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 章 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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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鄉郡,水患肆虐之地,哀嚎與掠奪並存。

  滄海郡「翻江真君」麾下的水師,不僅是以水為兵、破壞環境的「拆遷隊」,更是一支高效、冷酷的人口掠奪機器。他們的戰術在「挖坑灌水、製造混亂」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個更加陰損且具有長遠戰略目的的環節——擄掠人口。

  每當洪水在預定區域製造出大範圍的混亂和恐慌,衝垮佛國脆弱的基層組織和防禦,將村莊、田舍化為澤國,將百姓逼上屋頂、樹梢等高處,或者驅趕到少數尚未完全淹沒的高地時,滄海郡的「撈人船隊」便會緊隨而至。

  這些並非大型戰艦,而是數量眾多、吃水較淺、速度靈活的艨艟、走舸、梭船,甚至還有大量臨時徵用的民船、漁船。船上除了少量武裝水手,更多的是身手敏捷、擅長操舟和水性的「水鬼」,以及一些手持套索、鉤杆、乃至簡易符籙(如「定身符」、「昏睡符」低級版本)的修士。

  他們的目標明確:人。

  洪水中的災民,驚恐無助,掙扎求生。滄海郡的船隻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蜂擁而至。他們並非要殺人,而是要抓人。

  「奉滄海郡主法旨,接引爾等前往海外仙島,開墾沃土,免除賦役,安居樂業!」 船上有人高聲呼喊,聲音通過簡易的擴音法陣傳出老遠。然而,配合這喊話的,卻是冰冷的鉤杆套索,不由分說地將水中或困在孤立處的百姓拖拽上船。稍有反抗或遲疑,便會迎來棍棒打擊,或者被符籙暫時制住。

  對於那些聚集在較高處、尚有組織的村落,滄海郡則會派出使者(往往是能說會道的低級修士或吏員),軟硬兼施:

  「鄉親們!佛國無道,橫徵暴斂,逼得你們家破人亡!如今大水無情,此地已成絕境!我滄海郡主仁慈,不忍見爾等葬身魚腹,特派船隊來接引,前往海外『龍煙島』!那龍煙島土地廣袤,氣候溫潤,只要肯出力開荒,三年不納糧,五年不抽丁,還能分得自己的田土!比在這裡等死,或者被佛國抓去當苦力強百倍啊!」

  「若是不從……哼,大水圍困,缺糧少藥,能撐幾日?佛國援兵自身難保,豈會管你們死活?就算佛兵來了,你們欠下的『業債』、『貢獻』,拿什麼還?還不是被拉去修堤、充軍,死路一條!從了我們,還有條活路,到了龍煙島,就是新天地!」

  威逼,利誘,利用信息差和災民的絕望心理。

  許多災民本就對佛國的「征糧」(實為搶劫)恨之入骨,對眼前絕境恐懼萬分,此刻聽聞有「海外仙島」、「免賦分田」的活路,哪怕將信將疑,在求生的本能和現實的壓迫下,也只得拖家帶口,或自願,或半推半就,登上了滄海郡的船隻。更有那心志不堅的,在「不去就等死/被抓去抵債」的威脅下,也只得就範。

  至於少數堅決不從,或試圖組織抵抗的,滄海郡的「撈人隊」會毫不猶豫地施加武力,強行擄走青壯,對老弱婦孺則或殺或棄,以儆效尤,手段殘酷高效。

  就這樣,一船船被洪水驅趕、被謊言欺騙、被武力脅迫的災民,如同貨物般被塞進船艙,在渾濁的洪水中,在親人的哭喊與佛國巡邏隊(自身難保)徒勞的呵斥聲中,駛離了他們世代居住的家園,駛向未知的、波濤洶湧的大海,駛向傳說中的「龍煙島」。

  龍煙島,孤懸海外,面積廣袤,但開發程度極低。

  島上地形複雜,山林密布,瘴氣瀰漫,猛獸毒蟲橫行,更有一些不服王化的土人部落和海外散修、海寇盤踞。氣候濕熱多雨,土地雖肥沃,但開墾難度極大。所謂的「沃土」、「仙島」,更多是滄海郡為了誘騙、安撫擄掠來的人口而編織的謊言。

