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 章 隔岸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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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鄉郡,風雲變幻,再起波瀾。

  滄海郡主跨海遠征,奪取龍煙島的捷報尚未完全傳回,但東南沿海的動盪與調兵遣將,已非絕密。飛雪佛國占據東鄉郡大部,正忙於消化吸收、鞏固統治,建立佛寺體系,推行佛法,對原百花城殘餘勢力進行清理,對地方豪強進行威懾與拉攏。然而,他們顯然低估了滄海郡主對丟失東鄉郡(尤其百花城這個重要棋子)的憤怒,以及其跨海遠征背後的戰略決心與行動效率。

  就在明王院的金剛智喇嘛因「獅吼僧」丹增在黑風隘被青雲真人「噴」回來而怒氣未消,正琢磨著如何從其他方面給青雲城找麻煩,或向高層建議以更「溫和」但持久的方式滲透青林山時,一個更加緊急、更具威脅的警報,如同雪崩般從東鄉郡東部邊境傳來!

  滄海郡的報復,來得比預想的更快,更猛,更……出人意料!

  他們沒有選擇從陸路正面強攻東鄉郡新築的防線(佛國已在邊境修建了部分堡壘和哨卡),也沒有試圖從海上直接登陸已被佛國控制的港口。滄海郡的水師主力,在一位被稱為「翻江真君」的從神(地位略遜於覆海真君,但精擅江河湖沼作戰)率領下,沿著幾條通往東鄉郡腹地的主要河流及其支流,溯流而上!

  更令人驚駭的是他們的戰術——並非傳統的戰艦對轟或登陸強攻,而是以一種近乎「工程式破壞」與「環境改造」的方式,進行系統性、毀滅性的水攻!

  一艘艘體型龐大、形制特異的「掘地樓船」和「行洪巨艦」充當先鋒和核心。這些戰艦不僅裝備了威力強大的弩炮和投石機,更配備了巨大的、以符文和機械驅動的挖斗、鏟具以及泄洪閘門。它們抵達預定河段後,並不急於進攻佛國在岸邊的據點,而是瘋狂地挖掘、拓寬河道,甚至故意掘開堤壩,改變水流方向,將洶湧的河水引向佛國控制區的低洼地帶、農田、乃至剛剛建立起來的堡壘和寺廟基座!

  同時,大量小船搭載著擅長水遁、操水之術的「水鬼」和「河童」部隊(滄海郡馴養或招攬的水中精怪、修士),潛入各處水網,破壞橋樑,堵塞小型水利設施,甚至暗中破壞地下水脈,製造湧泉、暗流和局部沼澤。

  萬炮齊發?不,是「萬水齊發」!

  當佛國邊境的僧兵和守軍驚慌地組織防禦,試圖以弓箭、法術攻擊那些在河上肆虐的「水怪」戰艦時,等待他們的往往是戰艦上符文弩炮的遠程壓制,以及更致命的一—被引導而來的、突然暴漲的、渾濁洶湧的洪水!

  洪水所過之處,良田化為澤國,道路被沖毀,新建的哨卡、簡陋的營地瞬間被淹沒。佛國僧兵固然勇悍,個體戰力強大,但面對這種以自然偉力(被引導和放大的洪水)為主、戰艦火力為輔的「非對稱」打擊,往往束手無策。他們不習水戰,在齊腰甚至沒頂的渾水中行動遲緩,戰力大減。而滄海郡的水軍和水怪部隊,則如魚得水,借著水勢,或駕小船襲擾,或直接水下偷襲,將困於水中的佛兵逐個擊破。

  更讓佛國指揮官們抓狂的是滄海郡的「挖坑灌水,打完就跑」戰術。他們並不追求占領土地,而是以製造水域、破壞佛國統治基礎、大量殺傷有生力量為目的。往往是集中力量,在某個佛國防守薄弱的河段,快速掘開堤壩或拓寬河道,製造一場局部的洪水或擴大一片水域,淹沒佛國的據點、農田、道路,然後趁著佛國援軍被洪水阻隔或行動困難之際,戰艦和部隊迅速撤離,轉移到下一個目標,再次重複這一過程。

