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 章 連弱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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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西境,原寶光寺,現「鎮撫使行轅」。

  大殿內檀香未散盡,卻已換了主人。原本的佛像金身被移走,換上了兵刃架與東鄉郡的粗糲地圖。李長安高踞原本屬於住持的蓮台之位(當然,墊子換了),身著新賜的鎮撫使袍服,把玩著手中一枚溫潤的「赤沙丹」,聽著疤臉的稟報。

  「……那威龍寺的使者已到山門外,只帶了兩個小沙彌,但氣勢很足,指名要見將軍……不,要見鎮撫使您。」疤臉語氣帶著不滿,「說是要討個說法。」

  「威龍寺?」李長安抬起眼皮,「金光郡排第幾?」

  「僅次於金光寺,是金光郡第二大寺,據說有羅漢坐鎮,實力遠比寶光寺雄厚。其轄地也與寶光寺接壤,平日多有往來。」疤臉低聲補充,「來者不善。」

  李長安將赤沙丹收起,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請進來吧。畢竟是『大寺』使者,不可怠慢。」

  片刻,一名中年僧人被引了進來。這僧人身披錦繡袈裟,手持金絲楠木念珠,麵皮白淨,眼神銳利,行走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與寶光寺那老僧的枯瘦沉凝截然不同。他身後跟著兩個眉清目秀、卻同樣眼神倨傲的小沙彌。

  使者踏入大殿,目光先是在殿內掃過,掠過那些尚未完全抹去的佛門痕跡,最後落在李長安身上,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似乎對李長安如此年輕且高踞蓮台有些不豫。但他很快收斂神色,單手豎掌,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阿彌陀佛。貧僧威龍寺監院,法號慧忍。李鎮撫使,貧僧此來,是為寶光寺一事。」

  「哦?慧忍大師。」李長安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對方繼續,態度談不上恭敬,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慧忍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語氣加重:「寶光寺乃我佛門清淨之地,傳承數百載,一向與世無爭。李鎮撫使無端興兵,殘害僧眾,更以詭計戕害一寺住持,頭顱裝棺,手段酷烈,有傷天和!此等暴行,人神共憤!我威龍寺身為佛門一員,金光郡諸寺翹楚,今日特來問罪,並向白沙公討個說法!還請李鎮撫使,即刻退出寶光寺,交出兇手,並公開向佛門賠罪!否則……」

  「否則怎樣?」李長安打斷了他,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大師是要替天行道,還是要代佛行罰?又或者……威龍寺要替寶光寺出頭,與我白沙城開戰?」

  他語氣輕飄,但「開戰」兩個字,卻讓殿內溫度驟降。

  慧忍呼吸一滯,沒想到李長安如此直接且強硬。他定了定神,肅然道:「李鎮撫使休要胡言!貧僧此來,是秉持佛門慈悲,化解干戈。然則,白沙城若一意孤行,蔑視我佛門尊嚴,傷害我佛門弟子,我金光郡諸寺同氣連枝,也絕非任人欺辱之輩!白沙公雄才大略,想必也不願看到東鄉郡遍地烽火,與我整個佛門為敵吧?」

  他開始抬出整個金光郡佛門,甚至隱隱以東鄉郡佛門代表自居,試圖以大勢壓人。

  「與整個佛門為敵?」李長安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有些刺耳。「慧忍大師,好大的口氣。就憑你威龍寺?就憑金光郡這幾座廟?」

  他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銳利如刀,緩緩從蓮台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來到慧忍面前。他雖然年輕,但久經殺伐,又新晉鎮撫使,氣勢正盛,這一逼近,竟讓慧忍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天下佛門,宗派林立,山頭無數。南有淨土,北有禪宗,西有密教,東有律宗……你們金光郡,在這東鄉郡或許還算一號人物,可放到整個佛門,又算得了什麼?」李長安語帶嘲諷,「法難之爭,佛敵之辯,自中古以來便從未停息。你們威龍寺,代表的是哪一宗?哪一派?是認為『眾生皆有佛性』的禪宗,還是主張『念佛往生』的淨土?是嚴守戒律的律宗,還是秘傳儀軌的密教?」

