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 章 反向跨海
龍煙島，滄海郡主行宮（一座臨時搭建但氣勢恢宏的海崖宮殿）。
陰冷的海風穿過粗糲的石柱，帶來咸腥與隱約的血鏽味。殿堂內光線昏暗，唯有幾盞人魚膏製成的長明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映照著牆壁上扭曲蠕動的深海浮雕。滄海郡主並未以真身降臨，但一道凝實如真人、周身環繞著淡藍色水汽與威壓的「覆海真君」神道分身，高踞於黑曜石雕琢的寶座之上，冰冷的眸子俯瞰著下方。
殿中，兩名氣息彪悍、臉頰帶著鱗片狀紋身、明顯是水族出身的滄海郡將校，正按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身影。此人正是先前被俘虜的聖焰王國艦隊指揮官——阿爾弗雷德·德·拉瓦爾子爵。他原本鋥亮的板甲早已破損污穢，天鵝絨外套沾滿血污與海鹽，金色捲髮黏在蒼白的額頭上，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驚懼、疲憊，以及深入骨髓的、對東方「神秘力量」的敬畏。他就像一隻被拔了毛的孔雀，昔日的傲慢與優越感蕩然無存，只剩下在絕對力量面前螻蟻般的戰慄。
「蠻夷，爾等自何處而來？航線如何？國中情勢怎樣？一一道來，若有半句虛言，抽魂煉魄，永鎮海眼，受那萬載寒冰刺骨、毒蟲噬心之苦！」 覆海真君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直透靈魂的寒意，仿佛來自萬丈海底的迴響，用的依然是純正的東方官話，但通過某種神念傳遞，讓阿爾弗雷德能夠理解其意。
阿爾弗雷德渾身一顫，他早已從其他被俘同僚那裡聽說過東方修士搜魂煉魄的恐怖手段，也親眼見過滄海郡對待反抗者（包括不聽話的東鄉郡苦力）的酷烈刑罰。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用生硬但急切的、夾雜著西夷語和幾個剛學會的東方詞彙的腔調，結結巴巴地開始交代：
「尊貴……尊貴的大人！我們……來自極西之地的聖焰王國，卡斯蒂爾-萊昂聯合王國！是……是奉國王陛下和教皇之命，探索新航路，尋找香料、黃金和……和傳播聖光福音……」 他語無倫次，儘量揀自己認為重要的信息往外倒，「我們從王國最大的港口『塞維亞』出發，先向南，繞過風暴角（好望角），然後藉助季風和洋流，一路向東……穿過魔鬼三角（百慕達？）、巨藻之海（馬尾藻海？），歷時……歷時一年多，才看到了這片大陸的邊緣……」
他哆哆嗦嗦地描述著航線上的關鍵坐標、洋流特徵、季風規律、沿途遇到的奇異海島和危險海域（包括遭遇海怪、迷失方向的恐怖經歷），甚至還提到了途中遇到的其他西夷國家船隻（葡萄牙、荷蘭等）的零星情報。為了增加可信度，他幾乎是哭著哀求：「大人，我有海圖！雖然大部分在戰鬥中損毀了，但我腦子裡還記得大部分！我可以畫出來！只要您饒我一命！」
覆海真君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打斷，問幾個關鍵問題，如西夷諸國的實力對比、主要艦船形制、火炮技術、宗教信仰、對東方的了解程度等。阿爾弗雷德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包括聖焰王國內部的權力鬥爭、與鄰國的矛盾、新大陸殖民地的狀況、甚至一些宮廷秘聞，都像倒豆子般說了出來。他此刻只求活命，哪還顧得上什麼國家機密、騎士榮譽。
當聽到西夷諸國在遙遠的新大陸已經建立了大片殖民地，獲取了海量黃金、白銀、菸草、蔗糖等財富，且各國之間為了爭奪殖民地和貿易路線爭鬥不休時，覆海真君（實則是遠在滄海郡本島，通過特殊聯繫同步感知此處的滄海郡主本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
「新大陸……黃金……白銀……殖民……」 滄海郡主本尊在遙遠的郡守府密室內，手指輕輕敲擊著玉質扶手。他正為東鄉郡戰事消耗巨大、龍煙島開發投入如無底洞而發愁，西夷俘虜帶來的信息，仿佛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一扇通往未知的、可能蘊藏無窮財富和資源的大門。而且，從這俘虜的描述看，西夷諸國雖船堅炮利，但似乎並無真正強大的、如東方這般的「超凡」個體（至少在這俘虜認知中，他們的「聖光」神術，與東方移山倒海的大能相比，似乎不在一個層次），其內部也非鐵板一塊。
「若我能掌握這條航線，組織一支強大的艦隊，跨洋遠征……」 一個大膽而充滿誘惑的念頭，在滄海郡主心中萌生。東華大陸內部，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佛國、道門、朝廷、各路諸侯，牽一髮而動全身。而海外，似乎有著大片的、相對「無主」（至少在西夷看來是「無主」，原住民被視為野蠻人）的肥沃土地和財富！若能取得，不僅能極大緩解財政壓力，更能獲得一個穩固的、遠離大陸紛爭的後方基地，甚至……將來問鼎中原時，多一條退路，多一個資源寶庫！
想到此處，覆海真君分身（代表滄海郡主意志）看著下方如同落水狗般的阿爾弗雷德，忽然開口，語氣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幾分殺意：「你既誠心歸附，獻上航線輿圖，倒也算是一功。本座念你尚有可用之處，給你一個機會。」
阿爾弗雷德猛地抬頭，灰敗的臉上迸發出一絲希冀的光芒。
覆海真君緩緩道：「本座欲遣一軍，循你所述航線，西行探察。你若願為前驅，引路嚮導，戴罪立功，待功成之日，不僅可赦你之罪，更可……許你在那新辟之地，為一方頭人，代本座管轄土人，徵收貢賦，享一方權柄富貴。」
阿爾弗雷德子爵愣住了，大腦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他努力理解著「頭人」這個詞的含義。在他的認知里，這大概類似於……總督？聖焰王國在新大陸殖民地的總督？擁有行政、軍事、司法權力，代表國王統治一片廣袤土地，享有巨大財富和榮耀的職位？天啊！這……這簡直是絕處逢生，不，是天上掉下的餡餅！比他在聖焰王國奮鬥一輩子可能獲得的最高成就（一個邊境小貴族）還要輝煌百倍！
巨大的驚喜和貪婪瞬間衝垮了殘存的理智和恐懼。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身穿華麗的總督服，站在新大陸陽光燦爛的港口，接受著土著和移民的跪拜，擁有無盡的種植園、金礦和美人……至於為誰效力？聖焰王國？國王陛下？教皇？去他的吧！誰給我權力和財富，我就效忠誰！東方海神大人顯然比國王陛下強大得多！
「願意！我願意！偉大的、至高無上的海神大人！阿爾弗雷德·德·拉瓦爾，願為您效忠，成為您最忠誠的僕人和先鋒！我將帶領您的無敵艦隊，找到那條航線，征服那些富饒的土地，將所有的黃金、白銀、香料，都奉獻於您的腳下！」 阿爾弗雷德激動得語無倫次，幾乎要撲上去親吻覆海真君的靴子（如果他敢的話），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作為「總督」的輝煌未來。
覆海真君（滄海郡主）漠然地看著這個因為巨大誘惑而幾乎失態的西夷貴族，心中毫無波瀾，只有冰冷的算計。頭人？不過是個高級點的監工和代理人罷了。 讓他去管理那些未開化的土著，徵收些微薄的貢賦，吸引更多西夷移民（如果有的話）來開發土地，而真正的權力、軍隊、核心利益，自然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派去的將領和修士手中。這個西夷，不過是個熟悉當地情況、可以用來安撫土著、溝通西夷的工具，必要時，也可以隨時拋棄或替換。
