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 章 誣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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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光寺前,戰場中心。

  風沙漫捲,旌旗獵獵。雙方軍陣對峙,肅殺之氣凝如實質。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陣前那片被無形氣場隔絕出的空地上。

  一口漆黑的巨棺橫陳在地,棺蓋緊閉,散發著不祥與決絕的氣息。李長安按刀立於棺側,面對著緩步走出寺門的寶光寺住持。**

  那是一位眉毛雪白垂至腮邊的老僧,身披陳舊卻潔淨的赤黃袈裟,手持一柄烏沉沉、非金非鐵的降魔杵。他面容枯瘦,眼眸卻異常清亮,步履沉穩,每一步踏出,腳下隱隱有淡金色的「卍」字光影一閃而逝,盪開周圍的肅殺之氣。

  「阿彌陀佛。」老僧在李長安十丈外站定,單掌豎於胸前,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李將軍抬棺而來,殺氣沖霄,戾氣纏身。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岸?」李長安嗤笑一聲,手指重重敲了敲棺材板,發出「咚咚」悶響,「老禿驢,少在這裡假慈悲!傷我袍澤,辱我主上之時,你的岸在哪裡?今日,要麼你的禿頭進這棺材,要麼老子躺進去!廢話少說,可敢與本將陣前斗將,決個生死?!」

  他聲音洪亮,充滿挑釁,身後士卒頓時鼓譟起來,各種辱罵挑釁之聲不絕於耳。**

  老僧面色不變,只是眼中清光更盛:「將軍執迷不悟,老衲也只好行金剛怒目之事,以殺止殺,護我佛門清淨。既然將軍欲斗將,老衲——奉陪。」**

  話音落下,他身上那件陳舊袈裟無風自動,一股沉雄浩大、剛猛無儔的氣勢陡然升起!與李長安那種經過血火淬鍊、帶著煞氣的殺伐之意不同,這股氣勢更加純粹、凝練,充滿了堅不可摧、鎮壓邪魔的意志!這正是護法僧行當的特徵——專精於守護與攻伐,將佛法願力融於武道,一杵一拳,皆有降妖伏魔之威!**

  「來得好!」李長安大喝一聲,並未直接拔刀衝上,反而腳下一踩,身形向後飄退數丈,同時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幾面顏色各異的小旗,迅速擲於身周地面。

  「地師行當——畫地為牢,地氣擾亂!」

  隨著他一聲低喝,那幾面小旗隱入地面,方圓數十丈內的地氣頓時變得紊亂不堪,地面微微震顫,仿佛有無形的泥沼蔓延,能遲滯、干擾對手的行動與下盤。**

  老僧腳步一頓,感受到腳下傳來的粘滯與紊亂之力,面色不變,口中低誦佛號:「唵!」一聲真言出口,如晨鐘暮鼓,腳下淡金佛光一閃,那紊亂的地氣竟被短暫鎮住,他步履再次恢復穩健,只是速度稍緩,繼續向李長安逼近。

  「有點道行!看招!」李長安手腕一翻,幾顆黑糊糊、龍眼大小的彈丸射出,在空中便「噗噗」爆開,化作大團濃郁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煙,瞬間將兩人所在區域籠罩,隔絕了外界視線。**

  「戲法師行當——五色迷障!」

  黑煙不僅遮蔽視線,更能擾亂靈覺感知。然而,老僧只是閉上雙眼,口中佛號不斷,額頭隱隱有一道豎痕光華流轉,仿佛第三隻眼將開未開。「佛目如電,照見虛妄!」他根本不受黑煙影響,腳步不停,降魔杵帶起一道烏光,直劈黑煙中李長安氣息所在!

