非溝通地脈——此處已遠離青雲城轄地，山水郎權柄能調動的力量百不存一，僅有微弱感應。他是在調動自身靈力，運轉《青雲問道篇》，同時，將心神沉入那新近煉成、已如臂使指的兩種神通本源之中。
「鏡花水月…弈世局…」
心中默念，神通並非以驚天動地的形式發動，而是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首先發動的是「弈世局」。這不是簡單的謀算推演，而是一種將自身神識、對「勢」的把握、以及對戰場細微變化的洞察力提升到極致的狀態。在李長安的感知中，眼前的敵軍陣列、地形起伏、風力風向、甚至雙方士卒的呼吸心跳、士氣波動，都化為了無數清晰或模糊的「線」與「點」，在他心海中交織、推演。他「看」到了敵軍鐵甲僧兵重心微微前傾，那是即將發力的徵兆；「聽」到了後方誦經聲某個音節的重音變化，暗示著某種加持法術即將完成；「感覺」到左側山坡後那片枯樹林裡，隱藏著一支約三百人的輕裝伏兵，正屏息等待…
這一切信息，在過去需要他憑藉「毒謀之人」的行當天賦去仔細觀察、分析、猜測，而現在，如同本能般自然湧現，甚至能「預見」接下來數息內幾種最可能發生的局勢變化。這並非全知，但極大地提升了他的戰場洞察力與決策效率。
緊接著，「鏡花水月」發動。此神通並非大規模覆蓋戰場製造驚人幻象（那消耗過大），而是精準、微妙地作用於關鍵節點。
在枯風坳入口處，那些嚴陣以待的弓箭手眼中，前方青雲軍陣中，忽然有數十處人影似乎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十幾道模糊的、如同煙氣構成的騎兵身影，突兀地從中軍側翼「分離」出來，以一種略顯散亂但速度極快的姿態，朝著左側緩坡方向「倉促」迂迴！仿佛是想搶占制高點，又像是發現了伏兵，欲先行剿滅！
與此同時，在那些「鐵塔僧」的感知里，青雲軍陣中那十幾門黑洞洞的符能炮，炮口似乎微微調整了方向，隱隱對準了他們集結的區域，炮身上甚至有微弱的靈力光芒開始流轉——那是蓄勢待發的徵兆！而實際上，真正的炮口並未移動，靈力光芒也僅是李長安以神通模擬出的、極其逼真的光影與靈力波動錯覺。
「左側有敵騎迂迴！欲襲我伏兵後路！」 弓箭手掩體後，有眼尖的僧兵頭目低吼。
「火炮瞄準了鐵象師兄弟！要搶先轟擊！」 鐵甲僧兵中，也有人察覺「異常」，緊張低呼。
後方主持陣法的黑雲寺法師眉頭一皺，他也「看到」了那支迂迴的騎兵和調整的炮口。是佯動？還是真的發現了伏兵，欲先發制人？若是前者，置之不理即可。若是後者…伏兵被剿，側翼危矣！而且鐵象僧兵若被火炮集中轟擊，縱然甲厚，也必傷亡慘重！
「弈世局」狀態下，李長安清晰地「感知」到了敵軍指揮中樞這一剎那的猶豫與權衡。他心念再動。
那支「迂迴」的煙影騎兵，突然加速，做出明顯的衝鋒姿態，直撲枯樹林！而「瞄準」鐵甲僧兵的炮口，靈力光芒「驟然」熾亮了一分！
「不好！是真要動手！保護鐵象師兄，攔截騎兵！」 黑雲寺法師不再猶豫，厲聲下令。他不能賭，伏兵是他預留的奇兵，鐵象僧兵是近戰支柱，都不能有失！
頓時，敵軍陣型出現了李長安預料之中的騷動。部分弓箭手下意識地將箭矢轉向「煙影騎兵」方向。鐵甲僧兵陣型微調，試圖尋找掩體或分散。後方的法師也開始將準備好的防護法術，重點傾向鐵甲僧兵區域。
就在這舊力已發、新力未生，注意力被幻象牽引、陣型微亂的剎那——
李長安猛然睜開雙眼，精光爆射，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桿玄色令旗，向前狠狠一揮！
「火炮，正前方，敵軍弓箭掩體，覆蓋射擊！放！」
真正的命令，通過早已準備好的簡易傳音符陣，瞬間響徹各炮位。
早已校準完畢、等待多時的十五門輕型符能炮，炮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緊接著——
「轟！轟！轟！轟——！」
不再是之前演練的齊射，而是經過精確計算、錯落有致的三段急速射！熾熱的火光撕裂沉悶的空氣，特製的、混合了破甲與燃燒符文的炮彈劃出悽厲的弧線，精準地砸向枯風坳口那些木盾、櫓車後的弓箭手陣地！那裡，正因為被幻象誤導而出現了瞬間的混亂和防禦空檔！
劇烈的爆炸聲連環響起，火光沖天，木石碎片與殘肢斷臂四處飛濺！慘叫聲、驚呼聲瞬間壓過了風聲！
「騎兵，兩翼，切入！步卒，鋒矢陣，推進！」 李長安的命令簡潔而冷酷。
兩翼待命的精騎，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猛地竄出！他們並未直衝似乎嚴陣以待的鐵甲僧兵，而是趁著敵軍陣腳被炮火打亂、弓箭手傷亡慘重的機會，如同兩把鋒利的彎刀，沿著炮火撕開的缺口，狠狠切入敵軍兩翼相對薄弱的輕裝匪兵和普通僧兵隊列！馬刀揮舞，勁弩點射，瞬間將混亂進一步擴大！
中軍步卒則挺起長矛，結成密集的鋒矢陣，踏著被炮火犁過、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血污，沉穩而堅定地向前推進。陣中，經過賀彪緊急培訓的、裝備了「破甲重弩」和「烈焰投矛」的小隊，則專門針對那些試圖結陣抵抗的鐵甲僧兵進行重點打擊。
直到此刻，黑雲寺的指揮者才如夢初醒，明白中了幻術與詭計。然而戰機已失。弓箭手陣地遭受重創，遠程壓制力大減；兩翼被騎兵攪亂，陣型無法維持；鐵甲僧兵被重點「照顧」，雖個體勇武，但在軍陣潰散、遠程襲擾不斷的情況下，也難以發揮集群衝鋒的優勢。更要命的是，那支埋伏在枯樹林的伏兵，見主陣大亂，一時進退失據，反而暴露了位置，被李長安提前分出的、真正的、一直隱而不發的一支三百人騎兵預備隊，從側後迅速包抄、擊潰！
「妖法！是妖法！」 有僧兵目睹了那憑空出現又消失的煙影騎兵，驚恐大叫，士氣驟降。
「穩住！金剛護體！」 黑雲寺的法師拼命誦經，試圖提振士氣，施展防護，但在火炮的持續轟鳴、騎兵的反覆切割、步卒的穩步壓迫下，效果寥寥。
李長安依舊立馬於土坡之上，冷靜地觀察著戰局。「鏡花水月」與「弈世局」並未停止。他時而製造小範圍的、針對敵軍局部指揮節點的光影錯亂或虛假聲勢，干擾其判斷；時而通過「弈世局」預判敵軍可能的反撲方向或潰逃路線，提前調動部隊進行堵截或驅趕。
