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 章 賊巢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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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鐵礦洞」深處,及東鄉郡以西,金光郡邊緣,白佛山,夏初。

  礦洞內的陰冷與寂靜,仿佛能凝固時間。然而,在李長安的靈魂深處,卻正在發生一場無聲而劇烈的——蛻變。**

  自「投毒」、「嫁禍」、成功點燃璣水、百花、白沙-琉璃、隱風四方勢力間的全面混戰以來,那種置身於毀滅漩渦中心、以三百殘兵撬動整個東鄉郡西部戰局的感覺,不斷刺激、錘鍊、餵養著他體內那股冰冷而貪婪的力量。**

  「殘賊」行當的靈性,在經歷了灶火城的背叛、「黑石關」的崛起、「碧波壘」的吞併、「涌金河」的火攻、以及最近這場將整座璣水城拖入瘟疫與仇殺地獄的陰毒算計後,已然飽脹到了一個臨界點。

  此刻,在這絕對的黑暗與安全中,在外界那場因他而起的浩劫正如火如荼之際,這股力量,終於開始了質的躍遷。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只是一種冰冷的、深沉的、仿佛靈魂被無數細密的冰針重新編織、塑形的感覺。**

  李長安閉目靜坐,意識沉入體內。他「看」到了,「殘賊」行當那代表著「掠奪」、「背叛」、「詭計」的核心靈性,不再是一團混沌而狂暴的陰影,而是開始有了「結構」。一座由無數陰暗念頭、狡詐謀算、血腥記憶構成的、虛幻而又真實的——「巢」,正在他的靈魂深處緩緩築成。

  「巢」的中心,是一點極致的冰冷與理性,仿佛是所有陰謀的策源地。「巢」的四周,延伸出無數纖細而堅韌的「絲線」,連接著「報死人」的死亡預感、「戲法師」的欺騙幻影、「地師」的地脈感知,乃至「開疆」權柄那冰冷的征服欲望。所有的力量,在這個「巢」中,被統合、調配、優化,變得更加隱秘、高效、充滿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秩序感。**

  賊巢。

  不再是單純的、憑藉本能行事的「殘賊」。

  而是能夠築巢、統御、策劃更大規模、更加系統性的「掠奪」與「顛覆」的——賊巢書生。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的力量感,流淌全身。他對於陰謀的感知、對於人心弱點的把握、對於如何在混亂中建立有利於自己的「秩序」(哪怕是黑暗的秩序),都有了質的飛躍。

  就在這時,疤臉神情激動地從礦洞外疾步而入,甚至顧不上掩飾腳步聲。

  「大人!大事!」疤臉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剛接到外面傳來的最新消息——璣水城主……跑了!」**

  「跑了?」李長安睜開眼,眸中那冰冷的幽邃,此刻仿佛深不見底,「詳細說。」

  「是!」疤臉喘了口氣,「自從『百花城投毒』事件爆發,璣水城內亂成一鍋粥,瘟疫橫行,軍民死傷無數,對百花城的仇恨已達頂點。白沙公和琉璃嫗趁機猛攻西線,連破數道防線。隱風城的那些『風神』也在東南兩線肆虐,牽制了大量璣水城的從神。」**

  「璣水城主獨木難支,內憂外患之下,據說在三日前的一場與白沙公、琉璃嫗的正面神戰中受創,眼見大勢已去,城池將破……」疤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他竟然……捨棄了璣水城,帶著最後的一批死忠和部分核心積蓄,突圍而出,一路向西逃竄!」**

  「一路逃出了整個東鄉郡!」**

  「最新的蹤跡顯示,他逃到了更西邊的金光郡,進了金光郡與東鄉郡交界處的——白佛寺!」**

  「在那裡當了個和尚,混進去。」**

  「白佛寺?」李長安眉梢微挑。這個名字,他有印象。金光郡以「金」與「光」之道著稱,寺廟林立,香火鼎盛,是周邊幾郡有名的「佛國」之地。白佛寺,似乎是其中一座歷史悠久、但近年有所衰落的古剎,以寺中藏有一尊傳說中的「玉骨白佛」而聞名。**

  一位執掌「水澤」之道、雄踞一方的強大俗神,在城破家亡之際,不是選擇死戰到底,也不是逃往其他交好勢力,而是一路狂奔,逃到了隔郡的一座佛寺里……剃度出家,當了和尚?**

