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 章 水淹之計
璣水城，內城與外郭交界，「織水坊」邊緣，暮春深夜。
夜色中的璣水城，與李長安想像中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的「前線都城」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在水汽與夜色中的、帶著幾分繁華褪去後慵懶與疲憊的——畸形安寧。街道？不，這裡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街道。目之所及，是一條條寬窄不一、縱橫交錯的水道，取代了街巷。青石板鋪就的步道緊貼著水道兩側，窄處僅容兩人並行。大大小小的石橋、木橋、甚至是簡陋的跳板，將被水道分割的一片片居民區勉強連接。**
密密麻麻的水道取代了街巷。
就像古時江南。
但比記憶中的江南水鄉，更加複雜，更加……「軍事化」。很多水道明顯經過人工拓寬和修直，便於小型戰船穿行。一些關鍵節點的石橋下，設有粗大的鐵柵欄或暗樁。臨水的房屋，底層多有加固，開有射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腥氣、腐殖質的味道，以及……一種淡淡的、屬於大量人口聚居卻物資相對匱乏的——壓抑氣息。
李長安和他的三百人，此刻已經全然改頭換面。在「戲法師」行當的精妙偽裝下，他們看起來就是一群再普通不過的逃難者——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神情麻木中帶著驚惶。他們混在一支從西境潰散下來的、真正的難民與潰兵隊伍中，經過數道盤查（主要是核對有無攜帶兵刃、是否有明顯的「敵軍」特徵），竟然就這麼「順利」地通過了外圍哨卡，進入了這片被稱為「織水坊」的、魚龍混雜的區域。
疤臉和張定邊（同樣偽裝過）緊跟在李長安身後，借著夜色與人群的掩護，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越是深入，兩人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大人……」疤臉壓低聲音，「這地方……要是強攻，必然是攻不下來的。」
是的，他們當然不可能攻進來以後，就輕易占據這裡。
這不是「黑石關」那種邊關堡壘，也不是「碧波壘」那種臨水軍寨。這是一座真正的、依託複雜水網建立起來的、生活著數十萬人口的——水上巨城。
每一條水道都可能是天塹，每一座石橋都可能是關隘，每一片臨水的房屋都可能是堡壘。外來者在這迷宮般的水巷中，寸步難行。而本地人，卻可以藉助小舟，迅速機動，從任何角落發起攻擊。**
更何況，璣水城的主力雖在前線，但城內必定還有相當數量的守軍、衙役、以及被組織起來的民壯。在這種地形下，即使只有數千人，也足以讓任何一支缺乏水戰能力的外來軍隊付出慘重代價。**
強攻？占據？
痴人說夢。**
李長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靜靜地掃過那一條條在夜色中泛著暗沉波光的水道，掃過那些懸掛在水邊、隨波輕晃的漁船和貨船，掃過更遠處，城市中心方向那片地勢相對較高、隱約可見更多燈火與宏偉建築輪廓的——「上城」區。
體內，「地師」行當的靈性，在這濃郁的水汽與特殊的地勢中，微微活躍起來，傳遞著一種對水文地脈的本能感知。「殘賊」的靈性，則在冰冷地分析著眼前這座巨城的每一個「弱點」。**
水……
一切都是水。
這既是璣水城最強大的防禦，是其「水澤」之道的根基。
但……有沒有可能，也是它最致命的——弱點？
一個瘋狂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再次纏繞上李長安的心頭，並迅速生根發芽。
他想到了一個法子。**
不是強攻，不是占據。
而是……「水淹」。
「叫著300人繼續向璣水城的上游逃難。」李長安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不要停留，不要引人注意，就像真的難民一樣，往上遊走。」
「上游？」張定邊一愣，「大人，上游是『鎖龍峽』和『定波湖』，那是璣水城的水源地和水利樞紐，守備雖然不如城內嚴密，但也絕非我們三百人能……」
「不是去強攻。」李長安打斷他，目光幽深，「是去『看』。」
「看什麼？」
「看看那『鎖龍峽』的水閘，『定波湖』的堤壩。」李長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性，「堵住上游的水，然後開閘放水。」**
「水淹璣水。」**
最後四個字，如同四顆冰碴，猛地砸進了疤臉和張定邊的心裡，讓他們渾身一顫，手腳冰涼！**
堵住上游的水，然後開閘放水？水淹璣水？**
這……這是要絕了璣水城的根啊！**
璣水城依水而建，生活、防禦、乃至其「水澤」俗神的力量根基，都來自這密布的水網。一旦上游蓄積的洪水被猛然釋放，以摧枯拉朽之勢沖入地勢相對低洼的城區……那將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無數的房屋、人口、糧食、財貨，都將被洪水吞沒！整個城市的運轉將瞬間癱瘓！就算不能一舉摧毀璣水城，也足以讓其元氣大傷，徹底失去對西境戰事的支持能力，甚至……引發內亂！**
「大人……這……這太過……」張定邊嘴唇發白，「且不說能否成功，一旦泄露，我們三百人必死無葬身之地！而且……洪水無情，城中平民……」**
「我們現在，還有別的路嗎？」李長安轉過頭，看著張定邊，眼中那冰冷的幽邃，仿佛能凍結人的靈魂，「前有堅城，後有追兵，大營的假象瞞不了多久。等百花城的人和璣水城的守軍反應過來，內外夾擊，我們就是瓮中之鱉。」**
「至於平民……」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戰爭，從來如此。要怪，就怪他們生在璣水城，怪他們的神，沒有保佑好他們。」**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個將毀滅一座巨城、葬送無數生靈作為破局手段的計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亢奮的戰慄。這是最極致的「掠奪」與「毀滅」，是將「殘賊」行當的本質發揮到極致的——絕戶計！**