「很好。」 覆海真君的聲音依舊平淡，「既如此，你便下去，將所知航線、西夷諸國詳情、新大陸風物，盡數繪出、寫出。會有人教你東華文字。若有一字不實，後果你知。」
「是！是！大人！我一定將我知道的一切都寫出來，畫出來！絕無虛假！」 阿爾弗雷德連連磕頭，感恩戴德，仿佛不是去當帶路黨，而是去接受無上榮光。
待阿爾弗雷德被帶下去「寫作業」後，覆海真君的身影微微波動，與遠在滄海郡的本尊聯繫更加緊密。
「哼，蠻夷之輩，稍加利誘，便背棄故主，果然無信無義。不過，正可一用。」 滄海郡主本尊的聲音在分身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嘲弄與深沉的謀算，「著令『覆海』、『翻江』（其從神），速調集艦船，選拔精幹水手、士卒，尤其是熟悉遠航、耐得風浪、忠誠可靠者。工坊加緊修復、改進那兩艘西夷戰艦，研究其構造，尤其是火炮和船體設計。命庫府撥付錢糧物資，多多儲備淡水、食物、藥材。再從龍煙島苦力中，挑選些身強力壯、老實聽話的，稍加訓練，充作輔兵雜役。」
「此次西行，名為『探海』，實為『尋金』。規模不必過大，但需精銳，以探索、測繪、建立據點、獲取情報、掠奪初步財富為首要目的。由『覆海』親自帶隊，再派兩名得力金丹修士、一名精通陣法符籙的供奉隨行。那西夷嚮導，嚴加看管，可利用，但不可信。所到之處，若遇西夷據點，可先禮後兵，探其虛實，能占則占，不能則結交貿易，獲取海圖、貨物。若遇無主豐腴之地，則立碑為記，建立營寨，移我子民（指擄掠的東鄉郡民或滄海郡貧民）。」
「記住，此行兇險，遠洋莫測，西夷亦非全無手段。務必小心謹慎，以保存實力、獲取實利為要。若事有可為，則源源不斷，逐步擴張。若事不可為，則固守據點，以待支援。一切，便宜行事。」
覆海真君分身躬身領命：「謹遵本尊法旨。必不負所托，為我滄海郡，開疆拓土，尋得海外仙山（財富之地）！」
隨著滄海郡主的意志下達，整個滄海郡及其控制的龍煙島，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開始加速運轉。一支規模不大但堪稱精銳的跨洋探險艦隊，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開始籌備。兩艘修復並進行了東方化改裝（加裝符陣防禦、部分替換為東方硬帆以更好利用季風、增加修士艙室等）的西夷戰艦成為核心，輔以數艘滄海郡自產的堅固遠洋海船。人員方面，除了經驗豐富的船長、水手、精銳水師士卒，還配備了修士、陣法師、醫師、工匠（包括幾名勉強學會基本溝通的西夷俘虜工匠），以及大量作為勞力、必要時也可充作士兵的「移民」（實為苦力）。
阿爾弗雷德子爵被嚴密監視起來，一邊如饑似渴地學習東方語言和文字（主要是為了讀懂命令和繪製海圖），一邊在滄海郡修士的「輔助」（實為監視和防止其作偽）下，嘔心瀝血地繪製他記憶中的航線圖，撰寫關於西夷諸國、新大陸風物、航海見聞的詳細報告。他沉浸在即將成為「總督」的美夢中，工作異常賣力，甚至主動補充了許多細節，生怕有所遺漏，影響了自己的「前程」。
一場由東方修士主導、西夷叛徒引路、目標直指遙遠新大陸的跨洋遠征，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滄海郡主在應對東鄉郡僵局、開拓龍煙島時，偶然捕獲的一支迷途西夷艦隊，以及一個貪生怕死、又野心勃勃的俘虜。
消息被滄海郡主嚴格封鎖，但在青雲城那無孔不入的、由疤臉領導的「聽風衛」全力偵查下，以及某些對滄海郡大規模調動遠洋船隻、物資感到疑惑的有心人（如某些沿海商會、其他勢力的探子）的窺探下，一些零星的、模糊的傳聞，還是如同海面上的泡沫，偶爾泛起。
青雲城中，李長安（青雲真人）放下手中關於「滄海郡近期異常物資調動，疑似籌備大規模遠航」的密報，走到窗前，望向東南方大海的方向，眉頭微蹙。
「跨洋遠征？尋找新大陸？掠奪財富？」 他低聲自語，「滄海郡主……倒是好大的氣魄，好遠的眼光。內陸僵持，便想從海上破局，甚至另闢天地麼？」
他走到懸掛的巨幅（簡陋）地圖前，目光掠過東鄉郡，掠過滄海郡，投向那片浩瀚無垠、標註著「未知」、「危險」、「海怪」、「迷霧」的茫茫大洋。
「若真讓他找到了傳說中的『新大陸』，獲得了海量的金銀資源……」 李長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滄海郡的實力必將暴漲，屆時回過頭來，無論是佛國，還是我青雲城，恐怕都將面臨更大的壓力。甚至……整個東華的格局，都可能被打破。」
「不行，不能讓他獨占先機。」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就算我暫時無力組織遠洋船隊，也必須知道更多。那西夷俘虜的航線圖、對新大陸的描述……至關重要。還有西夷的火炮、造船技術……必須設法獲取！」
「疤臉的聽風衛，得再往滄海郡和龍煙島方向加派精銳，不惜代價，探聽這支遠征艦隊的具體情報，尤其是那個西夷嚮導的動向，以及他們可能獲得的成果。賀彪那邊，對西夷火器的研究要加快，同時，也要開始搜集、整理我們所能得到的一切關於航海、海圖、洋流的知識。或許……可以試著接觸一些沿海有遠航經驗的老人、水手，甚至……那些被佛國或滄海郡打壓、可能心存不滿的海商、海盜？」
李長安知道，以青雲城現在的實力和地理位置，組織大規模遠航不現實。但情報的獲取、技術的儲備、對未來的預判，必須從現在開始。滄海郡主的這一步棋，看似跳出棋盤，實則可能影響整個棋局的走向。他不能落於人後，至少在「知」的層面上，必須緊緊跟上。
「新大陸……海外仙山……黃金之國……」 李長安喃喃著這些充滿誘惑的詞彙，眼神卻越發冷靜，「是機遇，也可能是更大的風暴。滄海郡主，你想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可別忘了，螃蟹的鉗子，也很鋒利。還有那些西夷本土的國家……會坐視東方勢力跨海而來嗎？」
他轉身，看向北方堪輿派的方向，又看了看地圖上青雲城所在的位置。
「亂局已生，變數日增。立足青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積蓄力量，以待天時……或許，這海外風雲，也能成為我青雲城崛起的一陣東風？」
東海的波濤之下，暗流愈發洶湧。一場由西夷誤入引發的連鎖反應，正將東華大陸的內部紛爭，與遙遠西方的殖民浪潮，悄然連接在一起。
就在滄海郡主於龍煙島密謀跨洋西征，青雲城李長安隔岸觀火、蓄勢待發之際，遙遠的天工郡，這個在俗世大地上以「匠人聖地」、「機關之城」聞名，卻因偏居中原腹地、傳統觀念濃厚而顯得格外「古風」的特殊地域，也通過其獨特而高效的渠道，捕捉到了東海之濱那場「西夷叩關」風波的餘韻。
天工郡，墨衍城，天工閣。
此地不似尋常州郡治所那般雕樑畫棟、亭台樓閣，反倒更像一個放大到城市規模的、秩序井然且充滿力量感的巨型工坊。高聳的煙囪並非燃煤，而是依靠複雜陣法抽取地火，噴吐著經過淨化的淡淡白氣。街道寬闊，以堅固的青崗石鋪就，不時有形制奇特、非牛非馬、依靠齒輪連杆與內置某種發光晶石（靈樞）驅動的載具平穩駛過。街道兩旁建築風格統一，線條硬朗，多以金屬框架與特種石材、靈木結合，窗戶是整塊的、透明度極高的「琉璃晶」。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金屬灼熱、礦石粉塵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檀香與臭氧混合的「靈樞運轉」氣息。