  「賊巢書生行當——洞若觀火!」李長安心中默念,靈性催動到極致。在對方降魔杵揮出的剎那,他已經憑藉「賊巢書生」對危機、對氣機流轉的敏銳直覺,提前判斷出了攻擊的軌跡與力道!他不退反進,身形如同游魚般一個極其險峻的扭動,差之毫厘地避開了杵鋒,同時腰間長刀出鞘,不是硬拼,而是一刀點在降魔杵的力道側面,用的是巧勁,「叮」的一聲脆響,火花四濺,李長安借力再次後撤,手中卻又多了幾張符籙。

  「地師——地刺突襲!」符籙燃燒,老僧腳下地面猛地刺出數根尖銳的石筍!老僧似乎早有預料,腳步輕挪,如同凌波微步,間不容髮地避開,同時降魔杵橫掃,將石筍擊得粉碎。**

  「戲法師——移形換影!」李長安身影在黑煙中一陣模糊,仿佛分出了幾道虛影,從不同方向襲擾。老僧不為所動,閉目感知,降魔杵穩穩指向其中一道氣息最真實的身影。

  「賊巢書生——料敵機先!」李長安再次提前變招,虛影散去,真身已經繞到側面,刀光如匹練,直取老僧肋下!老僧回杵格擋,「鐺」!巨響震耳,李長安虎口發麻,但刀勢不絕,借著撞擊之力再次變向,削向對方手腕。

  一時間,黑煙之中,只見人影閃動,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夾雜著符籙爆裂、地面震動的聲響。李長安將地師的控場與陷阱、戲法師的詭變與迷惑、賊巢書生的預判與洞察發揮到了極致,三種行當能力交替使用,配合精妙,攻勢如同暴風驟雨,從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襲向老僧。


  然而,那老僧只是穩穩站在原地,或進或退,步伐不大,手中那柄看似笨重的降魔杵揮舞開來,卻仿佛化作了一團烏光籠罩周身。**

  「千路來,我只一路去。」老僧的聲音在激鬥中依然平穩,「任你詭計百出,變化萬千,老衲只一心護法,一杵降魔!」**

  他的招式看似簡單,無非劈、掃、砸、刺,但每一擊都勢大力沉,充滿了一種「一力降十會」的味道。更關鍵的是,他的靈覺異常敏銳,仿佛能勘破虛妄,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找到李長安攻勢中最關鍵的那一點,以不變應萬變。地師的陷阱,他或避或破;戲法師的幻影,他視若無睹;賊巢書生的預判,他往往能以更強的力量和更穩的根基硬撼回去。

  「砰!」一次避無可避的硬碰,李長安被震得氣血翻湧,連退數步,持刀的手臂微微顫抖。對方的力量和那種沉穩如山、金剛不壞的意境,實在可怕。護法僧這個行當,或許手段單一,但就是這種單一的極致,在正面對決中展現出了恐怖的威力。

  「不能這樣下去!」李長安心念電轉,「我的優勢在於行當多樣,配合詭變,但靈性和力量的質與量,都不如這老和尚精純雄厚。久戰必輸!」**

  「施主,你心已亂。」老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步步緊逼,降魔杵上烏光大盛,一記簡單的「力劈華山」,卻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路線,帶著一股鎮壓一切的意志,當頭砸下!**

  危急關頭,李長安眼中狠色一閃,不退反進,竟然主動迎著降魔杵沖了上去,同時口中大喝:「就是現在!」

  他一直隱而未發的「地師」最後手段——「地氣引爆」,在他與老僧之間的地下猛地爆發!不是攻擊老僧,而是將大量地氣集中在一點,然後劇烈引爆,產生強大的向上衝擊力和無數飛濺的碎石!

  「戲法師——金蟬脫殼!」在爆炸的煙塵和混亂氣流中,李長安的身影再次一分為三,分別向不同方向逃竄!

  「賊巢書生」的靈性在瘋狂示警,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最危險的一刻!他賭的,就是對方在這突如其來的地氣爆炸和分身迷惑下,會有一瞬的判斷遲疑!

  老僧果然動作微微一滯,面對三個分散逃開的「李長安」,他的降魔杵在空中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似乎在判斷哪一個是真身。

  就是這一瞬!

  李長安的真身(其中一個分身)並沒有遠逃,而是在地氣爆炸的掩護下,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借著爆炸的氣浪,如同貼地的游隼,險之又險地從老僧的降魔杵下方掠過,手中長刀不是斬向對方,而是——直取那口黑色棺材!