  當這些歷經洪水驚嚇、海上顛簸、擁擠不堪船艙折磨的災民,終於踏上龍煙島的土地時,看到的往往不是希望的田野,而是蠻荒的叢林、泥濘的灘涂、簡陋到極致的窩棚營地,以及手持皮鞭、刀劍,凶神惡煞的滄海郡監工。

  「都聽好了!到了這裡,就是滄海郡主的子民!想要活命,想要吃飯,就給我乖乖聽話,努力幹活!」 監工頭目揮舞著鞭子,指著遠處無邊無際、需要刀耕火種才能開闢的原始叢林,以及泥濘不堪、需要肩挑手抬才能疏通的河道、修建的堤壩、碼頭、營寨。

  「開荒!築路!修碼頭!建城寨!挖礦!伐木!每個人每天都有定額!完成了,有糙米餬口!完不成,鞭子伺候!敢逃跑、敢反抗、敢偷懶,殺無赦!看見那些木樁了嗎?上面掛著的,就是榜樣!」

  絕望,再次籠罩了這些災民。他們離開了被佛國壓迫、被洪水淹沒的家園,卻又落入了另一個更加殘酷、更加沒有希望的牢籠。在這裡,他們不再是「子民」,而是消耗性的勞動力,是開墾蠻荒的工具,是滄海郡主開拓龍煙島、建立海外基業的廉價燃料。


  沉重的勞役,惡劣的環境,匱乏的飲食,嚴酷的懲罰,疾病的折磨……每一天,都有人在勞作中倒下,在瘴氣中病死,在試圖逃跑時被抓獲處死。龍煙島的開發,是以無數擄掠來的東鄉郡災民,以及部分滄海郡本土徵發的囚徒、貧民的血淚和屍骨為代價,艱難地推進著。

  然而,滄海郡主不在乎。在他眼中,這些來自東鄉郡的「賤民」,不過是消耗品,是工具。用他們的血汗和生命,換來龍煙島的初步開發,建立據點,開闢良田(未來),挖掘礦產,修建港口和防禦工事,為滄海郡開闢一條寶貴的退路和新的財源、兵源基地,這筆買賣,划算得很。他甚至指示「翻江真君」和負責龍煙島拓殖的將領:「不必吝惜人力,龍煙島地廣人稀,正缺人手。東鄉郡的『水』,還可以放得更猛些,『撈』到的人,直接送往龍煙島。死了的,扔進海里餵魚。活著的,就是勞力。」

  消息,終究是封鎖不住的。

  儘管滄海郡極力掩蓋,儘管龍煙島與大陸隔海相望,消息傳遞困難,但關於「海外仙島實為人間地獄」、「滄海郡擄掠災民充作奴隸開荒」、「龍煙島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恐怖傳聞,還是通過一些僥倖逃出的苦力、往來商船的水手、以及某些有心人的刻意傳播,逐漸在東鄉郡乃至更廣的範圍流傳開來。

  這無疑給那些還在猶豫是否要「跟隨滄海郡船隊去海外尋活路」的災民頭上,澆下了一盆冰水。也讓那些原本就對滄海郡水師抱有恐懼的百姓,更加堅定了寧可逃入深山,死於虎狼,也絕不上滄海郡的賊船的決心。

  而這,恰恰給了青雲城,一個更大的機會,也帶來了新的挑戰。

  青林山,青雲城,接引隘。

  疤臉和張定邊臉色凝重地向李長安匯報著最新情報。

  「真人,情況有變。」 疤臉語速很快,「滄海郡那幫王八蛋,不只是放水淹人,他們還在撈人!把被水圍困的災民,像撈魚一樣撈走,用船運到海外那個什麼龍煙島,逼著開荒做苦力,死了無數!現在外面都在傳,龍煙島是人間地獄,比佛國征糧隊還可怕!」

