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 章 背陰之處
青林山，背陰極深之處。霧氣不再是常見的灰白，而是一種氤氳著淡淡暗紫與慘綠的色澤，終年不散。光線難以透入，四下里幽暗昏惑，唯有某些奇異的苔蘚、菌類，散發著微弱的慘白或幽藍螢光，勾勒出嶙峋怪石與扭曲古木的輪廓。空氣潮濕陰冷，帶著腐殖質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息，吸入肺中，隱隱有種冰渣摩擦的錯覺。
此處乃生靈禁地，尋常鳥獸絕跡，唯有適應了這陰煞環境的蛇蟲鼠蟻、以及某些更為詭譎的存在，方能在其間生存。在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深處，洞壁鑲嵌著發出慘澹磷光的奇異礦石（磷火幽燈），照亮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間。這裡，便是「玄鱗洞」的一處議事之所。
洞內並非想像中的蠻荒雜亂，反而有一種異樣的、近乎病態的「規整」。石筍被雕琢成座椅桌案的模樣，雖粗獷，卻線條分明；地面鋪著打磨過的青黑色石板，縫隙間生長著發出微光的苔蘚；甚至還有一些簡單的、用獸骨、鱗片、陰木雕刻的飾物，掛在洞壁上，透著古老而詭異的美感。
此刻，洞中聚集著十數個身影。它們大多具有類人的輪廓，但細節處卻與真正的人族迥異。除了此前出現在狼牙寨外的蛇人，還有皮膚布滿木紋、眼如樹瘤的「木客」；身形飄忽不定、仿佛由霧氣凝成、面孔模糊的「影魅」；體型佝僂、爪牙鋒利、渾身覆蓋著岩石般角質層的「山魈」；甚至還有一個下半身是盤繞的藤蔓、上半身卻是妖嬈女子形態的「藤精」。它們的氣息或陰冷，或沉滯，或飄渺，但無一例外，都帶著濃重的非人特質與強大的壓迫感，遠非賀彪遭遇的那些低等邪祟可比。
先前前往狼牙寨的三個蛇人中的首領，正站在中央，以那種直接響起在意識中的精神波動，向在座的諸位「山陰」頭面生靈，複述著與李長安會面的經過。它的敘述平直客觀，但最後關於李長安那番「拳頭大才是規矩」、「當年打不過真君」的言論，還是讓在座不少存在的氣息產生了波動。
「砰！」 一尊身形格外高大、肌肉虬結、皮膚宛如黑鐵、頭顱似熊非熊的「石魈」 一拳砸在身旁的石筍座椅上，那堅硬的石筍竟被砸得裂開幾道縫隙。它發出沉悶如雷的低吼，這次是真正的聲音，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狂妄！區區一介人族流寇，竊據山陽一隅，安敢如此藐視先約，羞辱吾等！當年若非……」
「鐵岩，慎言。」一個坐在上首、身形與其他蛇人無異，但鱗片呈現出一種暗金色澤、豎瞳中蘊含著歲月沉澱下智慧與滄桑的老蛇人，緩緩開口。它的精神傳音平和而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那石魈的怒火。「上古舊事，毋庸再提。真君之能，非我等可測度。約定既立，自有其理。」
「金鱗長老！」那被稱為「鐵岩」的石魈不甘地低吼，但聲音低了下去，顯是對老蛇人十分敬畏。
「可是長老，那人族首領所言，雖狂妄，卻……卻也不無道理。」那個藤精開口，聲音柔媚卻帶著植物般的沙沙聲，它用藤蔓般的手指輕撫著「臉頰」，「當年道門勢大，劃陰陽而定疆界，勒令吾等山陰生靈不得擅越，否則天雷地火加身，形神俱滅。說是『憐眾生各有其道』，實則……不也是力不能敵，不得已而居於此陰濕晦暗之地麼？」它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幽幽的怨懟。
「青蘿所言，雖直白，卻也是吾等心中塊壘。」一個面容蒼白俊美、但嘴唇猩紅、指甲漆黑尖長的「血影」（某種高階影魅）幽幽道，它的聲音直接在眾人心中泛起漣漪，帶著惑人心神的力量，「想我『影魅』一族，天生可化虛遁形，操弄光影人心，若論靈慧機變，何遜於人族？奈何彼時道門昌盛，有專克虛魅之法寶神通，吾祖不得不簽下《幽明契》，蟄伏於山陰影界，不得隨意顯化於陽間，汲取生靈精氣……」
「何止爾等影魅？」一個身形枯瘦、仿佛老樹成精、聲音乾澀的「木客」長老 咳嗽般地說道，木紋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精神波動中滿是滄桑與無奈，「我木客一族，壽元綿長，可通草木地氣，能布迷陣，能煉藥石，本可逍遙山林。道門一來，划走靈氣充沛之山陽，將吾等驅至這陰煞匯聚之地，美其名曰『各得其所』，實則斷了吾族汲取天地清靈之氣的根本，只得靠陰煞、地穢修行，模樣也變得愈發……不類生人。」它低頭看了看自己枯木般的手臂，發出無聲的嘆息。