天工閣深處，一間極為寬敞、布滿各種精巧機關模型、懸掛著巨大而複雜齒輪組結構圖、空氣中漂浮著數面散發微光、實時顯示各類數據（如地火流量、磁軌負載、各工坊產出）的「水鏡靈光屏」的廳堂內，數位氣息沉凝、身著簡樸但材質特異（似帛非帛，似革非革，帶有金屬光澤）工裝袍服的老者，正圍著一張巨大的、刻畫著東華大陸及周邊模糊海域的靈樞沙盤。沙盤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甚至有微縮光影模擬雲氣流動，其中代表東鄉郡、滄海郡、青雲城、龍煙島的區域，正有不同顏色的光點明滅閃爍，代表著不同勢力的動態情報。
「東海傳回的消息，已初步核實。」 一位面如重棗、手掌寬大布滿老繭的老者沉聲道，他是天工郡「樞機長老」之一，公輸磐，主管情報與戰略研判，「確有一支形制怪異、自稱來自極西『聖焰王國』的西夷艦隊，自西海（他們從西邊來，東華人習慣稱其為西海）誤入東華，於滄海郡外海與『水鬼行當』發生衝突，後闖入滄海郡主新辟的『龍煙島』，被其以俗神偉力懾服。如今，滄海郡正秘密整備船隊，似有意利用西夷俘虜為嚮導，遠航重洋，探索西夷所言『新大陸』。」
另一位白髮如銀、雙目卻炯炯有神如少年，手指異常修長靈活的老者——墨家鉅子， 天工郡精神與技術的最高領袖之一，墨子憂——聞言，並未立即對滄海郡的行動做出評價，而是輕輕撥動沙盤邊緣一個機括。沙盤光影變幻，焦點從東海迅速西移，掠過廣闊的陸地，最終定格在天工郡以西，那片標註著大片空白、僅以簡略線條勾勒山脈河流、並標註「荒漠」、「戈壁」、「蕃部」、「西域古道」、「傳聞有國」的廣袤區域。
「跨海遠征，風險莫測，滄海水師雖強，然汪洋之上，變數無窮，西夷本土虛實未明，勝負難料。」 墨子憂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且滄海郡主，野心勃勃，其志恐非止於海外荒服。他若得西夷之利，反哺本土，於我等而言，非是福音。」
第三位長老，身形瘦削，眼神銳利如鷹，名為偃師翊，主管天工郡對外商貿與資源獲取，接口道：「鉅子所言甚是。然西夷所攜之物，其艦船、火器構造，確有獨到之處，尤以那『火炮』，威能集中，射程頗遠，若能究其原理，與我天工機關術結合，或可另闢蹊徑，增益攻伐守御之器。且其自西而來，必有陸路可通，至少，有可供大隊行商、軍伍通行的古道遺蹟或可能。」
公輸磐點頭：「偃師長老所言，正是關鍵。與其冒險蹈海，追逐虛無縹緲之海外仙山，不如立足根本，向西而行！」 他手指重重點在沙盤上那片西部空白區域，「我天工郡，位於中土腹地，向西乃廣闊無垠之域。古籍有載，千年之前，曾有『絲綢之路』溝通東西，商旅不絕。後因天地劇變、戰亂頻仍，古道湮滅，交往斷絕。然山川地貌或有變遷，根基脈絡應存。西夷既能自極西駕巨艦跨海而來，其本土必有非凡之物，其陸路通道，或已重新探明，或本就有跡可循。」
墨子憂眼中精光一閃：「汝等之意，是循陸路西征，或至少是派遣使團、商隊、探險之師，重開西行古道，直抵西夷本土或其臨近富庶之地，與其通商、交鋒、探其虛實、掠其技藝、甚或……殖民其地？」
「正是！」 公輸磐語氣激動起來，「我天工郡，匠人云集，機關術冠絕天下，所缺者，非巧思，乃資源！上好之靈木、罕見之金屬、特異之晶石、乃至西夷可能獨有的技藝圖譜、奇物異種！若能打通陸上通道，建立穩固商路甚至據點，則我天工郡所需各類資源，可不再受制於東南沿海之滄海水師壟斷、北方堪輿派之鉗制、西南群山之險阻！更可仿效古之漢武、唐宗，開疆拓土，揚威域外！且陸路遠征，沿途可步步為營，設立驛站、堡壘，以我機關之術固守，進退有據，風險遠低於飄洋過海！」
偃師翊補充道：「且陸路西行，沿途所經戈壁、荒漠、高原、蕃部，雖環境惡劣，蠻族橫行，然亦可能蘊藏未知礦藏、稀有物種、上古遺蹟。此等所在，正可為我天工機關術提供新的靈感與材料。更可沿途收納、馴服蕃部蠻族，充實人口勞力，或收編為僕從軍。此乃一舉多得之策！」
墨子憂沉默片刻，目光掃過沙盤上代表天工郡的、那些精密運轉的齒輪光影模型，又看了看東部沿海代表滄海郡的、那幾艘正在「建造」的船型光點，最後落回西部廣袤的未知區域。
「善。」 他緩緩吐出一字，定下了基調，「滄海欲下海，我天工便上天（指利用機關術優勢）入地（指探索陸路），西出陽關！陸路西征，確比跨海更合我天工郡情。我機關樓船可越流沙，地行獸可穿山嶽，神機弩、霹靂車威震蠻荒，更有無數機關甲士不知疲倦，不懼瘴毒。沿途築城立寨，以機關陣法固守，步步為營，縱有萬里之遙，亦可化為通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然此事體大，需從長計議。首要者，乃情報。東海西夷之事，消息來源頗雜，需更精確之訊息，尤其是西夷本土之方位、國力、風物、及可能之陸路通道線索。其次，需籌備。遠征所需之機關獸、載具、軍械、給養、人員，皆需精心設計、大量打造、嚴格遴選。再次，需時機。東鄉郡戰亂未平，東南滄海蠢蠢欲動，北方堪輿派態度曖昧，我郡不宜過早顯露鋒芒，引人忌憚。當暗中積蓄，待時而動。」
公輸磐撫掌：「鉅子思慮周全。情報一事，東海青雲城那位『青雲真人』，近來與我郡多有礦石、木材交易，其麾下似乎耳目靈通，尤其對滄海郡動向頗為關注。此次西夷消息，最初亦是其麾下商隊有意無意透露。或許，可加強與青雲城的聯絡，換取更多關於西夷、滄海乃至西域古道的情報。其所處青林山，雖偏居一隅，然連接東西南北，消息匯集，或有意外之獲。」
「青雲城？李長安？」 墨子憂微微頷首，「此子以堪輿派外放之身，於東鄉亂局中異軍突起，開山立城，收納流民，整頓地脈，倒也有幾分手段。其與滄海郡、佛國皆不睦，與我天工郡又無直接利害衝突，且有貿易往來。可嘗試接觸，許以重利，換取情報，甚至……某些合作。他所求者，無非資源、安全、發展。我天工郡，恰好有他所缺之機關利器、精工材料。」
「妙哉！」偃師翊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我可親自修書一封，遣心腹之人，攜我天工郡特產之精煉『星辰鐵』、『流火金』，及數件精巧機關器物為禮，前往青雲城拜會。一則答謝其此前傳遞消息之情，二則洽談擴大貿易，三則……探聽西夷及西域詳情。若其有意，或可以我天工之機關術圖譜（基礎或民用部分）、制式軍械，交換其手中情報，乃至未來在西行路上的某些便利或合作。」
「可。」墨子憂一錘定音，「此事由偃師長老全權負責，務必謹慎隱秘。公輸長老，你則著手開始西征之前期籌備，篩選精通機關營造、地質勘探、蠻荒生存之匠師、學徒，秘密設計適用於長途跋涉、惡劣地形的新式機關載具、勘探器械、營寨模塊。所需資源，優先調配。另外，從『墨者行會』中，挑選忠誠可靠、機敏強幹之輩，開始秘密收集一切關於西域古道、西方風物的古籍、傳說、遊記，並嘗試向西部邊境派遣偽裝成商隊的探子，實地勘察。」
「謹遵鉅子之命！」 公輸磐與偃師翊肅然領命。
一場立足于堅實大地、依託強大機關術與工業潛力、目標直指遼闊西方未知之地的宏大戰略，在天工郡最高層的密室內悄然成形。 他們不取滄海的跨海冒險，而是選擇了更為穩健、也更符合自身優勢的陸路西征。而為了獲取至關重要的情報和前期支持，他們的目光，投向了東南一隅，那個正在亂世中悄然崛起的新興勢力——青雲城。
數日後，一隊不起眼的、滿載著天工郡特產的機關駝隊（外表與普通商隊無異，內藏乾坤），在一位神情精幹、名為「墨函」的偃師翊心腹管事率領下，悄然離開墨衍城，向著東南方向的青林山脈而去。 駝隊中，除了用於交易的優質礦石、稀有材料，更暗藏了幾件代表了天工郡尖端（對外展示層面）技術的機關造物，以及一份措辭謹慎但暗示了合作可能性的密信。
幾乎與此同時，青雲城中。
李長安（青雲真人）正與疤臉、張定邊、賀彪等人議事，核心議題之一，便是如何進一步獲取關於西夷及其技術的詳細信息，以及應對可能因此引發的變局。