「可是，大人，」疤臉也是臉色發白，「『鎖龍峽』水閘和『定波湖』堤壩，必有重兵把守，且結構堅固，憑我們三百人，如何能堵住水，又如何能在需要時打開？」**
「所以，要先去『看』。」李長安重複了一遍，「看守備的虛實，看水利設施的結構弱點，看……有沒有可以利用的『意外』。」**
「比如，某處年久失修的暗渠，某個貪墨工料導致的隱患，或者……某些對璣水城不滿的『內應』。」
「張將軍，」他看向張定邊，「你在璣水城多年，可知道『鎖龍峽』和『定波湖』的情況？有沒有……熟人？」**
張定邊臉色變幻，良久，才澀聲道：「屬下……確實知道一些。『鎖龍峽』水閘由工部水司和城防軍共同管轄，守將是個叫吳老蔫的老兵油子，貪杯好賭。『定波湖』堤壩的主事，是個酸秀才出身的官吏，膽小怕事……至於內應……」他咬了咬牙，「屬下有個遠房表親，在水司做個小書辦，或許……可以試試。」
「很好。」李長安點點頭，「那就從他開始。」**
「疤臉，你帶一隊人，跟著張將軍，去接觸那個書辦。不要暴露身份，就說是逃難的同鄉，打聽上游哪裡安全，能不能找個活計。順便……摸清楚水司和守軍的情況。」
「其餘人，跟我繼續往上遊走。我們要親眼看看那水閘和堤壩。」**
命令下達，三百人再次化整為零，分成數股，混雜在越來越多的、向上游「逃難」的人流中，向著璣水城的生命線——「鎖龍峽」與「定波湖」的方向，悄然而堅定地移動。**
李長安走在人群中，抬頭望向北方那片在夜色中更顯沉重幽暗的山影。體內，「地師」的靈性，對於那裡聚集的、龐大的「水」之力，傳來一種既渴望又警惕的悸動。
堵住上游的水，然後開閘放水**。
水淹璣水。
這是一場以三百人性命、以無數平民生死為賭注的、瘋狂到極點的——豪賭。
但若成功，不僅能解眼前之圍，更可能一舉重創甚至摧毀這個強大的對手，為「開疆」拓開一條血腥而通暢的——大道。
璣水城上游，「鎖龍峽」水閘外圍，暮春，陰雨連綿。
連日的陰雨，讓「鎖龍峽」附近的山林與水道都浸透了一種沉甸甸的、帶著泥土與腐葉氣息的濕冷。李長安帶著化裝後的數十名精銳，藏身於峽口下游一處廢棄的淘金人窩棚里，已經整整觀察了三天。**
情況，比張定邊描述的，更加嚴峻。
「鎖龍峽」水閘，如同一頭趴伏在兩山之間的鋼鐵巨獸，沉默而猙獰。巨大的閘門由摻雜了特殊金屬的堅木與鐵箍製成，表面布滿了歲月與水流沖刷的痕跡，卻依舊穩固如山。閘樓高聳，上有哨塔、射孔，日夜有士卒巡邏。通往水閘的道路只有一條沿山開鑿的狹窄石階，易守難攻。水閘兩側的山崖上，還隱約可見幾處暗堡的痕跡。
「定波湖」方向，情況稍好，但堤壩同樣守備森嚴，且地勢開闊，難以接近。
張定邊那個遠房表親書辦，倒是接上了頭。但對方只是個膽小如鼠的底層文吏，除了抱怨薪俸不足、上司苛刻，以及偷偷告知了守將吳老蔫近日因賭債被追得緊、心情煩躁外，根本不敢、也沒有能力提供更多實質性的幫助。
「上游看守嚴密，根本無從下手。」疤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低沉，帶著難掩的焦躁。
李長安靜靜地站在窩棚漏雨的門口，望著外面迷濛的雨簾，以及雨簾後那座沉默的巨閘。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眼底那冰冷的幽邃，此刻卻在飛速地流轉、推算。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計劃受挫」的情況，並未感到意外或沮喪，反而傳來一種冰冷的、理所當然的——明悟。
陰謀本來就是如此，十謀九不成。**
若是力量強大，足以碾壓一切，又何須絞盡腦汁，行此鬼蜮伎倆？正是因為力量不足，處於劣勢，才不得不藉助陰謀、算計、以及……更加不擇手段的方式，來尋找那一線渺茫的勝機。**
水淹璣水的計劃，看來是行不通了。至少，短期內，憑他們這三百人，根本無法撼動那固若金湯的水利樞紐。
但……就此放棄嗎？
不。
「殘賊」的本質，就是在絕境中尋找破綻，在不可能中創造可能。哪怕是最微小的、最卑劣的、最令人不齒的——破綻。**
他的目光，從那巍然不動的巨閘上移開，投向了水閘下游，那片因為連日陰雨而水位上漲、變得有些渾濁湍急的——河道。
水……璣水城的生命線，也是它的血脈。
既然無法一次性用洪水將其「淹死」……
那麼，能不能換一種方式，讓這「血脈」本身，變成傳播死亡與恐懼的——毒液**？
一個更加陰毒、更加隱蔽、也更加符合「殘賊」行當本性的計策，逐漸在他心中成型。
「疤臉，張將軍。」李長安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立即派人，去附近所有的村落、集鎮，不惜一切代價，收集——老鼠。」**
「老鼠？」疤臉和張定邊都是一愣。
「對，老鼠。」李長安的目光，落在窩棚角落幾隻正在啃噬廢棄物的肥碩黑影上，「越多越好。用糧食換，用錢買，或者……直接抓。告訴那些村民，就說是城裡的藥鋪高價收購，用以製藥。」**
「收集到的老鼠，全部集中到上游幾處偏僻的、水流相對平緩的水潭或回水灣。」他繼續道，「然後……將大量的老鼠漚死在水潭中。」**
「漚……漚死？」張定邊臉色一白，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是。」李長安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不是簡單殺死，是讓它們在水中腐爛、發臭、滋生疫氣。最好，再加上一些病死的畜生屍體，比如豬、狗、雞鴨。」
「緊接著，」他的目光，投向下游璣水城的方向，「通過上游傾倒下去。」**
「不是直接倒進主河道，那樣太明顯，也容易被發現。」李長安補充道，「選擇幾條匯入主河道的、水量不大但水流相對穩定的支流，或者是某些連通著城內水網的暗渠入口。在夜間，將那些漚滿了腐鼠病畜屍體的污水，連同屍塊，悄悄傾倒進去。」**
「利用水流，讓這些東西，『自然』地流入璣水城的每一條水道，每一口水井，每一片生活用水區。」**