洞中氣氛一時有些低沉，一種混雜著不甘、怨憤、以及深深無奈的情緒在瀰漫。這些擁有智慧、文明雛形、甚至強大個體力量的非人生靈，對於上古那段被迫簽訂「不平等條約」的歷史，顯然耿耿於懷。
「智慧稍勝？子嗣頗多？」那名為「鐵岩」的石魈再次低吼，這次帶著濃濃的不屑與憋屈，「人族孱弱，個體之力，於我石魈一族面前如同嬰孩！我族幼兒，生來便可裂石！他們無非是占了繁衍快、腦子活、又會抱團的便宜！還有那道門，弄出那麼多奇技淫巧的法寶符籙，專克吾等天賦神通！若真拉開陣勢，各憑天生本領廝殺，哼！」
「還有那市井百業真君，」一個聲音尖細、身形矮小、眼珠亂轉的「耳報靈」（某種山精）插嘴，它似乎消息格外靈通，「聽聞其成道前，不過是個走街串巷的匠人，機緣巧合得了上古傳承，便自以為可定綱常，拿些『陰陽有序』、『人鬼殊途』的大道理壓人，將吾等驅至這背陰之地，還說是什麼『順應天道』！呸！若論肉身強橫、天賦異能，人族給吾等提鞋都不配！」
「好了。」上首的金鱗老蛇人再次開口，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與深邃，「抱怨與追憶，改變不了現狀。人族繁衍力強，善於學習創造，更擅聯合協作，此乃其種族優勢，非單一天賦可比。道門之法，借天地之力，研陰陽之妙，確有其獨到之處，非蠻力所能敵。當年……確非戰之罪，乃勢之然也。」
它環視洞中這些形態各異、卻同樣對現狀不滿的「山陰」頭領，緩緩道：「《幽明契》仍在，真君雖渺，道統猶存。公然撕毀契約，大舉進犯山陽，必有天譴，非智者所為。更何況，如今人族王朝更迭，道門是否還有當年威勢，猶未可知。然，契約束縛，對我等山陰生靈，尤其是吾等這般已開靈智、有修行在身者，依舊存在。」
「那狼牙寨的人族首領，李長安，」老蛇人提到這個名字，豎瞳中閃過一絲幽光，「此人不同尋常。其麾下所用『陽火暴烈之物』，非道門正統雷法符籙，卻隱隱有破邪、驚魂、傷靈之效，對我等陰屬、靈體之身，頗有克制。其行事風格，桀驁不馴，不尊古禮，不循舊規，只信實力，倒有幾分上古兵家莽夫的姿態。」
「金鱗長老，您的意思是？」蛇人首領（前往狼牙寨的那位）恭敬詢問。
「此人，是變數。」老蛇人緩緩道，「他盤踞青林山，勢力漸長，已開始觸及山陰邊緣。其麾下所用之火器，對我等威脅不小。他今日之言，雖狂妄，卻也道破一層窗戶紙——規矩，確需實力維護。如今道門不顯，契約約束之力，或許已不如前。此人，或許可視為一個試探。」
「試探？」藤精「青蘿」若有所思。
「不錯。」老蛇人道，「他若只是安分守己，在山陽折騰，與那些人族官府爭鬥，我等可暫作壁上觀。但他若得寸進尺，繼續深入山陰，以那火器屠戮我山陰生靈，破壞陰域平衡……那便是他先越界。屆時，我等便有理由出手，即便不能大舉進犯山陽，將其剿滅於山陰，或給其一個深刻教訓，料想也不會引發太大天譴。畢竟，是他挑釁在先。」
洞中諸靈聞言，眼中紛紛亮起各異的光芒。有殺意，有期待，也有謹慎。
「然，此人不可小覷。」老蛇人話鋒一轉，「其火器之利，爾等已親眼所見（通過蛇人首領的共享感知）。其心性果決狠辣，非易與之輩。與其貿然衝突，不若先觀其行，察其變。若他能與山陽人族勢力（如百花婆、滄海郡）斗得兩敗俱傷，於我等，未必不是好事。甚至……若他真有幾分氣運，能在山陽站穩腳跟，我等或許……可與之做些『交易』。」
「交易？」眾靈訝異。
「山陰有山陰的出產，山陽有山陽的物產。他需要藥材、礦石、或許還有某些……特殊的材料。而我等，或許也需要一些人族的手藝、器物，甚至……情報。」老蛇人緩緩道，「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懂得分寸，知道敬畏。否則……」
老蛇人沒有說下去，但洞中瀰漫開來的冰冷氣息，說明了一切。
「那，金鱗長老，吾等接下來該如何應對狼牙寨？」蛇人首領問道。
「增派耳目，嚴密監視其動向，尤其是其對山陰的探索。可適當讓一些低等的、靈智未開的陰獸、煞魂去『試探』，看看其火器的真正威力與局限。但切記，莫要輕易暴露吾等族裔主力，更不可讓那李長安抓住把柄，反誣我山陰先行挑釁。」老蛇人吩咐道，「至於那李長安的狂妄之言……不必過於動氣。上古舊怨，非一時可解。眼下，維繫山陰穩定，觀察此變數，方是上策。」
「謹遵長老之命。」眾靈紛紛應諾。儘管心中仍有不平與怨氣，但它們也明白，在道統餘威猶在、人族形勢未明、且狼牙寨展現出奇異威脅的當下，謹慎觀望，伺機而動，是最穩妥的選擇。