過去，「戲法師」和「毒謀之人」的行當能力，像是需要他主動去「操作」的精巧工具，用好了效果非凡，但需要分心操控，且有其極限。而現在，神通融入本能，如同呼吸般自然。戰場上的虛實變幻、人心浮動、大勢消長，仿佛化為了他延伸出去的感官與意念，心念微動，便能施加影響。這種掌控感，是純粹的山水郎權柄（在此地受限）或機關火炮無法給予的。這是獨屬於他自身修為、自身大道感悟的力量，如臂使指，存乎一心。
「這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李長安感受著體內靈力雖在消耗，但運轉自如，神識雖高度集中，卻清明透徹，心中對「仙道為骨」的道路，信念更加堅定。神道權柄可借一時之勢，但唯有這自身修來的神通與修為，才是安身立命、縱橫捭闔的根本。
戰局已呈一面倒的碾壓之勢。黑雲寺糾集的這支雜牌軍，本就良莠不齊，全靠地勢和一股悍勇之氣支撐，如今被李長安以神通配合火炮、騎兵、步卒的立體打擊，瞬間打懵，士氣崩潰，開始成建制地潰散、投降。
「傳令，降者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騎兵追擊十里，不得深入險地。步卒清剿殘敵，控制坳口。賀彪，帶人前出，偵察黑雲山主寨動向，小心戒備。」 李長安有條不紊地下達著命令。
「是！」 麾下將領轟然應諾，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充滿了敬畏。剛才那神鬼莫測的幻術與料敵機先的指揮，在他們眼中，已近乎神跡。
李長安目光投向硝煙漸散、屍橫遍野的枯風坳，又望向遠處陰雲籠罩的黑雲山深處。第一道防線已破，但真正的硬骨頭——黑雲寺本身，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真正有修為在身的佛門修士，還在山中。
「鏡花水月可亂凡俗之眼，弈世局可算一時之機。但若遇上心志堅定、修為高深，或有破幻、鎮心法門的佛門高手，又當如何？」 他心中並無絲毫驕矜，反而更加冷靜。此戰只是開端，是檢驗，也是磨礪。他收攏心神，開始默默調息，恢復靈力與神識消耗。玄赭道袍在血腥的山風中微微擺動，其下的身軀，卻如腳下山岩般沉穩。
黑雲山，主峰之下，黑雲寺前廣場。
枯風坳的潰敗消息，伴隨著血腥氣與敗兵的哭嚎，早已傳回寺中。當李長安麾下經過休整、士氣如虹的兵馬，攜著繳獲的旗幟與俘虜，層層推進至這座盤踞寒山郡多年的佛寺山門前時，最後的抵抗已然顯得蒼白。
低矮的土牆被符能炮輕易轟塌，木製的拒馬在烈焰投矛下化為火炬，殘存的僧兵與匪徒退守寺內，依託殿堂建築做最後的困獸之鬥。箭矢、飛石、乃至燃燒的屋樑從寺院內拋出，做徒勞的阻攔。賀彪指揮著步卒穩步清剿外圍殘敵，疤臉則率精騎游弋封鎖，防止有人從後山小道逃脫。
李長安沒有急於踏入寺內。他獨立於寺前廣場邊緣，這裡視野開闊，可俯瞰大半寺院布局，也能觀察後山動靜。玄赭道袍在山巔的凜冽寒風中紋絲不動，他正以「弈世局」神通，默默感知著寺內混亂氣機下的暗流涌動，同時以「鏡花水月」悄然布下數層極為淡薄、幾乎不可察的靈力幻幕，既是預警，也可在必要時干擾敵手感知。
「大人，寺內抵抗漸弱，但核心大雄寶殿處，仍有數股不弱氣機聚集，其中一道…尤為沉凝晦澀，似在蟄伏。」 疤臉策馬回報，臉上帶著一絲凝重。作為老行伍，他對危險有種本能的直覺。
李長安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幢雖然略顯破舊、但規模最大的殿宇。黑雲寺並非名剎，建築多有損毀，香火也不旺，但那股盤踞其中、經年累月形成的、混合了香火願力、地脈陰氣以及某種執拗佛性的氣息，卻不容小覷。尤其是那道最為沉凝的氣機，給他一種如同沉睡火山般的感覺。
「看來，正主還未露面。」 他低語一聲，隨即下令，「步卒結圓陣緩進，以重弩、投矛壓制，焚香隊準備『清心破障香』，提防佛門惑心之術。騎兵警戒兩翼及後山。火炮…校準大殿，聽我號令。」
命令有條不紊地傳達下去。青雲軍如同精密的器械，開始向寺院核心緩緩擠壓。抵抗越來越微弱，但當先頭部隊接近大雄寶殿三十丈範圍時——
「阿彌陀佛——！」
一聲蒼老、嘶啞，卻蘊含著莫大悲憤與決絕的佛號，如同暮鼓晨鐘，驟然自大殿深處炸響！聲浪滾滾，竟震得殿前瓦礫簌簌下落，沖在最前的幾名士卒耳鼻溢血，踉蹌後退。
緊接著，那扇厚重的、油漆剝落的殿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打開。一個身形枯瘦、披著陳舊破爛袈裟的老僧，緩緩踱步而出。他面容乾癟如同風乾的橘子皮，眉毛鬍鬚皆白，且長而雜亂，唯有一雙眼睛，深深凹陷，此刻卻燃燒著兩簇渾濁卻熾烈的火焰。他手中並無兵器，只有一串烏黑的、似乎常年摩挲的念珠。
老僧的目光，穿越紛亂的戰場，如同實質的釘子，死死釘在了廣場邊緣、玄赭道袍格外顯眼的李長安身上。那目光中，有痛惜寺院被毀、弟子傷亡的悲憤，有對「朝廷鷹犬」、「道門走狗」的刻骨仇恨，更有一種行將就木、卻欲拖著強敵同歸於盡的瘋狂。
「邪魔外道，侵我佛土，毀我伽藍，屠我僧眾…今日，老衲便以這殘軀，行金剛怒目之事，送汝下無間地獄！」
老僧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字字如鐵石墜地，帶著一股慘烈的決絕。話音未落，他周身原本衰朽的氣息驟然暴漲！乾癟的皮膚下，隱隱有暗金色的流光遊走，破爛的袈裟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並未結印，也未持咒，只是緩緩抬起了那隻枯瘦如雞爪的右掌，五指微張，對準了李長安所在的方向。
剎那間，李長安感到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股沉重如山、浩大如海的壓迫感自那老僧掌中傳來。那不是簡單的靈力威壓，而是一種融合了老僧畢生苦修佛力、此地殘存香火願力、甚至隱隱引動了黑雲山地脈陰煞之氣的、含怒而發的絕命一擊！