窩棚內，一片死寂。只有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窩棚角落那幾隻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響。
疤臉和張定邊，乃至周圍幾個聽到這番話的親信，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他們都是見慣了血腥的人，但此刻，卻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冰冷與恐懼。
這不是戰場上的廝殺，那是明刀明槍的死亡。
這是……瘟疫。
是最為陰毒、最為恐怖、也最難以防範的——生物戰、細菌戰！
將大量的老鼠漚死在水潭中，製造出充滿病菌與腐毒的污水，再通過水源投放到敵人的生活區……
這簡直是要讓整個璣水城，變成一座巨大的——疫病之城！
「大人……」張定邊的聲音都在發抖，「此計……是否太過……有傷天和？一旦瘟疫流行，城中數十萬軍民……恐怕……」
「有傷天和？」李長安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張定邊，「張將軍，你我現在，還在乎這個嗎？」**
「前有堅城，後有追兵，我們三百人，命懸一線。璣水城若是安然無恙，調集兵力回援，內外夾擊，你我，以及外面那些弟兄，還有活路嗎？」**
「既然強攻不下，陰謀不成，那就只能用這最後的、也是最『有效』的辦法。」李長安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寒淵，「瘟疫一起，璣水城必然大亂。人心惶惶，兵無戰心，官府癱瘓。到那時，不需要我們動一兵一卒，他們自己就會崩潰。」**
「何況，」他頓了頓，「我們並非要毒殺全城。只是要製造混亂，製造恐慌，為我們的撤離，以及……外面大軍的反攻，創造機會。」**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個將「毒」與「疫」作為武器、攻敵於無形、毀敵於根本的計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狂喜的共鳴。這才是「殘賊」行當的極致——不僅掠奪生命與財富，更要散播死亡與絕望，從根子上摧毀一個社會的組織與秩序！
「執行命令。」李長安不再多言，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
「……是。」疤臉和張定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與……一絲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到了這個地步，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很快，在金錢和糧食（從潰兵和難民手中搜刮或「交換」而來）的誘惑下，附近村落的百姓開始瘋狂地捕捉老鼠。同時，幾支小隊也秘密出動，在荒郊野嶺尋找病死的牲畜屍體。**
數日後，「鎖龍峽」上游一處偏僻的、水流幾近停滯的巨大回水灣，成了一座露天的「腐屍池」。成千上萬隻被淹死、打死的老鼠，混合著數十頭腐爛發臭的豬羊屍體，被投入其中。在暮春濕熱的天氣下，這片水灣很快就變得惡臭沖天，水色烏黑，表面漂浮著厚厚的油膩與蛆蟲。
又過了幾日，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
數十名身著厚重油布衣、口鼻蒙著多層濕布的漢子，悄然來到了幾處預先選定的、連通著璣水城水網的支流入口或暗渠。
他們用簡易的水車、木桶，甚至是直接用力，將那散發著致命惡臭的、粘稠烏黑的「腐屍水」，連同其中尚未完全化盡的鼠屍畜骸，一桶桶，一車車，傾倒進了——奔流不息的河水之中。**
「通過上游傾倒下去。」**
污濁的水流，帶著看不見的病菌與腐毒，無聲地匯入主河道，然後，借著水勢，奔騰著，湧向下游那座燈火依稀的——水上巨城。**
李長安站在遠處的高坡上，望著那片逐漸被夜色吞沒的河道。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體內，「殘賊」的靈性，仿佛在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那些被投入水中的「種子」，在璣水城的血脈中生根、發芽、蔓延，最終綻放出毀滅的——惡之花。**
璣水城上游，荒廢的「墨鐵礦洞」深處，暮春將盡，夏意初顯。
礦洞內，是一種與外界濕熱截然不同的、深入骨髓的陰冷與沉寂。廢棄已久的礦道縱橫交錯，如同一座巨大的、埋藏在地底的石質蟻穴。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陳年積水特有的——腐敗氣息。偶爾有水滴從頭頂的岩縫墜落，在死寂的礦道中發出清脆而空洞的「嗒」聲，更添幾分詭異。
三百名「殘兵」，此刻就蜷縮在這片地底迷宮的深處。他們的狀態，比數日前逃入璣水城時更加狼狽。連日的奔波、緊張、以及執行那項「投毒」任務時的心理壓力，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即使是最悍勇的老卒，想到自己親手傾倒的那些腐臭之物可能在下游造成的災難，也不由得心頭髮寒。
然而，更讓他們緊張的，是眼下的處境。
廢礦，是他們能找到的最好的藏身之所。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且遠離人煙。但這也意味著，一旦被發現，便是真正的瓮中之鱉，插翅難逃。
李長安坐在一塊稍顯乾燥的巨石上，借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的光暈，看著面前鋪開的、由疤臉和張定邊共同繪製的簡陋礦道地圖。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眼底那冰冷的幽邃，此刻卻在不斷盤算著更加危險的下一步。**
「投毒」之計，已經施行。但效果如何，何時爆發，能造成多大混亂，都是未知數。他們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場可能的瘟疫上。**