  這聽起來荒謬,但細想之下,卻又透著一種極致的——現實與狡黠。

  佛門,在這個世道,往往享有超然地位,寺廟是難得的中立之地,有時甚至能提供某種程度的「庇護」。更何況是金光郡這種佛教勢力根深蒂固的地方。**

  璣水城主捨棄了一切榮譽、地位、甚至是部分神道根基(離開了璣水城,他的「水澤」權柄必然大幅削弱),化身為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逃難僧人,潛入白佛寺…**…


  這是真正的「金蟬脫殼」,是一種斷尾求生、甚至是……以圖東山再起的——隱忍!

  「獨木難支的璣水城主終於跑路……」李長安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體內,新晉的「賊巢書生」靈性,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就開始了高速的推算與謀劃。

  璣水城主跑了,璣水城這個龐然大物,此刻恐怕已經或即將落入白沙公與琉璃嫗之手。百花城與璣水城(或其殘餘)結下了死仇。隱風君在幕後煽風點火,坐收漁利。**

  看起來,他李長安點燃的這把火,已經燒毀了最大的那棵樹,並讓其他幾棵樹也焦頭爛額。

  但……真的結束了嗎**?

  一個失去了根基、但本身實力與閱歷依舊可怕的前俗神,帶著仇恨與不甘,潛伏在了隔壁郡的一座古剎之中……

  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不穩定因素,也是一個潛藏的——機會。**

  「疤臉。」李長安抬起頭,「我們在這礦洞裡,躲了多久了?」

  「回大人,快半個月了。」

  「半個月……」李長安緩緩站起身,「外面的風,應該變了。」

  「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做好準備。」他的目光,投向礦洞出口那片隱約的光亮,「我們……也該出去走走了。」**

  「去哪?」疤臉問。**

  「先回『黑石關』。」李長安平靜道,「我們的『開疆公』,在外『巡視』了這麼久,也該回去看看,他的『疆土』,擴大了多少。」**

  「至於白佛寺……」他頓了頓,眼中冰冷的幽邃仿佛能洞穿千山萬水,「派兩個最機靈、嘴最嚴的弟兄,不,從『戲法師』里挑人。讓他們也扮作逃難的香客或行腳僧,去金光郡,去白佛寺周邊看看。不用做什麼,就是看看。」

  「看看那位新來的『大師』,在佛前,念的是什麼經。」**

  疤臉心領神會,重重點頭:「是!」

  很快,沉寂了半月的「墨鐵礦洞」再次活了過來。三百名休整了許久、眼神中重新燃起野心與凶光的「殘兵」,在李長安的帶領下,悄然離開了這處庇護所,如同一群重新磨利了爪牙的餓狼,消失在了通往「黑石關」方向的山林之中。**

  而在更西方,金光郡那座香火依稀的白佛寺內,一名面目平凡、神情木訥、身著粗布僧衣的新入寺僧人,正在大雄寶殿的陰影里,默默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他的眼睛低垂著,看不清神色,只有偶爾抬頭望向殿中那尊蒙塵的「玉骨白佛」時,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混合了無盡恨意與某種冰冷算計的——幽光。**

  他一路逃出了整個東鄉郡以後,逃到了更西邊的金光郡的白佛寺,在那裡當了個和尚,混進去。

  金光郡,白佛山,白佛寺,夏初,午後。

  白佛寺的鐘聲,在午後慵懶的陽光中響起,不復往日的沉穩悠遠,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急促與虛浮。鐘聲盪過寺前那片因為香火不旺而略顯荒蕪的廣場,掠過斑駁的石階與褪色的朱牆,最後消散在後山那片鬱鬱蔥蔥、卻也帶著幾分蕭瑟的古木林中。**

  寺內,氣氛更是壓抑。往日裡雖不繁盛、但也算清淨祥和的殿宇廊廡間,此刻卻多了不少行色匆匆、面帶憂色的僧人。他們的僧袍有的沾著泥漬,有的甚至帶著不明顯的破損與暗紅色的污跡。空氣中,除了淡淡的香火氣,還混雜著一絲草藥的苦味與……血腥氣。**

  大雄寶殿內,那尊傳說中的「玉骨白佛」依舊低眉垂目,寶相莊嚴,但金身之上已蒙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是久未有人精心打掃。佛前的蒲團上,零星跪著幾個神情惶恐的老弱香客,低聲念誦著含混不清的經文。

  此時的白佛寺,也是倒霉催的。

  不是嗎?