「排山——佛掌！」
老僧暴喝，抬起的右掌，看似緩慢，實則快逾閃電，隔空狠狠一拍！
「轟隆——！」
並非真實的巨響，而是一種作用於神魂與靈力層面的恐怖轟鳴！李長安眼中，只見一隻方圓數丈、凝若實質、金光暗蘊卻纏繞著縷縷黑氣的巨大佛掌虛影，憑空凝聚，攜帶著碾碎山巒、鎮壓邪魔的無匹氣勢，朝他當頭拍下！掌風未至，下方地面已「咔嚓」作響，出現道道龜裂！廣場上離得稍近的士卒，更是如遭重擊，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這一掌，赫然已超出了尋常築基修士的範疇，隱隱觸摸到了金丹門檻！乃是這老僧燃燒本源、含憤而發的捨命一擊！威力或許不及真正金丹修士的隨手一擊，但其決絕與凝練，在築基期內堪稱恐怖！
若是之前的李長安，面對這鎖定氣息、避無可避的絕殺一掌，或許唯有憑藉山水郎權柄，強行調動地脈之力硬撼，或祭出壓箱底的保命手段。但此刻——
就在那「排山佛掌」虛影凝成、轟然拍落的電光石火之間，李長安心中一片空明。什麼「鏡花水月」，什麼「弈世局」，什麼神通術法…這些概念瞬間淡去。仿佛又回到了穿越之初，在流民群中掙扎求生，與地痞惡霸、凶獸匪徒以命相搏的那些日子。那些市井間的狡黠、絕境中的急智、以弱勝強的本能，如同烙印在骨髓里的記憶，轟然甦醒，並與新近煉成的神通本源，水乳交融！
「躲不開，硬接必死！」 一個最原始、最直接的判斷閃過腦海。
幾乎在判斷形成的同時，身體已經動了。不是施展「鏡花水月」神通，而是如同一個最老練的街頭戲法騙子，在被人圍堵的瞬間，本能地做出了最能迷惑對手、創造機會的反應——他腳下一滑，身影驟然變得模糊，仿佛有數個淡淡的虛影向不同方向閃動，並非純粹的幻象，而是將「鏡花水月」對光影、靈力波動的微妙操控，與自身卓絕的身法（來自《青雲問道篇》對身體的錘鍊和對「風」之輕靈的領悟）結合，形成了一種近乎「視覺殘留」和「氣息誤導」的效果。與此同時，他袖袍看似無意地一揮，一小撮早就暗扣在手中的、混合了此地塵土和微量迷惑草粉末的混合物，悄無聲息地瀰漫在身周數尺的空氣中。
這並非攻擊，甚至沒什麼威力，卻能在瞬間干擾對手的視覺鎖定和靈力感知，尤其是在對方含怒全力一擊、心神激盪、感知略有滯澀的剎那！那老僧含恨而發，神識主要鎖定李長安本身氣機，對這近乎「下三濫」的粉塵干擾，猝不及防下，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判定遲滯——巨大佛掌虛影的拍落軌跡，出現了一絲幾乎不可察的偏差和凝滯！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或許只有百分之一剎那的間隙！
「弈世局」的神通並未以推演戰局的形式發動，而是化為了李長安本能般的、對自身處境和對方攻擊的極限計算。如同一個在賭桌上瞬間看穿對手所有底牌、並計算出唯一生路的賭徒，又像一個在絕境中能瞬間規劃出唯一逃生路線的求生者。在老僧掌力因粉塵干擾而微滯、自身因幻影身法而氣息稍亂的這電光石火間，李長安的腦海已然完成了對佛掌虛影威力分布、速度變化、自身靈力殘餘、肌肉反應極限、乃至地面反震力等等無數變量的瘋狂計算！
「左三，斜退，側身，擰腰，借掌風餘波…就是現在！」
計算完成的瞬間，身體同步執行！他沒有試圖向後或向側方全力飛躍（那樣仍在掌力主要覆蓋範圍），而是以一種違反常理、近乎狼狽的姿勢，向左前方猛地踏出三步，步伐詭異，同時上半身向後斜倒，腰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擰轉，仿佛要自己摔倒一般。恰恰是這看似自投羅網的舉動，讓他險之又險地擦著佛掌虛影威力最集中、下壓最快的中心區域邊緣掠過！狂暴的掌風餘波撕扯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皮膚傳來刺痛，但他核心身體卻避開了最主要的衝擊！
「轟——！！！」
巨大的佛掌虛影狠狠拍在李長安原先站立之處，地面劇烈震顫，碎石橫飛，一個深達數尺、覆蓋數丈的清晰掌印出現在青石鋪就的廣場上，掌印邊緣裂紋蔓延出十餘丈！周圍數十名來不及閃避的士卒，即使只是被邊緣掌風掃中，也筋斷骨折，慘嚎一片。
而李長安，雖然避開了正面衝擊，仍被餘波震得氣血翻騰，喉頭一甜，但他強行壓下，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那因絕招落空、氣息不可避免出現一絲紊亂和反噬的老僧！
老僧眼見這必殺一掌竟被對方以如此古怪、近乎無賴的方式躲過，眼中驚怒交加，更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他正待提氣，不顧反噬，再次發動攻擊——
然而，李長安的反擊，已經來了！不是飛劍法寶，不是符籙道術，而是更加「市井」，更加出人意料！
就在他身形將穩未穩、老僧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絕佳間隙，李長安借著擰腰轉身的勢頭，右手猛地向地上一抄一揚！
「嗤——！」
一大把混合了尖銳碎石、枯枝敗葉、甚至還有剛才震起的青石碎屑的「雜碎」，劈頭蓋臉朝著老僧的面門、眼睛揚去！速度極快，覆蓋範圍也廣！這手法，這時機，活脫脫就是街頭混混打架時，打不過就揚沙子的無賴招數！
但此刻由李長安使出，配合他剛剛那匪夷所思的躲避身法，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帶有微弱迷惑效果的粉塵，卻產生了奇效！老僧本就因絕招落空而心神激盪，氣息不穩，視覺和感知還未從剛才的粉塵干擾和幻影殘留中完全恢復，面對這突如其來、毫無章法卻又陰險刁鑽的「撒石頭」，下意識地就是偏頭、閉眼、揮袖格擋——這完全是武夫面對下三濫招數的本能反應！
