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 章 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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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沙城,俗神殿偏殿「聽濤閣」,秋日。

  殿內的氣氛,與上次李長安來此受封「開疆公」時,有了些許不同。灰白色的「定沙岩」殿柱與地面依舊冷硬規整,穹頂高闊,吸走多餘的聲響。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淡淡的、混合了乾燥沙礫與陳舊香料的氣息,此刻似乎摻入了一絲極淡的、名為「滿意」的——意味。**

  白沙公的身影,依舊籠罩在殿宇深處最濃重的陰影中,但那偶爾流轉的灰白色神光,似乎比往日明亮、活躍了一分。**

  李長安垂手立於殿中,身著與上次相同的深灰色布衣。他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深刻平靜,只有眼底那冰冷的幽邃,在殿內冷光的映照下,更顯沉凝。

  「王富貴。」白沙公平淡漠然的聲音響起,「此番西境之事,你做得……甚好。」

  「全賴公爺神威浩蕩,屬下不過盡忠職守。」李長安躬身,聲音恭謹。**

  「盡忠職守……」白沙公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以三百殘兵,攪動東鄉西境風雲,令璣水城元氣大傷,百花城與之結怨,隱風城亦被拖入局中……此等『職守』,非大才、大膽、大運者不可為。」

  這是直接點出了他在璣水城腹地的所作所為。雖未明言「投毒」、「嫁禍」等具體手段,但意思已經到了。

  「公爺明鑑,屬下亦是被形勢所迫,不得不行險。」李長安神情不變。**

  「險中求勝,方見真章。」白沙公道,「璣水城已被我與琉璃道友聯手攻破大半,其殘餘勢力退守東南一隅,覆滅只是時間問題。此皆因你在其腹心之地點起的那把『火』。」

  「故此,」白沙公頓了頓,「雖『開疆公』的從神神道職位沒有變,但在世俗權利上……」

  一道比上次略微凝實些的灰白色神光,自陰影中分出,在空中凝成一枚形制更加複雜、帶有兵符與令箭紋路的虛幻印信,緩緩飄向李長安。**

  「授你為『西境及百花城方向便宜行事總管』,總攬前線一應軍政要務。凡涉及對百花城方向之防務、偵查、外交、乃至……必要時的『特別行動』,皆可便宜行事,無需事事上奏。」**

  「便宜行事總管前線的權力。」

  而且,是針對百花城方向的。

  這權力,不可謂不大。幾乎是將與百花城接壤的整個西南戰線的決策權,都下放給了他。這不僅是對他能力的肯定,更是一種赤裸裸的——信任與倚重。**

  當然,也是將一塊燙手的山芋,穩穩地放在了他手上。

  「謝公爺信重!」李長安鄭重接過那枚印信虛影,感受著其中蘊含的、來自白沙公的一絲權柄授權,以及更加沉重的責任與束縛。

  「百花城……」白沙公的聲音再次響起,「百花婆,向來是軟弱守舊的。」**

  「根本不需要擔心對方的進攻。」**

  這句話,說得很淡,但其中的篤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卻清晰可聞。

  是的,百花婆。執掌「花」與「香」之道,坐擁富庶的百花城,但性情卻以保守、怯懦著稱。她最大的樂趣似乎就是侍弄她那些珍奇花卉,釀製「千粉酒」,享受奢華安逸的生活,對外擴張的野心幾乎為零,對領地的守護也多是被動防禦。**

  這次與璣水城的衝突,雖然因「投毒」事件而激化,但根源還是隱風君的挑撥與璣水城自身的混亂。即使在衝突最激烈的時候,百花城的軍事行動也多是報復性的、局部的,缺乏全面開戰的魄力與決心。**

  這樣一個對手,對於剛剛吞下大半個璣水城、士氣正盛的白沙-琉璃聯盟而言,確實不足為慮。甚至……是一塊看起來很好下口的——肥肉。**

  白沙公授予李長安這個「便宜行事總管」的權力,用意頗為深長。一方面,是讓他這個「開疆」能手,繼續在西南方向「開疆」;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想借他的手,試探、甚至是主動撩撥百花城,看能否找到更好的下口機會。**