  就在不久前,與金光郡毗鄰、向來與佛門不太對付的道門聖地——碧雲郡,不知因何故,突然與金光郡爆發了一場規模不小的邊境衝突。

  剛剛,金光郡和道門所掌控的碧雲郡幹了架。

  這場衝突來得突兀而激烈。碧雲郡的道兵與法師,在某位強勢的道門高人率領下,悍然越境,直撲金光郡幾處重要的寺院產業與礦脈。金光郡的佛門勢力倉促應戰,但或許是平日裡過於沉浸於經文與香火,實戰能力有所欠缺;或許是碧雲郡此次有備而來,攻其不備……

  總之,結果是慘敗。**


  禿驢們吃了大虧,被打的丟盔棄甲。

  數座附屬寺院被焚毀,多處田莊礦場被占,不少僧兵與護法武僧傷亡,甚至有傳言,連金光郡幾位有名的「金身羅漢」(相當於俗神,但是佛門體系的稱呼)都在交手中受了不輕的傷。**

  白佛寺,作為金光郡西部邊緣的一座古剎,雖未直接遭受攻擊,但同氣連枝,亦是風聲鶴唳。寺中本就不多的青壯僧人與護法,被緊急抽調了一部分前往郡中心或其他更重要的寺院協防,導致寺內人手更加空虛。**

  「這才開始,在整個郡里廣招僧人。」**

  為了補充人手,穩固根基,金光郡佛門高層不得不下令,各寺可以「因地制宜」,「廣開方便之門」,適當放寬度牒發放與收徒的標準,以招攬更多的「有緣人」入寺,一來可以充實寺院勞力,二來也是為了在這動盪時期,增加一些「人氣」與「香火」,以示佛法不衰。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

  不然怎麼說也不會慌不擇路到把這個逃難的貨色收進去。

  那個面目平凡、神情木訥、自稱是從東鄉郡逃難而來、家破人亡、看破紅塵、只求一處清淨地了此殘生的中年男子,就在數日前,叩響了白佛寺那扇斑駁的山門。**

  他身上的衣衫破舊,但漿洗得還算乾淨;面容憔悴,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經歷了大悲大痛後的死寂;言談舉止,雖不像讀過多少書的人,但也算知禮守節。**

  值此多事之秋,寺中管事的知客僧本就心煩意亂,又見上頭有「廣招僧人」的指示,再看這人確實一副「了無生趣」的模樣,不像是奸細(道門的奸細大概也不會這麼拙劣),更何況……這人進門時,不動聲色地,將一小袋沉甸甸的、品相極佳的水潤寶石(估計是從璣水城帶出的最後一點家當),塞進了知客僧的袖中。

  於是,一番簡單的盤問(主要是確認不是道門或其他明顯敵對勢力派來的),一場更加簡單的剃度儀式(甚至沒有請寺中高僧主持),這位法號「了塵」的新僧,就這麼「順理成章」地,成了白佛寺的一員。**

  被分配的活計,是最苦最累、也最不起眼的——打掃庭院,清理茅廁,以及去後山砍柴挑水。**

  沒有人在意這個沉默寡言的新和尚。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候,多一個干雜活的勞力,總是好的。

  只有極少數感知敏銳、或是對「水」之力有著特殊感應的人(比如寺中那位年邁的、負責看守後山「滌心泉」的老僧),偶爾會在「了塵」和尚經過時,感到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濕潤與冰冷,但那感覺一閃即逝,很快就被歸結為自己的錯覺,或是這新僧人身上帶著的、逃難路上沾染的——江湖水汽。

  「了塵」和尚——也就是前璣水城主,對此毫不在意。他每日只是低著頭,默默地幹著分派給他的活計。在沒有人注意的時候,他的目光,會長久地停留在寺中那些看起來年代久遠的壁畫、碑刻,以及後山那口據說有些神異的「滌心泉」上。他的眼神深處,那種混合了無盡恨意與冰冷算計的幽光,變得更加內斂,也更加……深沉。**