  他每問一句,慧忍的臉色就難看一分。李長安所說的,正是佛門內部難以調和的根本分歧與歷史傷痕。

  「你說代表佛門向我白沙城問罪?」李長安嗤笑一聲,繞著慧忍緩緩踱步,「敢問大師,你們威龍寺,可能代表禪宗六祖,斥責北宗神秀大師『時時勤拂拭』是著相?可能代表淨土宗,判定律宗僧人持戒過嚴是『執著法相』?又或者,你們能說服密教上師,放棄他們的曼荼羅和真言,改信你們的『阿彌陀佛』?」

  慧忍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時語塞。佛門內部傾軋,派系爭鬥,其激烈程度絕不亞於世俗勢力,甚至更為隱晦和殘酷。威龍寺在金光郡乃至東鄉郡或許能呼風喚雨,但放到整個佛門的大背景下,確實什麼都不是。他們連統一金光郡內部各寺的聲音都未必能做到,談何代表整個佛門?


  「連自己家裡那點經義都吵不明白,派系山頭林立,」李長安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就敢跑到我這裡,張口閉口『代表佛門』、『與佛門為敵』?誰給你們的底氣?是你們寺里那尊泥塑的菩薩,還是你們自以為是的『羅漢』?」

  「你……你放肆!竟敢褻瀆我佛!」慧忍身後一個小沙彌忍不住厲聲喝道。

  「閉嘴!」李長安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那小沙彌,屬於「開疆」將軍和「賊巢書生」的煞氣與靈性威壓瞬間釋放,那小沙彌如遭雷擊,臉色煞白,噔噔噔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渾身顫抖,竟說不出話來。

  慧忍又驚又怒,但他更震驚於李長安對佛門內部的了解如此「門清」,句句戳在要害上。這絕非一個莽夫武將該知道的東西!

  「慧忍大師,」李長安不再看那小沙彌,重新將目光投向臉色變幻不定的慧忍,語氣恢復了平淡,卻更顯壓迫,「寶光寺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他們暗施毒手,戕害我白沙城將士,證據確鑿。我主白沙公震怒,命我討回公道,此乃天經地義。我李長安奉命行事,手段或許激烈了些,但也是為死去的弟兄討個說法,為我主雪恥。」

  「至於你威龍寺,若想調解,可以。交出寶光寺用毒暗算的確鑿證據來源,賠償我白沙城損失,並向天下公告,與寶光寺這等卑劣行徑劃清界限。如此,或可顯示佛門尚有清正之士,我主或可網開一面。」

  「若想憑几句大話,就想以勢壓人,讓我退兵賠罪……」李長安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那我也可以明確告訴你,我李長安,是白沙公麾下西境鎮撫使,只聽我主號令。我白沙-琉璃一脈,不惹事,也絕不怕事!金光郡的佛門若想戰,那我便接著!正好,也讓天下人看看,是你們金光郡的和尚念經厲害,還是我白沙城的刀劍更利!」

  「至於代表佛門?」李長安最後嗤笑一聲,轉身走回蓮台,隨意地坐下,揮了揮手,「大師還是先回去,問問你家方丈,你們威龍寺,到底能不能代表禪宗、淨土、律宗、密教……以及天下所有寺廟,來跟我白沙城『為敵』吧。送客!」

  疤臉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沉聲道:「大師,請!」

  慧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他帶來的所有質問、所有威嚇,在李長安這番連消帶打、直指佛門內部軟肋的犀利言辭面前,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對方根本不吃「代表佛門」這一套,反而將問題拋了回來,將威龍寺置於一個尷尬的境地。

  繼續強硬?正如李長安所說,他們代表不了整個佛門,甚至可能因為貿然開戰,引來其他佛門派系的不滿或趁機發難。就此退縮?威龍寺的顏面何存?寶光寺被滅的帳又怎麼算?

