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 章火力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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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林山,狼牙寨勢力邊緣,一處名為「老鴉口」的險要隘口。

  山風呼嘯,吹動著隘口兩側枯黃的草叢。幾輛破損的貨車歪倒在路旁,貨物散落一地,多是些布匹、鹽巴、鐵器等山民急需的物資。車轍旁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幾具穿著粗布衣服的屍體倒在血泊中,看樣子是護衛或車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貨物被劫掠後的狼藉氣息。

  疤臉色鐵青地踢了踢一個空了的木箱,箱子上原本的標記顯示,這應該是送往狼牙寨東北方向、一個剛剛表示願意繳納「平安貢」的村寨的貨物。「大當家,查清楚了,是『黑石峪』那幫雜碎乾的!不止這一批,往北邊『白石坳』、『黃岩洞』那幾個願意交貢的寨子運糧的騾隊,前天也被他們截了兩批!咱們派去接收『平安貢』的弟兄,在『野豬嶺』那邊也被他們的人攔了,還打傷了咱們兩個兄弟,搶了收上來的皮子和藥材!」

  張定邊也臉色陰沉地補充道:「黑石峪的人放話了,說青林山北麓這一片,自古就是他們『穿山豹』賀爺的地盤。說咱們狼牙寨是外來戶,不懂規矩,要想在這片山頭混,就得按他們的規矩來——所有過路的商隊,都得向他們交『買路錢』;所有村寨的『孝敬』,得分他們七成!還說……還說咱們那什麼『平安貢』,是壞了道上的規矩,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讓我們識相點,滾出北麓,否則……」

  「否則怎樣?」李長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喜怒。他蹲下身,仔細查看著車轍痕跡和地上的腳印,甚至撿起一塊沾血的碎布聞了聞。

  「否則……就讓咱們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山賊,說咱們那點燒火棍,嚇唬嚇唬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還行……」疤臉憤憤道,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穿山豹,賀彪。」李長安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是青林山北麓一帶勢力最大的老牌山匪頭子,盤踞黑石峪多年,手下有近千人,行事狠辣,而且據說和山外某個小城的豪強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一向是北麓的土霸王。自己這支外來戶突然崛起,還搞什麼「平安貢」,顯然觸動了這位「賀爺」的蛋糕,甚至可能被視為挑戰其權威。

  「他這是給咱們下馬威,劃地盤,順便掐咱們的糧道和財路。」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覺得咱們是軟柿子,搶了幾批貨,傷了幾個人,咱們就得服軟,或者去找他談判,被他拿捏?」

  「大當家,這賀彪人多勢眾,黑石峪又險,咱們是不是……」一個負責外聯的小頭目有些遲疑。畢竟狼牙寨根基尚淺,賀彪是老地頭蛇。

  「談判?服軟?」李長安打斷他,搖了搖頭,「咱們現在去談,就是告訴他,咱們怕了,咱們的『平安貢』是紙老虎。以後誰還敢信咱們?誰還肯老老實實交貢?咱們剛立起來的規矩,就得被他踩在腳下!」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頭目和身後那些眼神中帶著憤怒與躍躍欲試的「雷火營」、「鷹眼隊」士兵,聲音陡然轉厲:「他賀彪不是想知道咱們的火槍是燒火棍還是索命符嗎?不是想教咱們山裡的規矩嗎?好啊,那咱們就用咱們的規矩,給他好好上一課!」

  「疤臉!」

  「在!」

  「你帶『疾風營』所有騎兵,立刻出發,多打旗號,大張旗鼓,做出要強攻黑石峪正面的架勢。不用真打,但要把聲勢造足,把賀彪的主力給我吸在黑石峪,動彈不得!」

  「得令!」疤臉眼中凶光一閃,領命而去。

  「張定邊!」

  「在!」

  「你帶『雷火營』全部,再加『鷹眼隊』一半人手,帶上所有能帶的火槍、火藥、還有咱們攢的那些『大炮仗』(大型炸藥包)。目標不是黑石峪,是這裡——」李長安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黑石峪東北方向約三十里的一處山谷,「野狼谷。根據探子回報和抓來的舌頭交代,賀彪搶來的大部分貨物,還有他手下好幾個頭目的家小、一部分精銳,都放在這裡,由他的把兄弟『獨眼狼』帶著三百多人看守。那裡地勢比黑石峪開闊些,但出口狹窄。」