就是這本能反應的一閉眼、一揮袖的瞬間！他嚴密的氣息、與周圍天地靈力乃至腳下地脈的勾連，出現了極其短暫、卻又真實存在的破綻！對於一個將絕大部分力量用於發出剛才那絕殺一掌、此刻正處在新力未生、回氣不及狀態的老僧而言，這破綻，足以致命！
「就是現在！」
李長安眼中精光暴射，他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袖袍之中，一道微不可察的黃芒，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卻又快如閃電地激射而出！那並非什麼神兵利器，赫然是一張看似普通、僅有巴掌大小、以硃砂畫著簡易符文的黃表紙！此刻，這黃紙被李長安以自身精純靈力極致壓縮、灌注，並以「鏡花水月」神通中一絲「化虛為實」、「擬物擬形」的靈性為引，臨時賦予了其金行銳氣與極速！
黃紙離袖的剎那，符文驟亮，竟發出輕微卻尖銳的破空厲嘯，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凝練如實質劍芒的流光，精準無比地，趁著老僧閉眼揮袖、護體佛光因氣息紊亂而出現一絲波動的罅隙——
「噗！」
一聲輕響，淡金色流光直接穿透了老僧揮起的破爛僧袖，精準地沒入了其左側肩胛下方、心臟略偏的位置！那裡，正是李長安以「弈世局」本能般計算出的、老僧此刻護身最弱、且足以重創其戰力、又不至於瞬間致命（避免其臨死反撲）的要害！
「呃啊——！」
老僧身軀劇震，如遭雷擊，發出一聲痛苦而驚怒的悶哼。那看似不起眼的黃紙飛劍，蘊含的卻是李長安《青雲問道篇》修煉出的、融合了水之滲透、風之銳利、金之堅凝的精純靈力，更帶著一絲「鏡花水月」虛實變化的詭異特性，一入體內，便轟然炸開，不僅重創肺腑，更肆意破壞著經脈，擾亂其佛力運行！
他踉蹌後退數步，枯瘦的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驚駭與怨毒，指著李長安，嘴唇哆嗦，似乎想說什麼，但內腑重創，氣息逆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李長安緩緩站直身體，拭去嘴角一絲溢出的血跡，面色微微發白，顯然剛才的極限躲避和瞬間爆發也消耗不小。他冷冷地看著重傷的老僧，並無得意，只有一片冰寒的平靜。
「法師金剛怒目，可惜…眼力差了些，心也急了點。」 他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那番生死搏殺、揚沙撒石、紙劍傷敵，不過是市井中一場尋常的鬥毆，而非修士間的鬥法。
話音未落，他已然揮手。無需他下令，周圍反應過來的青雲軍精銳，尤其是疤臉率領的騎兵，已如狼似虎般撲上，各種破罡弩箭、鎖鏈、符籙，毫不留情地向重傷的老僧罩去！
老僧怒吼一聲，還想掙扎，但內腑重傷，靈力紊亂，又被軍陣煞氣和專門針對修士的軍械圍困，不過幾個回合，便被數根特製的、刻有破法符文的勾魂索纏了個結實，重重摔倒在地，被死死按住。
李長安不再看那被制住的老僧，目光掃向因方丈被擒而徹底失去鬥志、紛紛跪地投降的剩餘僧眾，又望了望那深邃幽暗的寺廟深處。他知道，黑雲寺的核心抵抗力量，已然瓦解。
「清理寺廟，清點典籍、財物，所有僧眾分開看押，甄別審問。」 他沉聲下令，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一場預料中可能頗為艱難、需付出不小代價的攻寺之戰，竟以這樣一種近乎「兒戲」卻又驚險萬分的方式，迅速落幕。玄赭道袍上沾染了些許塵土，袖口在剛才的躲避中被掌風餘波撕裂了一角，但李長安站在這片剛剛經歷佛掌轟擊、又迅速被己方控制的地面上，身影卻顯得格外挺拔。
剛才那一連串的反應——以戲法師的本能創造干擾，以毒謀之人的本能計算生機，以市井搏殺的本能創造破綻，最後以蘊含自身大道感悟的「黃紙飛劍」一擊致命——行雲流水，近乎本能。這不是在「使用」神通，而是在「成為」神通本身。神通已不再是外在於他的工具，而是化為了他面對危機時，自然而然、融會貫通的反應與手段。
「仙道神通，存乎一心，用乎本能。」 李長安心中明悟更深，對自身道路的自信，也隨著這場看似狼狽、實則將自身優勢發揮到極致的戰鬥，而更加堅定。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被剛才佛掌餘波震碎的青石片，指尖拂過其鋒利的邊緣，眼神幽深。
「寒山郡第一寺已下，但這只是開始。佛門傳承…希望這寺中，能有些值得一看的東西。」 他低語著，隨手丟開石片，轉身，走向那洞開的、幽深的黑雲寺大雄寶殿。身後，是開始清理戰場的士卒，與頹然被俘的老僧那充滿不甘與怨毒的凝視。山風更烈，捲起硝煙與血腥，也捲動著他玄赭色的袍角，獵獵作響。
時值深秋，寒山郡的朔風已如刀刮骨，捲起地面粗糲的沙石和枯黃草葉，打在冰冷的鐵甲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響。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將下來，與遠處黑黢黢、如同巨獸匍匐的黑雲山巒連成一片，更添肅殺。
李長安勒馬立於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身後是肅然列陣的青雲軍主力。三千步卒結成的「地載陣」居於中軍，雖是新募之兵居多，但經過月余嚴酷操練與鎮岳關血火洗禮，已初具精銳氣象，陣型嚴整，長矛如林，寒光映著灰白的天色。左右兩翼，各八百精騎靜靜矗立，人馬皆覆輕甲，馬鼻噴出白氣，騎士眼神冷冽，手按腰間馬刀或斜挎的勁弩。賀彪督造的二十門輕型符能炮（最終只來得及完成十五門）被巧妙地布置在步卒陣列後方及兩翼高地上，以特製的、繪有簡易防護符文的鐵盾半掩，炮口幽深，直指前方。
前方約兩里處，便是枯風坳入口，也是盤踞在黑雲山的佛門勢力——「黑雲寺」及其糾集的潰兵、匪類設立的第一道防線。近五千僧兵、山匪混雜的部隊，依託坳口兩側的緩坡和臨時搭建的木石壁壘據守。與鎮岳關前那些狂熱衝鋒的佛國僧兵不同，眼前的敵人顯然吸取了教訓。他們陣前樹立起了大量簡陋但厚實的木盾、甚至蒙著濕牛皮的櫓車，顯然是防備火器遠程轟擊。弓箭手躲在掩體後，引而不發。最引人注目的是陣前那近千身披厚重鐵甲、手持降魔杵、方便鏟等重兵器的「鐵塔僧」，他們如同移動的堡壘，顯然是打算在遠程壓制後，作為攻堅箭頭，強行沖陣近戰。