「……天工郡？」 李長安看著手中最新收到的、由安插在通往天工郡商路上的「聽風衛」暗線以密語傳來的簡短情報，眉頭一挑，「他們也對西夷感興趣？而且是……想走陸路西行？」
疤臉嘿嘿一笑：「天工郡那幫匠痴，整天搗鼓些鐵疙瘩木頭人，消息倒是靈通。他們想西征？倒是好氣魄！不過那邊都是戈壁荒漠，蠻子橫行，可比海上好不了多少。」
張定邊沉吟道：「天工郡以機關術立郡，富甲一方，但偏居內陸，資源獲取和外部擴張確實受限。若能打通西路，無論是商貿還是殖民，對其而言誘惑巨大。而且，他們選擇陸路，看似比滄海郡跨海更穩妥，實則沿途艱難險阻無數，蠻族部落、惡劣環境、未知之地，皆是大敵。沒有我輩修士飛天遁地、移山倒海之能，僅靠機關死物，恐難成行。」
賀彪則更關心技術層面：「主公，天工郡的機關術，尤其是其驅動核心的『靈樞』和『磁石動力』，頗有可取之處。若能得其一些不傳之秘，或交換些實物、圖譜，對我改進軍械、工坊器械，甚至研究那西夷火器，都大有裨益。他們既然主動派人來，必有所求，我們或可藉此機會……」
李長安微微頷首，手指輕敲桌面：「天工郡此時遣使，目的不外乎幾點：一，確認西夷情報真偽細節；二，探聽我青雲城對西夷、滄海乃至西域的態度；三，可能尋求合作，至少是情報共享，甚至未來在西進路上的某種默契或支持。至於代價……」 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無非是他們擅長，而我們急需的東西——機關術的相關知識、成品、材料。」
「疤臉，盯緊這支天工郡使團，他們進入我勢力範圍後，禮遇有加，但暗中監察不可鬆懈。張定邊，加強邊境巡邏，尤其是西部山區，謹防有人趁機刺探。賀彪，準備一份清單，列出我們最急需的機關術相關物品、材料，以及我們願意交換的情報範圍和深度。記住，關於西夷航線、新大陸的具體情報，尤其是滄海郡遠征艦隊的細節，是我們的核心籌碼，必須換取足夠分量的東西。 至於西域古道的情報……我們知之甚少，但可以承諾協助搜集，這也正是我們未來需要了解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北天工郡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滄海郡主想跨海尋金，天工郡欲西征拓土，佛國在東鄉郡泥足深陷，朝廷中樞自顧不暇……這天下，真是越來越熱鬧了。也好，他們各有打算，互相牽制，於我青雲城而言，正是渾水摸魚、悶聲發財的好時機。天工郡的機關術……若能得來，對我青雲城的根基建設、軍力提升，將是極大的助力。這筆買賣，做得！」
數日後，天工郡使團抵達青雲城。
接待儀式低調而不失禮數。墨函管事呈上了偃師翊的親筆信和禮物清單。信中言辭客氣，感謝青雲城此前提供的「東海異聞」（指西夷消息），表達了擴大雙邊貿易、加深了解的意願，並隱晦提及天工郡對「西方風物」的興趣，希望能與「見識廣博、地處要衝」的青雲城互通有無。
李長安親自接見了墨函，雙方在友好的氣氛中進行了初步洽談。青雲城方面展示了部分關於西夷俘虜口供的整理摘要（經過篩選）、滄海郡近期異常動向的分析，以及對西域古道的一些零星古籍記載和傳聞（部分來自流民口中）。天工郡則展示了帶來的禮物：不僅有所承諾的優質「星辰鐵」、「流火金」，更有數件令人眼前一亮的機關造物：
* 一台小型「地動勘測儀」： 形如羅盤，內置複雜齒輪與靈敏磁針，配合特定法訣催動，可探測方圓數里內地下淺層的金屬礦脈、空洞、水脈波動，對青雲城尋找礦藏、勘探地形、防備地道偷襲大有裨益。
* 三具「神機弩·破甲型」： 非人力上弦，而是通過內置的、以特殊磁石與彈簧結構為核心的「機括匣」提供動力，射程遠、精度高、穿透力強，可破築基期修士的普通護體靈光，操作簡易，普通健卒稍加訓練即可使用，並附贈了十個替換用「機括匣」 和簡易維護手冊。
* 五枚「霹靂子·震地型」： 天工郡制式「手雷」，以特定手法投擲撞擊後激發，內藏烈性火藥與破片，威力足以殺傷半徑數丈內的無防護人員，對土木工事也有一定破壞力。雖不如高階修士術法，但勝在製造相對簡便，可大規模裝備普通部隊。
* 一份「基礎機關獸構造原理（民用及基礎運輸、工程類）」圖譜抄本： 雖然只是最基礎、不涉及核心戰鬥和精密靈樞控制的部分，但對賀彪這樣的匠作大匠而言，無異於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其中關於齒輪聯動、槓桿省力、曲軸轉換、簡易自動控制（通過發條、磁石、水力等）的思路，極具啟發性。
* 一箱「百鍊精金絲」與「韌牛皮（經藥水浸泡，附有簡易符紋，可防普通刀劍劈砍與低級術法侵蝕）」： 前者是製作強弓硬弩弓弦、機關索具的頂級材料，後者則是製作輕便護甲、機關外蒙皮的上佳之選。
這些禮物，價值不菲，且針對性極強，明顯是投青雲城所好，也展示了天工郡在機關術上的深厚底蘊。
李長安對天工郡的「誠意」表示滿意，雙方就情報交換的具體細節、未來可能的合作方向（包括但不限於礦產貿易、技術交流、針對佛國或滄海郡的情報共享等）進行了深入探討，並初步達成了一系列協議。青雲城承諾，將利用自身情報網絡，持續為天工郡搜集有關西域、西夷、以及滄海郡遠航動向的詳細情報，並願意在「適當的時候」，為天工郡西行的先遣人員提供一定的便利（如地圖、嚮導、安全通道等）。而天工郡，則承諾以「優惠價格」向青雲城持續提供一定數量的特種金屬、機關材料，並願意在未來就某些「非核心」機關術進行有限度的交流。
這是一次雙贏的交易。 天工郡獲得了急需的情報入口和潛在的西部通道支持，而青雲城，則在自身工業基礎極為薄弱的情況下，一舉獲得了寶貴的機關術入門知識、實用軍械、以及關鍵材料，極大地加速了自身在軍備、礦業勘探、基礎建設等方面的發展，尤其是為賀彪研究、仿製乃至改進西夷火器，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思路和材料基礎。
送走心滿意足的天工郡使團後，李長安看著堆滿一倉庫的「禮物」，尤其是那幾具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神機弩」和那本厚重的機關術圖譜抄本，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機關術……有點意思。賀彪，這些東西，就交給你了。儘快吃透，試著仿製、改進。尤其是這『機括匣』的原理，看看能不能應用到弩箭、甚至是未來的『火槍』上去。還有那勘測儀，對我們的礦山勘探大有幫助。」
賀彪早已兩眼放光，摸著冰冷的弩身和精巧的圖譜，連連點頭：「主公放心！屬下必定全力以赴！有了這些，咱們青雲城的守城弩、巡邏士卒的裝備，都能上個台階！說不定，真能搞出咱們自己的『連珠火銃』！」
疤臉舔了舔嘴唇，看著那幾枚「霹靂子」：「這玩意兒不錯，偷襲、埋伏、攻堅的時候用得上。得多要點！」
張定邊則更關注戰略層面：「主公，天工郡西征之心甚堅。將來西路若通，於我青雲城而言，既是機遇，也可能是威脅。西域若成天工郡後院，其勢力必將大漲。」
李長安淡然一笑：「路要一步一步走。天工郡能否打通西路，還未可知。即便通了，那也是將來的事。眼下，這些東西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況且……」 他望向西北方向，「他們有他們的陽關道，我們有我們的青雲梯。打好根基，積蓄實力，將來無論是合作，還是別的什麼，我們才有說話的底氣。記住，打鐵還需自身硬。」
東海波濤洶湧，西路黃沙漫漫。 滄海郡主欲跨海奪金，天工郡想鑿空西域，佛國在東鄉郡苦苦掙扎，朝廷在四方烽煙中搖擺不定……而這看似偏遠的青雲城，卻憑藉著敏銳的嗅覺和精準的交易，在這場波及四方的大博弈中，悄然獲得了至關重要的「第一桶金」——來自天工郡的先進機關技術與材料。這桶金，或許將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不久的將來，激起屬於青雲城的、與眾不同的波瀾。