  張定邊眼睛一亮:「大當家是要端他的老窩,劫他的糧草財貨?」

  「不止。」李長安眼中寒光凜冽,「我要讓他賀彪,眼睜睜看著他的命根子被炸上天!傳令下去,『雷火營』以哨為單位,分散隱蔽接敵,抵達野狼谷兩側制高點後,聽我號令,統一開火。『鷹眼隊』的任務,是給我盯死谷口和谷內的任何風吹草動,尤其是想跑出去報信的,或者裡面看起來像頭目的,優先擊斃!等我信號,三輪齊射後,『鷹眼隊』壓制,你帶人用『大炮仗』給我把谷口封死,然後……一個不留!」

  「是!」張定邊感覺血都熱了,這是要打一場徹底的殲滅戰,而且要打出狼牙寨的火力威風!


  「其餘人,隨我坐鎮中軍,隨時策應。」李長安頓了頓,補充道,「記住,此戰不求俘虜,不要活口。我要的,是讓整個青林山,不,是讓所有敢打咱們主意的雜碎都看清楚,動了狼牙寨的糧,傷了狼牙寨的人,壞了我李長安的規矩,會是什麼下場!」

  「是!讓他們知道火力覆蓋的威力!」幾個頭目轟然應諾,新學的詞用起來格外帶勁。

  兩日後,黑石峪前。

  疤臉帶著近兩千騎兵(其中不少是虛張聲勢的輔兵),旌旗招展,煙塵滾滾,在賀彪營寨前耀武揚威,罵戰不休。賀彪果然被吸引,主力龜縮在險要的峪口後,一邊加固工事,一邊派人出來對罵,嘲笑狼牙寨不自量力,認為李長安是想憑騎兵強攻天險,正中他下懷。

  同一時間,野狼谷。

  天色將明未明,谷中瀰漫著淡淡的晨霧。守夜的土匪抱著刀槍,打著哈欠。谷內堆放如山的貨物旁,還有不少帳篷,裡面傳來鼾聲。把守谷口的嘍囉也昏昏欲睡。

  突然——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打破了山谷的寂靜。谷口一個正在打哈欠的小頭目,額頭上猛地爆開一團血花,哼都沒哼就向後栽倒。

  「敵襲——!」悽厲的喊聲剛響起一半。

  「啪啪啪啪啪——!」

  炒豆般的爆響從兩側山腰的密林、岩石後驟然連成一片!那不是零星的冷槍,而是上百支火繩槍、數十支燧發槍在相對集中的時間裡,朝著谷中人員密集的區域,進行的覆蓋性射擊!

  鉛彈如同死神的鐮刀,潑灑進毫無防備的土匪群中。正在起身的、剛從帳篷里鑽出來的、試圖尋找武器的土匪,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倒下。慘叫聲、驚呼聲、罵娘聲瞬間響徹山谷。

  「哪裡打槍?!」

  「是狼牙寨!是那些用雷火的!」

  「媽呀!他們在山上!」

  土匪們炸了鍋,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他們見過弓箭,見過弩箭,甚至見過一些粗劣的火銃,但何曾見過如此密集、如此精準(相對這個時代)、在黎明薄霧中從高處傾瀉而下的彈雨?

  「不要亂!不要亂!抄傢伙,往谷口沖!衝出去!」一個滿臉橫肉、瞎了一隻眼的漢子揮舞著鬼頭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正是「獨眼狼」。他試圖收攏部下,向他們認為唯一有生路的谷口突圍。

  然而,他的吼聲成了最好的靶子。

  「砰!」一聲略顯沉悶、但更響亮的槍聲從更高處傳來。獨眼狼揮刀的動作猛地一僵,低頭看向自己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怎……麼……」他瞪著僅剩的那隻眼睛,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仰天倒下。

  「二當家死了!」

  「獨眼狼爺死了!」

  頭目被狙殺,讓本就混亂的局面徹底崩潰。土匪們徹底失去了指揮,只知道本能地往谷口涌去。

  就在這時,谷口方向傳來了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聲音——那並非槍聲,而是嗤嗤燃燒的引線聲!

