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章 滾龍坡大捷
數日後，西境，寶光鎮外圍，滾龍坡。
威龍寺的反應，比李長安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沒有更多的口水仗，沒有佛理辯論，在內部爭議尚未完全平息、外部謠言開始發酵之際，威龍寺方丈，那位據說已修成「金剛身」的龍樹上人，竟親率八百僧兵、兩千附庸護法軍，裹挾著浩大聲勢，直撲剛剛易主的寶光鎮！旌旗招展，鐘鼓齊鳴，佛號震天，顯然是想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碾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境鎮撫使」，奪回寶光寺，重振威龍寺乃至金光郡佛門的威嚴。
滾龍坡是通往寶光鎮的必經之路，地勢起伏，多有溝壑矮丘，並非理想的決戰之地，但威龍寺大軍挾怒而來，自恃兵力、修為均占絕對優勢，更認定李長安初來乍到，兵力不過三千新募之眾（他們尚不知白沙公允許擴軍之命已下），又是據守新得之城，必不敢野戰爭鋒，定會龜縮寶光鎮內。因此，龍樹上人毫不猶豫，揮軍直入坡地，意圖快速通過，直抵城下。
然而，他們剛剛進入滾龍坡腹地，異變陡生！
時值正午，天色卻驟然昏暗下來，並非烏雲蔽日，而是憑空捲起漫天昏黃的沙塵！那沙塵來得詭異迅疾，打著旋，形成一道道低矮卻綿密的沙牆，呼嘯著捲入威龍寺行軍隊伍之中。沙礫劈頭蓋臉，不僅迷人眼目，更帶著一股沉滯陰冷的氣息，吸入肺中，竟讓不少修為較低的僧兵和護法軍感到頭暈目眩，氣血遲滯，連手中兵刃都似乎沉重了幾分。
「飛沙走石？是妖法！」有見識的僧將驚疑不定。這絕非自然之風沙！
這正是李長安「地師」行當的手段之一。他早已暗中踏勘過滾龍坡地勢地氣，布下了引動地脈紊亂、匯聚陰濁之氣的簡易陣法，更提前安排了人手在特定方位揚沙鼓風。看似天象，實為人謀。沙塵不僅擾敵，更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僧兵們依靠佛力共鳴形成的簡易陣型。
「雕蟲小技！佛法無邊，諸邪退散！」中軍處，傳來龍樹上人沉渾的喝聲，如暮鼓晨鐘，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一道柔和卻堅韌的金光自他處擴散開來，試圖驅散沙塵。這老和尚修為果然精深。
然而，未等金光完全驅散沙塵，更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
滾龍坡兩側原本看似荒蕪的矮丘後，以及幾處被刻意偽裝過的溝壑中，突然響起一陣沉悶而駭人的轟鳴！
「轟！轟轟轟——！」
火光迸現，濃煙噴吐！數十個黑黝黝的鐵筒子（雖是簡陋火炮，但比「手炮」正規許多，是李長安憑繳獲和匠戶緊急改進的產物）從隱蔽處露出猙獰面目，噴射出灼熱的鐵彈與碎石！
炮彈呼嘯著落入因沙塵而略顯混亂的威龍寺軍陣中。這些僧兵護法軍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佛力護體或許能抵擋尋常刀劍流矢，但面對這超越認知的、純粹物理層面的野蠻轟擊，頓時吃了大虧！尤其是那些身披重甲、結陣而行的護法軍，更是成了醒目的靶子。實心鐵彈砸入人群，筋斷骨折，血肉橫飛；霰彈般的碎石鐵砂橫掃一片，慘呼連連。陣型瞬間大亂！
「穩住！是賊子妖器！向前沖，靠近了他們的妖器便無用！」龍樹上人又驚又怒，他雖修為高深，不懼炮彈直接命中，但麾下普通僧兵可沒這本事。他看出這「妖器」似乎射程有限，且裝填緩慢，當即下令前沖，企圖憑藉修為優勢和人數，衝垮對方的炮兵陣地。
威龍寺僧兵畢竟訓練有素，在最初的混亂後，在各級僧將和龍樹上人佛光護持下，開始嘶吼著向前衝鋒，佛號與喊殺聲響成一片，氣勢驚人。
李長安站在一處較高的坡地上，冷靜地觀察著戰場。看到威龍寺大軍在炮火中雖然受損，但依舊悍不畏死地衝來，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變陣！地字營，陷坑絆索！玄字營，勁弩齊發！」他手中令旗揮動。
隨著令旗，衝鋒的威龍寺軍腳下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早就挖好、覆以草皮的陷坑！坑中遍布削尖的木刺！更有許多隱蔽的絆索彈起，將沖在前面的僧兵絆得人仰馬翻。與此同時，兩側坡地後，早已蓄勢待發的強弩手掀開偽裝，密集的弩箭如同飛蝗般激射而出，專射那些身形踉蹌、佛光護體出現波動的敵人。
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傷亡再次加劇。
龍樹上人看得目眥欲裂，他終於意識到，對方在此地設伏，絕非倉促應戰，而是早有預謀，步步殺機！這滾龍坡，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後隊變前隊！撤出坡地！到開闊地再整軍！」龍樹上人當機立斷，知道在對方預設的戰場、詭異的沙塵和那駭人「妖器」打擊下，硬沖損失太大，必須暫退，重整旗鼓。
然而，李長安豈會讓他如願？