疤臉策馬靠近，低聲道：「大人，賊禿學精了，想仗著甲厚弓利，耗我們弩箭符彈，再憑那些鐵罐頭硬沖。枯風坳地勢對我們騎兵不利，兩翼緩坡也限制了火炮覆蓋。」
李長安微微點頭，玄赭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但他神情平靜，不見絲毫焦躁。他目光掃過敵軍陣型，尤其是那些鐵甲僧兵的位置、弓箭手掩體的分布、以及後方隱隱傳來的、帶著某種規律性的低沉誦經聲——那是佛門修士在加持、鼓舞士氣，或許還暗中準備了某種群體防護或衝擊類的法術。
若是往常，他或許會先令火炮進行幾輪試探性轟擊，再用騎兵迂迴騷擾，尋找破綻。但今日…
「無妨。」 李長安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入身後幾員將領耳中，「按原定計劃，步卒穩住陣腳，騎兵兩翼待命。火炮…暫不齊射，聽我號令，行『點星』之法。」
「點星？」 疤臉微怔，這是演練時從未用過的名詞。
李長安沒有解釋，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並非溝通地脈——此處已遠離青雲城轄地，山水郎權柄能調動的力量百不存一，僅有微弱感應。他是在調動自身靈力，運轉《青雲問道篇》，同時，將心神沉入那新近煉成、已如臂使指的兩種神通本源之中。
「鏡花水月…弈世局…」
心中默念，神通並非以驚天動地的形式發動，而是如同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首先發動的是「弈世局」。這不是簡單的謀算推演，而是一種將自身神識、對「勢」的把握、以及對戰場細微變化的洞察力提升到極致的狀態。在李長安的感知中，眼前的敵軍陣列、地形起伏、風力風向、甚至雙方士卒的呼吸心跳、士氣波動，都化為了無數清晰或模糊的「線」與「點」，在他心海中交織、推演。他「看」到了敵軍鐵甲僧兵重心微微前傾，那是即將發力的徵兆；「聽」到了後方誦經聲某個音節的重音變化，暗示著某種加持法術即將完成；「感覺」到左側山坡後那片枯樹林裡，隱藏著一支約三百人的輕裝伏兵，正屏息等待…
這一切信息，在過去需要他憑藉「毒謀之人」的行當天賦去仔細觀察、分析、猜測，而現在，如同本能般自然湧現，甚至能「預見」接下來數息內幾種最可能發生的局勢變化。這並非全知，但極大地提升了他的戰場洞察力與決策效率。
緊接著，「鏡花水月」發動。此神通並非大規模覆蓋戰場製造驚人幻象（那消耗過大），而是精準、微妙地作用於關鍵節點。
在枯風坳入口處，那些嚴陣以待的弓箭手眼中，前方青雲軍陣中，忽然有數十處人影似乎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十幾道模糊的、如同煙氣構成的騎兵身影，突兀地從中軍側翼「分離」出來，以一種略顯散亂但速度極快的姿態，朝著左側緩坡方向「倉促」迂迴！仿佛是想搶占制高點，又像是發現了伏兵，欲先行剿滅！
與此同時，在那些「鐵塔僧」的感知里，青雲軍陣中那十幾門黑洞洞的符能炮，炮口似乎微微調整了方向，隱隱對準了他們集結的區域，炮身上甚至有微弱的靈力光芒開始流轉——那是蓄勢待發的徵兆！而實際上，真正的炮口並未移動，靈力光芒也僅是李長安以神通模擬出的、極其逼真的光影與靈力波動錯覺。
「左側有敵騎迂迴！欲襲我伏兵後路！」 弓箭手掩體後，有眼尖的僧兵頭目低吼。
「火炮瞄準了鐵象師兄弟！要搶先轟擊！」 鐵甲僧兵中，也有人察覺「異常」，緊張低呼。
後方主持陣法的黑雲寺法師眉頭一皺，他也「看到」了那支迂迴的騎兵和調整的炮口。是佯動？還是真的發現了伏兵，欲先發制人？若是前者，置之不理即可。若是後者…伏兵被剿，側翼危矣！而且鐵象僧兵若被火炮集中轟擊，縱然甲厚，也必傷亡慘重！
「弈世局」狀態下，李長安清晰地「感知」到了敵軍指揮中樞這一剎那的猶豫與權衡。他心念再動。
那支「迂迴」的煙影騎兵，突然加速，做出明顯的衝鋒姿態，直撲枯樹林！而「瞄準」鐵甲僧兵的炮口，靈力光芒「驟然」熾亮了一分！
「不好！是真要動手！保護鐵象師兄，攔截騎兵！」 黑雲寺法師不再猶豫，厲聲下令。他不能賭，伏兵是他預留的奇兵，鐵象僧兵是近戰支柱，都不能有失！
頓時，敵軍陣型出現了李長安預料之中的騷動。部分弓箭手下意識地將箭矢轉向「煙影騎兵」方向。鐵甲僧兵陣型微調，試圖尋找掩體或分散。後方的法師也開始將準備好的防護法術，重點傾向鐵甲僧兵區域。
就在這舊力已發、新力未生，注意力被幻象牽引、陣型微亂的剎那——
李長安猛然睜開雙眼，精光爆射，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桿玄色令旗，向前狠狠一揮！
「火炮，正前方，敵軍弓箭掩體，覆蓋射擊！放！」
真正的命令，通過早已準備好的簡易傳音符陣，瞬間響徹各炮位。
早已校準完畢、等待多時的十五門輕型符能炮，炮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緊接著——
「轟！轟！轟！轟——！」
不再是之前演練的齊射，而是經過精確計算、錯落有致的三段急速射！熾熱的火光撕裂沉悶的空氣，特製的、混合了破甲與燃燒符文的炮彈劃出悽厲的弧線，精準地砸向枯風坳口那些木盾、櫓車後的弓箭手陣地！那裡，正因為被幻象誤導而出現了瞬間的混亂和防禦空檔！
劇烈的爆炸聲連環響起，火光沖天，木石碎片與殘肢斷臂四處飛濺！慘叫聲、驚呼聲瞬間壓過了風聲！
「騎兵，兩翼，切入！步卒，鋒矢陣，推進！」 李長安的命令簡潔而冷酷。
兩翼待命的精騎，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猛地竄出！他們並未直衝似乎嚴陣以待的鐵甲僧兵，而是趁著敵軍陣腳被炮火打亂、弓箭手傷亡慘重的機會，如同兩把鋒利的彎刀，沿著炮火撕開的缺口，狠狠切入敵軍兩翼相對薄弱的輕裝匪兵和普通僧兵隊列！馬刀揮舞，勁弩點射，瞬間將混亂進一步擴大！