  幾個冒著青煙、用麻布和油紙緊緊包裹、足有磨盤大小的「大炮仗」,被從谷口上方的岩石後用長長的杆子推了下來,滾落到擁擠的谷口人群之中。

  「那是什——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猛然響起!火光沖天,硝煙瀰漫,碎石、殘肢、斷裂的兵器四處飛濺!擁擠在谷口的土匪瞬間被清空了一大片,剩下的也被震得東倒西歪,耳鼻流血,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雷火營,前進!自由射擊!」

  「鷹眼隊,點名!」

  隨著張定邊的命令,兩側山腰的「雷火營」士兵們列成鬆散但有效的隊形,一邊穩步向谷內推進,一邊輪番裝填射擊,將任何還能站立的土匪射倒。而高處的「鷹眼隊」則繼續用燧發槍精準地清除著任何試圖組織抵抗或逃往角落的頭目。

  戰鬥,不,這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當硝煙漸漸散去,野狼谷中已是一片死寂,只剩下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三百多守衛土匪,連同「獨眼狼」在內,幾乎被全殲,僅有寥寥幾個躲藏在屍體堆或石縫中裝死的僥倖逃脫。堆積如山的貨物,完好無損地落入了狼牙寨手中。

  張定邊讓人迅速清點繳獲,同時按照李長安的吩咐,將「獨眼狼」和幾個主要頭目的頭顱砍下,連同繳獲的、屬於賀彪旗幟的一面破爛大纛,用長竿挑了,派快馬送往正在黑石峪前對峙的疤臉處。


  黑石峪前。

  賀彪正在營寨里飲酒,嘲笑著狼牙寨的不自量力,盤算著等對方久攻不下、士氣低落時,再殺出去撈一筆。忽然,手下連滾爬爬地衝進來,面無人色:「賀……賀爺!不好了!狼牙寨的人……在陣前……挑著……挑著……」

  「挑著什麼?吞吞吐吐的!」賀彪不滿地摔了酒碗。

  「挑著獨眼狼爺……和野狼谷留守弟兄們的……人頭!還有……還有咱們的旗!」嘍囉幾乎要哭出來。

  「什麼?!」賀彪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衝到寨牆邊。

  只見對面狼牙寨的陣前,幾十根長竿高高挑起,上面赫然是數十顆血淋淋、面目猙獰的首級,最中間那顆獨目圓睜的,不是他的把兄弟「獨眼狼」又是誰?旁邊那面被血污浸透的破旗,正是他「穿山豹」賀彪的旗幟!

  與此同時,對面的狼牙寨陣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和吼聲:「野狼谷已破!賀彪老巢被端!降者不殺!負隅頑抗者,猶如此旗!」

  話音剛落,那面代表賀彪的破旗被扔在地上,無數馬蹄踐踏而過,頃刻間化為碎片。

  賀彪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出,踉蹌後退,被手下扶住。他知道,完了。野狼谷囤積著他搶掠多年、以及此次截獲狼牙寨物資的大半家當,還有不少頭目的家眷。那裡被端,不僅財貨盡失,軍心也瞬間瓦解。

  「李長安……狼牙寨……好狠!好毒的計!」賀彪咬牙切齒,心中卻充滿了恐懼。對方根本沒想強攻黑石峪,而是調虎離山,直搗他的要害!那恐怖的、如同雷霆般的火力,那精準的狙殺……他此刻才真正明白,那些逃回來的人所說的「口吐雷霆、手發霹靂」是什麼意思。

  這根本不是他認知中的山匪械鬥!這是碾壓!是屠戮!

  沒等他做出反應,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留守黑石峪後方的頭目來報,側翼發現狼牙寨的騎兵在運動,似乎要斷他後路。而正面的狼牙寨騎兵,也開始做出試探性進攻的姿態,士氣如虹。