就在威龍寺大軍匆忙轉向，陣型因掉頭而略顯混亂，士氣因接連受挫而低落之際，滾龍坡入口處的方向，驟然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煙塵大作！
只見李長安親自率領五百精銳騎兵（其中大半是原白沙城老卒，小半是收編的悍匪），如同鋒利的箭矢，從側後方狠狠鑿入了正在轉向的威龍寺軍後隊！這些騎兵人披輕甲，馬帶眼罩，衝鋒起來毫無顧忌，手中長矛馬刀借著馬速，輕易撕開了僧兵後陣薄弱的防禦。
「截斷他們！一個也別放跑！」李長安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他並沒有去衝擊中軍找龍樹上人硬拼，而是精準地切割著敵軍隊伍，製造更大的混亂。
前有陷阱弩箭，側有炮火威脅，後有精銳騎兵截殺，頭頂還有惱人的沙塵干擾……威龍寺大軍徹底陷入了混亂。僧兵各自為戰，護法軍更是潰不成軍。龍樹上人雖奮力呼喝，甚至親自出手，佛光掌印拍飛了數十騎兵，但敗局已定，個人的勇武在全局的崩潰面前，顯得無力回天。
李長安帶著親衛，如同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過黃油，生生將威龍寺大軍的後隊與中前軍割裂開來。他看準時機，率領騎兵一個漂亮的迂迴，恰好將一部分試圖向後突圍的僧兵，包括龍樹上人所在的中軍核心，隱隱包圍在了一處相對低洼的地帶。
戰場暫時陷入一種僵持，但優勢完全在李長安一方。他的步卒正從兩側壓迫上來，弩箭和冷槍不時點名落單的敵人。火炮雖然射速慢，但依舊在零星轟鳴，威懾著試圖集結的敵軍隊列。
李長安策馬來到一處小坡上，看著下方被圍困、臉色鐵青的龍樹上人，朗聲大笑，聲音穿過漸漸平息的沙塵和零星的慘叫，清晰地傳到對方耳中：
「龍樹大師！威龍寺方丈！別來無恙啊？」
龍樹上人抬頭，怒視著坡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鎮撫使，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李長安！你這卑鄙小人！只知用些旁門左道，埋伏暗算，可敢與老衲堂堂正正一戰？！」他周身佛光涌動，氣息勃發，顯示出深厚的修為，顯然不甘心就此敗退，還想憑個人武力挽回頹勢，至少……拿下李長安這個罪魁禍首！
「堂堂正正一戰？」李長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用刀尖隨意指了指下方狼藉的戰場、哀嚎的僧兵、冒著青煙的火炮，以及周圍那些眼神冰冷、弩箭上弦的白沙城士卒。
「龍樹大師，你是念經把腦子念壞了嗎？」他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兵者，詭道也。天時、地利、人和、器械、謀略，無所不用其極！你威龍寺大兵壓境，是來與我講經說法，還是來與我分生死、定疆界的？」
他頓了頓，笑容轉冷，聲音也提高了八度，讓更多潰敗的僧兵都能聽到：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放棄提前設伏的地利，不用能揚沙困敵的手段，不使這『旁門左道』的火炮，不派騎兵截你後路，而要傻乎乎地帶著我這幾千新兵，在開闊地上，跟你這近三千訓練有素、還有你這『金剛身』大高手坐鎮的威龍寺大軍，『堂堂正正』地硬碰硬？」
「是你覺得我李長安是傻子，還是你覺得這打仗，是你們廟裡做水陸法會，擺好架勢，按著經文念完就算完事？」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刀子，不僅插在龍樹上人心頭，更讓許多原本憤懣不甘的僧兵恍然驚覺——是啊，打仗本就是你死我活，誰規定必須擺開陣勢對沖？對方有埋伏，有詭計，有奇器，那是人家的本事！自己一頭撞進來，中了埋伏，損兵折將，又能怪誰？難道真指望敵人跟你講「武德」？
龍樹上人被這番話噎得氣血翻騰，指著李長安，手指都在發抖：「你……你強詞奪理！邪魔外道！」
「是不是邪魔外道，你說了不算。」李長安懶得再跟他廢話，長刀前指，聲音瞬間變得冰冷肅殺，「龍樹！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現在束手就擒，我念你修為不易，或可留你性命，押送白沙城，聽候我主發落！要麼……」
他目光掃過那些被圍的、士氣瀕臨崩潰的威龍寺僧兵，冷冷吐出四個字：
「全軍覆沒。」
隨著他的話音，四周的弓弩再次抬高，火炮也調整了射角，對準了被圍的核心區域。騎兵開始緩緩收緊包圍圈，雪亮的刀刃在漸漸散去的塵沙中反射著寒光。
龍樹上人臉色慘白，看著周圍哀鴻遍野的麾下，再看看坡上那個殺伐決斷、絲毫不像年輕人的鎮撫使，又想起寺內此刻可能因謠言而起的紛爭，以及後方空虛的威龍寺本體……一股冰冷的絕望，夾雜著無比的悔恨，湧上心頭。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不僅輸在武力，更輸在謀略，輸在對眼前這個對手的完全誤判。
「李長安……你很好！」龍樹上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身上的佛光驟然熾盛，仿佛要拼命。