中軍步卒則挺起長矛，結成密集的鋒矢陣，踏著被炮火犁過、尚未散盡的硝煙與血污，沉穩而堅定地向前推進。陣中，經過賀彪緊急培訓的、裝備了「破甲重弩」和「烈焰投矛」的小隊，則專門針對那些試圖結陣抵抗的鐵甲僧兵進行重點打擊。
直到此刻，黑雲寺的指揮者才如夢初醒，明白中了幻術與詭計。然而戰機已失。弓箭手陣地遭受重創，遠程壓制力大減；兩翼被騎兵攪亂，陣型無法維持；鐵甲僧兵被重點「照顧」，雖個體勇武，但在軍陣潰散、遠程襲擾不斷的情況下，也難以發揮集群衝鋒的優勢。更要命的是，那支埋伏在枯樹林的伏兵，見主陣大亂，一時進退失據，反而暴露了位置，被李長安提前分出的、真正的、一直隱而不發的一支三百人騎兵預備隊，從側後迅速包抄、擊潰！
「妖法！是妖法！」 有僧兵目睹了那憑空出現又消失的煙影騎兵，驚恐大叫，士氣驟降。
「穩住！金剛護體！」 黑雲寺的法師拼命誦經，試圖提振士氣，施展防護，但在火炮的持續轟鳴、騎兵的反覆切割、步卒的穩步壓迫下，效果寥寥。
李長安依舊立馬於土坡之上，冷靜地觀察著戰局。「鏡花水月」與「弈世局」並未停止。他時而製造小範圍的、針對敵軍局部指揮節點的光影錯亂或虛假聲勢，干擾其判斷；時而通過「弈世局」預判敵軍可能的反撲方向或潰逃路線，提前調動部隊進行堵截或驅趕。
過去，「戲法師」和「毒謀之人」的行當能力，像是需要他主動去「操作」的精巧工具，用好了效果非凡，但需要分心操控，且有其極限。而現在，神通融入本能，如同呼吸般自然。戰場上的虛實變幻、人心浮動、大勢消長，仿佛化為了他延伸出去的感官與意念，心念微動，便能施加影響。這種掌控感，是純粹的山水郎權柄（在此地受限）或機關火炮無法給予的。這是獨屬於他自身修為、自身大道感悟的力量，如臂使指，存乎一心。
「這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 李長安感受著體內靈力雖在消耗，但運轉自如，神識雖高度集中，卻清明透徹，心中對「仙道為骨」的道路，信念更加堅定。神道權柄可借一時之勢，但唯有這自身修來的神通與修為，才是安身立命、縱橫捭闔的根本。
戰局已呈一面倒的碾壓之勢。黑雲寺糾集的這支雜牌軍，本就良莠不齊，全靠地勢和一股悍勇之氣支撐，如今被李長安以神通配合火炮、騎兵、步卒的立體打擊，瞬間打懵，士氣崩潰，開始成建制地潰散、投降。
「傳令，降者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騎兵追擊十里，不得深入險地。步卒清剿殘敵，控制坳口。賀彪，帶人前出，偵察黑雲山主寨動向，小心戒備。」 李長安有條不紊地下達著命令。
「是！」 麾下將領轟然應諾，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充滿了敬畏。剛才那神鬼莫測的幻術與料敵機先的指揮，在他們眼中，已近乎神跡。
李長安目光投向硝煙漸散、屍橫遍野的枯風坳，又望向遠處陰雲籠罩的黑雲山深處。第一道防線已破，但真正的硬骨頭——黑雲寺本身，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真正有修為在身的佛門修士，還在山中。
「鏡花水月可亂凡俗之眼，弈世局可算一時之機。但若遇上心志堅定、修為高深，或有破幻、鎮心法門的佛門高手，又當如何？」 他心中並無絲毫驕矜，反而更加冷靜。此戰只是開端，是檢驗，也是磨礪。他收攏心神，開始默默調息，恢復靈力與神識消耗。玄赭道袍在血腥的山風中微微擺動，其下的身軀，卻如腳下山岩般沉穩。
黑雲山，主峰之下，黑雲寺前廣場。
枯風坳的潰敗消息，伴隨著血腥氣與敗兵的哭嚎，早已傳回寺中。當李長安麾下經過休整、士氣如虹的兵馬，攜著繳獲的旗幟與俘虜，層層推進至這座盤踞寒山郡多年的佛寺山門前時，最後的抵抗已然顯得蒼白。
低矮的土牆被符能炮輕易轟塌，木製的拒馬在烈焰投矛下化為火炬，殘存的僧兵與匪徒退守寺內，依託殿堂建築做最後的困獸之鬥。箭矢、飛石、乃至燃燒的屋樑從寺院內拋出，做徒勞的阻攔。賀彪指揮著步卒穩步清剿外圍殘敵，疤臉則率精騎游弋封鎖，防止有人從後山小道逃脫。
李長安沒有急於踏入寺內。他獨立於寺前廣場邊緣，這裡視野開闊，可俯瞰大半寺院布局，也能觀察後山動靜。玄赭道袍在山巔的凜冽寒風中紋絲不動，他正以「弈世局」神通，默默感知著寺內混亂氣機下的暗流涌動，同時以「鏡花水月」悄然布下數層極為淡薄、幾乎不可察的靈力幻幕，既是預警，也可在必要時干擾敵手感知。
「大人，寺內抵抗漸弱，但核心大雄寶殿處，仍有數股不弱氣機聚集，其中一道…尤為沉凝晦澀，似在蟄伏。」 疤臉策馬回報，臉上帶著一絲凝重。作為老行伍，他對危險有種本能的直覺。
李長安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幢雖然略顯破舊、但規模最大的殿宇。黑雲寺並非名剎，建築多有損毀，香火也不旺，但那股盤踞其中、經年累月形成的、混合了香火願力、地脈陰氣以及某種執拗佛性的氣息，卻不容小覷。尤其是那道最為沉凝的氣機，給他一種如同沉睡火山般的感覺。
「看來，正主還未露面。」 他低語一聲，隨即下令，「步卒結圓陣緩進，以重弩、投矛壓制，焚香隊準備『清心破障香』，提防佛門惑心之術。騎兵警戒兩翼及後山。火炮…校準大殿，聽我號令。」
命令有條不紊地傳達下去。青雲軍如同精密的器械，開始向寺院核心緩緩擠壓。抵抗越來越微弱，但當先頭部隊接近大雄寶殿三十丈範圍時——
「阿彌陀佛——！」
一聲蒼老、嘶啞，卻蘊含著莫大悲憤與決絕的佛號，如同暮鼓晨鐘，驟然自大殿深處炸響！聲浪滾滾，竟震得殿前瓦礫簌簌下落，沖在最前的幾名士卒耳鼻溢血，踉蹌後退。
緊接著，那扇厚重的、油漆剝落的殿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打開。一個身形枯瘦、披著陳舊破爛袈裟的老僧，緩緩踱步而出。他面容乾癟如同風乾的橘子皮，眉毛鬍鬚皆白，且長而雜亂，唯有一雙眼睛，深深凹陷，此刻卻燃燒著兩簇渾濁卻熾烈的火焰。他手中並無兵器，只有一串烏黑的、似乎常年摩挲的念珠。