洞中磷火幽燈搖曳，映照著這些非人生靈或沉思、或陰鬱、或期待的面容。李長安這個意外闖入青林山、不按常理出牌的「變數」，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不僅在山陽激起了漣漪，也開始攪動這沉寂已久、暗流洶湧的「山陰」世界。上古的約定，種族的恩怨，力量的平衡，未來的走向，都因這個「拳頭大就是規矩」的土匪頭子，而變得微妙起來。
它們暫時選擇了隱忍與觀望，但那雙雙非人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冰冷而算計的光芒。山陽與山陰之間那層看似牢固的屏障，似乎因李長安的出現，而開始出現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裂痕。而裂痕一旦產生，擴大，只是時間問題。除非，李長安真的能一直維持他那「拳頭最大」的強勢，或者，他能找到與這些「山陰」生靈共存的……新規矩。
數日後，山陰，玄鱗洞深處。
洞內磷火幽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映照著聚集在此的「山陰」頭領們異常難看的臉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憤怒與屈辱，比平日那陰冷的氣息更令人窒息。
前往聯絡百花婆的使者——一位以幻化和隱匿見長的「幽影」族高階影魅，正匍匐在地，身形比往日更加虛幻縹緲，仿佛隨時會消散。它沒有實體，但精神波動中傳遞出的驚悸、痛苦與無邊恥辱，卻清晰無比地烙印在每個與會者的感知中。
「……屬下依金鱗長老之命，以幻術潛入百花山莊，尋隙現形於那百花婆閉關靜室之外，以精神傳音表明來意，言明狼牙寨李長安乃人族叛逆，擅用禁忌火器，滋擾山陰，破壞古約，願與百花山莊合作，共除此獠……」幽影使者的精神傳音斷斷續續，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豈料……豈料那百花婆，根本不聽屬下說完！」它的波動陡然激烈起來，充滿了恐懼與怨毒，「她只說了一個字——『滾』！隨即便是一道無形勁氣，凝若實質，抽在屬下靈體之上！屬下修為雖不及長老，但亦是族中好手，尋常道法武學難傷分毫……可那勁氣，至陽至烈，蘊含某種灼熱焚滅之意，專克陰魂靈體！屬下如遭雷擊，魂體震盪，險些當場潰散！」
洞中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幽影一族擅隱匿，靈體虛化，物理攻擊幾乎無效，最怕的便是至陽至剛、專破邪祟的功法或法寶。百花婆隨手一擊便有如此威力，其實力之恐怖，可見一斑。
「這還沒完！」幽影使者的精神波動幾乎帶上哭腔，「她將屬下靈體禁錮，顯化出虛影，然後……然後……」它似乎羞於啟齒，但在場眾靈都「看」到了它傳遞過來的、那令人屈辱至極的畫面——
百花山莊，靜室之外。百花婆甚至未曾真身出關，只是隔空凝聚出一道模糊的、卻威壓驚人的虛影。她看也未看那幽影使者，仿佛那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然後，虛影抬手，隔空便是幾個清晰無比、響徹靈魂的「大嘴巴子」，抽在那幽影使者顯化出的虛影臉上！每一記耳光，都伴隨著灼熱的陽煞之力，抽得幽影使者靈體滋滋作響，光芒明滅不定，發出無聲的悽厲哀嚎。這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打擊，更是精神與尊嚴上的極致羞辱！
「抽完之後，」幽影使者幾乎是在「哀嚎」了，「她又是一腳，將那禁錮之力化為一道熾熱金光，將屬下的靈體生生從百花山莊踹飛了出來！屬下勉強凝聚身形，逃回山中，一路魂力逸散，幾近湮滅！」它傳遞過來的感知中，充滿了百花婆那冰冷、高傲、不屑一顧的精神烙印——「再恨這小賊，畢竟是人族內事，又豈是爾等這些賤種可以管的？滾回你們的陰溝里去！」
「賤種？！」
「人族內事？！」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洞中瞬間炸開了鍋！那「鐵岩」石魈暴怒咆哮，周身黑鐵般的肌肉塊塊隆起，煞氣沖得洞壁磷火劇烈搖曳：「百花婆！安敢如此辱我山陰生靈！我必生撕了她！」
藤精「青蘿」的藤蔓狂亂舞動，聲音尖利：「她以為她是誰？上古道門祖師嗎？竟敢稱吾等為『賤種』！此仇不報，吾等有何面目統領山陰！」
木客長老乾枯的樹皮臉上仿佛也裂開了縫隙，精神波動陰寒刺骨：「好一個人族內事！當年道門劃界，可沒說我等是『賤種』！她百花婆不過一介後輩武夫，也敢如此大放厥詞！真當我山陰無人乎？」
血影、耳報靈等，無不義憤填膺，殺意沸騰。百花婆的舉動，不僅僅是拒絕了合作，更是對整個山陰生靈極致的蔑視與侮辱！那「賤種」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所有山陰頭領的心頭，將他們本就因上古契約而積壓的怨憤，徹底點燃！