  張定邊補充道:「如此一來,許多原本可能被誘騙或脅迫上船的災民,現在寧可在山裡躲藏,或者冒險穿越佛國控制區,也要往我們這邊逃。這幾天,湧入的難民數量又增加了三成,而且很多是聽說了龍煙島慘狀,拼死逃出來的。但是……這也意味著,佛國那邊,可能會更加瘋狂地攔截難民,甚至可能以此為藉口,加強對邊境的控制,指責我們『煽動』其民逃亡。而滄海郡,說不定也會因為擄掠人口受阻,而遷怒於我們。」

  李長安(青雲真人)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滄海郡擄掠人口填龍煙島,這一手既毒辣,又具有長遠的戰略眼光,確實符合滄海郡主那老謀深算、不擇手段的風格。這無疑加劇了東鄉郡的人口流失和動盪,但也使得難民流向更加集中於青雲城方向,同時也帶來了新的風險和外交壓力。

  「龍煙島……人間地獄……」 李長安低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滄海郡主此舉,固然充實了他的海外基地,但也埋下了巨大的隱患——那些被強迫勞作、飽受折磨的移民,心中積累的仇恨一旦爆發,將是毀滅性的。不過,那是後話了。

  「難民湧入增多,是壓力,也是機遇。」 李長安抬起頭,目光恢復了清明與果斷,「糧食、安置的壓力確實更大,但我們更需要人手。滄海郡這是在替我們『篩選』和『逼迫』人口流向我們。至於佛國的攔截和指責……」

  他冷笑一聲:「佛國自身難保,苛政猛於虎,逼得百姓逃亡,是他們無能,與我們何干?難道我們要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被抓去做奴隸,而不施以援手?至於滄海郡……他們若敢以此為藉口犯境,正好,新仇舊恨一併清算。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堪輿派鎮守』,他們敢動,就是挑釁堪輿派!」

  「不過,」 李長安話鋒一轉,「我們不能被動接收。要主動應對。疤臉,加派人手,潛入東鄉郡難民聚集區和逃亡路徑,散布消息:其一,揭露滄海郡龍煙島的真相,阻止更多人上當;其二,宣揚我青雲城接收難民、分田安身的政策,指明逃亡路線和接頭暗號;其三,揭露佛國苛政,激起更多不滿。要讓難民知道,只有逃來青雲城,才有真正的活路!」

  「張定邊,接收難民的工作必須更加高效、有序。完善分級管理制度:身體強壯、無不良記錄的,儘快安排參與開荒、築路、工坊勞作;有手藝、識字、懂醫術等技能的,單獨甄別,優待使用;老弱婦孺,也要妥善安置,從事力所能及的紡織、編織、炊事等工作。務必做到人人有事做,人人有飯吃,儘快將人口轉化為生產力。同時,檢疫和審查必須更加嚴格,防止瘟疫和姦細混入。」


  「賀彪,工坊全力運轉,尤其是農具、建材、簡易房屋構件、藥品的生產。雷彪,擴大巡邏範圍,不僅要防佛國、滄海郡的小股滲透,也要注意山中新開闢區域的安全,防備野獸和可能的潰兵、土匪騷擾新安置點。」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山下日益擴大的聚居區,燈火在暮色中星星點點亮起,那是希望,也是沉重的責任。

  「滄海郡主想用東鄉郡百姓的血肉,澆築他的龍煙島基石。佛國則在用貪婪和愚蠢,將自己的根基蛀空。」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而我們,要用秩序、希望和實實在在的生存機會,將這些無家可歸的人凝聚起來,將青林山,打造成真正的樂土,打造成足以讓任何敵人碰得頭破血鐵的堡壘!」

  「他們掠奪、壓迫、欺騙。而我們,給予、庇護、建設。」 李長安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民心向背,如水載舟。我倒要看看,在這東鄉郡,在這東南之地,最終是誰,能贏得這億萬生靈之心,贏得這天下大勢之爭!」

  疤臉和張定邊肅然領命,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信心。他們知道,前路艱難,危機四伏,但跟隨真人,在這亂世中為萬千百姓開闢一方淨土,這條路,值得走下去。