老僧的目光，穿越紛亂的戰場，如同實質的釘子，死死釘在了廣場邊緣、玄赭道袍格外顯眼的李長安身上。那目光中，有痛惜寺院被毀、弟子傷亡的悲憤，有對「朝廷鷹犬」、「道門走狗」的刻骨仇恨，更有一種行將就木、卻欲拖著強敵同歸於盡的瘋狂。
「邪魔外道，侵我佛土，毀我伽藍，屠我僧眾…今日，老衲便以這殘軀，行金剛怒目之事，送汝下無間地獄！」
老僧的聲音並不洪亮，卻字字如鐵石墜地，帶著一股慘烈的決絕。話音未落，他周身原本衰朽的氣息驟然暴漲！乾癟的皮膚下，隱隱有暗金色的流光遊走，破爛的袈裟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並未結印，也未持咒，只是緩緩抬起了那隻枯瘦如雞爪的右掌，五指微張，對準了李長安所在的方向。
剎那間，李長安感到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股沉重如山、浩大如海的壓迫感自那老僧掌中傳來。那不是簡單的靈力威壓，而是一種融合了老僧畢生苦修佛力、此地殘存香火願力、甚至隱隱引動了黑雲山地脈陰煞之氣的、含怒而發的絕命一擊！
「排山——佛掌！」
老僧暴喝，抬起的右掌，看似緩慢，實則快逾閃電，隔空狠狠一拍！
「轟隆——！」
並非真實的巨響，而是一種作用於神魂與靈力層面的恐怖轟鳴！李長安眼中，只見一隻方圓數丈、凝若實質、金光暗蘊卻纏繞著縷縷黑氣的巨大佛掌虛影，憑空凝聚，攜帶著碾碎山巒、鎮壓邪魔的無匹氣勢，朝他當頭拍下！掌風未至，下方地面已「咔嚓」作響，出現道道龜裂！廣場上離得稍近的士卒，更是如遭重擊，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這一掌，赫然已超出了尋常築基修士的範疇，隱隱觸摸到了金丹門檻！乃是這老僧燃燒本源、含憤而發的捨命一擊！威力或許不及真正金丹修士的隨手一擊，但其決絕與凝練，在築基期內堪稱恐怖！
若是之前的李長安，面對這鎖定氣息、避無可避的絕殺一掌，或許唯有憑藉山水郎權柄，強行調動地脈之力硬撼，或祭出壓箱底的保命手段。但此刻——
就在那「排山佛掌」虛影凝成、轟然拍落的電光石火之間，李長安心中一片空明。什麼「鏡花水月」，什麼「弈世局」，什麼神通術法…這些概念瞬間淡去。仿佛又回到了穿越之初，在流民群中掙扎求生，與地痞惡霸、凶獸匪徒以命相搏的那些日子。那些市井間的狡黠、絕境中的急智、以弱勝強的本能，如同烙印在骨髓里的記憶，轟然甦醒，並與新近煉成的神通本源，水乳交融！
「躲不開，硬接必死！」 一個最原始、最直接的判斷閃過腦海。
幾乎在判斷形成的同時，身體已經動了。不是施展「鏡花水月」神通，而是如同一個最老練的街頭戲法騙子，在被人圍堵的瞬間，本能地做出了最能迷惑對手、創造機會的反應——他腳下一滑，身影驟然變得模糊，仿佛有數個淡淡的虛影向不同方向閃動，並非純粹的幻象，而是將「鏡花水月」對光影、靈力波動的微妙操控，與自身卓絕的身法（來自《青雲問道篇》對身體的錘鍊和對「風」之輕靈的領悟）結合，形成了一種近乎「視覺殘留」和「氣息誤導」的效果。與此同時，他袖袍看似無意地一揮，一小撮早就暗扣在手中的、混合了此地塵土和微量迷惑草粉末的混合物，悄無聲息地瀰漫在身周數尺的空氣中。
這並非攻擊，甚至沒什麼威力，卻能在瞬間干擾對手的視覺鎖定和靈力感知，尤其是在對方含怒全力一擊、心神激盪、感知略有滯澀的剎那！那老僧含恨而發，神識主要鎖定李長安本身氣機，對這近乎「下三濫」的粉塵干擾，猝不及防下，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判定遲滯——巨大佛掌虛影的拍落軌跡，出現了一絲幾乎不可察的偏差和凝滯！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或許只有百分之一剎那的間隙！
「弈世局」的神通並未以推演戰局的形式發動，而是化為了李長安本能般的、對自身處境和對方攻擊的極限計算。如同一個在賭桌上瞬間看穿對手所有底牌、並計算出唯一生路的賭徒，又像一個在絕境中能瞬間規劃出唯一逃生路線的求生者。在老僧掌力因粉塵干擾而微滯、自身因幻影身法而氣息稍亂的這電光石火間，李長安的腦海已然完成了對佛掌虛影威力分布、速度變化、自身靈力殘餘、肌肉反應極限、乃至地面反震力等等無數變量的瘋狂計算！
「左三，斜退，側身，擰腰，借掌風餘波…就是現在！」
計算完成的瞬間，身體同步執行！他沒有試圖向後或向側方全力飛躍（那樣仍在掌力主要覆蓋範圍），而是以一種違反常理、近乎狼狽的姿勢，向左前方猛地踏出三步，步伐詭異，同時上半身向後斜倒，腰肢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擰轉，仿佛要自己摔倒一般。恰恰是這看似自投羅網的舉動，讓他險之又險地擦著佛掌虛影威力最集中、下壓最快的中心區域邊緣掠過！狂暴的掌風餘波撕扯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皮膚傳來刺痛，但他核心身體卻避開了最主要的衝擊！
「轟——！！！」
巨大的佛掌虛影狠狠拍在李長安原先站立之處，地面劇烈震顫，碎石橫飛，一個深達數尺、覆蓋數丈的清晰掌印出現在青石鋪就的廣場上，掌印邊緣裂紋蔓延出十餘丈！周圍數十名來不及閃避的士卒，即使只是被邊緣掌風掃中，也筋斷骨折，慘嚎一片。
而李長安，雖然避開了正面衝擊，仍被餘波震得氣血翻騰，喉頭一甜，但他強行壓下，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死死鎖定那因絕招落空、氣息不可避免出現一絲紊亂和反噬的老僧！
老僧眼見這必殺一掌竟被對方以如此古怪、近乎無賴的方式躲過，眼中驚怒交加，更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他正待提氣，不顧反噬，再次發動攻擊——