李長安眼神一凝，握緊了刀柄，準備迎接這老和尚的垂死反撲。
然而，下一刻，龍樹上人身上熾盛的佛光卻驟然收斂。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頹然垂下手臂，聲音乾澀沙啞：
「老衲……願降。但求你……莫要再傷害我寺中弟子。」
敗了，終究是敗了。為了保住這些追隨他而來的、寺中最後的精銳種子，他不得不低頭。
李長安看著瞬間失去所有精氣神的老僧，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涼的理智。他揮了揮手：
「放下兵器，縛了。投降者不究，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滾龍坡一戰，威龍寺大軍幾乎全軍覆沒，方丈龍樹上人被生擒。消息如同颶風，瞬間席捲整個金光郡，甚至向著更遠的東鄉郡腹地擴散而去。
西境鎮撫使李長安，這個名字，伴隨著「抬棺西征」、「手炮斃敵」、「巧拒威龍寺」、「滾龍坡大捷」等一系列或詭詐、或鐵血的事跡，真正開始在東鄉郡的勢力版圖上，留下了濃墨重彩、且令人心悸的一筆。
而經此一役，金光郡佛門勢力遭受重創，內部矛盾必將因這次慘敗而進一步激化。
滾龍坡大捷的餘波尚未平息，又一道驚人的消息，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在剛剛經歷劇震的東鄉郡西部炸開——百花城出兵了！
不是馳援正與白沙城對峙的佛門，也不是如某些人猜測的那般，試圖調停或趁火打劫李長安。百花城的兵馬，悍然越過與金光郡模糊的邊界線，直撲威龍寺勢力範圍的另一側——一處以盛產香料和擁有幾處上好茶山而聞名的富庶之地，「芳甸原」！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百花城打出的旗號。沒有指責佛門戕害同道（畢竟白沙城剛乾過），也沒有聲討威龍寺欺凌弱小，而是豎起了一面繡滿各色奇花、極盡妍麗的大旗，上面赫然寫著：
「護持百花天和，懲處採花惡僧！」
檄文隨之傳遍四方，言辭「懇切」，痛心疾首地控訴威龍寺及其附屬寺廟，多年來在芳甸原及其周邊，為修建廟宇、裝點佛堂、製作香料，乃至僧眾私用，無度採摘、戕害奇花異卉，破壞百花靈氣，有傷「百花天和」，更暗指某些僧眾行為不端，借「賞花」、「採藥」之名，行齷齪之事，褻瀆花神……總之，將威龍寺描繪成了一個貪婪無度、破壞生態、道德敗壞的「採花大盜」集中營。百花城自稱「秉承百花仙子遺澤，護佑東鄉花木靈氣」，不得不「替天行道」，驅逐惡僧，還芳甸原一個「百花齊放，天清氣朗」！
這旗號，這檄文，荒謬得讓所有聽聞者第一反應都是愣住，繼而感到一種荒誕絕倫的可笑。用「採花過多，傷了百花天和」作為出兵攻伐、搶奪地盤的理由？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比李長安「為中毒袍澤報仇」還要離譜十倍！
然而，在最初的荒謬感過後，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回過味來——百花城，這是赤裸裸地趁火打劫，而且吃相極為難看，找了個近乎侮辱人智商的藉口！
威龍寺剛剛在滾龍坡遭遇慘敗，方丈被擒，主力僧兵折損大半，正是最虛弱、內部最混亂的時候。百花城此時出手，選擇進攻的又是威龍寺勢力範圍內相對富庶、但並非核心根本之地（威龍寺根本之地是寺產田莊和幾處礦場，芳甸原更多是經濟作物），擺明了是看準威龍寺無力兩線作戰，要狠狠咬下一塊肥肉，還不想過分刺激威龍寺的剩餘力量，避免其狗急跳牆。
至於那可笑的旗號？重要嗎？不重要。這只是一個對外，尤其是對東鄉郡其他勢力（包括白沙城）的「交代」，一個堵住悠悠之口的遮羞布。潛台詞是：我百花城不是無緣無故擴張，是「主持公道」、「保護環境」。你們信不信沒關係，我自己信了就行。重點是，芳甸原，我搶定了！
西境，鎮撫使行轅。
李長安看著剛剛送來的、蓋著百花城百花印鑑的「討賊檄文」抄本，以及前線哨探關於百花城兵犯芳甸原的急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愕然，隨即是毫不掩飾的譏諷，最後化作一片冰冷的瞭然。
「呵……百花天和？採花惡僧？」他將那檄文隨手丟在案上，仿佛沾了什麼髒東西，「百花婆這老虔婆，還真是……人老成精，臉皮也修煉到刀槍不入了。這種理由也扯得出來？」
疤臉在一旁，也是一臉無語：「將軍，這……這也太不要臉了。他們這是明搶啊！」
「當然是明搶。」李長安嗤笑，「而且搶得理直氣壯，搶得……時機正好。」
他走到懸掛的東鄉郡西部地圖前，目光落在芳甸原的位置，又看了看代表威龍寺核心區域和己方剛剛控制的寶光寺一帶。
「威龍寺經此一敗，已是元氣大傷，內部必生亂象。百花城此刻出手，既避開了威龍寺的兵鋒（主力剛被我打殘），又能搶下一塊油水豐厚的地盤，還順便……噁心了我一下，或者說，提醒了我一下。」李長安的手指在代表百花城的位置點了點。
「提醒我們？」疤臉不解。