  軍心已散,退路堪憂。賀彪看著寨外那一片狼藉的「首級展覽」,聽著手下驚恐的議論,知道這黑石峪,守不住了。繼續留下去,恐怕野狼谷的今天,就是黑石峪的明天。

  「撤!帶上能帶的,從後山密道走!」賀彪慘然下令,什麼地盤,什麼財貨,什麼面子,此刻都比不上保命重要。

  樹倒猢猻散。賀彪一逃,本就士氣崩潰的黑石峪匪眾頓時作鳥獸散。疤臉趁勢掩殺,繳獲無算,並將黑石峪這個經營多年的匪巢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穿山豹」賀彪,這個盤踞青林山北麓多年的地頭蛇,連同其麾下近千匪眾,在狼牙寨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擊下,短短數日,便土崩瓦解,本人僅率數十親信狼狽逃入深山,不知所蹤。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以比黑石峪大火更快的速度,傳遍了青林山及其周邊地域。

  狼牙寨,李長安,以及他那支能「召喚雷霆」、善使「霹靂火」、並且擁有恐怖「火力覆蓋」能力的隊伍,再次用血淋淋的事實,宣告了誰才是這片山林新的、不容挑釁的規則制定者。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有些小心思的其他大小山寨、地方豪強,無不噤若寒蟬。他們終於徹底明白,狼牙寨的「平安貢」,不是商量,是通知;狼牙寨劃下的道,不是建議,是鐵律。任何敢於挑戰這條鐵律的人,都會像賀彪一樣,在老巢被端、人頭被挑的恐怖「火力覆蓋」下,化為齏粉。

  經此一役,李長安在青林山北麓的權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平安貢」的推行再無阻礙,甚至不少原本不在計劃內的村寨,也主動派人前來,表示願意納貢,尋求庇護。狼牙寨的糧道、商路徹底暢通,經濟基礎更加穩固。而「青林狼」麾下那支能打出「天雷地火」的神秘部隊的凶名,也隨著倖存者的描述和刻意傳播,變得越發恐怖和深入人心。

  百花婆的懸賞,似乎還在那裡,但敢伸手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至少,在青林山這一畝三分地上,李長安用一場乾淨利落、極具震懾力的殲滅戰,告訴所有人:這裡的規矩,現在姓李。而挑戰規矩的下場,就是被鋪天蓋地的「火力」,徹底覆蓋。

  野狼谷之戰後第七日,狼牙寨,聚義廳。

  李長安正與張定邊、疤臉等人議事,總結此次戰役得失,清點繳獲,並商討如何進一步鞏固對北麓的控制,將「平安貢」體系向更邊緣的村寨推廣。廳內氣氛熱烈,人人都帶著打了勝仗後的昂揚。

  「大當家,那賀彪帶著幾十個殘兵敗將鑽了老林子,估計是往真正的深山野坳里逃了,咱們要不要派人追?」疤臉問道,摩拳擦掌。


  李長安正要搖頭,忽然,負責寨門守衛的小頭目快步進來,單膝跪地,語氣古怪地稟報:「大、大當家!寨門外來了……來了幾十號人,看著狼狽得很,為首的自稱……自稱『穿山豹』賀彪,說……說是來投效大當家的!」

  「什麼?」廳內眾人都是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疤臉更是瞪大眼睛:「賀彪?來投效?那老小子不是恨咱們入骨嗎?前幾天還在黑石峪跟咱們叫板,這才幾天,就慫了?該不會是什麼詐降的詭計吧?」

  張定邊也皺起眉頭:「大當家,小心有詐。賀彪畢竟是此地積年老匪,心狠手辣,怕是走投無路,想來個假意投靠,伺機報復。」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恢復了平靜。賀彪會逃,不意外;但逃了沒幾天,就主動回來,而且是來「投效」,這就有點意思了。真正的深山……他想起了一些此世流傳的、關於那些遠離人煙的原始山林、幽谷深淵的可怕傳說。

  「走,去看看。」李長安起身,帶著眾人來到寨門處的瞭望塔。

  只見寨門外不遠處,稀稀拉拉站著幾十號人,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不少人身上帶著傷,眼神里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和深深的疲憊,完全沒了往日山匪的兇悍之氣。為首一人,身材高大,但此刻也佝僂著背,正是「穿山豹」賀彪。他鬍子拉碴,臉上多了幾道新鮮的血痕,左臂用破布條吊著,隱約滲出血跡,獨眼裡沒有了往日的狠厲,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惶恐。

  看到寨牆上出現的李長安等人,賀彪身體明顯抖了一下,隨即上前幾步,噗通一聲,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身後那幾十個殘兵敗將,也嘩啦啦跟著跪倒一片。