然而，李長安的反擊，已經來了！不是飛劍法寶，不是符籙道術，而是更加「市井」，更加出人意料！
就在他身形將穩未穩、老僧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絕佳間隙，李長安借著擰腰轉身的勢頭，右手猛地向地上一抄一揚！
「嗤——！」
一大把混合了尖銳碎石、枯枝敗葉、甚至還有剛才震起的青石碎屑的「雜碎」，劈頭蓋臉朝著老僧的面門、眼睛揚去！速度極快，覆蓋範圍也廣！這手法，這時機，活脫脫就是街頭混混打架時，打不過就揚沙子的無賴招數！
但此刻由李長安使出，配合他剛剛那匪夷所思的躲避身法，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帶有微弱迷惑效果的粉塵，卻產生了奇效！老僧本就因絕招落空而心神激盪，氣息不穩，視覺和感知還未從剛才的粉塵干擾和幻影殘留中完全恢復，面對這突如其來、毫無章法卻又陰險刁鑽的「撒石頭」，下意識地就是偏頭、閉眼、揮袖格擋——這完全是武夫面對下三濫招數的本能反應！
就是這本能反應的一閉眼、一揮袖的瞬間！他嚴密的氣息、與周圍天地靈力乃至腳下地脈的勾連，出現了極其短暫、卻又真實存在的破綻！對於一個將絕大部分力量用於發出剛才那絕殺一掌、此刻正處在新力未生、回氣不及狀態的老僧而言，這破綻，足以致命！
「就是現在！」
李長安眼中精光暴射，他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袖袍之中，一道微不可察的黃芒，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卻又快如閃電地激射而出！那並非什麼神兵利器，赫然是一張看似普通、僅有巴掌大小、以硃砂畫著簡易符文的黃表紙！此刻，這黃紙被李長安以自身精純靈力極致壓縮、灌注，並以「鏡花水月」神通中一絲「化虛為實」、「擬物擬形」的靈性為引，臨時賦予了其金行銳氣與極速！
黃紙離袖的剎那，符文驟亮，竟發出輕微卻尖銳的破空厲嘯，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凝練如實質劍芒的流光，精準無比地，趁著老僧閉眼揮袖、護體佛光因氣息紊亂而出現一絲波動的罅隙——
「噗！」
一聲輕響，淡金色流光直接穿透了老僧揮起的破爛僧袖，精準地沒入了其左側肩胛下方、心臟略偏的位置！那裡，正是李長安以「弈世局」本能般計算出的、老僧此刻護身最弱、且足以重創其戰力、又不至於瞬間致命（避免其臨死反撲）的要害！
「呃啊——！」
老僧身軀劇震，如遭雷擊，發出一聲痛苦而驚怒的悶哼。那看似不起眼的黃紙飛劍，蘊含的卻是李長安《青雲問道篇》修煉出的、融合了水之滲透、風之銳利、金之堅凝的精純靈力，更帶著一絲「鏡花水月」虛實變化的詭異特性，一入體內，便轟然炸開，不僅重創肺腑，更肆意破壞著經脈，擾亂其佛力運行！
他踉蹌後退數步，枯瘦的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驚駭與怨毒，指著李長安，嘴唇哆嗦，似乎想說什麼，但內腑重創，氣息逆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李長安緩緩站直身體，拭去嘴角一絲溢出的血跡，面色微微發白，顯然剛才的極限躲避和瞬間爆發也消耗不小。他冷冷地看著重傷的老僧，並無得意，只有一片冰寒的平靜。
「法師金剛怒目，可惜…眼力差了些，心也急了點。」 他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那番生死搏殺、揚沙撒石、紙劍傷敵，不過是市井中一場尋常的鬥毆，而非修士間的鬥法。
話音未落，他已然揮手。無需他下令，周圍反應過來的青雲軍精銳，尤其是疤臉率領的騎兵，已如狼似虎般撲上，各種破罡弩箭、鎖鏈、符籙，毫不留情地向重傷的老僧罩去！
老僧怒吼一聲，還想掙扎，但內腑重傷，靈力紊亂，又被軍陣煞氣和專門針對修士的軍械圍困，不過幾個回合，便被數根特製的、刻有破法符文的勾魂索纏了個結實，重重摔倒在地，被死死按住。
李長安不再看那被制住的老僧，目光掃向因方丈被擒而徹底失去鬥志、紛紛跪地投降的剩餘僧眾，又望了望那深邃幽暗的寺廟深處。他知道，黑雲寺的核心抵抗力量，已然瓦解。
「清理寺廟，清點典籍、財物，所有僧眾分開看押，甄別審問。」 他沉聲下令，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一場預料中可能頗為艱難、需付出不小代價的攻寺之戰，竟以這樣一種近乎「兒戲」卻又驚險萬分的方式，迅速落幕。玄赭道袍上沾染了些許塵土，袖口在剛才的躲避中被掌風餘波撕裂了一角，但李長安站在這片剛剛經歷佛掌轟擊、又迅速被己方控制的地面上，身影卻顯得格外挺拔。
剛才那一連串的反應——以戲法師的本能創造干擾，以毒謀之人的本能計算生機，以市井搏殺的本能創造破綻，最後以蘊含自身大道感悟的「黃紙飛劍」一擊致命——行雲流水，近乎本能。這不是在「使用」神通，而是在「成為」神通本身。神通已不再是外在於他的工具，而是化為了他面對危機時，自然而然、融會貫通的反應與手段。
「仙道神通，存乎一心，用乎本能。」 李長安心中明悟更深，對自身道路的自信，也隨著這場看似狼狽、實則將自身優勢發揮到極致的戰鬥，而更加堅定。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被剛才佛掌餘波震碎的青石片，指尖拂過其鋒利的邊緣，眼神幽深。
「寒山郡第一寺已下，但這只是開始。佛門傳承…希望這寺中，能有些值得一看的東西。」 他低語著，隨手丟開石片，轉身，走向那洞開的、幽深的黑雲寺大雄寶殿。身後，是開始清理戰場的士卒，與頹然被俘的老僧那充滿不甘與怨毒的凝視。山風更烈，捲起硝煙與血腥，也捲動著他玄赭色的袍角，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