「肅靜。」 金鱗老蛇人蒼老的聲音響起，並不高亢，卻帶著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瞬間壓下了洞中的喧囂。它的豎瞳中，不再有往日的深邃平和，而是閃爍著冰冷的寒光，顯然，百花婆的侮辱，也觸及了這位老成持重的長老的底線。
「百花婆，欺人太甚。」老蛇人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落，「她不僅拒絕了合作，更是徹底否認了吾等與對等的資格，將吾等視為可隨意踐踏羞辱的螻蟻『賤種』。此舉，已非單純輕視，而是對我整個山陰靈族的宣辱！」
它環視眾靈，精神波動中帶著決斷：「與百花婆合作之路，已絕。此婦心高氣傲，目中無人，視吾等如草芥糞土，即便合作，也不過是與虎謀皮，事成之後，恐怕翻臉更速。與其受她折辱，不如另尋他途。」
洞中眾靈漸漸冷靜下來，但眼中的怒火與屈辱並未消散，只是轉化為更加深沉冰冷的恨意。
「金鱗長老，那狼牙寨李長安……」蛇人首領試探道。
「此子，雖亦是人族，且狂妄無禮，但觀其言行，至少……」老蛇人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至少，他將吾等視為『可對話』，甚至『可威脅』的對手。他講的是『誰的拳頭大』，而非『誰的血脈貴』。百花婆視吾等為賤種，不屑一顧；而李長安，他或許視吾等為『非我族類』，為『山中的危險』，但在他那套『規矩』里，危險，也是需要認真對待，甚至可以用『拳頭』來劃定界限的存在。」
這個對比，讓洞中眾靈若有所思。的確，李長安雖然強硬甚至挑釁，但至少承認了山陰的存在，承認了它們的力量（哪怕是需要打擊的力量）。而百花婆，則是從根本上否定了它們作為「有智慧、有力量、有資格談條件」的存在的價值。
「而且，」老蛇人繼續分析，豎瞳中光芒閃爍，「百花婆如此反應，恰恰說明，她對那李長安，恨意極深，卻又暫時奈何不得。否則，以她今日表現出的傲慢與實力，早就親自出手碾死那隻『小賊』了，何須吾等多事？她越是強調『人族內事』，越是顯得她對李長安，或者說對李長安手中那種能驚擾山陰、讓吾等都不得不正視的『陽火暴烈之物』，有所忌憚，至少是覺得棘手，不願在對付李長安時，再橫生枝節，尤其是不願與吾等扯上關係，污了她的『清名』。」
「長老的意思是……」藤精青蘿若有所悟。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暫時不是敵人，甚至……是可以利用的對象。」老蛇人緩緩道，「百花婆這條路已斷，且她已成吾等之辱。而李長安，雖然亦是麻煩，但其勢未成，其力有專攻（針對陰屬），其行事風格……或可一談。至少，他那裡，或許有吾等需要的東西，而吾等這裡，也有他感興趣，或者忌憚的東西。」
「可與之交易？」木客長老沉吟。
「可與之接觸，可與之試探，亦可……與之博弈。」老蛇人糾正道，「但需記住，此人亦非善類，其『拳頭大就是規矩』之言，已顯其心性。與之交往，需時刻保持警惕，掌握分寸。或許，可先從他感興趣的『山陰特產』入手，他既要煉那火器，想必需特殊礦石、藥材。而我等，或可換取一些人族精巧器物，打探山陽情報，甚至……了解那『陽火暴烈之物』的些許原理，以備不測。」
「那百花婆之辱，難道就罷了？」石魈鐵岩不甘地低吼。
「自然不能罷休。」老蛇人眼中寒光一閃，「然報復之事，需從長計議，不可逞一時之快。百花婆勢大，且身處山陽繁華之地，氣運所鍾，我等受古約所限，大舉進犯代價太大。但……給她找些麻煩，讓她與那李長安斗得更激烈些，總可以做到。甚至，若有合適機會，暗中助那李長安一臂之力，給百花婆添點堵，也未嘗不可。只要不留下把柄，不公然違背《幽明契》即可。」
它看向下方漸漸平息怒火、轉為深思的眾靈，最後總結道：「傳令下去，撤回對百花山莊及其相關勢力的一切窺探與接觸。集中精力，監視狼牙寨。對那李長安，暫緩一切敵對試探，改為……觀察與有限的、可控的接觸。讓下面那些靈智低下的傢伙也收斂些，莫要再輕易越界去招惹狼牙寨，給他留下口實。至於百花婆……」
老蛇人頓了一頓，精神波動中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與深沉的恨意：
「她既視吾等為『賤種』，不屑與謀，那便讓她與人族內事，去好好糾纏吧。待到她與那李長安斗得焦頭爛額、兩敗俱傷之時，再看這『賤種』，是否還能高高在上！」