「提醒我們，這東鄉郡，想吃肉的，不止我白沙城一家。也提醒我們，」李長安眼神微冷，「百花城與滄海郡勾結日深，底氣是越來越足了。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扯旗放炮，背後若沒有滄海郡默許甚至支持，百花婆未必有這膽子。她這是在試探，試探威龍寺的反應，試探我白沙城的反應，也是在試探……東鄉郡各方勢力的底線。」
「那我們……」疤臉有些躍躍欲試，「要不要也去分一杯羹？芳甸原可是好地方，香料和茶葉都是硬通貨！」
李長安卻緩緩搖頭：「不急。百花城打的是『護花』的旗號，搶的是『採花惡僧』的地盤。我們現在去搶，算什麼？跟百花城搶『護花使者』的名頭？還是去幫威龍寺『保護花卉』？」
他頓了頓，冷笑道：「這渾水，我們先不趟。讓百花城去跟威龍寺剩下的和尚，還有芳甸原本地那些依附於威龍寺的豪強、商戶扯皮去吧。藉口越荒唐，扯皮起來就越麻煩。我們剛剛吞下寶光寺，又打敗了威龍寺主力，需要時間消化。鞏固防線，整訓新兵，清點繳獲，安撫地方，還有……跟那位貢布上師，好好『聊聊』。」
「那我們就這麼看著百花城占便宜？」疤臉有些不甘。
「占便宜？」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未必。百花城此舉，看似精明，實則冒險。她以為搶了威龍寺的肥肉，威龍寺現在無力報復，只能忍氣吞聲。但她忘了，狗急了還跳牆，更何況威龍寺這等傳承數百年的大寺，底蘊未失，只是暫時被打懵了。內部為了推卸滾龍坡戰敗的責任，正需要找一個宣洩口，一個『軟柿子』來捏，重振士氣，凝聚人心。」
「您是說……威龍寺殘存的勢力，可能會把怒火轉向百花城？」疤臉眼睛一亮。
「不是可能，是一定。」李長安篤定道，「打我？他們剛吃了大虧，知道我不好惹，又有主上在後。打百花城？百花城趁火打劫，實力未必比我強多少，藉口又如此荒唐可笑，打她既能挽回部分顏面，奪回些損失，又能暫時轉移內部矛盾，凝聚殘餘力量。只要威龍寺那幾個還沒死透的長老不是傻子，就知道該怎麼選。」
「所以，我們坐山觀虎鬥？」疤臉明白了。
「不止。」李長安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荒謬的檄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百花城不是喜歡打『護花』的旗號嗎？那我們就幫她宣揚宣揚。把她這份『義正辭嚴』的檄文，還有她出兵『護花』的『壯舉』，好好在東鄉郡，尤其是在那些與威龍寺交好、或者本就對百花城不滿的勢力中，傳揚開來。重點突出她的『正義之舉』和『高尚情操』。」
疤臉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差點笑出聲：「將軍高明！這是要把百花城架在火上烤啊！讓她這面『護花』的旗子舉得越高，將來摔得就越狠！看她還怎麼暗中跟滄海郡勾勾搭搭！」
「沒錯。她想占便宜，又想立牌坊，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李長安將檄文扔進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我們就幫她把這牌坊立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看，她百花城是多麼的『急公好義』、『愛護環境』。等到威龍寺的報復來了，或者將來滄海郡的陰謀暴露了，我看她這塊『百花天和』的牌坊，還立不立得住！」
「另外，」李長安看向東南方向，眼神幽深，「百花城這次西進，兵力多少？領兵者是誰？後勤補給如何？戰鬥方式有何特點？這些情報，給我仔細打探清楚。尤其是……有沒有出現不屬於百花城，甚至不屬於東鄉郡的戰法、裝備或者人員。」
疤臉神色一凜：「將軍是懷疑……」
「小心駛得萬年船。百花婆敢這麼跳，背後沒人撐腰，我是不信的。」李長安敲了敲地圖上百花城的位置，「讓她先去跟威龍寺的殘兵敗將斗吧。我們抓緊時間，夯實根基，積蓄力量。順便，給主上寫份詳報，把滾龍坡的戰果，威龍寺的慘狀，還有……百花城這齣『護花』大戲，都原原本本報上去。看看主上，對百花城這迫不及待的吃相，有何看法。」
很快，百花城「為護百花天和，怒懲採花惡僧」的「義舉」，伴隨著那份可笑的檄文，以比戰報更快的速度，在東鄉郡西部乃至更廣的範圍內流傳開來。有人嗤之以鼻，罵百花婆無恥；有人冷眼旁觀，看熱鬧不嫌事大；也有人暗暗心驚，覺得百花城（或者說其背後的滄海郡）的手，伸得越來越長了。
而被李長安料中，滾龍坡慘敗後內部正陷入激烈爭吵、互相推諉責任的威龍寺殘餘勢力，在短暫的驚愕和暴怒之後，果然將仇恨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趁火打劫、還找了如此荒唐藉口的百花城！
一時間，西境剛剛因李長安大勝而暫歇的烽煙，似乎又以另一種形式，在芳甸原方向重新點燃。而穩坐釣魚台，消化著勝利果實，同時冷眼旁觀、甚至暗中煽風點火的李長安，其「西境鎮撫使」的位置，在這場越發混亂的博弈中，似乎變得更加穩固，也更加微妙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而李長安，顯然是想做那個最清醒的漁翁，順便看看，能不能把鷸和蚌，都變成自己砧板上的肉。