  他在觀察,在等待,在感知著這座古剎,以及這片被稱為金光郡的、與他熟悉的「水澤」截然不同的「金」與「光」之地。**

  逃亡,不是終點。

  剃度,更不是歸宿。**

  這只是一個暫時的、迫不得已的——避風港,也是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與可能的——起點。**

  「黑石關」方向,重新回到指揮使大帳的李長安,很快就接到了派往金光郡的「戲法師」傳回的、關於白佛寺近況以及那位「了塵」和尚的初步報告。**

  「金光郡與碧雲郡干架……白佛寺倒霉催的……慌不擇路收了那位……」李長安看著手中的密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玩味的弧度。

  體內,「賊巢書生」的靈性,對於這種充滿了「巧合」與「因果」的戲劇性發展,感到一種冰冷的愉悅。

  看來,他點燃的那把火,燒毀的不僅是璣水城,其餘燼與熱浪,似乎還在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影響著更遠處的——因果。**

  白佛寺的倒霉,金光郡與碧雲郡的衝突,恰好為那位逃亡的前俗神,提供了一個「完美」的藏身之所。

  而這一切,又會孕育出怎樣的新的——變數與機會呢**?

  「繼續盯著。」李長安將密報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不要靠得太近,不要引起任何懷疑。重點是……看看那位『了塵』大師,在白佛寺里,除了念經掃地,還會對什麼……特別感興趣。」**


  「是。」疤臉躬身應道。**

  李長安走到帳外,望向西方。那裡,是金光郡的方向,也是白佛山的所在。**

  一個失去了城池與信徒、但本身依舊深不可測的前水澤俗神,潛伏在一座正值多事之秋、與道門結怨的佛寺之中……

  這樣的組合,就像一顆被隨意扔進乾柴堆的——火星。

  看起來微不足道。

  但誰知道,會不會在某個恰當的時機,被某陣「恰好」吹來的——「風」,再次點燃呢**?

  白佛山,白佛寺,夏末至秋初。

  時間,在白佛寺看似平靜的晨鐘暮鼓與灑掃劈柴中,悄然流逝。「了塵」和尚——前璣水城主,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徹底成了這座古剎中最不起眼的背景之一。他沉默,勤懇,逆來順受,對所有的粗活重活毫無怨言,甚至對一些年輕僧人的欺侮也只是低眉順目,喃喃念佛。

  然而,在這層麻木順從的外殼之下,一場精心策劃、冰冷而有序的滲透與顛覆,正在悄然進行。

  這位俗神很快就開始在佛門內部偽造神跡。

  最初,只是一些「無心」的「巧合」。

  比如,某個負責挑水的小沙彌,在「了塵」和尚「恰好」經過「滌心泉」時,不慎滑倒,眼看就要跌入深不見底的泉眼,卻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溫潤而有力的水流輕輕托住,安然無恙。小沙彌驚魂未定,只隱約看到「了塵」和尚遠去的、平靜的背影,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淡淡的蓮花清香(某種低階水系法術加上「戲法」的綜合運用)。**

  比如,寺中幾名因為伙食粗糲、營養不良而面黃肌瘦的底層雜役僧,在「了塵」和尚「無意」灑掃的角落,「偶然」發現了幾個用油紙包好的、散發著米麵香氣的粗糧餅,或是一小袋晶瑩的鹽巴。對於這些常年處於食物鏈底端的僧人而言,這無異於雪中送炭。

  再比如,寺後那片因為年久失修、滲水嚴重的藏經閣副樓,在一個雷雨夜後,人們驚奇地發現,所有的漏水處竟然都「自愈」了,牆壁乾燥如新,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水膜保護著。而唯一在雨夜前「恰好」經過那裡、並「對著滲水的牆壁念了幾句經」的,正是「了塵」和尚。

  這些「巧合」與「神異」,起初只是在底層僧人和雜役中悄悄流傳,被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但隨著次數增多,尤其是「了塵」和尚開始「不經意」地,在與某些對寺院現狀不滿、或是生活特別困頓的僧人接觸時,「展露」出一些更加「玄妙」的——「近水」特質。**

  比如,他能讓乾涸的硯台瞬間沁出清水,能讓枯萎的荷葉重新泛起水光,能在炎熱的午後,讓身邊一小片區域變得清涼濕潤……這些,都被那些受過他「恩惠」或對他有好感的僧人,驚為天人,暗中稱其為「有佛性」、「與水有緣」。