  畢竟,直接由白沙公或琉璃嫗出面挑起大規模衝突,容易引發周邊勢力的警惕與聯合反制。但若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動,製造一些「摩擦」,那就靈活多了,進退皆有餘地。

  「屬下明白。」李長安沉聲道,「百花婆守成有餘,進取不足。屬下會謹慎行事,加強邊防,同時……留意可乘之機。」**

  他沒有把話說滿,但「可乘之機」四個字,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嗯。」白沙公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去吧。好生用心,莫要辜負了這『便宜行事』四字。」**


  「是!」

  李長安再次躬身行禮,緩步退出了「聽濤閣」。**

  當他踏出殿門,重新感受到白沙城那帶著沙塵氣息的秋日空氣時,體內那枚新得的、代表著「便宜行事總管」權力的印信虛影,已經與「開疆」神紋一起,穩穩地沉澱在他的靈魂深處。

  「賊巢書生」的靈性,對於這份新的、充滿彈性與危險的權力,感到一種冰冷的愉悅。**

  百花婆,軟弱守舊…**…

  不需要擔心對方的進攻。**

  這話,既是事實,也是一種……麻痹與誤導。

  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只是明面上的刀兵。

  就像他對付璣水城一樣。

  有了「便宜行事」這把尚方寶劍,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加強邊防?自然要做,那是基礎。**

  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利用百花婆的「軟弱守舊」,以「合法」的、「低烈度」的方式,不斷地試探、滲透、挑釁、製造事端,一點點地蠶食她的邊境,挑動她內部的矛盾,消耗她的實力與耐心,直到……她或者她的統治,出現真正的、致命的——破綻。

  或者,是等到白沙公覺得時機真正成熟,可以一口吞下的時候。

  西境前線,白沙-琉璃聯盟與百花城交界,「忘憂原」邊緣哨壘,深秋。

  名為「忘憂」,此地的景色卻難以讓人有半分忘憂之感。一望無際的枯黃草原在秋風中如同波濤般起伏,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地平線。草原之上,天高雲淡,空闊得讓人心悸。唯一能標示出邊界的,是草原中部那一條因為多年無人敢於深入、自然生長出的、略顯茂密的灌木帶,以及雙方在灌木帶兩側修築的、遙遙相對的幾座低矮土壘與木製哨塔。

  李長安站在屬於己方的一座加高哨塔上,身披御風的斗篷,目光越過那片枯黃的草海,投向對面隱約可見的、百花城方向的哨壘輪廓。秋風卷著草屑與沙塵撲面而來,帶著乾燥的土腥氣,也帶來一種凝重的、名為「對峙」的——壓抑。

  他接手「便宜行事總管」之職已有月余。這段時間,他將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對百花城方向的滲透與試探上。疤臉、張定邊以及新調配來的一批精幹人手,被分成數股,以商隊、探礦者、逃荒者乃至流寇的身份,多次嘗試越過「忘憂原」,深入百花城境內。**

  然而,結果卻讓人沮喪。**

  試圖在邊境滲透,發現在經濟上沒法滲透,對方啥也不缺。

  百花城,坐擁東鄉郡南部最肥沃的土地與最適宜的氣候,加上百花婆多年「守成」經營,其內部經濟確實達到了一種驚人的自給自足與穩定。糧食、布匹、日用品……凡俗生活所需,幾乎都能在本地解決。他們對外貿易的需求主要集中在奢侈品(如特定的香料、寶石)和「千粉酒」的出口上,對於來自白沙-琉璃聯盟這個「新鄰居」的商品(多是沙漠特產、粗糙礦石、水晶製品),興趣缺缺。即使有少量走私能夠成功,交易量也微乎其微,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經濟依附或滲透。

  嘗試用高價收買邊境官吏或駐軍?對方的確有人動心,但百花城的監察體系似乎相當完備,幾個膽大的低級軍官剛收下好處不久,就被迅速調離或查辦,讓滲透行動損失不小,卻未能建立起任何穩定的內線。**

  軍事上,祂只是守舊,但又不是沒實力,軍事上也沒法打。

  這一點,體會得更加深刻。

  百花城的邊防,看起來並不張揚。沒有高大的城牆(在草原邊境也不現實),沒有密集的堡壘。但他們的哨壘位置選得極佳,互為犄角,視野開闊。巡邏的「花刺」輕騎兵行動迅捷,紀律嚴明,對草原地形了如指掌。幾次小規模的、偽裝成馬賊的武裝試探,都在接近對方哨壘一定範圍後,遭遇了迅猛而有力的反擊,損失不小,卻連對方哨壘的邊都沒摸到。**