更何況，他們自己，也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璣水城方面必定在瘋狂搜捕他們這支「失蹤」的敵軍小隊。
「大人，」疤臉低聲稟報，臉色凝重，「派出去的兩個暗哨回來了。璣水城內……確實亂了。不少坊市開始有人上吐下瀉，高熱不退。官府已經貼出告示，說是『時疫』，嚴禁人員流動，並徵調郎中。」
「哦？」李長安眉梢微挑，「反應倒是不慢。」**
「但是，」疤臉繼續道，「我們的人在回來的路上，撞見了一支隊伍。」
「什麼隊伍？」**
「看裝束和旗號，像是……百花城的人。」疤臉的聲音壓得更低，「大概百餘人，押送著十幾輛大車，車上裝的像是藥材、糧食，還有不少身穿百花城特有『杏林袍』的醫者。看方向，正是奔著璣水城去的。」
百花城的醫治瘟疫的隊伍？
李長安眼中的冰冷幽邃，猛地一閃！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仿佛嗅到了血腥氣的鯊魚，驟然亢奮起來！
百花城……竟然在這個時候，派出醫治隊伍？是真的「救死扶傷」，還是……別有用心？**
不管如何，這支隊伍的出現，對於陷入絕境的他們而言，無異於天賜良機！**
一個更加瘋狂、也更加陰毒的計劃，幾乎在瞬間就在李長安心中成型。**
「疤臉，張將軍。」李長安抬起頭，聲音冰冷而迅疾，「立刻點齊所有還能動的弟兄，不要多，一百五十人足矣，要最精銳的。」**
「大人，您是要……」張定邊心頭一跳。
「那支百花城的隊伍，是我們的『及時雨』。」李長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搶了他們。不僅要搶物資，更要……搶他們的『身份』。」**
「喬裝打扮成這支隊伍。」
「用『戲法師』的手段，給我們的人換上百花城醫者和護衛的衣袍，拿上他們的旗號、文書、信物。然後……」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莫測，「『偶然』被人發現是百花城投毒。」
「偶然？」疤臉和張定邊都是一愣。
「是。」李長安緩緩道，「不是我們自己去宣揚，那太假。要讓某個『僥倖逃脫』的百花城俘虜，或者是某個『無意中』撞破我們『真實面目』的璣水城巡邏隊，『驚駭』地發現，這支所謂的『救援隊伍』，竟然在秘密處理某些『可疑』的容器，或是身上帶著與瘟疫症狀相符的『毒物』痕跡……」
「然後，讓這個消息，『恰好』傳到某個有分量的璣水城官員耳中。」**
疤臉和張定邊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將「投毒」的黑鍋，徹底扣死在百花城頭上！不僅如此，還要讓百花城「救援」的行為，變成「毀滅證據」或「二次投毒」的鐵證！
如此一來，璣水城與百花城之間，就不再是簡單的邊境摩擦或誤會，而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可是……」張定邊還是有顧慮，「即使成功嫁禍，璣水城主……他的實力……」
「此時，這座水城的城主正忙於應付白沙城主的攻擊。」李長安打斷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層，投向了外界那片更加廣闊而混亂的戰場，「儘管他實力強大，也不可能憑自己一人對付兩個城主，外加隱風城的眾多從神，再加上自己這邊的從神被兩城的從神拖住。」**
這是疤臉的暗哨帶回的另一個重要消息。
瘟疫的爆發，似乎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白沙公與琉璃嫗抓住時機，在西線發動了前所未有的猛攻！而隱風君麾下那些擅長掀風作浪的從神，也「恰好」在璣水城東、南兩線製造了更大的混亂，牽制了大量兵力。**
璣水城主——那位執掌「水澤」之道的強大俗神，此刻必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他要面對白沙公與琉璃嫗的聯手進攻，要防備隱風君那些神出鬼沒的從神騷擾，還要分心鎮壓城內因瘟疫而起的混亂，以及……應對自家從神被對方從神纏住、無法提供有力支援的不利局面。
他再強，也是獨木難支。**
這，就是李長安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所以，」李長安的聲音，在陰冷的礦洞中迴蕩，「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鍋已經沸騰的油里，再狠狠澆上一勺——『百花城投毒』的熱油！」**
「讓璣水城主的怒火，徹底燒向百花城！讓這三方，打得更加不可開交！」**
「只有這樣，我們這三百人，才有一線生機，甚至……能在這亂局中，火中取栗！」**
「執行！」**
命令下達，礦洞中頓時動了起來。一百五十名最精銳的士卒被迅速挑選出來，在幾名「戲法師」的幫助下，開始緊急準備。**
夜色再次降臨時，一支「百花城」的醫療隊伍，押送著十幾輛「滿載藥材」的大車，打著百花城特有的杏花旗幟，從「墨鐵礦洞」附近的一條偏僻小路駛出，堂而皇之地向著璣水城的方向行進。
隊伍中，「醫者」們神情「焦慮」而「悲憫」，「護衛」們則是一臉「肅穆」與「警惕」。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直到……他們「偶然」在一處林間空地「休整」時，被一支「恰好」路過的、來自璣水城某個重要衙門的——巡查隊，「無意中」發現了幾個被匆忙掩埋、卻露出一角的陶罐，以及陶罐周圍那些尚未處理乾淨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稠液體。
「恰好」，巡查隊中有經驗豐富的老仵作。**
「恰好」，他們還抓到了一個「驚慌失措」、「試圖逃跑」的「百花城護衛」，並從其身上搜出了一些「來歷不明」的藥粉。
「偶然被人發現是百花城投毒。」**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在瘟疫蔓延、人心惶惶的璣水城內瘋狂傳播！