威龍寺的反應，比李長安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沒有更多的口水仗，沒有佛理辯論，在內部爭議尚未完全平息、外部謠言開始發酵之際，威龍寺方丈，那位據說已修成「金剛身」的龍樹上人，竟親率八百僧兵、兩千附庸護法軍，裹挾著浩大聲勢，直撲剛剛易主的寶光鎮！旌旗招展，鐘鼓齊鳴，佛號震天，顯然是想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碾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境鎮撫使」，奪回寶光寺，重振威龍寺乃至金光郡佛門的威嚴。
滾龍坡是通往寶光鎮的必經之路，地勢起伏，多有溝壑矮丘，並非理想的決戰之地，但威龍寺大軍挾怒而來，自恃兵力、修為均占絕對優勢，更認定李長安初來乍到，兵力不過三千新募之眾（他們尚不知白沙公允許擴軍之命已下），又是據守新得之城，必不敢野戰爭鋒，定會龜縮寶光鎮內。因此，龍樹上人毫不猶豫，揮軍直入坡地，意圖快速通過，直抵城下。
然而，他們剛剛進入滾龍坡腹地，異變陡生！
時值正午，天色卻驟然昏暗下來，並非烏雲蔽日，而是憑空捲起漫天昏黃的沙塵！那沙塵來得詭異迅疾，打著旋，形成一道道低矮卻綿密的沙牆，呼嘯著捲入威龍寺行軍隊伍之中。沙礫劈頭蓋臉，不僅迷人眼目，更帶著一股沉滯陰冷的氣息，吸入肺中，竟讓不少修為較低的僧兵和護法軍感到頭暈目眩，氣血遲滯，連手中兵刃都似乎沉重了幾分。
「飛沙走石？是妖法！」有見識的僧將驚疑不定。這絕非自然之風沙！
這正是李長安「地師」行當的手段之一。他早已暗中踏勘過滾龍坡地勢地氣，布下了引動地脈紊亂、匯聚陰濁之氣的簡易陣法，更提前安排了人手在特定方位揚沙鼓風。看似天象，實為人謀。沙塵不僅擾敵，更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僧兵們依靠佛力共鳴形成的簡易陣型。
「雕蟲小技！佛法無邊，諸邪退散！」中軍處，傳來龍樹上人沉渾的喝聲，如暮鼓晨鐘，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一道柔和卻堅韌的金光自他處擴散開來，試圖驅散沙塵。這老和尚修為果然精深。
然而，未等金光完全驅散沙塵，更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
滾龍坡兩側原本看似荒蕪的矮丘後，以及幾處被刻意偽裝過的溝壑中，突然響起一陣沉悶而駭人的轟鳴！
「轟！轟轟轟——！」
火光迸現，濃煙噴吐！數十個黑黝黝的鐵筒子（雖是簡陋火炮，但比「手炮」正規許多，是李長安憑繳獲和匠戶緊急改進的產物）從隱蔽處露出猙獰面目，噴射出灼熱的鐵彈與碎石！
炮彈呼嘯著落入因沙塵而略顯混亂的威龍寺軍陣中。這些僧兵護法軍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佛力護體或許能抵擋尋常刀劍流矢，但面對這超越認知的、純粹物理層面的野蠻轟擊，頓時吃了大虧！尤其是那些身披重甲、結陣而行的護法軍，更是成了醒目的靶子。實心鐵彈砸入人群，筋斷骨折，血肉橫飛；霰彈般的碎石鐵砂橫掃一片，慘呼連連。陣型瞬間大亂！
「穩住！是賊子妖器！向前沖，靠近了他們的妖器便無用！」龍樹上人又驚又怒，他雖修為高深，不懼炮彈直接命中，但麾下普通僧兵可沒這本事。他看出這「妖器」似乎射程有限，且裝填緩慢，當即下令前沖，企圖憑藉修為優勢和人數，衝垮對方的炮兵陣地。
威龍寺僧兵畢竟訓練有素，在最初的混亂後，在各級僧將和龍樹上人佛光護持下，開始嘶吼著向前衝鋒，佛號與喊殺聲響成一片，氣勢驚人。
李長安站在一處較高的坡地上，冷靜地觀察著戰場。看到威龍寺大軍在炮火中雖然受損，但依舊悍不畏死地衝來，他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變陣！地字營，陷坑絆索！玄字營，勁弩齊發！」他手中令旗揮動。
隨著令旗，衝鋒的威龍寺軍腳下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早就挖好、覆以草皮的陷坑！坑中遍布削尖的木刺！更有許多隱蔽的絆索彈起，將沖在前面的僧兵絆得人仰馬翻。與此同時，兩側坡地後，早已蓄勢待發的強弩手掀開偽裝，密集的弩箭如同飛蝗般激射而出，專射那些身形踉蹌、佛光護體出現波動的敵人。
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傷亡再次加劇。
龍樹上人看得目眥欲裂，他終於意識到，對方在此地設伏，絕非倉促應戰，而是早有預謀，步步殺機！這滾龍坡，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後隊變前隊！撤出坡地！到開闊地再整軍！」龍樹上人當機立斷，知道在對方預設的戰場、詭異的沙塵和那駭人「妖器」打擊下，硬沖損失太大，必須暫退，重整旗鼓。
然而，李長安豈會讓他如願？
就在威龍寺大軍匆忙轉向，陣型因掉頭而略顯混亂，士氣因接連受挫而低落之際，滾龍坡入口處的方向，驟然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煙塵大作！