  「好!好一個西境鎮撫使!好一張利口!」慧忍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今日之言,貧僧必定一字不漏,帶回寺中,稟明我威龍寺方丈,以及金光郡諸位大德!李鎮撫使,山水有相逢,但願你來日,不會為你今日的狂妄後悔!」

  「不送。」李長安眼皮都沒抬,只是把玩著那枚「琉璃護心鏡」,語氣淡漠。

  慧忍狠狠一甩袖袍,帶著兩個驚魂未定的小沙彌,轉身大步離去,背影頗有些狼狽。

  看著他們消失在大殿門外,疤臉有些擔憂地低聲道:「將軍,這般得罪威龍寺,他們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不善罷甘休又如何?」李長安將護心鏡收起,目光投向殿外蒼茫的天空,「他們若真敢傾巢來攻,那反而好了。正好給主上徹底拿下金光郡佛門一個最好的藉口。怕就怕他們……內部先吵起來。」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佛門?呵,看起來是個龐然大物,可內里的縫隙,比我們想像的多得多。想用『整個佛門』來壓我?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分量。我不過是提醒他們一下,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爛帳沒算清。」

  「接下來,我們只需穩守此地,消化戰果,同時……」李長安眼中精光一閃,「把今天這位『慧忍大師』代表『整個佛門』來問罪,卻被我問得啞口無言、狼狽而回的消息,還有威龍寺對寶光寺『用毒』之事態度曖昧、意圖包庇的傳聞……適當放出去。尤其是,要傳到金光郡其他寺廟,傳到那些跟威龍寺不太對付的派系耳朵里去。」

  疤臉眼睛一亮:「將軍高明!這是讓他們自己先亂起來!」

  「亂不亂的,看造化。」李長安重新閉上眼睛,「但我們這邊,釘子已經紮下了。威龍寺?讓他們先頭疼自己能不能『代表佛門』吧。我們,等著看戲就好。」

  一場預料中的興師問罪,被李長安以對佛門內部矛盾的深刻了解和犀利的言辭,輕鬆化解,並反將一軍。威龍寺不僅沒討到任何便宜,反而可能陷入內部紛爭的泥潭。而李長安「西境鎮撫使」的名頭,以及他強硬難纏的形象,也必將隨著此事,更快地傳遍四方。


  威龍寺使者離去後不過兩日。

  李長安正在原本屬於寶光寺藏經閣,如今被改造成軍情分析室的靜室內,對照著繳獲的寶光寺田契、礦脈圖和部分零散記載,梳理西境資源。疤臉快步進來,神色有些古怪,低聲道:「將軍,外面又來了個和尚求見。」

  李長安頭也不抬:「又是哪座廟的?威龍寺這麼快就想出新詞了?」

  「不是威龍寺的打扮。」疤臉搖頭,聲音壓得更低,「穿暗紅色僧袍,戴那種尖頂的雞冠帽,手裡轉著小輪子,看著……有點邪性。自稱來自『多吉札倉』,是密教上師座下行走。」

  「密宗?」李長安手中炭筆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倒是出乎意料。密宗傳承主要在極西南的雪域高原和大荒深處,在俗世大地的中原、東南乃至這東鄉郡,影響力微乎其微,多是以遊方僧、苦行者的身份零星出現,甚少介入地方勢力爭鬥。

  「請他進來,去偏廳,單獨見。」李長安放下炭筆,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容。威龍寺前腳剛走,密宗後腳就到,這金光郡的水,看來比他想像的還要渾。

  偏廳內,檀香被換成了味道更清冽的松柏枝。來人果然如疤臉所描述,身披暗紅近褐的僧袍,頭戴頗具異域風情的黃色「班霞」(雞冠帽),面容被高原日光曬得黝黑粗糙,法令紋很深,眼神不似中原僧人那般或慈悲或威嚴,反而透著一種沉靜到近乎漠然的深邃。他手中緩緩轉動著一隻小小的、刻滿密文的轉經輪,見到李長安進來,也只是微微頷首,單手豎掌於胸前,用略帶生澀的口音道:「扎西德勒。鎮撫使大人,小僧貢布,來自西南多吉札倉,奉上師之命,特來拜會。」

  沒有威龍寺慧忍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也沒有寶光寺老僧的沉凝厚重,這個自稱貢布的密宗僧人,給人一種疏離而神秘的感覺。

  「貢布上師遠道而來,辛苦了。」李長安在主位坐下,示意對方也坐,態度平和,「不知上師派大師前來,所為何事?可是為寶光寺之事?」

  貢布轉動經輪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李長安:「寶光寺乃顯宗寺院,與我密教法統不同,其興衰,自有其因果緣法。小僧此來,非為此事。」