  青雲城的燈火,在東鄉郡的黑暗中,顯得愈發溫暖,也愈發耀眼。 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吸引著四面八方在苦難中掙扎的靈魂。而李長安,這位年輕的「青雲真人」,正在以他的方式,悄然改變著這片土地的力量格局,書寫著屬於自己的傳奇。滄海郡的擄掠,佛國的壓迫,反而成了他吸納人口、積蓄力量的最佳助推器。

  碧波萬頃,浩渺無垠的東海之上,一支奇特的艦隊正劈波斬浪,向著傳說中富庶而神秘的東方大陸駛來。

  這支艦隊規模不大,僅有五艘艦船,但形制與東方常見的福船、廣船、樓船截然不同。它們船體更加修長,船首尖銳,覆蓋著黑色的、仿佛金屬與某種硬化木材混合的裝甲,船身兩側開著一排排整齊的方形炮窗,此刻窗門緊閉,但依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肅殺之氣。桅杆高聳,懸掛著繪有金色十字與盾牌徽記的旗幟,在咸腥的海風中獵獵作響。這正是來自遙遠西方,某個被稱為「聖焰王國」的探險(或者說殖民)艦隊,由一位野心勃勃的年輕貴族騎士「阿爾弗雷德·德·拉瓦爾」子爵率領。

  「子爵閣下,根據海圖和星象,我們距離那片被稱為『東華』的大陸海岸線已經不遠了!」 觀測手在桅杆上興奮地大喊。

  阿爾弗雷德子爵站在旗艦「聖火號」的船頭,身披鋥亮的半身板甲,內襯天鵝絨外套,腰佩細劍,手持單筒黃銅望遠鏡,眺望著東方海平面。他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傲慢、貪婪與一種文明優越感。

  「很好!傳令各艦,做好戰鬥準備!根據那些商人、傳教士和冒險家帶回的零星情報,這片大陸正陷入分裂與戰亂,正是我主賜予我們的良機!」 阿爾弗雷德聲音洪亮,充滿激情,「我們要用聖焰的怒火(指火炮)和騎士的勇氣,為王國開拓新的疆土,傳播聖光的福音,獲取無盡的財富、香料、絲綢和奴隸!讓這些愚昧的異教徒,見識一下新時代的力量!」

  在他和他的船員、士兵們看來,東方大陸雖然古老,但似乎仍停留在「愚昧」的冷兵器與落後的帆船時代。他們擁有的蓋倫帆船、青銅前裝滑膛炮、燧發槍、板甲,以及初步的近代海軍戰術思想,將是碾壓一切的優勢。他們想像著用猛烈的炮火轟開東方港口簡陋的防禦,用排槍齊射擊潰那些穿著奇異盔甲、揮舞刀劍的土著軍隊,然後豎起十字架,建立堡壘,宣布此地歸聖焰王國所有,如同他們在新大陸和其他地方所做的那樣。

  然而,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麼離譜。

  首先迎接他們的,並非預想中脆弱的海岸防線或落後的漁船,而是大海本身,以及大海中那些超越他們理解的、詭異莫測的存在。

  就在艦隊靠近一片礁石密布、海流複雜的海域,試圖尋找登陸點時,異變陡生!

  原本平靜的海面突然毫無徵兆地掀起詭異的漩渦,數艘小型探險船猝不及防,被捲入其中,龍骨斷裂,瞬間沉沒。緊接著,濃得化不開的海霧毫無徵兆地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即使最近的船隻也看不見彼此。霧中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哭泣聲、嬉笑聲、鎖鏈拖動聲,仿佛有無數冤魂在海中徘徊。

  「海妖!是海妖!」 有水手驚恐地尖叫。他們來自西方,聽說過北海巨妖、塞壬女妖的傳說,但眼前這瀰漫的鬼霧和詭異聲響,更加恐怖。

  「保持陣型!火炮準備!驅散它們!」 阿爾弗雷德強作鎮定下令。

  火炮轟鳴,實心鐵球射入濃霧,卻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幾朵浪花,反而似乎激怒了霧中的存在。