  以他帶來的財寶和糧食,套出了一個近水羅漢的名號。

  時機漸漸成熟。**

  「了塵」和尚開始有選擇地,用他從璣水城帶出的、為數不多但品質極佳的水系寶石、珍珠,以及通過某些「秘密渠道」(實則是用部分寶石換取)搞到的糧食、鹽巴、甚至是一些基本的傷藥,接濟、拉攏寺中那些地位低下、生活困苦、但或有幾分力氣、或有些人緣、或是對上層僧侶的奢靡與不公早有怨言的——下層僧人。**

  他的手段很高明,不是赤裸裸的收買,而是以「同病相憐」、「互相幫扶」、「結個善緣」的名義。在交談中,他會「不經意」地提及自己「夢中」得佛菩薩點化,說他與「水」有緣,前世或是某位司掌「清淨之水」的羅漢座下童子,此生落難,是為歷劫云云。**

  起初,這些話只被當作笑談。但隨著他「展露」的「神異」越來越多,以及那些實實在在的好處,一些人開始將信將疑。**

  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了塵」和尚「應幾位相熟僧友之請」,在後山「滌心泉」邊,「為他們講解一段晦澀的《楞嚴經》」。講到某處關於「水大圓通」的經文時,他忽然「心有所感」,對著泉水默誦經文。**

  奇蹟發生了。

  平靜的泉水忽然無風自動,漾起圈圈漣漪,水面之上,竟有淡淡的、金色的佛光隱現!雖然一閃即逝,但在場的七八名僧人都清晰地看到了!與此同時,一股清冽甘甜的泉水,仿佛被無形之手引導,自泉中升起,在空中凝成一朵小小的、晶瑩剔透的水蓮花,緩緩綻放,又悄然散去,化作點點甘霖,灑在眾人身上,讓人精神一振,多日的疲憊竟消去不少!

  這一次,不再是「巧合」,而是赤裸裸的——「神跡」!**


  在場的僧人全都跪伏在地,激動得渾身發抖!

  「近水羅漢!定是近水羅漢顯靈!了塵師兄……不,了塵大師,必是羅漢轉世!」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近水羅漢」的名號,就此在這個小圈子裡,牢牢地套在了「了塵」和尚的頭上。**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那些早已對「了塵」心存好感與期待的下層僧人中瘋狂蔓延。

  緊接著,這位僧人勾結下層的僧人造了反。

  時機,已經成熟。

  白佛寺的住持——一位年邁昏聵、但卻貪戀權位、對寺產管理不善、對底層僧人苛刻的老僧,此刻還沉浸在對郡中佛門高層可能調撥援助的期待,以及對寺內最後一點積蓄的精打細算中,渾然不覺,一場針對他的風暴,已經在他眼皮子底下醞釀成型。

  「了塵」和尚——或者說,「近水羅漢」,利用他建立起的信任與崇拜,開始秘密串聯。他許諾,一旦「撥亂反正」,取代無能的住持,必將改善所有底層僧人的待遇,公平分配寺產,並以他「羅漢轉世」的身份,為白佛寺帶來真正的興旺與「神跡」。**

  對於那些長期被壓榨、看不到未來的僧人而言,這個許諾,加上「了塵」展現的「神跡」與實實在在的好處,以及對住持的積怨,足以讓他們鋌而走險。**

  在一個秋風蕭瑟的深夜,叛亂,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數十名被「了塵」掌控或影響的下層僧人與雜役,拿起了柴刀、棍棒、甚至是從庫房偷出的戒刀,在「了塵」的指揮下,直撲住持所在的方丈院。他們的行動迅猛而有序,顯然經過了精心策劃。**

  老住持被驚醒,看著沖入院中、面目猙獰的叛亂僧人,又驚又怒。他身邊還有幾名忠心的弟子和護法武僧,立刻持械護在他身前。**

  「大膽!你們這些孽障,想造反嗎?」老住持顫聲喝道,「還不速速退下,我可饒你們不死!」

  「饒我們不死?」「了塵」和尚從叛亂僧人的隊伍中緩步走出,臉上那木訥平靜的表情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漠然,「老禿驢,你昏庸無能,耗盡寺產,苛待僧眾,早已不配為一寺之主。今日,我便代佛祖,清理門戶。」