陰冷的海風穿過粗糲的石柱，帶來咸腥與隱約的血鏽味。殿堂內光線昏暗，唯有幾盞人魚膏製成的長明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映照著牆壁上扭曲蠕動的深海浮雕。滄海郡主並未以真身降臨，但一道凝實如真人、周身環繞著淡藍色水汽與威壓的「覆海真君」神道分身，高踞於黑曜石雕琢的寶座之上，冰冷的眸子俯瞰著下方。
殿中，兩名氣息彪悍、臉頰帶著鱗片狀紋身、明顯是水族出身的滄海郡將校，正按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身影。此人正是先前被俘虜的聖焰王國艦隊指揮官——阿爾弗雷德·德·拉瓦爾子爵。他原本鋥亮的板甲早已破損污穢，天鵝絨外套沾滿血污與海鹽，金色捲髮黏在蒼白的額頭上，碧藍的眼眸中充滿了驚懼、疲憊，以及深入骨髓的、對東方「神秘力量」的敬畏。他就像一隻被拔了毛的孔雀，昔日的傲慢與優越感蕩然無存，只剩下在絕對力量面前螻蟻般的戰慄。
「蠻夷，爾等自何處而來？航線如何？國中情勢怎樣？一一道來，若有半句虛言，抽魂煉魄，永鎮海眼，受那萬載寒冰刺骨、毒蟲噬心之苦！」 覆海真君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直透靈魂的寒意，仿佛來自萬丈海底的迴響，用的依然是純正的東方官話，但通過某種神念傳遞，讓阿爾弗雷德能夠理解其意。
阿爾弗雷德渾身一顫，他早已從其他被俘同僚那裡聽說過東方修士搜魂煉魄的恐怖手段，也親眼見過滄海郡對待反抗者（包括不聽話的東鄉郡苦力）的酷烈刑罰。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用生硬但急切的、夾雜著西夷語和幾個剛學會的東方詞彙的腔調，結結巴巴地開始交代：
「尊貴……尊貴的大人！我們……來自極西之地的聖焰王國，卡斯蒂爾-萊昂聯合王國！是……是奉國王陛下和教皇之命，探索新航路，尋找香料、黃金和……和傳播聖光福音……」 他語無倫次，儘量揀自己認為重要的信息往外倒，「我們從王國最大的港口『塞維亞』出發，先向南，繞過風暴角（好望角），然後藉助季風和洋流，一路向東……穿過魔鬼三角（百慕達？）、巨藻之海（馬尾藻海？），歷時……歷時一年多，才看到了這片大陸的邊緣……」
他哆哆嗦嗦地描述著航線上的關鍵坐標、洋流特徵、季風規律、沿途遇到的奇異海島和危險海域（包括遭遇海怪、迷失方向的恐怖經歷），甚至還提到了途中遇到的其他西夷國家船隻（葡萄牙、荷蘭等）的零星情報。為了增加可信度，他幾乎是哭著哀求：「大人，我有海圖！雖然大部分在戰鬥中損毀了，但我腦子裡還記得大部分！我可以畫出來！只要您饒我一命！」
覆海真君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打斷，問幾個關鍵問題，如西夷諸國的實力對比、主要艦船形制、火炮技術、宗教信仰、對東方的了解程度等。阿爾弗雷德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包括聖焰王國內部的權力鬥爭、與鄰國的矛盾、新大陸殖民地的狀況、甚至一些宮廷秘聞，都像倒豆子般說了出來。他此刻只求活命，哪還顧得上什麼國家機密、騎士榮譽。
當聽到西夷諸國在遙遠的新大陸已經建立了大片殖民地，獲取了海量黃金、白銀、菸草、蔗糖等財富，且各國之間為了爭奪殖民地和貿易路線爭鬥不休時，覆海真君（實則是遠在滄海郡本島，通過特殊聯繫同步感知此處的滄海郡主本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
「新大陸……黃金……白銀……殖民……」 滄海郡主本尊在遙遠的郡守府密室內，手指輕輕敲擊著玉質扶手。他正為東鄉郡戰事消耗巨大、龍煙島開發投入如無底洞而發愁，西夷俘虜帶來的信息，仿佛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一扇通往未知的、可能蘊藏無窮財富和資源的大門。而且，從這俘虜的描述看，西夷諸國雖船堅炮利，但似乎並無真正強大的、如東方這般的「超凡」個體（至少在這俘虜認知中，他們的「聖光」神術，與東方移山倒海的大能相比，似乎不在一個層次），其內部也非鐵板一塊。
「若我能掌握這條航線，組織一支強大的艦隊，跨洋遠征……」 一個大膽而充滿誘惑的念頭，在滄海郡主心中萌生。東華大陸內部，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佛國、道門、朝廷、各路諸侯，牽一髮而動全身。而海外，似乎有著大片的、相對「無主」（至少在西夷看來是「無主」，原住民被視為野蠻人）的肥沃土地和財富！若能取得，不僅能極大緩解財政壓力，更能獲得一個穩固的、遠離大陸紛爭的後方基地，甚至……將來問鼎中原時，多一條退路，多一個資源寶庫！
想到此處，覆海真君分身（代表滄海郡主意志）看著下方如同落水狗般的阿爾弗雷德，忽然開口，語氣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幾分殺意：「你既誠心歸附，獻上航線輿圖，倒也算是一功。本座念你尚有可用之處，給你一個機會。」
阿爾弗雷德猛地抬頭，灰敗的臉上迸發出一絲希冀的光芒。
覆海真君緩緩道：「本座欲遣一軍，循你所述航線，西行探察。你若願為前驅，引路嚮導，戴罪立功，待功成之日，不僅可赦你之罪，更可……許你在那新辟之地，為一方頭人，代本座管轄土人，徵收貢賦，享一方權柄富貴。」
阿爾弗雷德子爵愣住了，大腦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他努力理解著「頭人」這個詞的含義。在他的認知里，這大概類似於……總督？聖焰王國在新大陸殖民地的總督？擁有行政、軍事、司法權力，代表國王統治一片廣袤土地，享有巨大財富和榮耀的職位？天啊！這……這簡直是絕處逢生，不，是天上掉下的餡餅！比他在聖焰王國奮鬥一輩子可能獲得的最高成就（一個邊境小貴族）還要輝煌百倍！
巨大的驚喜和貪婪瞬間衝垮了殘存的理智和恐懼。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身穿華麗的總督服，站在新大陸陽光燦爛的港口，接受著土著和移民的跪拜，擁有無盡的種植園、金礦和美人……至於為誰效力？聖焰王國？國王陛下？教皇？去他的吧！誰給我權力和財富，我就效忠誰！東方海神大人顯然比國王陛下強大得多！
「願意！我願意！偉大的、至高無上的海神大人！阿爾弗雷德·德·拉瓦爾，願為您效忠，成為您最忠誠的僕人和先鋒！我將帶領您的無敵艦隊，找到那條航線，征服那些富饒的土地，將所有的黃金、白銀、香料，都奉獻於您的腳下！」 阿爾弗雷德激動得語無倫次，幾乎要撲上去親吻覆海真君的靴子（如果他敢的話），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作為「總督」的輝煌未來。
覆海真君（滄海郡主）漠然地看著這個因為巨大誘惑而幾乎失態的西夷貴族，心中毫無波瀾，只有冰冷的算計。頭人？不過是個高級點的監工和代理人罷了。 讓他去管理那些未開化的土著，徵收些微薄的貢賦，吸引更多西夷移民（如果有的話）來開發土地，而真正的權力、軍隊、核心利益，自然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派去的將領和修士手中。這個西夷，不過是個熟悉當地情況、可以用來安撫土著、溝通西夷的工具，必要時，也可以隨時拋棄或替換。