  佛國試圖反擊,組織精銳僧兵,甚至派出擅長冰系術法的喇嘛,意圖凍結水面,或構築冰牆,阻擋洪水,為部隊前進創造條件。然而,滄海郡對此早有防備。「翻江真君」親自坐鎮,調動水靈之氣,使洪水變得湍急、渾濁,並蘊含擾亂的靈力,極大地增加了冰封的難度和消耗。即便局部水面被凍結,也會被戰艦的炮火或水怪部隊從水下破壞。而且,滄海郡的戰術非常靈活,一旦發現佛國集結力量準備強攻某處,他們立刻放棄該處,轉而攻擊其他更薄弱的點,讓佛國的重拳屢屢打在空處。

  至於收復被水淹沒的地區?更是難上加難。洪水退去後,留下的是一片泥濘不堪、沼澤遍布、基礎設施盡毀的爛攤子。佛國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進行排水、清淤、重建,而滄海郡的水軍會像幽靈一樣,在你重建時再次出現,掘開新的口子,或者從其他方向引水灌入,讓你的努力付諸東流。許多原本富庶的河谷、平原,就這樣變成了反覆拉鋸、無法定居、無法生產的「水淹區」,嚴重消耗著佛國本就不算特別充裕的人力、物力,更拖慢了其在東鄉郡建立穩固統治的步伐。

  「混帳!卑鄙!無恥!」 鎮魔城(原百花城)內,剛剛從與堪輿派交涉前線(就青雲城之事)返回不久的金剛智喇嘛,接到雪片般飛來的告急文書,氣得三屍神暴跳,將面前的銅製法台都拍得裂開。「滄海郡的魔崽子!不敢真刀真槍地來戰,盡使這些下作手段!挖河灌水,毀我田廬,壞我根基!不當人子!」


  然而,暴怒解決不了問題。前線不斷傳來的壞消息表明,這種「水攻蠶食」戰術,對佛國在東鄉郡的統治造成了極大的困擾和實實在在的損失。佛兵勇則勇矣,但對這種「以水代兵」、破壞環境的無賴打法,頗有種有力無處使的憋屈感。而且,滄海郡水師依仗水網機動,來去如風,佛國缺乏足夠的水軍力量進行有效追擊和遏制。

  「必須阻止他們!不能再讓他們這麼肆無忌憚地挖下去,灌下去!」 一位負責東部防務的將領焦急道,「否則,不出數月,我佛國在東鄉郡東部將無立錐之地,所有糧田、道路、據點都會被水泡爛!屆時,莫說統治,大軍補給都將成問題!」

  「如何阻止?」 另一位喇嘛皺眉,「我軍不習水戰,在江河之中與彼等交鋒,先天吃虧。且彼輩狡詐,從不與我等硬拼,專挑薄弱處下手,毀堤放水後便走。我軍追擊,則陷入泥濘或被其預設水陣所困;不追,則坐視其破壞。難!難!難!」

  金剛智喇嘛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當然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可一時之間,竟也想不出太好的辦法。強攻滄海郡水師集結地?對方戰艦眾多,有「翻江真君」坐鎮,且背靠大河,可進可退,風險極高。分兵把守所有可能被掘開的河段堤壩?東鄉郡水網密布,防線漫長,佛國兵力根本不足以覆蓋。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對方下次會挖哪裡。

  「或許……可請動幾位精擅『大地鎮守』、『移山填壑』神通的上師,加固河堤,改變局部地形,令其難以掘開?」 有人提議。

  「談何容易!」 立刻有人反駁,「東鄉郡水系龐雜,河堤綿長,且地質不一,需耗費多少法力、多少時日?況且,滄海郡既有『翻江真君』在,其操水之術,亦可不斷衝擊、侵蝕加固之處。此乃水磨工夫,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被動無比!」

  大殿內一時陷入了沉悶。佛國在東鄉郡,遭遇了與之前橫掃百花城時截然不同的困境。面對滄海郡這種「以水為兵,以破壞代占領,以機動對笨重」的流氓戰術,他們那套正面強攻、佛光普照、武僧推進的戰法,似乎有些失靈了。