  「李……李大當家!賀彪有眼無珠,冒犯虎威,罪該萬死!求大當家饒命!賀彪願率剩餘兄弟,投效大當家麾下,做牛做馬,任憑驅策!只求大當家給條活路,收留我等!」賀彪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哭腔,頭顱深深低下,幾乎觸地。

  這一幕,讓寨牆上的狼牙寨眾人都有些愕然。賀彪好歹也是稱霸一方多年的梟雄,就算敗了,按說也該是寧死不屈,或者遠遁他鄉,如此乾脆利落地跪地求饒,實在是出乎意料。

  李長安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這群狼狽不堪的「前敵人」。他注意到,他們不只是飢餓疲憊,更多了一種源自骨髓的恐懼,那不是對兵敗的恐懼,更像是……看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恐怖之物後,精神瀕臨崩潰的顫抖。有幾個嘍囉甚至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眼神渙散。

  「賀彪,」李長安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黑石峪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怎麼,幾日不見,就想通了?」

  賀彪抬起頭,獨眼中滿是血絲和驚懼:「李大當家!賀彪糊塗!賀彪該死!不該與您為敵!我……我們逃進老鴉嶺後面的黑風澗,本想著那裡地形隱秘,可以躲藏些時日……可是……可是……」他說到這裡,聲音顫抖起來,臉上血色盡褪,仿佛回憶起了極其可怕的事情。

  「可是什麼?」疤臉忍不住喝問。

  「可是那黑風澗……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賀彪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剛進去第一天晚上,就……就遭了祟!無聲無息的,守夜的三個弟兄,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就……就變成了乾屍!渾身精血都沒了,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

  他身後的殘兵們也騷動起來,臉上恐懼更甚,有人甚至低聲啜泣起來。

  賀彪繼續顫聲道:「我們嚇壞了,想退出來,可不知怎麼,明明是按原路返回,卻總是在林子裡打轉,像是……像是鬼打牆!第二天晚上,又出事了!林子裡起了黑霧,霧裡有東西,看不清形狀,碰到霧的兄弟,皮肉立刻潰爛,哀嚎著化成了膿水!我們拼了命地跑,亂打亂撞……結果,又碰上了『石妖』!那石頭成了精,能移動,力大無窮,刀槍砍上去只冒火星子,一巴掌就能拍碎磨盤!折了十幾個好手,才勉強逃開……」

  他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描述著這幾日在所謂「深山」里的遭遇:吸血的影子、腐爛的黑霧、刀槍不入的石怪、迷惑人心的鬼哭、還有能操縱藤蔓的詭異存在……短短几日,他帶進去的近百心腹(有些是後來匯合的),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眼前這幾十個精神幾乎崩潰的殘兵。

  「李大當家!」賀彪再次重重磕頭,額頭撞在凍土上砰砰作響,「我賀彪服了!真的服了!跟您作對,是我不自量力!可那山里……那山里根本就不是咱們這些人能待的地方!那是妖魔鬼怪的地盤!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麼自古都說『逢林莫入,逢山慎行』,指的還不是咱們平時鑽的這些山頭,是真正的、沒人煙的深山老林啊!那裡面的邪祟,根本不是人多、刀利就能對付的!」


  他抬起頭,獨眼裡充滿了哀求和對寨牆後方「人間煙火」的渴望:「大當家,我願意交出黑石峪和野狼谷我知道的所有藏寶密窖地點,我願意把手下還能打的兄弟都交給您,我願意給您當馬前卒,去啃最硬的骨頭!只求您……只求您別趕我們走!讓我們回寨子裡,哪怕當個苦力,當個巡山的,也比在山裡被那些鬼東西生吞活剝了強啊!」

  賀彪的哭訴,和他身後那群人如同驚弓之鳥的模樣,讓寨牆上原本還對賀彪抱有敵意和懷疑的狼牙寨眾人,都沉默了下來。他們或許不怕刀槍,不怕廝殺,但賀彪口中描述的、那些無形無質、刀槍難傷、詭異莫名的「邪祟」,卻讓他們心底也泛起一絲寒意。那確實是超越了他們認知的恐怖。