  哦?李長安眉梢微挑,靜待下文。

  「小僧途經東鄉,聞鎮撫使年輕有為,手段非凡,以雷霆之勢平定西境。」貢布緩緩道,語調沒什麼起伏,「我密教在西南苦寒之地傳承,法理精深,然於中土、東南之地,信眾稀薄,法脈不昌。上師有感於此,特命小僧四處行走,尋有緣之地,播撒智慧種子。」

  他頓了頓,繼續道:「金光郡佛事頗盛,然多為顯宗把持,排擠異己。我密教在此,幾無立錐之地。聞鎮撫使新得此地,銳意進取,不知……可否行個方便,允我密教在此設一法壇,傳播教義,接引有緣?」

  李長安心中一動。果然不是為了寶光寺出頭,而是來「化緣」,或者說,是來尋求一塊立足之地的。密宗在西南勢大,但手伸到東鄉郡這等「中原邊緣」,確實影響力薄弱,被顯宗(主要是禪、淨等宗)排擠是常態。他們看中了自己新占寶光寺,根基未穩,又與本地佛門(威龍寺等)交惡,想來鑽個空子,借自己的勢,在此地打開局面。

  「哦?密教上師也想在此地傳法?」李長安故作沉吟,指尖輕輕敲擊著椅子扶手,「金光郡確是佛門興盛之地,不過嘛……正如大師所言,顯宗勢大,排他性強。本官雖得主上信任,鎮撫此地,但畢竟初來乍到,若貿然允准密教設壇,只怕會開罪本地寺院,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啊。」

  貢布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容:「鎮撫使此言差矣。我密教法門,重在實修與智慧傳承,與世無爭,只度有緣。且我教義與儀軌,與顯宗頗有不同,信眾亦非重疊。或可為鎮撫使治下,增添一分祥和,亦可為鎮撫使……提供一些顯宗未必願意提供的『方便』。」

  「方便?」李長安抓住了這個詞,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大師指的是?」

  貢布轉動經輪的速度似乎快了一分,聲音依舊平穩:「我密教有諸多法門,可助人寧心靜氣,強健體魄,亦有些許小術,可觀人氣運,查勘地脈,甚至……在某些特殊時刻,溝通一些尋常難以觸及的存在。若鎮撫使有需,我教可盡力相助。此外,我教在西南、乃至西域,亦有耳目。鎮撫使志在四方,或許……也有些用處。」

  李長安聽懂了。這是開價了。密宗願意用他們獨特的「技術」(修煉法門、占卜觀測、可能還有某些隱秘手段)和可能的情報網絡,來換取在自己地盤上傳教發展的許可和支持。他們不要求主導權,只求一個「附庸」的位置,一個不被顯宗打壓的生存空間。


  這對於幾乎在金光郡沒有根基的密宗來說,確實是「賺了」。而對於剛剛強勢鎮壓了寶光寺、與威龍寺交惡、急需鞏固統治並拓展情報和特殊手段的李長安來說……這似乎也是一筆不錯的交易。

  「大師倒是坦率。」李長安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不過,大師應當知道,本官與威龍寺,可是有些不愉快。若允了貴教在此設壇,威龍寺那邊……」

  貢布淡然道:「鎮撫使與威龍寺之事,乃世俗權勢與顯宗內部糾葛,與我密教無關。我教只問有緣,不同紛爭。若威龍寺因此為難鎮撫使,那是他們著相了。我教……亦可為鎮撫使,略作觀望。」

  好一個「略作觀望」!這等於暗示,如果威龍寺真敢動手,密宗雖然不會明著幫李長安打架,但可以提供情報支持,或者至少在「輿論」和「法統」上,不會站在威龍寺一邊,甚至可能暗中使點絆子。

  李長安心中飛快盤算。密宗勢力在此地微弱,便於控制,不易尾大不掉。他們有所求,自己有所需。讓他們在此地發展,既能給自己增加一個特殊的助力(法術、情報),又能進一步分化金光郡的佛門勢力(顯密之爭),給威龍寺等顯宗寺廟添堵,還能在必要時,借「佛門內部教義分歧」來堵某些人的嘴。而且,密宗在西南和西域的關係網,或許將來對付滄海郡時,也能用上。