  而就在明王院一眾高僧、將領為東鄉郡東部的水患焦頭爛額、爭吵不休之際,西邊,青林山深處,青雲城中,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觀星台上,李長安(青雲真人)負手而立,遙望東方。雖然距離遙遠,但通過派出的精銳斥候(擅長潛伏、觀察、繪圖的特殊人才)不斷傳回的情報,以及天空中偶爾掠過的、被馴化的、可傳遞簡單信息的靈禽(賀彪工坊的新成果之一)帶來的隻言片語,他對於東鄉郡東部正在上演的「水淹七軍」大戲,已經有了頗為清晰的了解。

  疤臉侍立在一旁,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幸災樂禍:「真人,探子回報,滄海郡那幫水耗子,可把佛國的禿驢們坑慘了!到處挖溝放水,佛兵衝鋒,他們就放水,佛兵修堤,他們就換地方挖!聽說佛國在東鄉郡東邊的好幾處糧倉和新建的寺廟基座都被泡了,僧兵們整天在泥地里打滾,氣得那些大喇嘛哇哇叫,可就是拿那些水耗子沒辦法!哈哈,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張定邊則要沉穩許多,但眼中也帶著深思:「滄海郡主此計,確實毒辣。不以占領土地為目的,專事破壞,製造水患,拖延佛國在東鄉郡的統治建設,消耗其人力物力,動搖其統治基礎。此乃『焦土戰術』與『疲敵戰術』的結合,且充分利用了其水師之長,克制佛國陸戰之短。佛國若不能儘快找到應對之策,恐將在東鄉郡陷入泥潭,進退兩難。」

  李長安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投向東方翻湧的雲氣,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那一片澤國與佛兵的窘迫。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狗咬狗,一嘴毛。」 他輕聲評價,語氣平淡,卻帶著洞悉世事的淡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滄海郡主丟了東鄉郡和百花婆這個爪牙,豈能甘心?跨海遠征龍煙島,是開拓,亦是立威。在東鄉郡放水搗亂,既是報復佛國,也是拖住佛國,使其無法安心消化東鄉,更無力威脅其本土或干擾其龍煙島攻略。一舉數得,好算計。」

  「至於佛國……」 李長安搖了搖頭,「剛極易折。他們橫掃百花城,勢如破竹,便以為佛光所至,無所不摧。卻忘了這世間爭鬥,並非只有金剛怒目一種法門。滄海郡以水為兵,以柔克剛,正是打在了他們不擅長的七寸上。如今進退維谷,消耗巨大,士氣受損,恐怕那位『冰蓮法王』此刻,也是頭疼得很。」

  「那我們……」 疤臉搓著手,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要不要趁機做點什麼?比如,也去東邊撈點好處?或者,給佛國禿驢背後再來一下?」

  李長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急什麼?此刻下場,無論幫誰,都是蠢材所為。」

  他轉身,望向城中井然有序的工坊、梯田、校場,以及更遠處鬱鬱蔥蔥、地氣隱隱與之共鳴的山林。


  「滄海郡與佛國在東鄉郡東部死磕,打得越熱鬧,消耗越大,對我們而言,越是好事。」 李長安緩緩道,眼中閃爍著冷靜而理智的光芒,「他們彼此牽制,就無暇西顧,顧不上我們青雲城。佛國被水患弄得焦頭爛額,就更沒心思來尋我們的晦氣,或者打青林山地脈的主意。滄海郡全力在海上和東鄉郡搞事,也就暫時無力,也無心再來招惹我們這『堪輿派地祇』。」

  「此刻,我們最該做的,就是隔岸觀火,坐山觀虎鬥。」 他加重了語氣,「讓疤臉手下的探子,還有賀彪新訓練的那些『游隼』,盯緊東邊的戰局,尤其是雙方的兵力調動、戰術變化、損耗情況,以及……有沒有什麼新技術、新戰法流露出來。張定邊,你繼續加固城防,尤其注意防範可能的水患波及(雖然可能性不大,但需未雨綢繆),同時加強山中水源地的監控與保護。賀彪,工坊全力運轉,新式農具、軍械、尤其是針對水戰、山地戰的特殊器械,要加快研發和儲備。雷彪,外巡部伍,不僅要防著東邊,也要盯緊北邊堪輿派的動向,以及南邊、西邊那些小勢力的反應。」