  下一刻,無數蒼白、浮腫、仿佛在水中浸泡了許久的人形生物,從海中攀爬上船舷!它們動作僵硬卻力大無窮,指甲漆黑鋒利,眼中閃爍著幽綠的鬼火,口中發出「嗬嗬」的怪聲,無視刀劍劈砍(除非附著特殊力量或斬斷頭顱),瘋狂攻擊船上的水手和士兵。這是東方海域令人聞風喪膽的「水鬼」!多為海中溺斃者怨魂所化,或被修煉邪術者驅使,尋常刀劍難傷,畏懼陽光、烈火與某些特定的辟邪之物,但在陰氣重的海域或夜晚,極為難纏。

  燧發槍的鉛彈打在它們身上,往往只能打出一個個窟窿,延緩其動作,卻難以致命。板甲在它們恐怖的撕扯力面前,也顯得脆弱。慘叫聲、槍聲、火炮的轟鳴(有時誤傷友艦)、以及水鬼那令人牙酸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這支驕傲的西方艦隊頓時陷入了混亂與恐慌。

  「該死的!這些是什麼怪物?火!用火油!燒死它們!」 阿爾弗雷德子爵又驚又怒,揮劍砍翻一個撲上來的水鬼,腥臭的黑色液體濺了他一身。

  水手們倉促地投擲火油罐,點燃,甲板上燃起火焰,確實對水鬼造成了一些傷害,但火勢也威脅到了自己的船帆和索具。更麻煩的是,海霧中,又出現了新的東西——能噴吐腐蝕性水箭的魚頭怪、御使水流形成旋渦的佝僂妖人、以及站在浪尖上、手持分水刺、眼神陰冷盯著他們的「海夜叉」!這些都是東海常見的水族精怪或修煉水行功法的散修、水匪,統稱「水鬼行當」的人,平時或盤踞一方,或打劫商旅,此刻似乎被這些「鐵甲怪船」和「無禮的炮聲」所激怒,或者單純是覬覦這些「異域奇物」,紛紛出手。

  科技與超凡的第一次正面碰撞,結果是一邊倒的。 西夷的火炮在遠距離或許有優勢,但在這種近距離的、神出鬼沒的、超自然力量主導的接舷混戰中,顯得笨重而低效。他們的排槍齊射對付普通軍隊或許有效,但對上不懼普通刀劍、行動詭異的水鬼、精怪,效果大打折扣。而水鬼行當的各類術法、毒水、驅水成兵、鬼霧迷障等手段,卻讓習慣線列作戰的西夷士兵們暈頭轉向,死傷慘重。

  「撤退!離開這片魔鬼海域!」 阿爾弗雷德子爵終於認清了現實,這東方的大海,比他想像中要危險和詭異無數倍。他引以為傲的艦隊,在這裡就像闖入了巨獸巢穴的幼獸,只能狼狽逃竄。

  在損失了兩艘船,擊退(或者說逼退,那些水鬼精怪似乎對深入追擊興趣不大,更傾向於撈取戰利品和落水者)了數波攻擊後,殘存的三艘西夷戰艦帶著滿身傷痕、減員近半的慘狀,倉皇逃離了那片恐怖的水域。他們甚至沒搞清攻擊自己的到底是「海妖」、「水怪」還是「海盜」,只留下對東方神秘力量深深的恐懼。

  屋漏偏逢連夜雨。 驚魂未定的西夷艦隊在海上迷失了方向(海圖在戰鬥和混亂中部分損毀,且對東方海域的洋流、季風、星象了解不足),又遭遇了一場風暴,僅存的三艘船也走散了一艘。當阿爾弗雷德子爵帶著兩艘傷痕累累的破船,在晨霧中看到一片廣袤的、仿佛沒有盡頭的海岸線時,他們幾乎要喜極而泣——終於見到陸地了!