  百花婆是守舊,不願主動惹事。但這絕不代表她的軍隊軟弱可欺。相反,這種「守成」思想,讓她將大量資源投入到了邊防的穩固與軍隊的訓練上,目的就是為了「守住」現有的一切。她的軍隊,或許缺乏進取的銳氣,但防禦的韌性與完備性,卻出乎意料的強。**

  正面強攻?在這片無險可守的草原上,面對以逸待勞、熟悉地形、且實力不弱的百花城邊軍,即使能勝,也必然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勝。這與白沙公「穩健擴張」、避免過度損耗的方針不符,也絕非李長安這個「便宜行事總管」想要的結果。**

  是的,對峙。


  一種沉悶的、看不到突破口的對峙。**

  經濟滲透無門,軍事試探受挫。百花城就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巨大刺蝟,看起來肥美,但渾身是刺,無從下口。

  疤臉和張定邊站在李長安身後,臉色都不太好看。這段時間的挫敗,讓他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與焦躁。

  「大人,」疤臉低聲道,「這百花婆,看來是打定主意當縮頭烏龜了。咱們的人試了幾次,硬的軟的都不吃。」**

  「不是縮頭烏龜。」李長安搖了搖頭,聲音平靜,「是一隻把殼修得異常堅固、並且很清楚自己該待在哪裡的——老龜。」

  體內,「賊巢書生」的靈性,在面對這種僵局時,並未感到煩躁,反而更加冰冷地運轉起來。滲透、強攻這些常規手段失效,恰恰說明,需要更加「非常規」的、更加貼合「賊巢」本質的——思路。

  他的目光,從對面的哨壘移開,投向了腳下這片枯黃的、一望無際的草原。

  「忘憂原……」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草原…**…

  是屏障,是隔閡。

  但有沒有可能,也是……武器**?

  一個模糊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念頭,開始在他心底滋生。

  百花城富庶,自給自足,軍備嚴整。

  但她的富庶,她的「千粉酒」,她的一切,都建立在腳下這片土地的生機之上。

  如果……這片生機,被剝奪了呢?

  不是直接進攻她的城池,而是毀掉她賴以生存的——根基**。

  「疤臉。」李長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派人回去,調查一下,百花城主要的糧田、花田分布在哪些區域。尤其是,靠近『忘憂原』這一側的。」

  「還有,」他補充道,「去找幾個熟悉草原、懂得放牧、甚至……懂得如何讓草場衰敗的老人來。不拘是我們的人,還是附近的牧民,只要真有本事。」**

  疤臉和張定邊對視一眼,有些不解。「大人,您是想……」

  「百花城不缺東西,是因為她的地夠肥。」李長安的目光,變得幽深,「如果,讓她的地,變得不那麼肥了呢?」

  「不是直接去毀她的田,那樣目標太大,也容易被發現。」他解釋道,「但草原是相連的。風,水,還有……一些看不見的東西,會從一片草場,蔓延到另一片草場。」

  「去找那些懂行的人,問問他們,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一片草原,看起來還是草原,但地力卻在不知不覺中流失,或者……滋生出一些不利於莊稼和花朵生長的東西。」**

  「比如,某種特殊的、難以根除的雜草?某種能悄悄改變土壤酸鹼、或是引來害蟲的方法?」

  疤臉和張定邊聽得心頭一凜。這又是一種他們從未想過的、陰毒而漫長的攻擊方式!不是立竿見影的刀兵,而是針對土地本身的、持久的、難以察覺的——環境戰、生態戰!**

  「大人……這……能行嗎?而且見效太慢了吧?」張定邊忍不住道。

  「見效慢,才不易被發覺。」李長安淡淡道,「何況,我們現在有的是時間對峙,不是嗎?」**

  「百花婆守舊,只想守住現在的一切。那我們,就慢慢地,讓她『現在的一切』,一點點地變得不那麼『一切』。」

  「等到她的糧食減產,她的花田凋零,她的『千粉酒』釀不出來……你說,她那套『守成』的法子,還守得住嗎?」**

  「到那時,不需要我們進攻,她內部自己,就會先亂起來。」**

  體內,「賊巢書生」的靈性,對於這個將破壞的目標從「人」與「城」轉向更加根本的「地」與「生機」的計劃,感到一種冰冷的亢奮。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是一種更加高階、也更加隱蔽的「掠奪」與「毀滅」。**