  「而我們自己,」 李長安目光掃過疤臉和張定邊,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要趁著這寶貴的、無人打擾的黃金髮展期,埋頭苦幹!開墾更多梯田,吸納更多因戰亂流離失所的流民(尤其是從東鄉郡東部水患區和佛國高壓統治區逃來的),挖掘礦藏,精煉鋼鐵,操練兵馬,完善《青雲治》的各項制度,加深對地脈的梳理與掌控,提升『青雲真人』的位格與影響力…… 總之,抓住一切機會,壯大自身!」

  「只有我們自己足夠強,拳頭足夠硬,腰杆足夠直,將來無論這兩家誰勝誰負,或是堪輿派南下,我們才有說話的資本,才有選擇的餘地,而不是淪為他人博弈的棋子,或是被勝利者順手碾死的螞蟻。」

  疤臉和張定邊肅然,齊聲應道:「謹遵真人法旨!」

  李長安再次轉身,望向東方,那裡,水與火的碰撞(佛光可視為一種「火」),仍在持續。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經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讓他們打吧,打得越久越好。等他們精疲力盡,等我們羽翼豐滿……這東鄉郡,這東南之地,究竟誰主沉浮,還未可知呢。」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山風中,只有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銳利光芒,預示著這位「青雲真人」,絕不會永遠滿足於僅僅「隔岸觀火」。

  東鄉郡東部的澤國與烽煙,成了青雲城最好的屏障與背景音。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這座新興的山城,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默默地積累著力量,編織著自己的網,等待著屬於它的時機。

  東鄉郡東部,水患與戰火交織,民生凋敝,哀鴻遍野。

  滄海郡「翻江真君」率領的水師,以近乎無賴的「挖坑灌水、打完就跑」戰術,將佛國在東鄉郡東部的統治基礎攪得天翻地覆。大片良田淪為澤國,道路橋樑毀壞,新建的寺廟、哨卡、糧倉泡在泥水裡,佛國辛苦建立起的秩序與生產體系遭受重創。更可怕的是,洪水之後,往往伴隨著瘟疫的蔓延、糧食的短缺以及盜匪的橫行,本就因戰亂而惶恐不安的百姓,生活愈發艱難。

  而為了應對滄海郡持續不斷的騷擾和水患,維持前線龐大的僧兵和後勤消耗,飛雪佛國在初期試圖以「佛國慈悲、賑濟災民」穩定人心後,很快便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東鄉郡新附,民心未定,產出有限(尤其東部產糧區被毀),加上佛國本身並非富庶之地,長途運輸補給耗費巨大。明王院的金庫和糧倉,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

  「金剛智」喇嘛等高層的耐心,在一次次「前線告急、糧草不濟、民怨漸起」的奏報中,被迅速消磨殆盡。佛法慈悲,但「霹靂手段」亦是「菩薩心腸」?至少,在部分激進的、被前線困局和後勤壓力逼得焦頭爛額的佛國將領、管事喇嘛看來,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法。

  於是,一些事情開始「變味」。原本打著「供奉」、「布施」、「借貸」名義進行的、利率相對「溫和」(對比百花婆時期)的佛寺放貸行為,開始迅速收緊、催逼。還不上?那就以「業債需償」、「為佛國大業貢獻」等名目,強征糧秣、銀錢,乃至強征丁壯、民夫。起初還稍作掩飾,講究個「自願」或「以工代賑」,但隨著壓力增大,手段日益粗暴直接。