  然而,當他們滿懷希望地試圖靠近,尋找港口或登陸點時,卻發現這片海岸異常荒涼,礁石密布,水文複雜。更糟糕的是,瞭望手驚恐地報告,在海岸附近的一處海灣中,隱約看到了大片建築的輪廓,還有飄揚的旗幟——並非他們想像中的東方樣式,但也絕非自然之物!是人類的據點!

  「也許是友好的土著村落?或者同樣遭遇海難的西方同胞建立的據點?」 絕望中,阿爾弗雷德子爵心存僥倖,下令打出友好的旗語,小心翼翼地靠近,試圖尋求補給和修理船隻的機會。

  他們看到的,正是滄海郡主剛剛初步建立的龍煙島拓殖據點之一,一處新建的港口和營地。此刻,港口內停泊著不少滄海郡的船隻,岸上營地井然有序,有士卒巡邏,更有大量衣衫襤褸、如同奴隸般在監工鞭打下勞作的苦力(來自東鄉郡的災民)。

  「警戒!是陌生的船隻!」 龍煙島的滄海郡守軍很快發現了這兩艘造型怪異、傷痕累累的巨艦。警報響起,港口進入了戒備狀態。

  阿爾弗雷德子爵試圖派人乘坐小艇,揮舞著白旗,用蹩腳的東方語言(從之前俘虜的個別東方水手那裡學的)喊話,表明自己是「來自遙遠西方的友好探險隊」,「遭遇風暴」,「請求補給和修理」,「願意支付金銀」。

  然而,回應他們的,是港口炮台上冰冷的弩炮和警惕的目光。滄海郡剛剛在龍煙島站穩腳跟,正處於極度敏感和排外的時期,任何外來勢力都被視為潛在的威脅。更何況,這兩艘船造型奇特,裝備著火炮(雖然受損),來歷不明,怎麼看都不像是「友好的探險隊」。

  就在阿爾弗雷德子爵進退維谷,猶豫是否要強行登陸(以他們現在的狀態,無異於自殺)或轉向離開時,一股令他靈魂顫慄的恐怖威壓,驟然降臨!


  天色驟然陰暗下來,海面上狂風大作,波濤洶湧。一道籠罩在朦朧水汽中的巨大身影,在港口上空隱隱浮現。那人影看不清面目,仿佛由水流和雲霧構成,高達數十丈,散發出浩瀚如海的威嚴與冰冷的神性氣息——正是滄海郡主留在龍煙島坐鎮、負責拓殖事務的一道重要神道分身,或者說,是其「俗神」偉力在此地的顯化!

  「何方蠻夷,擅闖本座治下?」 宏大、威嚴、仿佛來自深海的聲音,直接在阿爾弗雷德子爵和所有西夷船員腦海中響起,用的是純正的東方官話,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阿爾弗雷德子爵哪裡見過這等陣仗?這簡直如同他們神話中的海神發怒!什麼火炮,什麼板甲,在這等宛如天威的存在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他心中那點「文明優越感」和騎士的驕傲,瞬間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是海神!東方的海神!」 有虔誠(或嚇破膽)的船員已經跪倒在甲板上,劃著名十字,語無倫次地祈禱。

  「開……開炮!不,投降!我們投降!」 阿爾弗雷德子爵在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中,做出了一個讓他日後回想起來無比屈辱,但在當時看來是唯一生機的決定——投降。

  他命令降下聖焰王國的旗幟,升起白旗(甚至臨時用床單拼湊),所有船員士兵放下武器,跪在甲板上,表示無條件投降。

  那道巨大的水霧身影似乎沉默了片刻,或許在評估,或許在與本體(滄海郡主)溝通。最終,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既願降,便依我規矩。拋下武器,駕船入港。若有異動,形神俱滅!」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什麼騎士精神、殖民野心都成了笑話。兩艘殘破的西夷戰艦,如同溫順的羔羊,在滄海郡水師的「護送」(實為押解)下,駛入了龍煙島港口。阿爾弗雷德子爵和他手下倖存的二百多名船員、士兵,成了滄海郡的俘虜。