  李長安聽完,心中瞭然。果然如此。此方世界,既然有神道、有修士,那麼那些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深谷大澤之中,滋生孕育出些山精野怪、邪祟妖魔,再正常不過。這些存在,或許畏懼人氣旺盛的城池村落,畏懼真正的修士大能,但對於普通武人、甚至一般的山匪流寇來說,就是無法抗衡的天災。賀彪這幫人,拳頭不夠硬(打不過狼牙寨的火器),槍桿不夠強(被趕出了地盤),一頭撞進那種地方,能活著逃出來幾十個,已經算是運氣不錯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青林山雖然廣大,但人類活動的範圍大多集中在山緣、河谷等相對「安全」的區域,真正的深山被視為禁地。以往不是沒人想進去,而是進去的,大多都沒能出來。

  賀彪的投降,固然是走投無路,但何嘗不是一種「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選擇?在邪祟的恐怖和狼牙寨的「規矩」之間,他選擇了後者。

  李長安沉吟片刻,緩緩道:「賀彪,你既知罪,願降,還帶來此等山中秘辛,倒也算將功折罪。」

  他話鋒一轉,語氣轉冷:「不過,我狼牙寨的規矩,你應該清楚。入了我門,便要守我的法。以往恩怨,我可以暫且放下,但從今往後,你若再有二心,或者陽奉陰違……」

  「不敢!絕對不敢!」賀彪連連磕頭,「賀彪願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負大當家!若有違逆,叫我天打雷劈,被山裡的邪祟嚼碎了魂!」

  「好。」李長安點點頭,對疤臉道,「開寨門,放他們進來。先帶到後面,給他們些吃食,處理傷口。單獨關押,嚴加看管。賀彪,你把你知道的藏寶地點,還有黑風澗以及附近深山裡,你知道的所有關於邪祟、險地、奇異之處的信息,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寫出來,畫出來。若有隱瞞……」

  「不敢隱瞞!絕不敢有半分隱瞞!」賀彪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看著賀彪一行人被帶進寨子,疤臉湊到李長安身邊,低聲道:「大當家,真收下他們?這賀彪老奸巨猾,萬一……」

  「無妨。」李長安望著寨子深處,目光幽深,「他見識了咱們的火力,更見識了深山的恐怖。只要咱們比深山裡的邪祟更『講規矩』,比他以前的活法更能讓他活得像個人,他就不敢輕易反叛。更何況,他知道那些藏寶地點,更重要的,他熟悉這片大山,尤其是……那些我們之前不曾了解的危險區域。他的投效,不僅是多了幾十個打手,更是給了咱們一雙能看進深山黑暗裡的眼睛,一張標記了危險的地圖。」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深意:「而且,賀彪的遭遇,也給咱們所有人都提了個醒。這青林山,比我們想像的要大,也……要危險得多。咱們的火槍大炮,能對付人,能對付山寨,但對付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邪祟』,未必管用。往後,咱們的地盤要擴展,要深入大山獲取更多資源,這些『東西』,遲早要面對。賀彪,就是咱們交的第一筆『學費』。」

  張定邊若有所思:「大當家是說,咱們以後……可能要對付那些東西?」

  「未必是主動對付,但至少要有所防備,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李長安收回目光,「賀彪的情報很重要。另外,通知下去,加強寨子周圍的警戒,尤其是入夜後。巡邏隊加倍,明暗哨結合。再讓後勤營多備些黑狗血、硃砂、桃木、硫磺之類據說能辟邪的東西,有備無患。」

  「是!」眾人心中一凜,齊聲應道。賀彪的狼狽投效,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狼牙寨因接連勝利而有些發熱的頭上,讓他們意識到,這個世界除了刀槍火炮和人心詭詐,還存在著更加詭異莫測的危險。而他們的首領李長安,顯然已經開始思考如何應對這些潛在的威脅了。

  收服賀彪,不僅僅是消滅了一個對手,獲得了一些財寶情報,更深層的意義在於,它為狼牙寨打開了一扇了解此世「另一面」的窗口,也讓李長安的勢力,在鞏固「人間」根基的同時,開始將目光投向那些隱藏在山林迷霧之中的、非人之物存在的領域。

  未來的路,除了應對百花婆、滄海郡這樣的人間勢力,或許還要與那些更加不可名狀的存在打交道。而這一切的起點,便是賀彪這個走投無路、被邪祟嚇破了膽的老匪,和他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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