「很好。」 覆海真君的聲音依舊平淡，「既如此，你便下去，將所知航線、西夷諸國詳情、新大陸風物，盡數繪出、寫出。會有人教你東華文字。若有一字不實，後果你知。」
「是！是！大人！我一定將我知道的一切都寫出來，畫出來！絕無虛假！」 阿爾弗雷德連連磕頭，感恩戴德，仿佛不是去當帶路黨，而是去接受無上榮光。
待阿爾弗雷德被帶下去「寫作業」後，覆海真君的身影微微波動，與遠在滄海郡的本尊聯繫更加緊密。
「哼，蠻夷之輩，稍加利誘，便背棄故主，果然無信無義。不過，正可一用。」 滄海郡主本尊的聲音在分身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嘲弄與深沉的謀算，「著令『覆海』、『翻江』（其從神），速調集艦船，選拔精幹水手、士卒，尤其是熟悉遠航、耐得風浪、忠誠可靠者。工坊加緊修復、改進那兩艘西夷戰艦，研究其構造，尤其是火炮和船體設計。命庫府撥付錢糧物資，多多儲備淡水、食物、藥材。再從龍煙島苦力中，挑選些身強力壯、老實聽話的，稍加訓練，充作輔兵雜役。」
「此次西行，名為『探海』，實為『尋金』。規模不必過大，但需精銳，以探索、測繪、建立據點、獲取情報、掠奪初步財富為首要目的。由『覆海』親自帶隊，再派兩名得力金丹修士、一名精通陣法符籙的供奉隨行。那西夷嚮導，嚴加看管，可利用，但不可信。所到之處，若遇西夷據點，可先禮後兵，探其虛實，能占則占，不能則結交貿易，獲取海圖、貨物。若遇無主豐腴之地，則立碑為記，建立營寨，移我子民（指擄掠的東鄉郡民或滄海郡貧民）。」
「記住，此行兇險，遠洋莫測，西夷亦非全無手段。務必小心謹慎，以保存實力、獲取實利為要。若事有可為，則源源不斷，逐步擴張。若事不可為，則固守據點，以待支援。一切，便宜行事。」
覆海真君分身躬身領命：「謹遵本尊法旨。必不負所托，為我滄海郡，開疆拓土，尋得海外仙山（財富之地）！」
隨著滄海郡主的意志下達，整個滄海郡及其控制的龍煙島，如同精密的機器般開始加速運轉。一支規模不大但堪稱精銳的跨洋探險艦隊，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開始籌備。兩艘修復並進行了東方化改裝（加裝符陣防禦、部分替換為東方硬帆以更好利用季風、增加修士艙室等）的西夷戰艦成為核心，輔以數艘滄海郡自產的堅固遠洋海船。人員方面，除了經驗豐富的船長、水手、精銳水師士卒，還配備了修士、陣法師、醫師、工匠（包括幾名勉強學會基本溝通的西夷俘虜工匠），以及大量作為勞力、必要時也可充作士兵的「移民」（實為苦力）。
阿爾弗雷德子爵被嚴密監視起來，一邊如饑似渴地學習東方語言和文字（主要是為了讀懂命令和繪製海圖），一邊在滄海郡修士的「輔助」（實為監視和防止其作偽）下，嘔心瀝血地繪製他記憶中的航線圖，撰寫關於西夷諸國、新大陸風物、航海見聞的詳細報告。他沉浸在即將成為「總督」的美夢中，工作異常賣力，甚至主動補充了許多細節，生怕有所遺漏，影響了自己的「前程」。
一場由東方修士主導、西夷叛徒引路、目標直指遙遠新大陸的跨洋遠征，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滄海郡主在應對東鄉郡僵局、開拓龍煙島時，偶然捕獲的一支迷途西夷艦隊，以及一個貪生怕死、又野心勃勃的俘虜。
消息被滄海郡主嚴格封鎖，但在青雲城那無孔不入的、由疤臉領導的「聽風衛」全力偵查下，以及某些對滄海郡大規模調動遠洋船隻、物資感到疑惑的有心人（如某些沿海商會、其他勢力的探子）的窺探下，一些零星的、模糊的傳聞，還是如同海面上的泡沫，偶爾泛起。
青雲城中，李長安（青雲真人）放下手中關於「滄海郡近期異常物資調動，疑似籌備大規模遠航」的密報，走到窗前，望向東南方大海的方向，眉頭微蹙。
「跨洋遠征？尋找新大陸？掠奪財富？」 他低聲自語，「滄海郡主……倒是好大的氣魄，好遠的眼光。內陸僵持，便想從海上破局，甚至另闢天地麼？」
他走到懸掛的巨幅（簡陋）地圖前，目光掠過東鄉郡，掠過滄海郡，投向那片浩瀚無垠、標註著「未知」、「危險」、「海怪」、「迷霧」的茫茫大洋。
「若真讓他找到了傳說中的『新大陸』，獲得了海量的金銀資源……」 李長安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滄海郡的實力必將暴漲，屆時回過頭來，無論是佛國，還是我青雲城，恐怕都將面臨更大的壓力。甚至……整個東華的格局，都可能被打破。」
「不行，不能讓他獨占先機。」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就算我暫時無力組織遠洋船隊，也必須知道更多。那西夷俘虜的航線圖、對新大陸的描述……至關重要。還有西夷的火炮、造船技術……必須設法獲取！」
「疤臉的聽風衛，得再往滄海郡和龍煙島方向加派精銳，不惜代價，探聽這支遠征艦隊的具體情報，尤其是那個西夷嚮導的動向，以及他們可能獲得的成果。賀彪那邊，對西夷火器的研究要加快，同時，也要開始搜集、整理我們所能得到的一切關於航海、海圖、洋流的知識。或許……可以試著接觸一些沿海有遠航經驗的老人、水手，甚至……那些被佛國或滄海郡打壓、可能心存不滿的海商、海盜？」
李長安知道，以青雲城現在的實力和地理位置，組織大規模遠航不現實。但情報的獲取、技術的儲備、對未來的預判，必須從現在開始。滄海郡主的這一步棋，看似跳出棋盤，實則可能影響整個棋局的走向。他不能落於人後，至少在「知」的層面上，必須緊緊跟上。
「新大陸……海外仙山……黃金之國……」 李長安喃喃著這些充滿誘惑的詞彙，眼神卻越發冷靜，「是機遇，也可能是更大的風暴。滄海郡主，你想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可別忘了，螃蟹的鉗子，也很鋒利。還有那些西夷本土的國家……會坐視東方勢力跨海而來嗎？」
他轉身，看向北方堪輿派的方向，又看了看地圖上青雲城所在的位置。
「亂局已生，變數日增。立足青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積蓄力量，以待天時……或許，這海外風雲，也能成為我青雲城崛起的一陣東風？」
東海的波濤之下，暗流愈發洶湧。一場由西夷誤入引發的連鎖反應，正將東華大陸的內部紛爭，與遙遠西方的殖民浪潮，悄然連接在一起。
就在滄海郡主於龍煙島密謀跨洋西征，青雲城李長安隔岸觀火、蓄勢待發之際，遙遠的天工郡，這個在俗世大地上以「匠人聖地」、「機關之城」聞名，卻因偏居中原腹地、傳統觀念濃厚而顯得格外「古風」的特殊地域，也通過其獨特而高效的渠道，捕捉到了東海之濱那場「西夷叩關」風波的餘韻。
天工郡，墨衍城，天工閣。
此地不似尋常州郡治所那般雕樑畫棟、亭台樓閣，反倒更像一個放大到城市規模的、秩序井然且充滿力量感的巨型工坊。高聳的煙囪並非燃煤，而是依靠複雜陣法抽取地火，噴吐著經過淨化的淡淡白氣。街道寬闊，以堅固的青崗石鋪就，不時有形制奇特、非牛非馬、依靠齒輪連杆與內置某種發光晶石（靈樞）驅動的載具平穩駛過。街道兩旁建築風格統一，線條硬朗，多以金屬框架與特種石材、靈木結合，窗戶是整塊的、透明度極高的「琉璃晶」。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金屬灼熱、礦石粉塵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檀香與臭氧混合的「靈樞運轉」氣息。
天工閣深處，一間極為寬敞、布滿各種精巧機關模型、懸掛著巨大而複雜齒輪組結構圖、空氣中漂浮著數面散發微光、實時顯示各類數據（如地火流量、磁軌負載、各工坊產出）的「水鏡靈光屏」的廳堂內，數位氣息沉凝、身著簡樸但材質特異（似帛非帛，似革非革，帶有金屬光澤）工裝袍服的老者，正圍著一張巨大的、刻畫著東華大陸及周邊模糊海域的靈樞沙盤。沙盤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甚至有微縮光影模擬雲氣流動，其中代表東鄉郡、滄海郡、青雲城、龍煙島的區域，正有不同顏色的光點明滅閃爍，代表著不同勢力的動態情報。