  「去辦吧。」李長安揮了揮手,「記住,要絕對隱秘。所有參與的人,都要可靠。先從我們這一側的草原邊緣開始試驗,找到確實有效又不易被發現的方法。」

  「是!」疤臉和張定邊領命而去。**

  李長安獨自站在哨塔上,望著眼前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枯黃草原。

  對峙?

  是的,表面上,是對峙。**

  但在這對峙之下,一場針對土地生機的、漫長而陰毒的戰爭,或許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他的嘴角,在呼嘯的秋風與枯草的氣息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露出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已經看到了數年之後,百花城邊境那些曾經肥沃的田地與花圃,在無人察覺的「病變」中逐漸荒蕪、減產,百花城的富庶與穩定出現難以彌補的裂痕,而他,將在那個時候,以一種「和平」或「救世主」的姿態,輕而易舉地,將這片垂涎已久的肥沃之地,納入「開疆」的版圖。**

  白沙-琉璃聯盟西南邊境,「忘憂原」己方一側前沿營地,初冬。

  營地的氣氛,與深秋時相比,不是沉悶,而是一種壓抑的、帶著惶恐與不安的——死寂。寒風呼嘯著卷過枯黃的草原,將營地中那些簡陋帳篷吹得獵獵作響,也將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夾雜著苦杏仁氣味的——異樣氣息,送入每個人的鼻尖。**

  這氣息,來自營地中央那片臨時劃出的「隔離區」。區內,數十頂帳篷緊閉,偶爾傳出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與痛苦的呻吟。帳篷外,身穿簡易防護、口鼻蒙著厚布的醫官與雜役匆匆穿行,神情凝重。更多的軍士則是遠遠躲開,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懼,竊竊私語。**

  「又倒了三個……咳血,皮膚發黑……」

  「聽說是對面……百花城的毒……」

  「不是說百花婆軟弱嗎?怎麼……」

  李長安站在自己的帥帳前,面無表情地望著隔離區的方向。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此刻卻翻湧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警惕、審視與一絲極淡的——自嘲。**

  疤臉和張定邊站在他身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大人,」疤臉的聲音因為連日的焦慮而有些沙啞,「最新統計,已有超過兩百名弟兄出現中毒症狀,其中三十餘人病情危重,已有五人……不治。毒性很怪,不是常見的箭毒或瘟疫,像是……混合了多種花粉與奇異礦物的複合毒物,隨風傳播,防不勝防。」

  「我們派出去在邊境草場『試驗』的那幾支小隊,」張定邊補充道,聲音苦澀,「幾乎全軍覆沒。不是被對方巡邏隊發現,而是……在執行任務過程中,不知不覺就中了招。有的是接觸了某種看起來無害的枯草,有的是飲用了看似清澈的溪水……」**

  「百花婆得知了前線的消息。」李長安低聲說道,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的,百花婆知道了。

  他之前所有針對邊境草場、試圖從根本上削弱百花城的那些「試驗」與「小動作」,看來並沒有能真正瞞過這位以「守成」著稱、但絕不愚蠢的鄰居。

  或許,從第一批攜帶著特殊草種或者試圖改變土壤成分的「探礦者」越過邊境開始,就已經被對方那些看似平常、實則蘊含著「花」與「香」之道玄妙的偵查手段所察覺。

  百花婆沒有立刻興師問罪,沒有調動大軍壓境。**

  她只是用了一種更加「百花城」風格的、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慄的方式,做出了回應。**

  「很快,主角就意識到自己的心思,在絕對力量面前沒用。」**

  絕對力量。**

  不是指百花婆個人的神道實力一定碾壓他,而是指對方在「花」與「香」、乃至與之相關的「毒」這一領域的——絕對掌控力與底蘊。

  你想在我的草場上做手腳,想用卑微的蟲豸之術啃食我的根基**?