只見李長安親自率領五百精銳騎兵（其中大半是原白沙城老卒，小半是收編的悍匪），如同鋒利的箭矢，從側後方狠狠鑿入了正在轉向的威龍寺軍後隊！這些騎兵人披輕甲，馬帶眼罩，衝鋒起來毫無顧忌，手中長矛馬刀借著馬速，輕易撕開了僧兵後陣薄弱的防禦。
「截斷他們！一個也別放跑！」李長安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他並沒有去衝擊中軍找龍樹上人硬拼，而是精準地切割著敵軍隊伍，製造更大的混亂。
前有陷阱弩箭，側有炮火威脅，後有精銳騎兵截殺，頭頂還有惱人的沙塵干擾……威龍寺大軍徹底陷入了混亂。僧兵各自為戰，護法軍更是潰不成軍。龍樹上人雖奮力呼喝，甚至親自出手，佛光掌印拍飛了數十騎兵，但敗局已定，個人的勇武在全局的崩潰面前，顯得無力回天。
李長安帶著親衛，如同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過黃油，生生將威龍寺大軍的後隊與中前軍割裂開來。他看準時機，率領騎兵一個漂亮的迂迴，恰好將一部分試圖向後突圍的僧兵，包括龍樹上人所在的中軍核心，隱隱包圍在了一處相對低洼的地帶。
戰場暫時陷入一種僵持，但優勢完全在李長安一方。他的步卒正從兩側壓迫上來，弩箭和冷槍不時點名落單的敵人。火炮雖然射速慢，但依舊在零星轟鳴，威懾著試圖集結的敵軍隊列。
李長安策馬來到一處小坡上，看著下方被圍困、臉色鐵青的龍樹上人，朗聲大笑，聲音穿過漸漸平息的沙塵和零星的慘叫，清晰地傳到對方耳中：
「龍樹大師！威龍寺方丈！別來無恙啊？」
龍樹上人抬頭，怒視著坡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鎮撫使，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李長安！你這卑鄙小人！只知用些旁門左道，埋伏暗算，可敢與老衲堂堂正正一戰？！」他周身佛光涌動，氣息勃發，顯示出深厚的修為，顯然不甘心就此敗退，還想憑個人武力挽回頹勢，至少……拿下李長安這個罪魁禍首！
「堂堂正正一戰？」李長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用刀尖隨意指了指下方狼藉的戰場、哀嚎的僧兵、冒著青煙的火炮，以及周圍那些眼神冰冷、弩箭上弦的白沙城士卒。
「龍樹大師，你是念經把腦子念壞了嗎？」他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兵者，詭道也。天時、地利、人和、器械、謀略，無所不用其極！你威龍寺大兵壓境，是來與我講經說法，還是來與我分生死、定疆界的？」
他頓了頓，笑容轉冷，聲音也提高了八度，讓更多潰敗的僧兵都能聽到：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放棄提前設伏的地利，不用能揚沙困敵的手段，不使這『旁門左道』的火炮，不派騎兵截你後路，而要傻乎乎地帶著我這幾千新兵，在開闊地上，跟你這近三千訓練有素、還有你這『金剛身』大高手坐鎮的威龍寺大軍，『堂堂正正』地硬碰硬？」
「是你覺得我李長安是傻子，還是你覺得這打仗，是你們廟裡做水陸法會，擺好架勢，按著經文念完就算完事？」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刀子，不僅插在龍樹上人心頭，更讓許多原本憤懣不甘的僧兵恍然驚覺——是啊，打仗本就是你死我活，誰規定必須擺開陣勢對沖？對方有埋伏，有詭計，有奇器，那是人家的本事！自己一頭撞進來，中了埋伏，損兵折將，又能怪誰？難道真指望敵人跟你講「武德」？
龍樹上人被這番話噎得氣血翻騰，指著李長安，手指都在發抖：「你……你強詞奪理！邪魔外道！」
「是不是邪魔外道，你說了不算。」李長安懶得再跟他廢話，長刀前指，聲音瞬間變得冰冷肅殺，「龍樹！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現在束手就擒，我念你修為不易，或可留你性命，押送白沙城，聽候我主發落！要麼……」
他目光掃過那些被圍的、士氣瀕臨崩潰的威龍寺僧兵，冷冷吐出四個字：
「全軍覆沒。」
隨著他的話音，四周的弓弩再次抬高，火炮也調整了射角，對準了被圍的核心區域。騎兵開始緩緩收緊包圍圈，雪亮的刀刃在漸漸散去的塵沙中反射著寒光。
龍樹上人臉色慘白，看著周圍哀鴻遍野的麾下，再看看坡上那個殺伐決斷、絲毫不像年輕人的鎮撫使，又想起寺內此刻可能因謠言而起的紛爭，以及後方空虛的威龍寺本體……一股冰冷的絕望，夾雜著無比的悔恨，湧上心頭。
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不僅輸在武力，更輸在謀略，輸在對眼前這個對手的完全誤判。
「李長安……你很好！」龍樹上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身上的佛光驟然熾盛，仿佛要拼命。
李長安眼神一凝，握緊了刀柄，準備迎接這老和尚的垂死反撲。