  「征糧隊」和「催債僧」開始頻繁出現在東鄉郡西部、北部等尚未被水患直接波及,但已被佛國控制的區域。他們不再是慈眉善目的僧人,而是手持戒刀棍棒、面色冷硬的武裝僧兵或兇悍的依附部落戰士。他們挨家挨戶,計算田畝、人口,核定「戰時特別貢獻」或「延遲償還業債的罰息」,數額往往遠超普通百姓的承受能力。稍有拖延或反抗,便是拳打腳踢,甚至搶掠家中僅存的口糧、財物,牽走牲口,抓走壯丁。若有村寨試圖集體抵抗,則以「通敵」、「阻礙佛國大業」為名,進行「懲戒」,輕則罰沒財物,重則焚毀房屋,抓捕首腦,甚至進行小規模的屠戮以儆效尤。


  「不是說佛國來解救我們,比百花婆好嗎?怎麼……怎麼比百花婆還狠啊!」

  「我家的種子糧都被搶走了!這讓我們下半年怎麼活啊!」

  「我兒子被抓去修堤壩了,說是抵債,可去了就沒音信了……」

  「那些和尚……他們念著經,手裡卻拿著刀,闖進家裡……」

  絕望、恐懼、憤怒,如同瘟疫,在東鄉郡佛國控制區的底層百姓中蔓延。他們剛剛脫離百花婆的魔爪,本以為迎來了救苦救難的「佛爺」,卻不料是另一群更加「名正言順」、手段也更「理直氣壯」的強盜!至少,百花婆的掠奪是赤裸裸的邪惡,而佛國的「徵發」,卻披著「大義」、「業債」、「奉獻」的外衣,更讓人感到窒息和絕望。

  求生,是本能。 當活不下去的時候,人總會尋找出路。

  於是,一股股逃難的暗流,開始在東鄉郡的大地上涌動。被水患逼得無家可歸的東部流民,被佛國苛政逼得走投無路的西部、北部百姓,開始攜家帶口,拖兒帶女,冒著被佛國巡邏隊抓捕、被荒野妖獸襲擊、病死餓死在半路的巨大風險,向著他們記憶中,或者道聽途說中,那個似乎「不太一樣」 的地方——青林山,青雲城——艱難跋涉。

  傳聞中,那裡有一位「青雲真人」,雖然也是「神仙」老爺,但不搶百姓,反而開荒分田,定下規矩,讓人能活下去。雖然也要服徭役、納糧稅,但聽說規矩清楚,不算太重,而且真的能讓人在山上開墾出田地,有口飯吃。雖然聽說那裡是「道門」的地盤,和「佛爺」不太一樣,但……只要能活命,能不被搶走最後一口糧食,不被抓去修那永遠修不完的堤壩、或者充作衝鋒在前的「護法民夫」,信什麼又有什麼關係呢?

  青林山,青雲城,邊境。

  疤臉站在新擴建的、位於一處隱秘山谷入口的「接引隘」哨塔上,望著遠處山道上蹣跚而來、如同蜿蜒長蛇般的難民隊伍,眉頭緊鎖,但眼中也有一絲興奮。他剛剛帶人清理了一小股試圖攔截難民的佛國「征糧隊」(或者說土匪化的僧兵),身上還帶著未散的血腥氣。

  「真人,人越來越多了。」 疤臉對身旁同樣在觀察的李長安(青雲真人)說道,「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半個月,咱們新規劃的那幾處山谷,就得住滿。這些難民里,什麼人都有,拖家帶口,面黃肌瘦,還有很多帶傷的,病的……安置起來,麻煩不小。糧食、藥品、住處,都是問題。而且,裡面肯定混進了佛國的探子,或者其他居心叵測的傢伙。」

  李長安一身簡樸道袍,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衣衫襤褸、眼神惶恐中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難民。他能看到他們臉上的塵土、腳上的血泡,能看到母親緊緊摟著枯瘦的孩子,能看到老人眼中渾濁的淚水,也能看到青壯年眼中那強烈的求生欲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麻煩,也是機遇。」 李長安的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人,是根本。沒有人,何來香火?何來生產力?何來兵源?何來我們青雲城的根基與未來?佛國自毀長城,將百姓推向我們,這是天賜良機,豈能拒之門外?」