  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潤物細無聲」的毀滅。

  「對方的花田沒什麼事,自己這邊的軍士倒是成片的被毒翻。」

  是的,百花城那邊,據偵查,靠近邊境的花田依舊繁茂(至少看起來如此),絲毫未受影響。而李長安這邊,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用來「試驗」破壞草場的小隊,以及更多無辜的、只是在邊境巡邏、駐守的普通軍士,卻成片地倒下,在痛苦中掙扎,死去。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充滿了技術代差與力量優越感的——碾壓與嘲諷。

  你費盡心機想出的陰謀,在我看來不過是小孩子的把戲。我甚至不需要大動干戈,只需要隨手撒出一點我玩剩下的「花粉」,就能讓你的人死得不明不白,讓你的所有圖謀,變成一場可笑的自戕。

  體內,「賊巢書生」的靈性,在面對這種挫敗時,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審視與警惕。它仿佛在重新評估著對手,將百花婆從「軟弱守舊的肥羊」的標籤下,挪到了「深藏不露、擅長防禦反擊的危險對手」的位置。


  是的,百花婆是守舊。但她的「守」,是建立在對自身力量體系極致掌控、對領地絕對防護基礎上的「守」。她不是沒有進攻的牙齒,只是習慣於將牙齒藏在看似柔軟的花瓣之下,等到有人不知死活地伸手來摘時,才會露出那淬著劇毒的——尖刺。

  「我們的心思,被看穿了。」李長安轉過身,走回帥帳,聲音平靜,「不是看穿了具體計劃,而是看穿了我們想要從根本上動搖她的意圖。」

  「她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在『花』與『毒』的領域,她才是絕對的主宰。我們的那點小動作,不僅無用,而且……可笑。」**

  「那……大人,我們接下來……」疤臉問道,臉上滿是不甘與憂慮。

  「停止一切針對邊境草場和土地的所謂『試驗』。」李長安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圖,「所有人員撤回,加強營地防護,特別是飲水和空氣。讓醫官不惜一切代價,研究對方的毒,至少要找到緩解和預防的辦法。」**

  「是。」

  「另外,」李長安的手指,在地圖上百花城的位置輕輕敲了敲,「派人,以我的名義,向百花城遞交一份正式文書。」

  「文書?」張定邊一愣。**

  「是。」李長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奇異的弧度,「就說,近日邊境不靖,疑有奸人作祟,散布疫氣,傷及我方軍民。為免誤會,傷了兩家和氣,特此知會。並誠摯邀請百花城派遣精通醫道與植物之學的高人,前來我方營地『交流探討』,共同勘查疫氣源頭,以示我方睦鄰友好之誠意。」

  這……這不是主動把臉送上去給人打嗎?疤臉和張定邊都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

  「大人,這……百花婆會信?」

  「她不需要信。」李長安淡淡道,「這只是一個姿態。告訴她,我們知道是她做的,但我們選擇『不知道』。同時,也是在試探,她是滿足於這次警告,還是……有進一步的打算。」**

  「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變得幽深,「我們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次教訓,需要時間來重新評估對手,也需要時間……去尋找新的、不是在她最擅長的領域與之對抗的——破綻。」**

  「賊巢書生」的靈性,在這個看似「示弱」的舉動中,感到一種冰冷的理性。暫時的退讓,不是認輸,而是為了更好地觀察、學習、以及……等待。

  百花婆用絕對的力量給他上了一課。

  那麼,他就需要用更加隱忍、更加曲折的方式,去尋找能夠撬動這「絕對力量」的——支點。

  或許,不在草場,不在花田。**

  或許,在人心,在制度,在那看似鐵板一塊的「守成」體系內部,早已滋生的某些不為人知的——裂痕。**

  「去辦吧。」李長安揮了揮手。

  「是。」疤臉和張定邊對視一眼,雖有疑惑,但還是領命而去。

  帥帳內重歸安靜。只有外面呼嘯的寒風,以及隱約傳來的、隔離區的呻吟聲。**

  李長安獨自坐在案後,目光再次投向地圖上百花城的位置。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獵人看待肥美獵物的冰冷與貪婪。**

  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將對手真正視為對手的——審視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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