「是百花城！是他們投的毒！」
「他們假借救援之名，實則是來毀屍滅跡、二次投毒！」**
「百花城好毒的心腸！」**
怒火、恐懼、絕望……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這個「鐵證」面前，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並迅速轉化為對百花城的——刻骨仇恨！
而那支「百花城」隊伍，在「事發」後，則是「倉皇」地丟棄了大部分輜重，「狼狽不堪」地向著南方——百花城的方向「潰逃」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之中。**
他們自然沒有回百花城。**
而是繞了一個大圈，重新回到了那座陰冷的、安全的——「墨鐵礦洞」。
礦洞深處，聽著疤臉帶回的、關於璣水城內因「百花城投毒」事件而再次升級的混亂與對百花城的激烈聲討，李長安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平靜。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場完美的嫁禍與煽風點火，感到一種冰冷的、近乎藝術創作般的滿足。**
瘟疫是他點的火。
嫁禍是他澆的油。
而現在，璣水城、百花城、白沙-琉璃聯盟、乃至隱風城，都已經被他成功地拖入了這場越燒越旺的——毀滅之火中。**
他這三百「殘兵」，就像潛伏在火焰陰影中的毒蛇，等待著在適當的時機，給予某個焦頭爛額的對手，致命的一擊。
夜色中的璣水城，與李長安想像中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的「前線都城」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在水汽與夜色中的、帶著幾分繁華褪去後慵懶與疲憊的——畸形安寧。街道？不，這裡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街道。目之所及，是一條條寬窄不一、縱橫交錯的水道，取代了街巷。青石板鋪就的步道緊貼著水道兩側，窄處僅容兩人並行。大大小小的石橋、木橋、甚至是簡陋的跳板，將被水道分割的一片片居民區勉強連接。**
密密麻麻的水道取代了街巷。
就像古時江南。
但比記憶中的江南水鄉，更加複雜，更加……「軍事化」。很多水道明顯經過人工拓寬和修直，便於小型戰船穿行。一些關鍵節點的石橋下，設有粗大的鐵柵欄或暗樁。臨水的房屋，底層多有加固，開有射孔。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腥氣、腐殖質的味道，以及……一種淡淡的、屬於大量人口聚居卻物資相對匱乏的——壓抑氣息。
李長安和他的三百人，此刻已經全然改頭換面。在「戲法師」行當的精妙偽裝下，他們看起來就是一群再普通不過的逃難者——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神情麻木中帶著驚惶。他們混在一支從西境潰散下來的、真正的難民與潰兵隊伍中，經過數道盤查（主要是核對有無攜帶兵刃、是否有明顯的「敵軍」特徵），竟然就這麼「順利」地通過了外圍哨卡，進入了這片被稱為「織水坊」的、魚龍混雜的區域。
疤臉和張定邊（同樣偽裝過）緊跟在李長安身後，借著夜色與人群的掩護，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越是深入，兩人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大人……」疤臉壓低聲音，「這地方……要是強攻，必然是攻不下來的。」
是的，他們當然不可能攻進來以後，就輕易占據這裡。
這不是「黑石關」那種邊關堡壘，也不是「碧波壘」那種臨水軍寨。這是一座真正的、依託複雜水網建立起來的、生活著數十萬人口的——水上巨城。
每一條水道都可能是天塹，每一座石橋都可能是關隘，每一片臨水的房屋都可能是堡壘。外來者在這迷宮般的水巷中，寸步難行。而本地人，卻可以藉助小舟，迅速機動，從任何角落發起攻擊。**
更何況，璣水城的主力雖在前線，但城內必定還有相當數量的守軍、衙役、以及被組織起來的民壯。在這種地形下，即使只有數千人，也足以讓任何一支缺乏水戰能力的外來軍隊付出慘重代價。**
強攻？占據？
痴人說夢。**
李長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靜靜地掃過那一條條在夜色中泛著暗沉波光的水道，掃過那些懸掛在水邊、隨波輕晃的漁船和貨船，掃過更遠處，城市中心方向那片地勢相對較高、隱約可見更多燈火與宏偉建築輪廓的——「上城」區。
體內，「地師」行當的靈性，在這濃郁的水汽與特殊的地勢中，微微活躍起來，傳遞著一種對水文地脈的本能感知。「殘賊」的靈性，則在冰冷地分析著眼前這座巨城的每一個「弱點」。**
水……
一切都是水。
這既是璣水城最強大的防禦，是其「水澤」之道的根基。
但……有沒有可能，也是它最致命的——弱點？
一個瘋狂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再次纏繞上李長安的心頭，並迅速生根發芽。
他想到了一個法子。**
不是強攻，不是占據。
而是……「水淹」。
「叫著300人繼續向璣水城的上游逃難。」李長安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不要停留，不要引人注意，就像真的難民一樣，往上遊走。」
「上游？」張定邊一愣，「大人，上游是『鎖龍峽』和『定波湖』，那是璣水城的水源地和水利樞紐，守備雖然不如城內嚴密，但也絕非我們三百人能……」
「不是去強攻。」李長安打斷他，目光幽深，「是去『看』。」
「看什麼？」
「看看那『鎖龍峽』的水閘，『定波湖』的堤壩。」李長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性，「堵住上游的水，然後開閘放水。」**
「水淹璣水。」**
最後四個字，如同四顆冰碴，猛地砸進了疤臉和張定邊的心裡，讓他們渾身一顫，手腳冰涼！**