  「咔嚓!」刀光閃過,棺材蓋被猛地挑飛!而在棺材內,根本不是空的,而是藏著一具身穿破爛僧袍、面目猙獰的屍體——正是前幾日衝突中,被寶光寺武僧擊殺的一名白沙城低階修士!只是此刻,這屍體面色青黑,七竅流出黑血,分明是中了劇毒!而且是一種極其猛烈、特徵明顯的毒!**

  「老禿驢!看看這是誰!」李長安用刀尖挑起那屍體,聲嘶力竭地大吼,「你們寶光寺不僅傷人,還用如此陰損劇毒!佛門清淨地,竟使此等卑劣手段!今日不踏平你寶光寺,我李長安誓不為人!」**

  他的聲音用盡全力,穿透了逐漸散去的黑煙,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耳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棺材裡可怖的中毒屍體!

  老僧此時已經擊散了兩個分身,看到棺材內的情景,臉色終於第一次變了!那種沉穩如山的氣度出現了一絲裂痕,眼中露出驚怒與不可思議:「你……血口噴人!我寶光寺從不用毒!」**

  「鐵證如山!還敢狡辯!」李長安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怒吼道,「全軍聽令!寶光寺妖僧,戕害我袍澤,用毒暗算,辱我主上!今日,隨我踏平此寺,雞犬不留!殺!」

  「殺!殺!殺!」早就被眼前「鐵證」刺激得雙眼通紅的白沙城士卒,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不用任何鼓動,瘋狂地向寶光寺發起了衝鋒!**

  老僧看著洶湧而來的大軍,又看了看棺材中那明顯被做了手腳的屍體,再看向一臉「悲憤」、眼中卻閃過一絲計謀得逞冷光的李長安,瞬間明白了一切。

  這是陷阱!從抬棺挑釁,到斗將纏鬥,再到最後這「毒屍」鐵證……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公平斗將,而是為了製造一個足以激起全軍怒火、讓白沙城師出有名、甚至可能引發佛門內部疑慮的藉口!

  「好狠毒的心計!好卑劣的手段!」老僧怒髮衝冠,但此時此刻,任他有千張嘴也說不清了。對方大軍已經衝殺過來,殺聲震天。**

  「結陣!禦敵!」老僧只能發出一聲悲憤的怒吼,揮舞降魔杵,迎向沖在最前面的李長安。只是此刻,他心中已經蒙上了一層陰影,那種金剛不壞、一往無前的氣勢,竟然出現了一絲動搖。**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擦去嘴角因為剛才硬撼而溢出的血跡。

  「老和尚,兵不厭詐。你千路來,我只一路去……我這一路,就是勝利之路。至於手段……呵呵。」

  他提刀,再次殺向老僧。只是這一次,背後是滔天的怒火與殺意,是占盡了「大義」與「悲憤」的滾滾洪流。

  寶光寺的劫難,才剛剛開始。而李長安抬棺西征的「忠勇」與「悲壯」,以及寶光寺「用毒暗算」的「卑鄙」,將會隨著這場戰鬥,迅速傳遍四方。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有理」。至於真相……勝利者,從不缺乏書寫真相的筆墨。

  寶光寺前,殺聲震天,屍橫遍野。

  那老僧確是了得,面對洶湧而來、被「毒屍」刺激得雙眼通紅的白沙城士卒,他如同一尊怒目金剛,降魔杵揮舞間,烏光如輪,所過之處,兵刃斷折,盾牌崩裂,血肉橫飛。短短數息,已有十餘名沖在最前的悍勇士卒倒在他杵下,非死即殘。他步步踏前,腳下金光隱現,竟在人潮中硬生生犁出一條血路,目標直指那個站在棺材旁、一臉「悲憤」卻眼神冰冷的李長安!

  「妖人!納命來!」老僧怒吼,聲如霹靂,震得周圍士卒耳膜生疼。他已不再顧忌是否會引來更多攻擊,眼中只有這個用如此卑劣手段污衊佛門、挑起戰端的罪魁禍首!降魔杵帶著一往無前、誓要鎮殺邪魔的決心,化作一道烏黑的閃電,直刺李長安心口!