  風險在於,引入密宗,可能會引起本地顯宗更激烈的反彈,也可能讓白沙公或其他勢力覺得自己在「玩火」。但比起收益,這些風險似乎可控。

  「大師快人快語,本官也不繞彎子。」李長安坐直身體,正色道,「貴教欲在此地設壇傳法,本官原則上同意。寶光寺原有一處偏僻的別院,清靜少人,可撥給貴教暫用。所需一應物資,本官亦可酌情支持。」

  貢布古井不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明顯的笑意,停下轉動的經輪,雙手合十:「鎮撫使慷慨,我教銘記。」

  「不過,」李長安話鋒一轉,「有三點,需事先言明。第一,貴教在此傳法,需遵從本地律法,不得干預政事,不得蠱惑民眾生事。第二,貴教與本地其他寺院之爭端,原則上自行解決,但若涉及重大治安,本官有權介入。第三,既是合作,便需誠意。本官需要之時,貴教的『方便』,可不要吝嗇。」

  貢布微微躬身:「鎮撫使所慮周全,理應如此。我教只求傳播法理,接引有緣,絕不主動生事。至於『方便』……鎮撫使既是我教在此地的護法,我教自當盡心。」

  護法?這個稱呼有點意思。李長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便如此說定。具體事宜,大師可與本官屬官詳談。願貴教法脈,能在此地開枝散葉。」

  「扎西德勒,願智慧之光,照耀此地,亦護佑鎮撫使。」貢布再次行禮,這次顯得鄭重了許多。

  送走密宗使者貢布,李長安站在偏廳窗前,望著外面開始飄起的細雨。

  威龍寺的警告猶在耳邊,密宗的合作已上桌面。一邊是本土強勢、咄咄逼人的顯宗大寺,一邊是外來神秘、有所求亦有所予的密教行者。

  「顯密之爭……呵。」李長安低聲自語,「讓你們自己先鬥著吧。我這西境鎮撫使,正好左右逢源。威龍寺想用『整個佛門』壓我?我先讓佛門自己內部,再多點熱鬧。」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疤臉吩咐:「去,把寶光寺西邊那個靠山、臨著廢棄礦坑的『寒潭別院』整理出來,撥給剛才那位貢布大師。所需一應普通物資,按中等寺廟標準供給。另外,派人盯一下,看看這位密宗上師的『行走』,除了念經,還會做些什麼。特別是……他說的『小術』,到底有何門道。」

  「是!」疤臉領命而去。

  李長安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威龍寺的威脅,並未完全解除。密宗的合作,也需觀察。但今日一會,無疑讓他在這錯綜複雜的西境棋局中,又落下了一顆看似不起眼,卻可能攪動風雲的棋子。

  宗教,從來不只是信仰,更是力量,是工具,是棋盤上可以借用的勢。威龍寺想用大勢壓人,他就掀了桌子,告訴對方這「勢」內部千瘡百孔。密宗想借地生根,他就順水推舟,看看這外來的「種子」,能在這片剛被鮮血澆灌過的土地上,開出怎樣奇異的花。

  「接下來,該看看,主上對我這接連的『擅自做主』,是何態度了。」李長安望向白沙城的方向,眼中神色莫辨。提拔賞賜是真,但猜忌與制衡,恐怕也從未遠離。與密宗接觸這件事,是瞞不住的,也沒必要瞞。正好,也藉此看看,那位白沙公,對他這個越來越「不安分」的西境鎮撫使,容忍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數日後,白沙城,琉璃宮深處。


  細沙不再僅僅在地面流淌,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沿著琉璃廊柱緩緩攀爬、交織,形成一幅幅變幻莫測的沙畫,時而如山川地理,時而似兵戈殺伐。白沙公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環,聽著琉璃嫗以空靈的聲音,複述著西境最新的密報。

  「……李長安接見威龍寺監院慧忍,言辭激烈,直指佛門內部分歧,駁得對方啞口無言,狼狽而去。隨後,又密會一自稱來自西南多吉札倉的密宗行者,名貢布。允其於原寶光寺寒潭別院設壇,並給予一定物資支持。密宗承諾提供某些『方便』,並暗示可在必要時『觀望』威龍寺動向。」