洞中磷火幽燈的光芒似乎恢復了穩定，但氣氛已然不同。百花婆的羞辱，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這些山陰頭領的心中。對狼牙寨李長安的態度，也因這對比鮮明的遭遇，發生了微妙而關鍵的轉變。從最初的警惕、敵視、欲除之而後快，變成了現在的審視、評估、以及一種「或許可以利用、甚至有限合作」的複雜心態。
此處乃生靈禁地，尋常鳥獸絕跡，唯有適應了這陰煞環境的蛇蟲鼠蟻、以及某些更為詭譎的存在，方能在其間生存。在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深處，洞壁鑲嵌著發出慘澹磷光的奇異礦石（磷火幽燈），照亮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空間。這裡，便是「玄鱗洞」的一處議事之所。
洞內並非想像中的蠻荒雜亂，反而有一種異樣的、近乎病態的「規整」。石筍被雕琢成座椅桌案的模樣，雖粗獷，卻線條分明；地面鋪著打磨過的青黑色石板，縫隙間生長著發出微光的苔蘚；甚至還有一些簡單的、用獸骨、鱗片、陰木雕刻的飾物，掛在洞壁上，透著古老而詭異的美感。
此刻，洞中聚集著十數個身影。它們大多具有類人的輪廓，但細節處卻與真正的人族迥異。除了此前出現在狼牙寨外的蛇人，還有皮膚布滿木紋、眼如樹瘤的「木客」；身形飄忽不定、仿佛由霧氣凝成、面孔模糊的「影魅」；體型佝僂、爪牙鋒利、渾身覆蓋著岩石般角質層的「山魈」；甚至還有一個下半身是盤繞的藤蔓、上半身卻是妖嬈女子形態的「藤精」。它們的氣息或陰冷，或沉滯，或飄渺，但無一例外，都帶著濃重的非人特質與強大的壓迫感，遠非賀彪遭遇的那些低等邪祟可比。
先前前往狼牙寨的三個蛇人中的首領，正站在中央，以那種直接響起在意識中的精神波動，向在座的諸位「山陰」頭面生靈，複述著與李長安會面的經過。它的敘述平直客觀，但最後關於李長安那番「拳頭大才是規矩」、「當年打不過真君」的言論，還是讓在座不少存在的氣息產生了波動。
「砰！」 一尊身形格外高大、肌肉虬結、皮膚宛如黑鐵、頭顱似熊非熊的「石魈」 一拳砸在身旁的石筍座椅上，那堅硬的石筍竟被砸得裂開幾道縫隙。它發出沉悶如雷的低吼，這次是真正的聲音，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狂妄！區區一介人族流寇，竊據山陽一隅，安敢如此藐視先約，羞辱吾等！當年若非……」
「鐵岩，慎言。」一個坐在上首、身形與其他蛇人無異，但鱗片呈現出一種暗金色澤、豎瞳中蘊含著歲月沉澱下智慧與滄桑的老蛇人，緩緩開口。它的精神傳音平和而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那石魈的怒火。「上古舊事，毋庸再提。真君之能，非我等可測度。約定既立，自有其理。」
「金鱗長老！」那被稱為「鐵岩」的石魈不甘地低吼，但聲音低了下去，顯是對老蛇人十分敬畏。
「可是長老，那人族首領所言，雖狂妄，卻……卻也不無道理。」那個藤精開口，聲音柔媚卻帶著植物般的沙沙聲，它用藤蔓般的手指輕撫著「臉頰」，「當年道門勢大，劃陰陽而定疆界，勒令吾等山陰生靈不得擅越，否則天雷地火加身，形神俱滅。說是『憐眾生各有其道』，實則……不也是力不能敵，不得已而居於此陰濕晦暗之地麼？」它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幽幽的怨懟。
「青蘿所言，雖直白，卻也是吾等心中塊壘。」一個面容蒼白俊美、但嘴唇猩紅、指甲漆黑尖長的「血影」（某種高階影魅）幽幽道，它的聲音直接在眾人心中泛起漣漪，帶著惑人心神的力量，「想我『影魅』一族，天生可化虛遁形，操弄光影人心，若論靈慧機變，何遜於人族？奈何彼時道門昌盛，有專克虛魅之法寶神通，吾祖不得不簽下《幽明契》，蟄伏於山陰影界，不得隨意顯化於陽間，汲取生靈精氣……」
「何止爾等影魅？」一個身形枯瘦、仿佛老樹成精、聲音乾澀的「木客」長老 咳嗽般地說道，木紋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精神波動中滿是滄桑與無奈，「我木客一族，壽元綿長，可通草木地氣，能布迷陣，能煉藥石，本可逍遙山林。道門一來，划走靈氣充沛之山陽，將吾等驅至這陰煞匯聚之地，美其名曰『各得其所』，實則斷了吾族汲取天地清靈之氣的根本，只得靠陰煞、地穢修行，模樣也變得愈發……不類生人。」它低頭看了看自己枯木般的手臂，發出無聲的嘆息。
洞中氣氛一時有些低沉，一種混雜著不甘、怨憤、以及深深無奈的情緒在瀰漫。這些擁有智慧、文明雛形、甚至強大個體力量的非人生靈，對於上古那段被迫簽訂「不平等條約」的歷史，顯然耿耿於懷。