  接下來的審問(通過粗通西夷語言的俘虜翻譯,以及靈魂層面的壓迫)和檢查,讓滄海郡方面(主要是那位神道分身和龍煙島守將)大感意外,同時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這些「西夷」,雖然個人武力低微(相對東方修士而言),行為粗鄙,信仰怪異,但他們帶來的艦船設計、火炮技術、火槍、望遠鏡、精密羅盤、海圖繪製方法等等,卻有著獨到之處,尤其是火炮的威力、射程和標準化生產思路,對滄海郡水師有相當的借鑑價值。而且,他們來自一個遙遠而未知的西方強大王國,掌握著不同於東方的航海知識,對滄海郡了解更廣闊的世界、進行遠洋貿易或擴張,或許有利用價值。

  滄海郡主(通過分身)很快做出了決斷:不殺,留用。

  這些西夷,是絕佳的「王前驅」 和技術提供者。他們熟悉火炮、火槍的使用和基本維護,可以訓練滄海郡的士兵;他們的航海知識,有助於滄海郡探索更遠的海域;他們的存在本身,或許能作為與西方其他勢力接觸的橋樑。更重要的是,他們無根無基,生死完全操於己手,且對東方充滿恐懼和敬畏,易於控制。

  於是,在展示了無可匹敵的「神跡」(對西夷而言)和絕對的控制力後,滄海郡主(分身)向阿爾弗雷德子爵等人提出了條件:臣服,效忠,交出所有知識和技術,為滄海郡效力。否則,死,或者生不如死。

  早已嚇破膽、見識了東方「神明」偉力的阿爾弗雷德子爵等人,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便選擇了屈服。能夠活下來,已經是奇蹟,更何況這位「東方海神」(他們如此理解滄海郡主)似乎願意接納他們,給予一定的地位(雖然是俘虜兼雇員)。

  很快,這支殘餘的西夷艦隊被改編。船員中擅長火炮、航海、測繪的被挑選出來,協助滄海郡改進水師裝備和航海技術。剩下的士兵和水手,則被打散編入滄海郡的外籍僱傭兵團「夷勇營」,由滄海郡軍官統領,西夷軍官(如阿爾弗雷德子爵,被授予了一個虛銜,實則被嚴密監視)擔任副職,充當高級炮灰和突擊隊。

  而他們的第一個任務,或者說「投名狀」,很快就來了。

  滄海郡主在東鄉郡東部與佛國的「水戰」仍在繼續,雖然占據了主動,但也消耗不小。佛國在東鄉郡西部、北部高壓統治,民心不穩,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機。但這些區域水網不及東部密集,滄海郡的水師優勢不易發揮。此時,這批擁有火炮優勢、且擅長線性陣列作戰的西夷僱傭兵,就有了用武之地。

  「爾等新附,寸功未立。今有佛國蠻僧,占據東鄉,欺凌百姓,抗拒天命。特命爾等夷勇營為前鋒,登陸作戰,試探佛國防守,若能建功,自有封賞!」 滄海郡的將領如是命令。

  阿爾弗雷德子爵和他的部下們,此刻已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們對東方內部的恩怨毫無興趣,但為了生存,也為了可能的「封賞」(或許是更好的待遇,或許是回家的希望?渺茫),只能硬著頭皮,駕駛著經過初步修補、補充了滄海郡水手的兩艘西夷戰艦(改掛了滄海郡旗幟),搭載著數百名夷勇營士兵(以西夷為骨幹,混合部分滄海郡士卒),在一支滄海郡水師的護送下,繞過了正面水戰激烈的東部戰線,悄然在佛國防守相對薄弱、靠近內陸的一處河口地帶登陸。


  於是,在東鄉郡北部沿海,一場奇特的戰鬥爆發了。

  防守此處的佛國僧兵,初次遭遇了排成整齊隊列、身著怪異板甲或皮質軍服、手持長長「燒火棍」(燧發槍)的夷勇營。僧兵們揮舞戒刀禪杖,口誦佛號,周身泛起淡淡金光,結成陣勢,無畏地發起衝鋒。