然而，下一刻，龍樹上人身上熾盛的佛光卻驟然收斂。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頹然垂下手臂，聲音乾澀沙啞：
「老衲……願降。但求你……莫要再傷害我寺中弟子。」
敗了，終究是敗了。為了保住這些追隨他而來的、寺中最後的精銳種子，他不得不低頭。
李長安看著瞬間失去所有精氣神的老僧，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涼的理智。他揮了揮手：
「放下兵器，縛了。投降者不究，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
滾龍坡一戰，威龍寺大軍幾乎全軍覆沒，方丈龍樹上人被生擒。消息如同颶風，瞬間席捲整個金光郡，甚至向著更遠的東鄉郡腹地擴散而去。
西境鎮撫使李長安，這個名字，伴隨著「抬棺西征」、「手炮斃敵」、「巧拒威龍寺」、「滾龍坡大捷」等一系列或詭詐、或鐵血的事跡，真正開始在東鄉郡的勢力版圖上，留下了濃墨重彩、且令人心悸的一筆。
而經此一役，金光郡佛門勢力遭受重創，內部矛盾必將因這次慘敗而進一步激化。
滾龍坡大捷的餘波尚未平息，又一道驚人的消息，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在剛剛經歷劇震的東鄉郡西部炸開——百花城出兵了！
不是馳援正與白沙城對峙的佛門，也不是如某些人猜測的那般，試圖調停或趁火打劫李長安。百花城的兵馬，悍然越過與金光郡模糊的邊界線，直撲威龍寺勢力範圍的另一側——一處以盛產香料和擁有幾處上好茶山而聞名的富庶之地，「芳甸原」！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百花城打出的旗號。沒有指責佛門戕害同道（畢竟白沙城剛乾過），也沒有聲討威龍寺欺凌弱小，而是豎起了一面繡滿各色奇花、極盡妍麗的大旗，上面赫然寫著：
「護持百花天和，懲處採花惡僧！」
檄文隨之傳遍四方，言辭「懇切」，痛心疾首地控訴威龍寺及其附屬寺廟，多年來在芳甸原及其周邊，為修建廟宇、裝點佛堂、製作香料，乃至僧眾私用，無度採摘、戕害奇花異卉，破壞百花靈氣，有傷「百花天和」，更暗指某些僧眾行為不端，借「賞花」、「採藥」之名，行齷齪之事，褻瀆花神……總之，將威龍寺描繪成了一個貪婪無度、破壞生態、道德敗壞的「採花大盜」集中營。百花城自稱「秉承百花仙子遺澤，護佑東鄉花木靈氣」，不得不「替天行道」，驅逐惡僧，還芳甸原一個「百花齊放，天清氣朗」！
這旗號，這檄文，荒謬得讓所有聽聞者第一反應都是愣住，繼而感到一種荒誕絕倫的可笑。用「採花過多，傷了百花天和」作為出兵攻伐、搶奪地盤的理由？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比李長安「為中毒袍澤報仇」還要離譜十倍！
然而，在最初的荒謬感過後，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回過味來——百花城，這是赤裸裸地趁火打劫，而且吃相極為難看，找了個近乎侮辱人智商的藉口！
威龍寺剛剛在滾龍坡遭遇慘敗，方丈被擒，主力僧兵折損大半，正是最虛弱、內部最混亂的時候。百花城此時出手，選擇進攻的又是威龍寺勢力範圍內相對富庶、但並非核心根本之地（威龍寺根本之地是寺產田莊和幾處礦場，芳甸原更多是經濟作物），擺明了是看準威龍寺無力兩線作戰，要狠狠咬下一塊肥肉，還不想過分刺激威龍寺的剩餘力量，避免其狗急跳牆。
至於那可笑的旗號？重要嗎？不重要。這只是一個對外，尤其是對東鄉郡其他勢力（包括白沙城）的「交代」，一個堵住悠悠之口的遮羞布。潛台詞是：我百花城不是無緣無故擴張，是「主持公道」、「保護環境」。你們信不信沒關係，我自己信了就行。重點是，芳甸原，我搶定了！
西境，鎮撫使行轅。
李長安看著剛剛送來的、蓋著百花城百花印鑑的「討賊檄文」抄本，以及前線哨探關於百花城兵犯芳甸原的急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愕然，隨即是毫不掩飾的譏諷，最後化作一片冰冷的瞭然。
「呵……百花天和？採花惡僧？」他將那檄文隨手丟在案上，仿佛沾了什麼髒東西，「百花婆這老虔婆，還真是……人老成精，臉皮也修煉到刀槍不入了。這種理由也扯得出來？」
疤臉在一旁，也是一臉無語：「將軍，這……這也太不要臉了。他們這是明搶啊！」
「當然是明搶。」李長安嗤笑，「而且搶得理直氣壯，搶得……時機正好。」
他走到懸掛的東鄉郡西部地圖前，目光落在芳甸原的位置，又看了看代表威龍寺核心區域和己方剛剛控制的寶光寺一帶。
「威龍寺經此一敗，已是元氣大傷，內部必生亂象。百花城此刻出手，既避開了威龍寺的兵鋒（主力剛被我打殘），又能搶下一塊油水豐厚的地盤，還順便……噁心了我一下，或者說，提醒了我一下。」李長安的手指在代表百花城的位置點了點。
「提醒我們？」疤臉不解。
「提醒我們，這東鄉郡，想吃肉的，不止我白沙城一家。也提醒我們，」李長安眼神微冷，「百花城與滄海郡勾結日深，底氣是越來越足了。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扯旗放炮，背後若沒有滄海郡默許甚至支持，百花婆未必有這膽子。她這是在試探，試探威龍寺的反應，試探我白沙城的反應，也是在試探……東鄉郡各方勢力的底線。」