  琉璃嫗的聲音不帶感情,只是陳述事實:「此外,我方暗線查明,李長安早年確係東鄉郡本地鄉老,後因故入青陽教,曾為道士。約數年前,青陽教總壇舉行大祭,疑似溝通其信仰之主『青陽玄牝萬化天尊』,李長安當時在場,大祭後不久,其便脫離青陽教,輾轉投入我白沙城麾下。(畢竟打探而來,有所失真)據零星傳聞,彼時參與大祭之核心教眾,事後多有癲狂、失憶或遠遁者,李長安能全身而退,已屬異數。」

  沙畫隨著琉璃嫗的敘述微微波動,最終定格在一幅模糊的、仿佛無數觸手與眼睛扭曲盤繞的詭異圖案上,又迅速消散。

  白沙公聽完,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琉璃與細沙構築的奇異空間裡迴蕩,顯得有些莫測。

  「看見了嗎,琉璃?」他停下笑聲,目光投向身旁那團流轉的光暈,「我們這位西境鎮撫使,手段是越發老辣了。威龍寺想拿『佛門』的大帽子壓他,他反手就把佛門內部的爛帳翻出來,讓人家自己先吵去。轉頭又勾搭上在本地毫無根基的密宗,給那些顯宗禿驢心裡再扎一根刺。這一手分化拉攏,借力打力,玩得是爐火純青。」

  琉璃嫗鏡片上的光芒微微閃爍:「他膽大妄為,未經請示,便私許密宗設壇,有擅專之嫌。密宗雖在本地勢微,然其法門詭秘,與西南雪域乃至西域關聯莫測,引入此等外力,恐生變數。」

  「擅專?」白沙公摩挲著玉環,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弧度,「他若是事事請示,反倒不像他了。我要的是一個能在西境打開局面、替我擋住各方明槍暗箭的利刃,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傀儡。些許擅專,只要能達成目的,無傷大雅。至於密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洞察的光芒:「李長安此人,出身鄉老,混過青陽教,見過『真神』……你覺得,他真會信那些泥塑木雕的菩薩,或者密宗那些奇奇怪怪的本尊、護法嗎?」

  琉璃嫗的光暈微微凝滯,似乎在進行複雜的推演。

  白沙公繼續道:「他見過青陽玄牝萬化天尊……雖然不知具體看到了什麼,但能讓一個有些膽色、有些野心的青陽教道士嚇得脫離道門,遠走他鄉,那『天外之神』的威勢,恐怕絕非等閒。有過這種經歷,他對神祇,對信仰,只怕是敬畏有之,但真正的『信』,恐怕早就碎得差不多了。他比誰都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是何等不可測度,與凡人又是何等遙遠的距離。」

  「所以,他絕不會真的相信佛門,無論是顯宗還是密宗。他與密宗合作,看中的絕非是密宗的教義能帶來多少信徒,或者那些神佛能賜下什麼福佑。」白沙公的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他看中的,是密宗在此地毫無根基,易於控制;是密宗與顯宗的天然矛盾,可以用來牽制威龍寺;是密宗那些所謂『小術』,或許在關鍵時刻能派上特殊用場;甚至,可能是密宗在西南、西域的那點人脈,將來或許能用來對付……滄海郡。」

  「對他而言,密宗和威龍寺,乃至當初的青陽教,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工具,是可以利用、交易、必要時也可以捨棄的棋子。區別只在於,哪個更好用,代價更小。」白沙公將玉環輕輕拋起,又接住,「他敢和密宗合作,恰恰是因為他知道,密宗在這裡是浮萍,掀不起大浪。若佛門真在此地有深厚根基、統一意志,他躲還來不及,豈會主動引狼入室?他精明著呢。」

  琉璃嫗沉默片刻,光芒流轉似乎平和了一些:「主上洞若觀火。如此說來,他引入密宗,非但不是自找麻煩,反是深思熟慮後,一步攪亂西境佛門、並為自己謀取助力的好棋。只是,密宗終是方外之人,其法詭異,長期盤踞,恐對治下民生產生影響,亦可能成為其他勢力攻訐的口實。」