  然後,他們遭遇了生平未見過的打擊方式。

  「預備——瞄準——放!」

  隨著西夷軍官(現在是滄海郡夷勇營教官)生硬的東方語言口令,夷勇營前排蹲下,後排站立,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響起,白煙瀰漫。 沖在前排的佛國僧兵,身上那能抵禦普通刀劍劈砍的護體佛光,在如此密集的鉛彈攢射下,劇烈波動,然後破碎!血花綻開,慘叫聲中,十數名勇悍的僧兵倒在了衝鋒的路上。

  「裝彈!第二排,放!」

  又是一輪齊射。燧發槍的射程、精度和破甲能力,在對付結陣衝鋒的、缺乏有效遠程攻擊和重甲防護的佛國僧兵時,顯示出了驚人的效果。雖然裝填緩慢,但兩到三輪排槍之後,佛國僧兵的衝鋒勢頭已經被嚴重挫傷,陣型開始散亂。

  「這是什麼妖法?!」

  「是火銃?但怎會如此之多,如此之快?!」

  「結『不動明王陣』!防禦!」

  佛國軍官又驚又怒,試圖結陣防禦。但夷勇營在釋放了幾輪排槍,給佛國僧兵造成不小傷亡、打亂其陣型後,並沒有固守,而是在西夷軍官的號令和滄海郡督戰隊的督促下,挺起刺刀(他們從西夷那裡學來的,在槍口加裝短矛或長刀,用於近戰),發起了反衝鋒!

  這些西夷士兵,單兵格鬥能力或許不如久經鍛鍊的佛國武僧,但他們陣型嚴整,配合默契,刺刀見紅,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又夾雜著對東方「神秘力量」恐懼而轉化成的兇悍,與陣型已亂、被排槍打懵的佛國僧兵混戰在一起,竟一時不落下風。而兩艘西夷戰艦(在海上提供炮火支援)和部分滄海郡的弓弩、術法攻擊,也給了他們有力的支持。

  此戰,夷勇營在付出一定傷亡後,成功在佛國沿海防線上撕開了一個口子,建立了一個臨時的灘頭陣地。雖然他們很快在佛國援軍和隨軍喇嘛的術法反擊下,被迫在滄海郡水師接應下撤退,但此戰給佛國造成的震撼,是巨大的。

  「是那些西夷!滄海郡找來的西夷蠻子!用會噴火冒煙的鐵管!」 消息迅速傳開。佛國方面對西夷的「火銃」和線列戰術感到了威脅,開始研究應對之策。而滄海郡,則對夷勇營的「初戰表現」基本滿意,認為這些西夷炮灰,在特定情況下,確實有奇效,可以繼續利用,去啃那些水師不便發揮的硬骨頭,或者作為消耗佛國兵力的誘餌、先鋒。

  「西夷」與「火銃」的威名(或惡名),開始在東鄉郡的戰場上流傳。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躲在青林山中默默發展的青雲真人李長安,也很快通過自己的情報網絡,得知了這支「海外蠻夷」的出現,以及他們帶來的新式武器和戰術。

  「燧發槍?線列戰術?有點意思……」 青雲城中,李長安把玩著一支繳獲自佛國(佛國在擊退夷勇營進攻時,繳獲了少量損壞的燧發槍,又被青雲城的探子設法搞到了一支)的、造型粗糙但結構頗有巧思的燧發槍,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看來,這天下,比我想像的還要大,水還要深。滄海郡主倒是會廢物利用……不過,西洋火器,雖有其長處,但在這個世界,終究只是奇技淫巧,難以動搖根本。除非……」 他想到了賀彪和他的工坊,想到了堪輿派煉器術中那些關於「符文」、「靈力驅動」、「材料強化」的記載。

  「或許,可以試著讓賀彪研究一下這東西,看看能不能結合我們的煉器手段,搞出點不一樣的『火器』?至少,守城時用來對付普通士兵,或者給普通士卒裝備,提升基層戰鬥力,應該不錯。」 李長安心中盤算著,「嗯,得想辦法搞到更完整的樣品,還有會造這東西的工匠……那些西夷俘虜里,應該有這樣的技術人才吧?或許,可以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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