「那我們……」疤臉有些躍躍欲試，「要不要也去分一杯羹？芳甸原可是好地方，香料和茶葉都是硬通貨！」
李長安卻緩緩搖頭：「不急。百花城打的是『護花』的旗號，搶的是『採花惡僧』的地盤。我們現在去搶，算什麼？跟百花城搶『護花使者』的名頭？還是去幫威龍寺『保護花卉』？」
他頓了頓，冷笑道：「這渾水，我們先不趟。讓百花城去跟威龍寺剩下的和尚，還有芳甸原本地那些依附於威龍寺的豪強、商戶扯皮去吧。藉口越荒唐，扯皮起來就越麻煩。我們剛剛吞下寶光寺，又打敗了威龍寺主力，需要時間消化。鞏固防線，整訓新兵，清點繳獲，安撫地方，還有……跟那位貢布上師，好好『聊聊』。」
「那我們就這麼看著百花城占便宜？」疤臉有些不甘。
「占便宜？」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未必。百花城此舉，看似精明，實則冒險。她以為搶了威龍寺的肥肉，威龍寺現在無力報復，只能忍氣吞聲。但她忘了，狗急了還跳牆，更何況威龍寺這等傳承數百年的大寺，底蘊未失，只是暫時被打懵了。內部為了推卸滾龍坡戰敗的責任，正需要找一個宣洩口，一個『軟柿子』來捏，重振士氣，凝聚人心。」
「您是說……威龍寺殘存的勢力，可能會把怒火轉向百花城？」疤臉眼睛一亮。
「不是可能，是一定。」李長安篤定道，「打我？他們剛吃了大虧，知道我不好惹，又有主上在後。打百花城？百花城趁火打劫，實力未必比我強多少，藉口又如此荒唐可笑，打她既能挽回部分顏面，奪回些損失，又能暫時轉移內部矛盾，凝聚殘餘力量。只要威龍寺那幾個還沒死透的長老不是傻子，就知道該怎麼選。」
「所以，我們坐山觀虎鬥？」疤臉明白了。
「不止。」李長安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荒謬的檄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百花城不是喜歡打『護花』的旗號嗎？那我們就幫她宣揚宣揚。把她這份『義正辭嚴』的檄文，還有她出兵『護花』的『壯舉』，好好在東鄉郡，尤其是在那些與威龍寺交好、或者本就對百花城不滿的勢力中，傳揚開來。重點突出她的『正義之舉』和『高尚情操』。」
疤臉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差點笑出聲：「將軍高明！這是要把百花城架在火上烤啊！讓她這面『護花』的旗子舉得越高，將來摔得就越狠！看她還怎麼暗中跟滄海郡勾勾搭搭！」
「沒錯。她想占便宜，又想立牌坊，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李長安將檄文扔進火盆，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我們就幫她把這牌坊立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看，她百花城是多麼的『急公好義』、『愛護環境』。等到威龍寺的報復來了，或者將來滄海郡的陰謀暴露了，我看她這塊『百花天和』的牌坊，還立不立得住！」
「另外，」李長安看向東南方向，眼神幽深，「百花城這次西進，兵力多少？領兵者是誰？後勤補給如何？戰鬥方式有何特點？這些情報，給我仔細打探清楚。尤其是……有沒有出現不屬於百花城，甚至不屬於東鄉郡的戰法、裝備或者人員。」
疤臉神色一凜：「將軍是懷疑……」
「小心駛得萬年船。百花婆敢這麼跳，背後沒人撐腰，我是不信的。」李長安敲了敲地圖上百花城的位置，「讓她先去跟威龍寺的殘兵敗將斗吧。我們抓緊時間，夯實根基，積蓄力量。順便，給主上寫份詳報，把滾龍坡的戰果，威龍寺的慘狀，還有……百花城這齣『護花』大戲，都原原本本報上去。看看主上，對百花城這迫不及待的吃相，有何看法。」
很快，百花城「為護百花天和，怒懲採花惡僧」的「義舉」，伴隨著那份可笑的檄文，以比戰報更快的速度，在東鄉郡西部乃至更廣的範圍內流傳開來。有人嗤之以鼻，罵百花婆無恥；有人冷眼旁觀，看熱鬧不嫌事大；也有人暗暗心驚，覺得百花城（或者說其背後的滄海郡）的手，伸得越來越長了。
而被李長安料中，滾龍坡慘敗後內部正陷入激烈爭吵、互相推諉責任的威龍寺殘餘勢力，在短暫的驚愕和暴怒之後，果然將仇恨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趁火打劫、還找了如此荒唐藉口的百花城！
一時間，西境剛剛因李長安大勝而暫歇的烽煙，似乎又以另一種形式，在芳甸原方向重新點燃。而穩坐釣魚台，消化著勝利果實，同時冷眼旁觀、甚至暗中煽風點火的李長安，其「西境鎮撫使」的位置，在這場越發混亂的博弈中，似乎變得更加穩固，也更加微妙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而李長安，顯然是想做那個最清醒的漁翁，順便看看，能不能把鷸和蚌，都變成自己砧板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