「智慧稍勝？子嗣頗多？」那名為「鐵岩」的石魈再次低吼，這次帶著濃濃的不屑與憋屈，「人族孱弱，個體之力，於我石魈一族面前如同嬰孩！我族幼兒，生來便可裂石！他們無非是占了繁衍快、腦子活、又會抱團的便宜！還有那道門，弄出那麼多奇技淫巧的法寶符籙，專克吾等天賦神通！若真拉開陣勢，各憑天生本領廝殺，哼！」
「還有那市井百業真君，」一個聲音尖細、身形矮小、眼珠亂轉的「耳報靈」（某種山精）插嘴，它似乎消息格外靈通，「聽聞其成道前，不過是個走街串巷的匠人，機緣巧合得了上古傳承，便自以為可定綱常，拿些『陰陽有序』、『人鬼殊途』的大道理壓人，將吾等驅至這背陰之地，還說是什麼『順應天道』！呸！若論肉身強橫、天賦異能，人族給吾等提鞋都不配！」
「好了。」上首的金鱗老蛇人再次開口，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與深邃，「抱怨與追憶，改變不了現狀。人族繁衍力強，善於學習創造，更擅聯合協作，此乃其種族優勢，非單一天賦可比。道門之法，借天地之力，研陰陽之妙，確有其獨到之處，非蠻力所能敵。當年……確非戰之罪，乃勢之然也。」
它環視洞中這些形態各異、卻同樣對現狀不滿的「山陰」頭領，緩緩道：「《幽明契》仍在，真君雖渺，道統猶存。公然撕毀契約，大舉進犯山陽，必有天譴，非智者所為。更何況，如今人族王朝更迭，道門是否還有當年威勢，猶未可知。然，契約束縛，對我等山陰生靈，尤其是吾等這般已開靈智、有修行在身者，依舊存在。」
「那狼牙寨的人族首領，李長安，」老蛇人提到這個名字，豎瞳中閃過一絲幽光，「此人不同尋常。其麾下所用『陽火暴烈之物』，非道門正統雷法符籙，卻隱隱有破邪、驚魂、傷靈之效，對我等陰屬、靈體之身，頗有克制。其行事風格，桀驁不馴，不尊古禮，不循舊規，只信實力，倒有幾分上古兵家莽夫的姿態。」
「金鱗長老，您的意思是？」蛇人首領（前往狼牙寨的那位）恭敬詢問。
「此人，是變數。」老蛇人緩緩道，「他盤踞青林山，勢力漸長，已開始觸及山陰邊緣。其麾下所用之火器，對我等威脅不小。他今日之言，雖狂妄，卻也道破一層窗戶紙——規矩，確需實力維護。如今道門不顯，契約約束之力，或許已不如前。此人，或許可視為一個試探。」
「試探？」藤精「青蘿」若有所思。
「不錯。」老蛇人道，「他若只是安分守己，在山陽折騰，與那些人族官府爭鬥，我等可暫作壁上觀。但他若得寸進尺，繼續深入山陰，以那火器屠戮我山陰生靈，破壞陰域平衡……那便是他先越界。屆時，我等便有理由出手，即便不能大舉進犯山陽，將其剿滅於山陰，或給其一個深刻教訓，料想也不會引發太大天譴。畢竟，是他挑釁在先。」
洞中諸靈聞言，眼中紛紛亮起各異的光芒。有殺意，有期待，也有謹慎。
「然，此人不可小覷。」老蛇人話鋒一轉，「其火器之利，爾等已親眼所見（通過蛇人首領的共享感知）。其心性果決狠辣，非易與之輩。與其貿然衝突，不若先觀其行，察其變。若他能與山陽人族勢力（如百花婆、滄海郡）斗得兩敗俱傷，於我等，未必不是好事。甚至……若他真有幾分氣運，能在山陽站穩腳跟，我等或許……可與之做些『交易』。」
「交易？」眾靈訝異。
「山陰有山陰的出產，山陽有山陽的物產。他需要藥材、礦石、或許還有某些……特殊的材料。而我等，或許也需要一些人族的手藝、器物，甚至……情報。」老蛇人緩緩道，「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懂得分寸，知道敬畏。否則……」
老蛇人沒有說下去，但洞中瀰漫開來的冰冷氣息，說明了一切。
「那，金鱗長老，吾等接下來該如何應對狼牙寨？」蛇人首領問道。
「增派耳目，嚴密監視其動向，尤其是其對山陰的探索。可適當讓一些低等的、靈智未開的陰獸、煞魂去『試探』，看看其火器的真正威力與局限。但切記，莫要輕易暴露吾等族裔主力，更不可讓那李長安抓住把柄，反誣我山陰先行挑釁。」老蛇人吩咐道，「至於那李長安的狂妄之言……不必過於動氣。上古舊怨，非一時可解。眼下，維繫山陰穩定，觀察此變數，方是上策。」
「謹遵長老之命。」眾靈紛紛應諾。儘管心中仍有不平與怨氣，但它們也明白，在道統餘威猶在、人族形勢未明、且狼牙寨展現出奇異威脅的當下，謹慎觀望，伺機而動，是最穩妥的選擇。
洞中磷火幽燈搖曳，映照著這些非人生靈或沉思、或陰鬱、或期待的面容。李長安這個意外闖入青林山、不按常理出牌的「變數」，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不僅在山陽激起了漣漪，也開始攪動這沉寂已久、暗流洶湧的「山陰」世界。上古的約定，種族的恩怨，力量的平衡，未來的走向，都因這個「拳頭大就是規矩」的土匪頭子，而變得微妙起來。