堵住上游的水，然後開閘放水？水淹璣水？**
這……這是要絕了璣水城的根啊！**
璣水城依水而建，生活、防禦、乃至其「水澤」俗神的力量根基，都來自這密布的水網。一旦上游蓄積的洪水被猛然釋放，以摧枯拉朽之勢沖入地勢相對低洼的城區……那將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無數的房屋、人口、糧食、財貨，都將被洪水吞沒！整個城市的運轉將瞬間癱瘓！就算不能一舉摧毀璣水城，也足以讓其元氣大傷，徹底失去對西境戰事的支持能力，甚至……引發內亂！**
「大人……這……這太過……」張定邊嘴唇發白，「且不說能否成功，一旦泄露，我們三百人必死無葬身之地！而且……洪水無情，城中平民……」**
「我們現在，還有別的路嗎？」李長安轉過頭，看著張定邊，眼中那冰冷的幽邃，仿佛能凍結人的靈魂，「前有堅城，後有追兵，大營的假象瞞不了多久。等百花城的人和璣水城的守軍反應過來，內外夾擊，我們就是瓮中之鱉。」**
「至於平民……」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戰爭，從來如此。要怪，就怪他們生在璣水城，怪他們的神，沒有保佑好他們。」**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個將毀滅一座巨城、葬送無數生靈作為破局手段的計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亢奮的戰慄。這是最極致的「掠奪」與「毀滅」，是將「殘賊」行當的本質發揮到極致的——絕戶計！**
「可是，大人，」疤臉也是臉色發白，「『鎖龍峽』水閘和『定波湖』堤壩，必有重兵把守，且結構堅固，憑我們三百人，如何能堵住水，又如何能在需要時打開？」**
「所以，要先去『看』。」李長安重複了一遍，「看守備的虛實，看水利設施的結構弱點，看……有沒有可以利用的『意外』。」**
「比如，某處年久失修的暗渠，某個貪墨工料導致的隱患，或者……某些對璣水城不滿的『內應』。」
「張將軍，」他看向張定邊，「你在璣水城多年，可知道『鎖龍峽』和『定波湖』的情況？有沒有……熟人？」**
張定邊臉色變幻，良久，才澀聲道：「屬下……確實知道一些。『鎖龍峽』水閘由工部水司和城防軍共同管轄，守將是個叫吳老蔫的老兵油子，貪杯好賭。『定波湖』堤壩的主事，是個酸秀才出身的官吏，膽小怕事……至於內應……」他咬了咬牙，「屬下有個遠房表親，在水司做個小書辦，或許……可以試試。」
「很好。」李長安點點頭，「那就從他開始。」**
「疤臉，你帶一隊人，跟著張將軍，去接觸那個書辦。不要暴露身份，就說是逃難的同鄉，打聽上游哪裡安全，能不能找個活計。順便……摸清楚水司和守軍的情況。」
「其餘人，跟我繼續往上遊走。我們要親眼看看那水閘和堤壩。」**
命令下達，三百人再次化整為零，分成數股，混雜在越來越多的、向上游「逃難」的人流中，向著璣水城的生命線——「鎖龍峽」與「定波湖」的方向，悄然而堅定地移動。**
李長安走在人群中，抬頭望向北方那片在夜色中更顯沉重幽暗的山影。體內，「地師」的靈性，對於那裡聚集的、龐大的「水」之力，傳來一種既渴望又警惕的悸動。
堵住上游的水，然後開閘放水**。
水淹璣水。
這是一場以三百人性命、以無數平民生死為賭注的、瘋狂到極點的——豪賭。
但若成功，不僅能解眼前之圍，更可能一舉重創甚至摧毀這個強大的對手，為「開疆」拓開一條血腥而通暢的——大道。
璣水城上游，「鎖龍峽」水閘外圍，暮春，陰雨連綿。
連日的陰雨，讓「鎖龍峽」附近的山林與水道都浸透了一種沉甸甸的、帶著泥土與腐葉氣息的濕冷。李長安帶著化裝後的數十名精銳，藏身於峽口下游一處廢棄的淘金人窩棚里，已經整整觀察了三天。**
情況，比張定邊描述的，更加嚴峻。
「鎖龍峽」水閘，如同一頭趴伏在兩山之間的鋼鐵巨獸，沉默而猙獰。巨大的閘門由摻雜了特殊金屬的堅木與鐵箍製成，表面布滿了歲月與水流沖刷的痕跡，卻依舊穩固如山。閘樓高聳，上有哨塔、射孔，日夜有士卒巡邏。通往水閘的道路只有一條沿山開鑿的狹窄石階，易守難攻。水閘兩側的山崖上，還隱約可見幾處暗堡的痕跡。
「定波湖」方向，情況稍好，但堤壩同樣守備森嚴，且地勢開闊，難以接近。
張定邊那個遠房表親書辦，倒是接上了頭。但對方只是個膽小如鼠的底層文吏，除了抱怨薪俸不足、上司苛刻，以及偷偷告知了守將吳老蔫近日因賭債被追得緊、心情煩躁外，根本不敢、也沒有能力提供更多實質性的幫助。
「上游看守嚴密，根本無從下手。」疤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低沉，帶著難掩的焦躁。
李長安靜靜地站在窩棚漏雨的門口，望著外面迷濛的雨簾，以及雨簾後那座沉默的巨閘。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眼底那冰冷的幽邃，此刻卻在飛速地流轉、推算。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計劃受挫」的情況，並未感到意外或沮喪，反而傳來一種冰冷的、理所當然的——明悟。
陰謀本來就是如此，十謀九不成。**
若是力量強大，足以碾壓一切，又何須絞盡腦汁，行此鬼蜮伎倆？正是因為力量不足，處於劣勢，才不得不藉助陰謀、算計、以及……更加不擇手段的方式，來尋找那一線渺茫的勝機。**
水淹璣水的計劃，看來是行不通了。至少，短期內，憑他們這三百人，根本無法撼動那固若金湯的水利樞紐。
但……就此放棄嗎？
不。
「殘賊」的本質，就是在絕境中尋找破綻，在不可能中創造可能。哪怕是最微小的、最卑劣的、最令人不齒的——破綻。**
他的目光，從那巍然不動的巨閘上移開，投向了水閘下游，那片因為連日陰雨而水位上漲、變得有些渾濁湍急的——河道。
水……璣水城的生命線，也是它的血脈。
既然無法一次性用洪水將其「淹死」……
那麼，能不能換一種方式，讓這「血脈」本身，變成傳播死亡與恐懼的——毒液**？
一個更加陰毒、更加隱蔽、也更加符合「殘賊」行當本性的計策，逐漸在他心中成型。
「疤臉，張將軍。」李長安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立即派人，去附近所有的村落、集鎮，不惜一切代價，收集——老鼠。」**