  這一擊,勢若奔雷,快如驚鴻,更蘊含著老僧全部的憤怒與佛力,威力遠超之前斗將時的任何一招!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這一杵抽乾,發出刺耳的尖嘯。**

  疤臉等親衛目眥欲裂,想要撲上去阻擋,卻根本來不及!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了將軍被這一杵穿胸而過的慘烈景象。

  然而,面對這致命一擊,李長安臉上的「悲憤」與驚慌卻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冰冷與……一絲詭異的期待。**

  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沒有再拔刀。**

  他只是猛地一扯身後一直背著的、看似普通的粗布包裹。布囊散開,露出裡面一截黝黑、粗厚、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鐵管!

  那鐵管長約三尺,碗口粗細,管壁極厚,一頭封死,一頭敞口,敞口處隱約可見塞著密實的東西。鐵管中段焊接著簡陋的握柄和擊發機括,看起來古怪而粗陋,與周圍的刀槍劍戟格格不入。**

  「煙花匠行當——『雷火噴』!」李長安心中默念,動作卻快如閃電,雙手握住那粗重鐵管的握柄,將敞口那一端,穩穩對準了已經衝到面前丈余、降魔杵即將及體的——老僧!

  煙花匠?

  這個幾乎被他遺忘、在過往生涯中只是用來偽裝或製作些小玩意、信號彈的低階行當,此刻,卻成了他隱藏最深的殺手鐧之一!

  沒有人想到,一個「開疆」將軍,一個「賊巢書生」,身上會帶著這種看似與戰場格格不入的、屬於匠人的奇技淫巧之物!更沒有人想到,他會將煙花匠製作爆竹、焰火的技藝,與對火藥的理解、對金屬管道的加固結合,造出這種簡陋、粗暴、但威力絕倫的——「手炮」!

  老僧的眼瞳猛地收縮!武者的直覺、護法僧對危險的敏銳感知,在看到那截黝黑鐵管、尤其是感應到鐵管內那股極度壓縮、躁動不安的毀滅性力量時,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警報!那是一種與法術、武道、佛力截然不同的、純粹的、物理層面的毀滅氣息!

  但他沖得太快,太猛,殺意太盛,此刻距離已經近在咫尺,根本不可能剎住或閃開!他只能狂吼一聲,將全身佛力毫無保留地灌注進降魔杵和護體佛光之中,試圖硬扛這看不透的攻擊!**

  「轟——!!!」**

  一聲震耳欲聾、遠超之前任何兵刃撞擊或法術爆炸的巨響,猛地在兩人之間炸開!

  熾烈的火光與滾滾濃煙瞬間吞沒了李長安和老僧的身影!一股強勁無比的氣浪以爆炸點為中心,呈環形猛地擴散開來,將周圍數丈內的士卒不分敵我地掀飛出去,離得近的幾個更是筋斷骨折,慘叫著跌倒在地!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恐怖的爆炸震住了,廝殺聲為之一滯。**

  硝煙稍散。**

  只見李長安依舊站在原地,只是臉色有些發白,握著那已經發燙、甚至略微變形的鐵管的雙手虎口崩裂,鮮血直流。他身前的地面被炸出一個淺坑,周圍一片焦黑。


  而那位剛才還威風八面、如同金剛降世的老僧……

  他站在李長安對面約兩步的地方,保持著前沖揮杵的姿勢,卻僵立不動。

  他身上那件赤黃袈裟已經破爛不堪,焦黑片片,露出下面同樣焦黑破損的肌膚。他那張枯瘦而威嚴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以及……一個拳頭大小、前後透亮的——血洞!**

  血洞正在他胸膛正中,邊緣焦糊,甚至能看到後面的景象。鮮血混雜著內臟碎塊,正從那可怖的傷口中汩汩湧出。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洞,又抬起頭,用最後的力氣,盯著李長安手中那截冒著青煙的黝黑鐵管,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砰。」他手中那柄陪伴他一生、降妖伏魔無數的降魔杵,脫手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隨後,他偉岸的身軀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蓬塵土。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最終歸於死寂。**

  死了。**

  寶光寺住持,一位修為精深、即使在金光郡佛門中也有一席之地的護法僧,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個他眼中的「妖人」,用一種聞所未聞、粗陋卻暴力到極點的「手炮」,一擊斃命!**

  整個戰場,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白沙城的士卒,還是寶光寺牆頭上的僧兵,都被這一幕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那種視覺和心理上的衝擊,遠超尋常的刀劍廝殺。那是一種蠻不講理的、科技(或者說,奇技)對個人武力與修行的——碾壓!