  「你……你是誰?」老住持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雜役僧,此刻身上竟散發出一種令他心悸的威壓。**

  「我?」「了塵」和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乃近水羅漢轉世,特來此地,重振佛法。」**

  「胡說八道!」老住持身邊一名魁梧的護法武僧怒喝一聲,揮舞禪杖就要衝上來。

  「了塵」和尚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

  「了塵」和尚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隻由純粹的、淡藍色水光凝成的、足有丈許方圓的巨大手掌虛影,憑空出現在夜空之中!手掌之上,隱約可見水波流轉,仿佛承載著一條奔騰的江河!雖然比起他全盛時期的「水澤」神通,這一掌威力十不存一,但對於凡俗武僧而言,已是不可抵擋的天威!**

  「轟!」

  水光巨掌以排山倒海之勢,輕輕拍落。**

  那名護法武僧連同他手中的禪杖,就像被巨浪拍中的稻草人,瞬間粉碎!血肉與骨骼混合著禪杖碎片,化作一蓬血霧,在水光中消散!**

  餘波掃過,老住持身邊的其他弟子與武僧,也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院牆上,筋斷骨折,不知生死。**

  老住持本人,被一股冰冷的水汽牢牢鎖定,僵在原地,臉上的怒容還未褪去,就已被無邊的恐懼所淹沒。他瞪大眼睛,看著那隻逐漸消散的水光巨掌,以及掌後那個面無表情、眼中卻燃燒著冰冷野火的「了塵」,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清理門戶。」「了塵」和尚再次淡淡說道,手指微微一彈。**

  一道細如髮絲的水線,如同最鋒利的劍氣,瞬間洞穿了老住持的額心。**

  老住持身軀一震,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軟軟倒地。**

  叛亂,在這絕對的力量碾壓下,瞬間就結束了。**

  「了塵」和尚——或者說,璣水城主,站在方丈院的血泊與屍骸之間,望著夜空中逐漸散去的水光,深深吸了口氣。**

  體內,那殘存的、來自璣水城信徒的香火偉力,在剛才那一擊中又消耗了不少,但同時,一種久違的、掌控他人生死、執掌權柄的感覺,再次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雖然,這權柄,只是一座破敗佛寺的方丈之位。**

  但這是一個開始。

  一個全新的、以「近水羅漢」的身份,重新建立信仰、積蓄力量的——開始。

  「從今日起,我便是白佛寺方丈。」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因為剛才那一掌而震驚、恐懼、繼而狂熱跪拜的叛亂僧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寺中一切,依舊。但所有僧眾待遇,從明日起,提高三成。所有對我、對白佛寺不忠者,猶如此人。」

  他指了指地上老住持的屍體。**

  「謹遵方丈法旨!」叛亂僧人們齊聲高呼,聲音中充滿了對力量與未來的——狂熱信仰。**

  很快,「白佛寺住持勾結道門奸細,欲毀我佛基,被近水羅漢轉世的了塵大師及時發現並清理門戶」的「官方說法」,就在「了塵」方丈及其心腹的操控下,迅速傳遍了整座白佛寺,並開始向寺外擴散。**

  一場血腥的叛亂,就這樣被粉飾成了一場「佛門內部的正邪之戰」與「羅漢顯聖」。

  「黑石關」,李長安很快就接到了來自金光郡的最新密報。

  看著密報上關於「近水羅漢」、「下層僧人造反」、「住持被一巴掌拍死」的描述,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瞭然的弧度。**

  體內,「賊巢書生」的靈性,對於這位前同行(雖然是敵對關係)如此「高效」而「熟練」的手段,感到一種冰冷的認同與……更深的警惕。**

  「看來,這位『了塵』大師,是不打算在佛前安心念經了。」李長安自語道,「近水羅漢……倒是個不錯的名頭。」

  「繼續盯著。」他對疤臉吩咐,「看看這位新方丈,接下來,是要在白佛寺里『弘法』,還是……有更大的動作。」

  「是。」

  望著西方的天際,李長安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深。

  一個失去了城池的俗神,在一座風雨飄搖的佛寺中,以「羅漢」之名重新站穩腳跟……

  這劇本,看起來,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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