「老鼠？」疤臉和張定邊都是一愣。
「對，老鼠。」李長安的目光，落在窩棚角落幾隻正在啃噬廢棄物的肥碩黑影上，「越多越好。用糧食換，用錢買，或者……直接抓。告訴那些村民，就說是城裡的藥鋪高價收購，用以製藥。」**
「收集到的老鼠，全部集中到上游幾處偏僻的、水流相對平緩的水潭或回水灣。」他繼續道，「然後……將大量的老鼠漚死在水潭中。」**
「漚……漚死？」張定邊臉色一白，似乎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是。」李長安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不是簡單殺死，是讓它們在水中腐爛、發臭、滋生疫氣。最好，再加上一些病死的畜生屍體，比如豬、狗、雞鴨。」
「緊接著，」他的目光，投向下游璣水城的方向，「通過上游傾倒下去。」**
「不是直接倒進主河道，那樣太明顯，也容易被發現。」李長安補充道，「選擇幾條匯入主河道的、水量不大但水流相對穩定的支流，或者是某些連通著城內水網的暗渠入口。在夜間，將那些漚滿了腐鼠病畜屍體的污水，連同屍塊，悄悄傾倒進去。」**
「利用水流，讓這些東西，『自然』地流入璣水城的每一條水道，每一口水井，每一片生活用水區。」**
窩棚內，一片死寂。只有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窩棚角落那幾隻老鼠窸窸窣窣的聲響。
疤臉和張定邊，乃至周圍幾個聽到這番話的親信，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他們都是見慣了血腥的人，但此刻，卻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冰冷與恐懼。
這不是戰場上的廝殺，那是明刀明槍的死亡。
這是……瘟疫。
是最為陰毒、最為恐怖、也最難以防範的——生物戰、細菌戰！
將大量的老鼠漚死在水潭中，製造出充滿病菌與腐毒的污水，再通過水源投放到敵人的生活區……
這簡直是要讓整個璣水城，變成一座巨大的——疫病之城！
「大人……」張定邊的聲音都在發抖，「此計……是否太過……有傷天和？一旦瘟疫流行，城中數十萬軍民……恐怕……」
「有傷天和？」李長安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張定邊，「張將軍，你我現在，還在乎這個嗎？」**
「前有堅城，後有追兵，我們三百人，命懸一線。璣水城若是安然無恙，調集兵力回援，內外夾擊，你我，以及外面那些弟兄，還有活路嗎？」**
「既然強攻不下，陰謀不成，那就只能用這最後的、也是最『有效』的辦法。」李長安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寒淵，「瘟疫一起，璣水城必然大亂。人心惶惶，兵無戰心，官府癱瘓。到那時，不需要我們動一兵一卒，他們自己就會崩潰。」**
「何況，」他頓了頓，「我們並非要毒殺全城。只是要製造混亂，製造恐慌，為我們的撤離，以及……外面大軍的反攻，創造機會。」**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個將「毒」與「疫」作為武器、攻敵於無形、毀敵於根本的計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狂喜的共鳴。這才是「殘賊」行當的極致——不僅掠奪生命與財富，更要散播死亡與絕望，從根子上摧毀一個社會的組織與秩序！
「執行命令。」李長安不再多言，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
「……是。」疤臉和張定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與……一絲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到了這個地步，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很快，在金錢和糧食（從潰兵和難民手中搜刮或「交換」而來）的誘惑下，附近村落的百姓開始瘋狂地捕捉老鼠。同時，幾支小隊也秘密出動，在荒郊野嶺尋找病死的牲畜屍體。**
數日後，「鎖龍峽」上游一處偏僻的、水流幾近停滯的巨大回水灣，成了一座露天的「腐屍池」。成千上萬隻被淹死、打死的老鼠，混合著數十頭腐爛發臭的豬羊屍體，被投入其中。在暮春濕熱的天氣下，這片水灣很快就變得惡臭沖天，水色烏黑，表面漂浮著厚厚的油膩與蛆蟲。
又過了幾日，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
數十名身著厚重油布衣、口鼻蒙著多層濕布的漢子，悄然來到了幾處預先選定的、連通著璣水城水網的支流入口或暗渠。
他們用簡易的水車、木桶，甚至是直接用力，將那散發著致命惡臭的、粘稠烏黑的「腐屍水」，連同其中尚未完全化盡的鼠屍畜骸，一桶桶，一車車，傾倒進了——奔流不息的河水之中。**
「通過上游傾倒下去。」**
污濁的水流，帶著看不見的病菌與腐毒，無聲地匯入主河道，然後，借著水勢，奔騰著，湧向下游那座燈火依稀的——水上巨城。**
李長安站在遠處的高坡上，望著那片逐漸被夜色吞沒的河道。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體內，「殘賊」的靈性，仿佛在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那些被投入水中的「種子」，在璣水城的血脈中生根、發芽、蔓延，最終綻放出毀滅的——惡之花。**
璣水城上游，荒廢的「墨鐵礦洞」深處，暮春將盡，夏意初顯。
礦洞內，是一種與外界濕熱截然不同的、深入骨髓的陰冷與沉寂。廢棄已久的礦道縱橫交錯，如同一座巨大的、埋藏在地底的石質蟻穴。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泥土的腥氣，以及一種陳年積水特有的——腐敗氣息。偶爾有水滴從頭頂的岩縫墜落，在死寂的礦道中發出清脆而空洞的「嗒」聲，更添幾分詭異。