它們暫時選擇了隱忍與觀望，但那雙雙非人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冰冷而算計的光芒。山陽與山陰之間那層看似牢固的屏障，似乎因李長安的出現，而開始出現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裂痕。而裂痕一旦產生，擴大，只是時間問題。除非，李長安真的能一直維持他那「拳頭最大」的強勢，或者，他能找到與這些「山陰」生靈共存的……新規矩。
數日後，山陰，玄鱗洞深處。
洞內磷火幽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映照著聚集在此的「山陰」頭領們異常難看的臉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憤怒與屈辱，比平日那陰冷的氣息更令人窒息。
前往聯絡百花婆的使者——一位以幻化和隱匿見長的「幽影」族高階影魅，正匍匐在地，身形比往日更加虛幻縹緲，仿佛隨時會消散。它沒有實體，但精神波動中傳遞出的驚悸、痛苦與無邊恥辱，卻清晰無比地烙印在每個與會者的感知中。
「……屬下依金鱗長老之命，以幻術潛入百花山莊，尋隙現形於那百花婆閉關靜室之外，以精神傳音表明來意，言明狼牙寨李長安乃人族叛逆，擅用禁忌火器，滋擾山陰，破壞古約，願與百花山莊合作，共除此獠……」幽影使者的精神傳音斷斷續續，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豈料……豈料那百花婆，根本不聽屬下說完！」它的波動陡然激烈起來，充滿了恐懼與怨毒，「她只說了一個字——『滾』！隨即便是一道無形勁氣，凝若實質，抽在屬下靈體之上！屬下修為雖不及長老，但亦是族中好手，尋常道法武學難傷分毫……可那勁氣，至陽至烈，蘊含某種灼熱焚滅之意，專克陰魂靈體！屬下如遭雷擊，魂體震盪，險些當場潰散！」
洞中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幽影一族擅隱匿，靈體虛化，物理攻擊幾乎無效，最怕的便是至陽至剛、專破邪祟的功法或法寶。百花婆隨手一擊便有如此威力，其實力之恐怖，可見一斑。
「這還沒完！」幽影使者的精神波動幾乎帶上哭腔，「她將屬下靈體禁錮，顯化出虛影，然後……然後……」它似乎羞於啟齒，但在場眾靈都「看」到了它傳遞過來的、那令人屈辱至極的畫面——
百花山莊，靜室之外。百花婆甚至未曾真身出關，只是隔空凝聚出一道模糊的、卻威壓驚人的虛影。她看也未看那幽影使者，仿佛那只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蟲子。然後，虛影抬手，隔空便是幾個清晰無比、響徹靈魂的「大嘴巴子」，抽在那幽影使者顯化出的虛影臉上！每一記耳光，都伴隨著灼熱的陽煞之力，抽得幽影使者靈體滋滋作響，光芒明滅不定，發出無聲的悽厲哀嚎。這不僅僅是物理意義上的打擊，更是精神與尊嚴上的極致羞辱！
「抽完之後，」幽影使者幾乎是在「哀嚎」了，「她又是一腳，將那禁錮之力化為一道熾熱金光，將屬下的靈體生生從百花山莊踹飛了出來！屬下勉強凝聚身形，逃回山中，一路魂力逸散，幾近湮滅！」它傳遞過來的感知中，充滿了百花婆那冰冷、高傲、不屑一顧的精神烙印——「再恨這小賊，畢竟是人族內事，又豈是爾等這些賤種可以管的？滾回你們的陰溝里去！」
「賤種？！」
「人族內事？！」
「豈有此理！欺人太甚！」
洞中瞬間炸開了鍋！那「鐵岩」石魈暴怒咆哮，周身黑鐵般的肌肉塊塊隆起，煞氣沖得洞壁磷火劇烈搖曳：「百花婆！安敢如此辱我山陰生靈！我必生撕了她！」
藤精「青蘿」的藤蔓狂亂舞動，聲音尖利：「她以為她是誰？上古道門祖師嗎？竟敢稱吾等為『賤種』！此仇不報，吾等有何面目統領山陰！」
木客長老乾枯的樹皮臉上仿佛也裂開了縫隙，精神波動陰寒刺骨：「好一個人族內事！當年道門劃界，可沒說我等是『賤種』！她百花婆不過一介後輩武夫，也敢如此大放厥詞！真當我山陰無人乎？」
血影、耳報靈等，無不義憤填膺，殺意沸騰。百花婆的舉動，不僅僅是拒絕了合作，更是對整個山陰生靈極致的蔑視與侮辱！那「賤種」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所有山陰頭領的心頭，將他們本就因上古契約而積壓的怨憤，徹底點燃！
「肅靜。」 金鱗老蛇人蒼老的聲音響起，並不高亢，卻帶著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瞬間壓下了洞中的喧囂。它的豎瞳中，不再有往日的深邃平和，而是閃爍著冰冷的寒光，顯然，百花婆的侮辱，也觸及了這位老成持重的長老的底線。