「東海傳回的消息，已初步核實。」 一位面如重棗、手掌寬大布滿老繭的老者沉聲道，他是天工郡「樞機長老」之一，公輸磐，主管情報與戰略研判，「確有一支形制怪異、自稱來自極西『聖焰王國』的西夷艦隊，自西海（他們從西邊來，東華人習慣稱其為西海）誤入東華，於滄海郡外海與『水鬼行當』發生衝突，後闖入滄海郡主新辟的『龍煙島』，被其以俗神偉力懾服。如今，滄海郡正秘密整備船隊，似有意利用西夷俘虜為嚮導，遠航重洋，探索西夷所言『新大陸』。」
另一位白髮如銀、雙目卻炯炯有神如少年，手指異常修長靈活的老者——墨家鉅子， 天工郡精神與技術的最高領袖之一，墨子憂——聞言，並未立即對滄海郡的行動做出評價，而是輕輕撥動沙盤邊緣一個機括。沙盤光影變幻，焦點從東海迅速西移，掠過廣闊的陸地，最終定格在天工郡以西，那片標註著大片空白、僅以簡略線條勾勒山脈河流、並標註「荒漠」、「戈壁」、「蕃部」、「西域古道」、「傳聞有國」的廣袤區域。
「跨海遠征，風險莫測，滄海水師雖強，然汪洋之上，變數無窮，西夷本土虛實未明，勝負難料。」 墨子憂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且滄海郡主，野心勃勃，其志恐非止於海外荒服。他若得西夷之利，反哺本土，於我等而言，非是福音。」
第三位長老，身形瘦削，眼神銳利如鷹，名為偃師翊，主管天工郡對外商貿與資源獲取，接口道：「鉅子所言甚是。然西夷所攜之物，其艦船、火器構造，確有獨到之處，尤以那『火炮』，威能集中，射程頗遠，若能究其原理，與我天工機關術結合，或可另闢蹊徑，增益攻伐守御之器。且其自西而來，必有陸路可通，至少，有可供大隊行商、軍伍通行的古道遺蹟或可能。」
公輸磐點頭：「偃師長老所言，正是關鍵。與其冒險蹈海，追逐虛無縹緲之海外仙山，不如立足根本，向西而行！」 他手指重重點在沙盤上那片西部空白區域，「我天工郡，位於中土腹地，向西乃廣闊無垠之域。古籍有載，千年之前，曾有『絲綢之路』溝通東西，商旅不絕。後因天地劇變、戰亂頻仍，古道湮滅，交往斷絕。然山川地貌或有變遷，根基脈絡應存。西夷既能自極西駕巨艦跨海而來，其本土必有非凡之物，其陸路通道，或已重新探明，或本就有跡可循。」
墨子憂眼中精光一閃：「汝等之意，是循陸路西征，或至少是派遣使團、商隊、探險之師，重開西行古道，直抵西夷本土或其臨近富庶之地，與其通商、交鋒、探其虛實、掠其技藝、甚或……殖民其地？」
「正是！」 公輸磐語氣激動起來，「我天工郡，匠人云集，機關術冠絕天下，所缺者，非巧思，乃資源！上好之靈木、罕見之金屬、特異之晶石、乃至西夷可能獨有的技藝圖譜、奇物異種！若能打通陸上通道，建立穩固商路甚至據點，則我天工郡所需各類資源，可不再受制於東南沿海之滄海水師壟斷、北方堪輿派之鉗制、西南群山之險阻！更可仿效古之漢武、唐宗，開疆拓土，揚威域外！且陸路遠征，沿途可步步為營，設立驛站、堡壘，以我機關之術固守，進退有據，風險遠低於飄洋過海！」
偃師翊補充道：「且陸路西行，沿途所經戈壁、荒漠、高原、蕃部，雖環境惡劣，蠻族橫行，然亦可能蘊藏未知礦藏、稀有物種、上古遺蹟。此等所在，正可為我天工機關術提供新的靈感與材料。更可沿途收納、馴服蕃部蠻族，充實人口勞力，或收編為僕從軍。此乃一舉多得之策！」
墨子憂沉默片刻，目光掃過沙盤上代表天工郡的、那些精密運轉的齒輪光影模型，又看了看東部沿海代表滄海郡的、那幾艘正在「建造」的船型光點，最後落回西部廣袤的未知區域。
「善。」 他緩緩吐出一字，定下了基調，「滄海欲下海，我天工便上天（指利用機關術優勢）入地（指探索陸路），西出陽關！陸路西征，確比跨海更合我天工郡情。我機關樓船可越流沙，地行獸可穿山嶽，神機弩、霹靂車威震蠻荒，更有無數機關甲士不知疲倦，不懼瘴毒。沿途築城立寨，以機關陣法固守，步步為營，縱有萬里之遙，亦可化為通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然此事體大，需從長計議。首要者，乃情報。東海西夷之事，消息來源頗雜，需更精確之訊息，尤其是西夷本土之方位、國力、風物、及可能之陸路通道線索。其次，需籌備。遠征所需之機關獸、載具、軍械、給養、人員，皆需精心設計、大量打造、嚴格遴選。再次，需時機。東鄉郡戰亂未平，東南滄海蠢蠢欲動，北方堪輿派態度曖昧，我郡不宜過早顯露鋒芒，引人忌憚。當暗中積蓄，待時而動。」
公輸磐撫掌：「鉅子思慮周全。情報一事，東海青雲城那位『青雲真人』，近來與我郡多有礦石、木材交易，其麾下似乎耳目靈通，尤其對滄海郡動向頗為關注。此次西夷消息，最初亦是其麾下商隊有意無意透露。或許，可加強與青雲城的聯絡，換取更多關於西夷、滄海乃至西域古道的情報。其所處青林山，雖偏居一隅，然連接東西南北，消息匯集，或有意外之獲。」
「青雲城？李長安？」 墨子憂微微頷首，「此子以堪輿派外放之身，於東鄉亂局中異軍突起，開山立城，收納流民，整頓地脈，倒也有幾分手段。其與滄海郡、佛國皆不睦，與我天工郡又無直接利害衝突，且有貿易往來。可嘗試接觸，許以重利，換取情報，甚至……某些合作。他所求者，無非資源、安全、發展。我天工郡，恰好有他所缺之機關利器、精工材料。」
「妙哉！」偃師翊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我可親自修書一封，遣心腹之人，攜我天工郡特產之精煉『星辰鐵』、『流火金』，及數件精巧機關器物為禮，前往青雲城拜會。一則答謝其此前傳遞消息之情，二則洽談擴大貿易，三則……探聽西夷及西域詳情。若其有意，或可以我天工之機關術圖譜（基礎或民用部分）、制式軍械，交換其手中情報，乃至未來在西行路上的某些便利或合作。」
「可。」墨子憂一錘定音，「此事由偃師長老全權負責，務必謹慎隱秘。公輸長老，你則著手開始西征之前期籌備，篩選精通機關營造、地質勘探、蠻荒生存之匠師、學徒，秘密設計適用於長途跋涉、惡劣地形的新式機關載具、勘探器械、營寨模塊。所需資源，優先調配。另外，從『墨者行會』中，挑選忠誠可靠、機敏強幹之輩，開始秘密收集一切關於西域古道、西方風物的古籍、傳說、遊記，並嘗試向西部邊境派遣偽裝成商隊的探子，實地勘察。」
「謹遵鉅子之命！」 公輸磐與偃師翊肅然領命。
一場立足于堅實大地、依託強大機關術與工業潛力、目標直指遼闊西方未知之地的宏大戰略，在天工郡最高層的密室內悄然成形。 他們不取滄海的跨海冒險，而是選擇了更為穩健、也更符合自身優勢的陸路西征。而為了獲取至關重要的情報和前期支持，他們的目光，投向了東南一隅，那個正在亂世中悄然崛起的新興勢力——青雲城。
數日後，一隊不起眼的、滿載著天工郡特產的機關駝隊（外表與普通商隊無異，內藏乾坤），在一位神情精幹、名為「墨函」的偃師翊心腹管事率領下，悄然離開墨衍城，向著東南方向的青林山脈而去。 駝隊中，除了用於交易的優質礦石、稀有材料，更暗藏了幾件代表了天工郡尖端（對外展示層面）技術的機關造物，以及一份措辭謹慎但暗示了合作可能性的密信。
幾乎與此同時，青雲城中。
李長安（青雲真人）正與疤臉、張定邊、賀彪等人議事，核心議題之一，便是如何進一步獲取關於西夷及其技術的詳細信息，以及應對可能因此引發的變局。
「……天工郡？」 李長安看著手中最新收到的、由安插在通往天工郡商路上的「聽風衛」暗線以密語傳來的簡短情報，眉頭一挑，「他們也對西夷感興趣？而且是……想走陸路西行？」
疤臉嘿嘿一笑：「天工郡那幫匠痴，整天搗鼓些鐵疙瘩木頭人，消息倒是靈通。他們想西征？倒是好氣魄！不過那邊都是戈壁荒漠，蠻子橫行，可比海上好不了多少。」