  疤臉等人張大了嘴巴,看著將軍手中那截還在冒煙的鐵管,又看看地上那具胸膛開洞的老僧屍體,一時間腦子都有些轉不過彎來。**

  李長安深深吸了一口充滿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強忍著雙臂的酸麻和虎口的劇痛,將那已經報廢的「雷火噴」隨手丟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他抬起頭,目光冰冷地掃過因為住持身死而陷入巨大恐慌與悲憤的寶光寺僧眾,聲音沙啞卻帶著無比的殺意,再次響起:**

  「寶光寺妖僧,戕害我袍澤,用毒暗算,其住持更是冥頑不靈,負隅頑抗,已被本將就地正法!」**

  「現在,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打開山門,束手就擒,交出所有涉事兇手與毒物,或可從輕發落!」**

  「否則——」他手指向地上那口打開的棺材,「這口棺材,今日就不止裝一顆腦袋了!雞犬不留,絕非虛言!」**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寒的威懾力。配合著地上那具死狀悽慘的老僧屍體,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硝煙味,所有的寶光寺僧人,臉上都失去了血色。

  住持方丈……就這麼死了?被那不知是何物的「鐵管」一擊殺死?**

  信仰與現實的巨大衝突,以及對那「鐵管」未知威力的恐懼,徹底摧毀了他們的鬥志。

  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中的戒刀,接著,越來越多的僧兵放棄了抵抗。寶光寺那扇緊閉的、刻滿佛經符文的沉重山門,在一片死寂與絕望中,發出「嘎吱」的哀鳴,被從裡面……緩緩打開。**

  李長安看著洞開的山門,又看了眼地上那截報廢的「雷火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煙花匠……」他低聲自語,「有時候,能綻放出最美麗花朵的東西,也能……噴吐出最致命的火焰。」

  「賊巢書生」的靈性,對於這種將「奇技淫巧」與「毀滅」完美結合的手段,感到一種冰冷的愉悅。這就是他的道,不拘一格,無所不用其極。**

  「進寺!控制所有僧人,查抄所有經卷、物資,特別是……可疑的藥物和礦石。」李長安下令,「疤臉,把這老和尚的腦袋,還有那具『中毒』的屍體,好生收殮,一併裝棺。這口棺材……可是今日的『功臣』。」

  「是!」疤臉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激動地應道。

  望著部下如狼似虎地衝進寶光寺,李長安轉身,望向東南方向,那是百花城的方位,也是滄海郡隱約的方向。

  「手炮……煙花……」他低聲笑了,「不知道,這種『小玩意』,能不能讓某些人,重新掂量掂量,我這顆棋子的分量?」

  一場抬棺西征,一場栽贓嫁禍,一次「手炮」斃敵。他不僅拿下了寶光寺,更是用一種極為震撼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了他的狠辣、詭詐與……層出不窮的危險手段。**


  這東鄉郡的水,因為他這一「炮」,恐怕要掀起更大的波瀾了。

  數日後,白沙城,議事大殿。

  殿內的空氣比往日更加沉凝。細沙在無形的力量下緩緩流轉,琉璃折射出的光暈也帶著一絲滯澀。白沙公高踞主位,琉璃嫗依舊在他身側,兩人面前的地面上,擺放著一口異常眼熟的漆黑棺材。

  棺材蓋已經打開,斜靠在棺身上。棺內,鋪墊著粗糙的麻布,麻布上,赫然是一顆鬚髮戟張、怒目圓睜的頭顱!頭顱的面容依稀可辨,正是寶光寺那位住持老僧,只是此刻表情凝固在極致的憤怒與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上,膚色青灰,脖頸處的斷口雖然已經過簡單處理,但仍可看出並非利刃所致,而是帶著某種蠻橫撕裂與焦灼的痕跡,更顯猙獰可怖。頭顱旁,還散落著幾片焦黑的、帶有「卍」字符文的破碎袈裟碎片。