「百花婆，欺人太甚。」老蛇人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落，「她不僅拒絕了合作，更是徹底否認了吾等與對等的資格，將吾等視為可隨意踐踏羞辱的螻蟻『賤種』。此舉，已非單純輕視，而是對我整個山陰靈族的宣辱！」
它環視眾靈，精神波動中帶著決斷：「與百花婆合作之路，已絕。此婦心高氣傲，目中無人，視吾等如草芥糞土，即便合作，也不過是與虎謀皮，事成之後，恐怕翻臉更速。與其受她折辱，不如另尋他途。」
洞中眾靈漸漸冷靜下來，但眼中的怒火與屈辱並未消散，只是轉化為更加深沉冰冷的恨意。
「金鱗長老，那狼牙寨李長安……」蛇人首領試探道。
「此子，雖亦是人族，且狂妄無禮，但觀其言行，至少……」老蛇人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至少，他將吾等視為『可對話』，甚至『可威脅』的對手。他講的是『誰的拳頭大』，而非『誰的血脈貴』。百花婆視吾等為賤種，不屑一顧；而李長安，他或許視吾等為『非我族類』，為『山中的危險』，但在他那套『規矩』里，危險，也是需要認真對待，甚至可以用『拳頭』來劃定界限的存在。」
這個對比，讓洞中眾靈若有所思。的確，李長安雖然強硬甚至挑釁，但至少承認了山陰的存在，承認了它們的力量（哪怕是需要打擊的力量）。而百花婆，則是從根本上否定了它們作為「有智慧、有力量、有資格談條件」的存在的價值。
「而且，」老蛇人繼續分析，豎瞳中光芒閃爍，「百花婆如此反應，恰恰說明，她對那李長安，恨意極深，卻又暫時奈何不得。否則，以她今日表現出的傲慢與實力，早就親自出手碾死那隻『小賊』了，何須吾等多事？她越是強調『人族內事』，越是顯得她對李長安，或者說對李長安手中那種能驚擾山陰、讓吾等都不得不正視的『陽火暴烈之物』，有所忌憚，至少是覺得棘手，不願在對付李長安時，再橫生枝節，尤其是不願與吾等扯上關係，污了她的『清名』。」
「長老的意思是……」藤精青蘿若有所悟。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暫時不是敵人，甚至……是可以利用的對象。」老蛇人緩緩道，「百花婆這條路已斷，且她已成吾等之辱。而李長安，雖然亦是麻煩，但其勢未成，其力有專攻（針對陰屬），其行事風格……或可一談。至少，他那裡，或許有吾等需要的東西，而吾等這裡，也有他感興趣，或者忌憚的東西。」
「可與之交易？」木客長老沉吟。
「可與之接觸，可與之試探，亦可……與之博弈。」老蛇人糾正道，「但需記住，此人亦非善類，其『拳頭大就是規矩』之言，已顯其心性。與之交往，需時刻保持警惕，掌握分寸。或許，可先從他感興趣的『山陰特產』入手，他既要煉那火器，想必需特殊礦石、藥材。而我等，或可換取一些人族精巧器物，打探山陽情報，甚至……了解那『陽火暴烈之物』的些許原理，以備不測。」
「那百花婆之辱，難道就罷了？」石魈鐵岩不甘地低吼。
「自然不能罷休。」老蛇人眼中寒光一閃，「然報復之事，需從長計議，不可逞一時之快。百花婆勢大，且身處山陽繁華之地，氣運所鍾，我等受古約所限，大舉進犯代價太大。但……給她找些麻煩，讓她與那李長安斗得更激烈些，總可以做到。甚至，若有合適機會，暗中助那李長安一臂之力，給百花婆添點堵，也未嘗不可。只要不留下把柄，不公然違背《幽明契》即可。」
它看向下方漸漸平息怒火、轉為深思的眾靈，最後總結道：「傳令下去，撤回對百花山莊及其相關勢力的一切窺探與接觸。集中精力，監視狼牙寨。對那李長安，暫緩一切敵對試探，改為……觀察與有限的、可控的接觸。讓下面那些靈智低下的傢伙也收斂些，莫要再輕易越界去招惹狼牙寨，給他留下口實。至於百花婆……」
老蛇人頓了一頓，精神波動中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與深沉的恨意：
「她既視吾等為『賤種』，不屑與謀，那便讓她與人族內事，去好好糾纏吧。待到她與那李長安斗得焦頭爛額、兩敗俱傷之時，再看這『賤種』，是否還能高高在上！」
洞中磷火幽燈的光芒似乎恢復了穩定，但氣氛已然不同。百花婆的羞辱，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這些山陰頭領的心中。對狼牙寨李長安的態度，也因這對比鮮明的遭遇，發生了微妙而關鍵的轉變。從最初的警惕、敵視、欲除之而後快，變成了現在的審視、評估、以及一種「或許可以利用、甚至有限合作」的複雜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