張定邊沉吟道：「天工郡以機關術立郡，富甲一方，但偏居內陸，資源獲取和外部擴張確實受限。若能打通西路，無論是商貿還是殖民，對其而言誘惑巨大。而且，他們選擇陸路，看似比滄海郡跨海更穩妥，實則沿途艱難險阻無數，蠻族部落、惡劣環境、未知之地，皆是大敵。沒有我輩修士飛天遁地、移山倒海之能，僅靠機關死物，恐難成行。」
賀彪則更關心技術層面：「主公，天工郡的機關術，尤其是其驅動核心的『靈樞』和『磁石動力』，頗有可取之處。若能得其一些不傳之秘，或交換些實物、圖譜，對我改進軍械、工坊器械，甚至研究那西夷火器，都大有裨益。他們既然主動派人來，必有所求，我們或可藉此機會……」
李長安微微頷首，手指輕敲桌面：「天工郡此時遣使，目的不外乎幾點：一，確認西夷情報真偽細節；二，探聽我青雲城對西夷、滄海乃至西域的態度；三，可能尋求合作，至少是情報共享，甚至未來在西進路上的某種默契或支持。至於代價……」 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無非是他們擅長，而我們急需的東西——機關術的相關知識、成品、材料。」
「疤臉，盯緊這支天工郡使團，他們進入我勢力範圍後，禮遇有加，但暗中監察不可鬆懈。張定邊，加強邊境巡邏，尤其是西部山區，謹防有人趁機刺探。賀彪，準備一份清單，列出我們最急需的機關術相關物品、材料，以及我們願意交換的情報範圍和深度。記住，關於西夷航線、新大陸的具體情報，尤其是滄海郡遠征艦隊的細節，是我們的核心籌碼，必須換取足夠分量的東西。 至於西域古道的情報……我們知之甚少，但可以承諾協助搜集，這也正是我們未來需要了解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北天工郡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滄海郡主想跨海尋金，天工郡欲西征拓土，佛國在東鄉郡泥足深陷，朝廷中樞自顧不暇……這天下，真是越來越熱鬧了。也好，他們各有打算，互相牽制，於我青雲城而言，正是渾水摸魚、悶聲發財的好時機。天工郡的機關術……若能得來，對我青雲城的根基建設、軍力提升，將是極大的助力。這筆買賣，做得！」
數日後，天工郡使團抵達青雲城。
接待儀式低調而不失禮數。墨函管事呈上了偃師翊的親筆信和禮物清單。信中言辭客氣，感謝青雲城此前提供的「東海異聞」（指西夷消息），表達了擴大雙邊貿易、加深了解的意願，並隱晦提及天工郡對「西方風物」的興趣，希望能與「見識廣博、地處要衝」的青雲城互通有無。
李長安親自接見了墨函，雙方在友好的氣氛中進行了初步洽談。青雲城方面展示了部分關於西夷俘虜口供的整理摘要（經過篩選）、滄海郡近期異常動向的分析，以及對西域古道的一些零星古籍記載和傳聞（部分來自流民口中）。天工郡則展示了帶來的禮物：不僅有所承諾的優質「星辰鐵」、「流火金」，更有數件令人眼前一亮的機關造物：
* 一台小型「地動勘測儀」： 形如羅盤，內置複雜齒輪與靈敏磁針，配合特定法訣催動，可探測方圓數里內地下淺層的金屬礦脈、空洞、水脈波動，對青雲城尋找礦藏、勘探地形、防備地道偷襲大有裨益。
* 三具「神機弩·破甲型」： 非人力上弦，而是通過內置的、以特殊磁石與彈簧結構為核心的「機括匣」提供動力，射程遠、精度高、穿透力強，可破築基期修士的普通護體靈光，操作簡易，普通健卒稍加訓練即可使用，並附贈了十個替換用「機括匣」 和簡易維護手冊。
* 五枚「霹靂子·震地型」： 天工郡制式「手雷」，以特定手法投擲撞擊後激發，內藏烈性火藥與破片，威力足以殺傷半徑數丈內的無防護人員，對土木工事也有一定破壞力。雖不如高階修士術法，但勝在製造相對簡便，可大規模裝備普通部隊。
* 一份「基礎機關獸構造原理（民用及基礎運輸、工程類）」圖譜抄本： 雖然只是最基礎、不涉及核心戰鬥和精密靈樞控制的部分，但對賀彪這樣的匠作大匠而言，無異於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其中關於齒輪聯動、槓桿省力、曲軸轉換、簡易自動控制（通過發條、磁石、水力等）的思路，極具啟發性。
* 一箱「百鍊精金絲」與「韌牛皮（經藥水浸泡，附有簡易符紋，可防普通刀劍劈砍與低級術法侵蝕）」： 前者是製作強弓硬弩弓弦、機關索具的頂級材料，後者則是製作輕便護甲、機關外蒙皮的上佳之選。
這些禮物，價值不菲，且針對性極強，明顯是投青雲城所好，也展示了天工郡在機關術上的深厚底蘊。
李長安對天工郡的「誠意」表示滿意，雙方就情報交換的具體細節、未來可能的合作方向（包括但不限於礦產貿易、技術交流、針對佛國或滄海郡的情報共享等）進行了深入探討，並初步達成了一系列協議。青雲城承諾，將利用自身情報網絡，持續為天工郡搜集有關西域、西夷、以及滄海郡遠航動向的詳細情報，並願意在「適當的時候」，為天工郡西行的先遣人員提供一定的便利（如地圖、嚮導、安全通道等）。而天工郡，則承諾以「優惠價格」向青雲城持續提供一定數量的特種金屬、機關材料，並願意在未來就某些「非核心」機關術進行有限度的交流。
這是一次雙贏的交易。 天工郡獲得了急需的情報入口和潛在的西部通道支持，而青雲城，則在自身工業基礎極為薄弱的情況下，一舉獲得了寶貴的機關術入門知識、實用軍械、以及關鍵材料，極大地加速了自身在軍備、礦業勘探、基礎建設等方面的發展，尤其是為賀彪研究、仿製乃至改進西夷火器，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思路和材料基礎。
送走心滿意足的天工郡使團後，李長安看著堆滿一倉庫的「禮物」，尤其是那幾具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神機弩」和那本厚重的機關術圖譜抄本，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機關術……有點意思。賀彪，這些東西，就交給你了。儘快吃透，試著仿製、改進。尤其是這『機括匣』的原理，看看能不能應用到弩箭、甚至是未來的『火槍』上去。還有那勘測儀，對我們的礦山勘探大有幫助。」
賀彪早已兩眼放光，摸著冰冷的弩身和精巧的圖譜，連連點頭：「主公放心！屬下必定全力以赴！有了這些，咱們青雲城的守城弩、巡邏士卒的裝備，都能上個台階！說不定，真能搞出咱們自己的『連珠火銃』！」
疤臉舔了舔嘴唇，看著那幾枚「霹靂子」：「這玩意兒不錯，偷襲、埋伏、攻堅的時候用得上。得多要點！」
張定邊則更關注戰略層面：「主公，天工郡西征之心甚堅。將來西路若通，於我青雲城而言，既是機遇，也可能是威脅。西域若成天工郡後院，其勢力必將大漲。」
李長安淡然一笑：「路要一步一步走。天工郡能否打通西路，還未可知。即便通了，那也是將來的事。眼下，這些東西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況且……」 他望向西北方向，「他們有他們的陽關道，我們有我們的青雲梯。打好根基，積蓄實力，將來無論是合作，還是別的什麼，我們才有說話的底氣。記住，打鐵還需自身硬。」
東海波濤洶湧，西路黃沙漫漫。 滄海郡主欲跨海奪金，天工郡想鑿空西域，佛國在東鄉郡苦苦掙扎，朝廷在四方烽煙中搖擺不定……而這看似偏遠的青雲城，卻憑藉著敏銳的嗅覺和精準的交易，在這場波及四方的大博弈中，悄然獲得了至關重要的「第一桶金」——來自天工郡的先進機關技術與材料。這桶金，或許將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不久的將來，激起屬於青雲城的、與眾不同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