  整個棺材,連同裡面的頭顱,都散發著一股混合了血腥、焦糊以及淡淡硝石硫磺的古怪氣味。

  大殿內侍立的幾位核心老臣宿將,皆屏息凝神,目光複雜地望著那口棺材和裡面的頭顱,有驚悸,有快意,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

  一名從西線快馬加鞭趕回的傳令官,正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稟報著最新的戰況:

  「……李將軍抬棺立誓,於寶光寺前陣斬其住持!後趁勢猛攻,寶光寺僧眾膽寒,開城乞降!現寶光寺全寺已在我軍掌控之下,寺中積儲、經卷、田契均已封存。寺外附屬之『寶光鎮』及周邊三處礦場、五處田莊,百姓畏懼,亦已傳檄而定,插上了我白沙城大旗!李將軍命末將先行押送此棺及賊酋首級回城,呈於主上!其本人正於彼處整肅防務,清點繳獲,並言道:『此乃主上神威所致,末將不過僥倖建功,萬不敢居功。所有繳獲,一應城池田畝,皆為主上之土,靜候主上鈞旨!』」

  傳令官的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靜,只有沙粒流動的細微聲響。

  寶光寺……拿下了。而且是以這樣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甚至帶著幾分詭異和暴烈的方式。

  白沙公的目光,從傳令官身上移開,緩緩落在那顆猙獰的頭顱上,久久不語。他看得非常仔細,仿佛要透過那雙怒睜卻已無神的眼睛,看到當日戰場上那石破天驚的一幕,看到那個叫李長安的年輕人,是如何用某種未知的手段,將這位修為不俗的護法僧一擊斃命。

  「陣斬……」白沙公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平淡地重複著這兩個字,「你親眼所見,李長安是如何『陣斬』此獠?」

  傳令官身體一顫,似乎回憶起了當時那震撼的一幕,臉上閃過一絲驚懼與亢奮交織的神色:「回主上!末將……末將當時在陣中,看得分明!那老僧兇猛,連殺我十數弟兄,直撲李將軍!李將軍不避不讓,從身後抽出一根……一根黑鐵管子,碗口粗細,對準那老僧……然後就是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火光硝煙過後,那老僧便……便如此了!」他指了指棺材裡的頭顱,喉結滾動了一下,「胸口開了個大洞,前後透亮……那鐵管子,也毀了。李將軍說,那是他以前做煙花匠時琢磨出的『雷火噴』,一次之物,威力尚可。」

  「煙花匠……雷火噴……」白沙公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琉璃嫗的琉璃鏡片上,光華急速流轉,似乎在推演分析著那所謂的「雷火噴」可能的原理與威力極限。

  一位老臣忍不住開口道:「主上,此等……奇技淫巧,雖有破敵之效,然終非正道,且威力莫測,恐傷及自身,亦易惹人非議……」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李長安用的手段,不太「光明正大」,甚至有些危險和難以控制。

  「正道?」白沙公忽然輕笑一聲,打斷了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諸位覺得,何為正道?是像這老和尚一樣,守著清規戒律,念著阿彌陀佛,然後被我大軍踏成齏粉,是正道?還是像百花婆那樣,表面與世無爭,暗地裡勾結滄海郡,算計盟友,是正道?」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亂世之中,勝者為王,能活下來、能打勝仗的,就是正道!李長安用煙花匠的手段殺了這老和尚,用棺材和毒屍激起了士氣,用詭計拿下了寶光寺……過程或許不那麼『好看』,但結果,是寶光寺插上了我白沙城的大旗!是我們在西線打開了一個缺口!是讓金光郡那些禿驢,讓東鄉郡其他看熱鬧的人,都知道了我白沙-琉璃,不僅有開拓之心,更有見血封喉的牙!」

  「至於非議?」白沙公冷哼一聲,「讓他非議去。本公要的,是實打實的土地、人口、資源!是讓對手恐懼,讓盟友(或者說,暫時的合作者)忌憚的實力!李長安此戰,打出了威風,也打出了我白沙城的狠辣與果決!這,比一萬句漂亮話都有用!」