  「影響?口實?」白沙公輕笑,「讓李長安自己去處理。他不是要當西境鎮撫使嗎?鎮撫鎮撫,既要鎮得住,也要撫得平。密宗是他引來的,自然該由他去平衡、去掌控。若連一個孤懸在外的密宗壇場都搞不定,他這鎮撫使,也就不用幹了。至於其他勢力的口實……哼,東鄉郡如今,誰的手是乾淨的?百花城與滄海郡眉來眼去,金光郡佛門內部傾軋,我白沙城開拓西境,用點手段,有何不可?成王敗寇罷了。」


  他坐直身體,沙畫隨之變化,呈現出西境及周邊的大致輪廓,其中代表李長安勢力、威龍寺、密宗、以及隱約的百花城/滄海郡方向,都用不同顏色的沙流標記出來。

  「傳令給李長安。」白沙公緩緩道,聲音在琉璃宮中帶著迴響,「密宗之事,本公已知曉。允其設壇,可。然有三:一,嚴加管束,不得干預政事,不得聚眾滋事,法事活動需報備。二,密宗所得『方便』,需有選擇地上報,特別是涉及他方勢力動向、地脈異動、或特殊物產之信息。三,提醒他,莫要忘了根本。西境鎮撫使之責,在於開疆、守土、納糧、練兵。與密宗周旋是末,夯實根基、整軍備戰、盯住東南,方是本。百花城那邊,滄海郡的陰影,可從未散去。」

  「另外,」白沙公眼中精光一閃,「以本公名義,賜下《地元丹經》殘卷三頁,百鍊精鐵三百斤,助其鞏固修為,打造軍械。再調撥一批有經驗的礦工、匠戶,前往西境,協助整飭寶光寺名下礦場。告訴他,好生做事,本公不吝賞賜。但若玩火自焚,或誤了東南大事……這口裝著老和尚腦袋的棺材,或許,還能再裝一顆。」

  賞罰分明,恩威並施。既默許甚至縱容了李長安在佛門事務上的「擅專」和手段,將其作為一把更鋒利的刀,去攪動西境渾水,又劃下紅線,提醒他主次矛盾,並用實際資源支持來「安撫」和「綁定」,最後不忘用最直白的威脅敲打。

  琉璃嫗的光暈微微波動,表示記下。

  「至於威龍寺那邊……」白沙公看著沙畫中代表威龍寺的那股略顯躁動的金色沙流,冷然一笑,「讓暗線再加把火。把李長安駁斥慧忍的那番話,還有密宗入駐的消息,巧妙地散出去。特別是要傳到跟威龍寺不對付的『金頂寺』、『菩提院』那幾個地方。唔,再加點料,就說威龍寺丟了寶光寺這麼大的地盤和面子,不思奪回,反而對內強硬,打壓異己,疑似與滄海郡有所勾連,企圖挾制郡內佛門,向滄海郡賣好……」

  謠言不需要證據,只需要足夠的殺傷力和傳播土壤。佛門內部的矛盾,世俗勢力的插手嫌疑,足以讓威龍寺焦頭爛額一陣子了。

  「讓李長安在前面折騰吧,」白沙公重新倚回軟榻,閉上眼睛,「把這潭水攪得越渾越好。我們正好看看,這水裡到底藏著些什麼大魚,順便……也該加緊準備,應付東南那頭真正的餓狼了。」

  琉璃宮內,細沙無聲流淌,琉璃光華幽暗變幻。遙遠的西境,剛剛獲得默許和支持的李長安,並不知道主君對他的剖析如此透徹。但他很清楚,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與密宗的合作是一招險棋,也是一招妙棋。接下來,就看這位來自西南的貢布上師,究竟能帶來多少「驚喜」,以及威龍寺那群禿驢,在被接連捅了刀子之後,是會惱羞成怒地瘋狂反撲,還是在內外壓力下先行內亂?

  他撫摸著白沙公新賜下的《地元丹經》殘頁冰涼的質感,望向東南方向。百花城,滄海郡……主上的提醒,他時刻銘記。西境的棋局剛剛開盤,東南的陰影,才是真正的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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