  他頓了頓,繼續道:「糧食,我們從百花山莊得來的積蓄,加上這幾年開墾的梯田產出,以及賀彪工坊改進農具、培育的新種,支撐一段時間應該可以。藥品,組織懂草藥的老人和弟子,上山採集,同時鼓勵難民中有醫術者效力。住處,發動難民自救互助,我們提供工具、材料和技術指導,以工代賑,加快新聚居點的建設。至於探子……」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張定邊已制定了嚴密的編戶、審查、擔保制度。以十戶為一『甲』,互相擔保、監督。分批安置,分散管理。設立『檢舉有獎,匿奸同罪』的規矩。我們的『聽風衛』(由疤臉手下精銳探子與部分投誠的、有特殊技能的修士組成)也不是吃素的。只要進了山,在我們的地盤,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真有不開眼的,正好拿來祭旗,也讓其他人看看規矩。」

  疤臉點頭,又問道:「那……這麼多張嘴,光靠存糧和現有產出,遲早坐吃山空。開墾新田也需要時間,而且深山裡的可墾之地,畢竟有限,地力也參差不齊。」

  「所以,不能只靠種地。」 李長安轉身,指向身後莽莽群山,「青林山脈綿延廣闊,我們之前開發的,不過是皮毛。深山之中,有珍稀木材、藥材、礦藏,甚至有零散的靈脈節點、前人遺留的洞府遺蹟。組織青壯,以『採擷隊』、『探礦隊』、『狩獵隊』等形式,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深入探索、開發。所得,一部分補充公用,一部分可按比例分給參與者,激勵其積極性。賀彪的工坊,也需要大量人手,無論是採礦、冶煉、鍛造,還是製造各種工具、軍械、日用品。我們可以建立初步的工坊體系,將部分手工業集中起來,提高效率,也能吸納流民就業。」


  「另外,」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難民中,必有工匠、手藝人、讀過書的、當過兵的、甚至懂些粗淺修行法門的。仔細甄別,善加利用。有特殊技能的,待遇從優。願意從軍的,經過考察,可編入輔兵或民團,邊訓練邊參與建設。我們要的,不僅是人口數量,更是人口的質量和凝聚力。要讓每一個進入青雲城的人,都儘快找到自己的位置,看到生活的希望,從而真心實意地認同這裡,願意為守護這裡而付出。」

  疤臉聽得心潮澎湃,但又有些擔憂:「如此一來,攤子是不是鋪得太大了?管理起來……」

  「所以,《青雲治》必須進一步完善,細化。我們之前那套,對付幾萬山民還行,現在要應對可能十倍、數十萬的人口湧入(從趨勢看),必須建立更系統、更高效的管理體系。這事,我會親自抓,你和定邊、還有那幾個識文斷字、懂得管理的管事,都要參與進來。我們可以借鑑前朝的一些制度,但更要結合我們山城的實際情況,以及……道門,尤其是堪輿派的一些管理神祇轄地的法門。」 李長安早已思慮周詳。

  「那……香火之事?」 疤臉壓低聲音。他知道,真人的修為與權柄,與這「香火」信仰之力息息相關。

  「水到渠成。」 李長安望向那些逐漸走近的難民,他們望向青雲城方向的眼神,已從最初的惶恐,漸漸變為一種混合著敬畏、期盼與祈求的複雜情緒。「當他們在這裡獲得安身立命之所,獲得食物、安全和希望,當他們知道是『青雲真人』給了他們這一切,當他們開始祭祀山神、土地,感念『真人恩德』時,香火願力,自然會源源而生。 我們要做的,是引導,是規範,是建立有序的祭祀體系,將散亂的願力凝聚、提純。這比強迫信仰,更加牢固,也更有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山間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傳令下去,打開備用糧倉,設立粥棚、醫棚。按《青雲治》新規,開始登記、編戶、初步審查。老弱婦孺優先安置,青壯組織起來,以工代賑,參與建設。告訴所有人——入我青林山,守我青雲規,便是我青雲治下之民。只要勤懇勞作,遵守法度,便可安身立命,不受外敵欺凌,不懼饑寒交迫。」