  幾位老臣面面相覷,不再多言。主上顯然對李長安此戰的結果極為滿意,甚至欣賞其不擇手段的風格。

  琉璃嫗空靈的聲音響起:「此子心機深沉,手段狠辣果決,更兼有出人意料之能。這『雷火噴』……雖是一次之物,但若能仿製或改進,或可成軍中一大利器。此次西進首功,確應歸於他。只是……」

  她看向白沙公:「功勞太大,賞賜需慎。況且,百花城那邊,滄海郡的陰影猶在。李長安借西進暫脫聯姻之困,但此事未了。我們需得讓他明白,功是功,過是過,該他的賞賜不會少,但該守的規矩,該盡的『義務』,一樣也不能含糊。」

  白沙公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到棺材上,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光芒:「傳令。」

  「擢升李長安為『西境鎮撫使』,總領新下之寶光寺、寶光鎮及周邊田莊礦場一應軍政事務,許其開府建制,募兵三千以鎮地方。所繳獲之寶光寺財物,除典籍、特殊法器需上繳查驗外,其餘可留三成,以資軍用及賞賜將士。」

  這是重賞!不僅升了官,擴大了實權地盤,還允許他擴軍,更留下了大量實際好處!

  「另,」白沙公話鋒一轉,「賜其『赤沙丹』三枚,『琉璃護心鏡』一面,以彰其功,慰其勞苦。」 這是個人修煉的賞賜,價值不菲,更是恩寵的象徵。

  「再令其精選寶光寺中與醫藥、礦物相關之典籍、實物,尤其是任何可能與『毒』或南方滄海郡有關聯之物,詳細記錄,速速呈報。」

  最後這條命令,意味深長。既是讓李長安繼續追查可能的「用毒」線索(坐實寶光寺的罪名),也是在提醒他,別忘了東南方向的真正威脅,繼續盯緊滄海郡的蛛絲馬跡。

  「至於這口棺材,和這顆腦袋……」白沙公看著那猙獰的頭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找個匠人,處理一下,弄得……更顯眼些。然後,連同李長安的捷報,還有本公斥責佛門『包藏禍心、暗施毒手、阻我正道』的檄文,一起……給我送到金光郡幾個還有點分量的大廟門口去。也讓那些禿驢們好好看看,與我白沙-琉璃為敵的下場!」

  「至於李長安……」他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告訴他,功勞本公記下了。西境鎮撫使,好生做。百花城的事……讓他不必再提,本公自有計較。但若東南有變,他這西境鎮撫使,也該知道如何為君分憂。」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而冷酷。賞罰分明,恩威並施。既極大地褒獎了李長安的戰功,賦予其更大的權力和資源,又明確劃定了界限(繼續盯防百花城/滄海郡),並將其再次推到了應對東南變局的前沿。同時,用這顆猙獰的頭顱和強勢的檄文,進一步向佛門施壓,鞏固西進戰果,展示肌肉。

  很快,封賞的旨意和新的命令,便隨著那口被「處理」過的、裝著寶光寺住持頭顱的棺材的複製品(或相關影像、描述),一起向著西線和新下之地傳去。

  可以預見,當李長安接到這份厚重的封賞和暗藏機鋒的命令時,當金光郡的佛門看到那顆猙獰的頭顱和措辭嚴厲的檄文時,東鄉郡西境的局勢,將進入一個全新的、更加複雜的階段。

  而李長安,這個憑藉一次抬棺西征、一場「手炮」斃敵、一記栽贓嫁禍迅速崛起的「西境鎮撫使」,在享受勝利果實和權力膨脹的同時,也被更深地綁在了白沙公的戰車上,並且被放置在了更顯眼、也必然更危險的位置上。

  他打開的局面,是機遇,也是更大的漩渦。百花城的聯姻壓力或許暫緩,但來自滄海郡的陰影、來自佛門可能的反彈、來自內部可能的猜忌與制衡,都將接踵而至。

  他靠在冰冷的棺槨旁,望著遠方天際線。西境鎮撫使……這個名頭,聽起來不錯。但鎮撫的,恐怕從來不只是腳下的土地,更是那無處不在的——人心與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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