  「另外,」 李長安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派人,將佛國『征糧隊』在東鄉郡西部、北部『徵收』(搶劫)的『盛況』,尤其是那些打著佛號行劫掠之實的細節,稍微『加工』一下,傳播出去。讓更多活不下去的人知道,該往哪裡逃。還有,給北邊堪輿派的定期『匯報』里,也可以提一提佛國在東鄉郡的『暴政』,以及我青雲城慈悲為懷,收納流民,維持地方穩定的『不易』與『功績』。」

  疤臉眼睛一亮:「明白!真人這是要……既得了實惠(人口),還要占了名聲(大義),順便給佛國上點眼藥!」

  李長安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他們自己把路走絕了,怨不得別人。我們不過是,給絕望的人,多一個選擇罷了。至於這選擇是對是錯,時間會證明。」

  隨著命令下達,青雲城這台精密的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一隊隊青雲衛和經過培訓的管事、文書走出關隘,開始有條不紊地接收、安置難民。粥棚的炊煙升起,草藥的苦澀氣味瀰漫,簡陋但足以遮風避雨的窩棚開始在山谷中搭建,開墾荒地的號子聲再次響徹群山。

  源源不斷的難民,如同百川歸海,湧入青林山。他們帶來了混亂,也帶來了人口、勞動力、技能,以及……在絕望中孕育出的、對「青雲真人」和「青雲城」最樸素也最虔誠的信仰與依賴。

  而東鄉郡佛國控制區內,隨著搶掠加劇,民怨沸騰,逃亡者日眾。明王院並非沒有察覺,但前線與滄海郡的水戰(或者說水災)消耗了他們太多精力,後方維穩又因手段粗暴而適得其反,陷入了惡性循環。等「金剛智」喇嘛等人終於從焦頭爛額的前線戰事中稍微抽出精力,注意到西部人口流失嚴重、尤其是大量流民湧向青林山時,已經有些晚了。

  「又是那個青雲城!那個李長安!」 金剛智喇嘛接到報告,氣得差點捏碎手中的念珠,「他竟敢公然收納我佛國子民!此乃挑釁!是挖我佛國牆角!竊取我佛國信眾!」

  「可是,法王,」手下喇嘛苦笑,「那些百姓,大多是被……被征糧隊逼得活不下去,自己逃過去的。我們若強行阻攔,恐怕會激起更大的民變。而且,青雲城那邊,以『賑濟災民、維護地方』為名,又頂著堪輿派的名頭,我們若派兵去邊境抓人,恐怕……」

  恐怕又會像上次使者事件一樣,被對方「噴」回來,甚至引發更大的外交糾紛和軍事衝突。如今東線吃緊,實在不宜在西線再開事端。

  金剛智喇嘛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手下說得有道理,但這份憋屈,實在難以忍受。他仿佛看到,那個躲在青林山裡的「青雲真人」,正一邊冷眼旁觀著他們在東邊被滄海郡的水患搞得焦頭爛額,一邊悄無聲息地大口吞噬著原本可能屬於佛國的人口、財富和潛在的信仰!

  「該死的李長安!該死的堪輿派!還有那該下地獄的滄海郡水耗子!」 金剛智喇嘛咬牙切齒,卻一時無計可施。前線水患要處理,後方民怨要安撫(雖然手段錯誤),流民問題要解決(雖然越解決越糟),還要提防北邊堪輿派的動向……千頭萬緒,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憤怒。

  而這一切,青雲城中的李長安,都通過不斷反饋的情報,了如指掌。 他站在觀星台上,望著山下日益興旺、燈火漸多的新聚居點,感受著體內那隨著人口增加、香火願力匯聚而隱隱增長的、與地脈共鳴越發緊密的力量,嘴角露出了一絲冷冽而滿意的微笑。

  「搶吧,逼吧,禿驢們。你們搶得越狠,逼得越急,來投奔我的人就越多,對我的『香火』就越虔誠。等你們反應過來,後院早已不是起火,而是快要被搬空了。」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未來。東鄉郡的亂局,滄海郡與佛國的纏鬥,為他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他要利用這段時間,將青雲城打造成一個真正的、牢不可破的根基,一個足以在未來更大風暴中屹立不倒,甚至……乘風而起的,奇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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