三百名「殘兵」，此刻就蜷縮在這片地底迷宮的深處。他們的狀態，比數日前逃入璣水城時更加狼狽。連日的奔波、緊張、以及執行那項「投毒」任務時的心理壓力，讓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即使是最悍勇的老卒，想到自己親手傾倒的那些腐臭之物可能在下游造成的災難，也不由得心頭髮寒。
然而，更讓他們緊張的，是眼下的處境。
廢礦，是他們能找到的最好的藏身之所。地形複雜，易守難攻，且遠離人煙。但這也意味著，一旦被發現，便是真正的瓮中之鱉，插翅難逃。
李長安坐在一塊稍顯乾燥的巨石上，借著一盞昏黃的氣死風燈的光暈，看著面前鋪開的、由疤臉和張定邊共同繪製的簡陋礦道地圖。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眼底那冰冷的幽邃，此刻卻在不斷盤算著更加危險的下一步。**
「投毒」之計，已經施行。但效果如何，何時爆發，能造成多大混亂，都是未知數。他們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場可能的瘟疫上。**
更何況，他們自己，也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璣水城方面必定在瘋狂搜捕他們這支「失蹤」的敵軍小隊。
「大人，」疤臉低聲稟報，臉色凝重，「派出去的兩個暗哨回來了。璣水城內……確實亂了。不少坊市開始有人上吐下瀉，高熱不退。官府已經貼出告示，說是『時疫』，嚴禁人員流動，並徵調郎中。」
「哦？」李長安眉梢微挑，「反應倒是不慢。」**
「但是，」疤臉繼續道，「我們的人在回來的路上，撞見了一支隊伍。」
「什麼隊伍？」**
「看裝束和旗號，像是……百花城的人。」疤臉的聲音壓得更低，「大概百餘人，押送著十幾輛大車，車上裝的像是藥材、糧食，還有不少身穿百花城特有『杏林袍』的醫者。看方向，正是奔著璣水城去的。」
百花城的醫治瘟疫的隊伍？
李長安眼中的冰冷幽邃，猛地一閃！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仿佛嗅到了血腥氣的鯊魚，驟然亢奮起來！
百花城……竟然在這個時候，派出醫治隊伍？是真的「救死扶傷」，還是……別有用心？**
不管如何，這支隊伍的出現，對於陷入絕境的他們而言，無異於天賜良機！**
一個更加瘋狂、也更加陰毒的計劃，幾乎在瞬間就在李長安心中成型。**
「疤臉，張將軍。」李長安抬起頭，聲音冰冷而迅疾，「立刻點齊所有還能動的弟兄，不要多，一百五十人足矣，要最精銳的。」**
「大人，您是要……」張定邊心頭一跳。
「那支百花城的隊伍，是我們的『及時雨』。」李長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搶了他們。不僅要搶物資，更要……搶他們的『身份』。」**
「喬裝打扮成這支隊伍。」
「用『戲法師』的手段，給我們的人換上百花城醫者和護衛的衣袍，拿上他們的旗號、文書、信物。然後……」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莫測，「『偶然』被人發現是百花城投毒。」
「偶然？」疤臉和張定邊都是一愣。
「是。」李長安緩緩道，「不是我們自己去宣揚，那太假。要讓某個『僥倖逃脫』的百花城俘虜，或者是某個『無意中』撞破我們『真實面目』的璣水城巡邏隊，『驚駭』地發現，這支所謂的『救援隊伍』，竟然在秘密處理某些『可疑』的容器，或是身上帶著與瘟疫症狀相符的『毒物』痕跡……」
「然後，讓這個消息，『恰好』傳到某個有分量的璣水城官員耳中。」**
疤臉和張定邊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將「投毒」的黑鍋，徹底扣死在百花城頭上！不僅如此，還要讓百花城「救援」的行為，變成「毀滅證據」或「二次投毒」的鐵證！
如此一來，璣水城與百花城之間，就不再是簡單的邊境摩擦或誤會，而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可是……」張定邊還是有顧慮，「即使成功嫁禍，璣水城主……他的實力……」
「此時，這座水城的城主正忙於應付白沙城主的攻擊。」李長安打斷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層，投向了外界那片更加廣闊而混亂的戰場，「儘管他實力強大，也不可能憑自己一人對付兩個城主，外加隱風城的眾多從神，再加上自己這邊的從神被兩城的從神拖住。」**
這是疤臉的暗哨帶回的另一個重要消息。
瘟疫的爆發，似乎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白沙公與琉璃嫗抓住時機，在西線發動了前所未有的猛攻！而隱風君麾下那些擅長掀風作浪的從神，也「恰好」在璣水城東、南兩線製造了更大的混亂，牽制了大量兵力。**
璣水城主——那位執掌「水澤」之道的強大俗神，此刻必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他要面對白沙公與琉璃嫗的聯手進攻，要防備隱風君那些神出鬼沒的從神騷擾，還要分心鎮壓城內因瘟疫而起的混亂，以及……應對自家從神被對方從神纏住、無法提供有力支援的不利局面。
他再強，也是獨木難支。**
這，就是李長安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所以，」李長安的聲音，在陰冷的礦洞中迴蕩，「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鍋已經沸騰的油里，再狠狠澆上一勺——『百花城投毒』的熱油！」**
「讓璣水城主的怒火，徹底燒向百花城！讓這三方，打得更加不可開交！」**
「只有這樣，我們這三百人，才有一線生機，甚至……能在這亂局中，火中取栗！」**
「執行！」**
命令下達，礦洞中頓時動了起來。一百五十名最精銳的士卒被迅速挑選出來，在幾名「戲法師」的幫助下，開始緊急準備。**
夜色再次降臨時，一支「百花城」的醫療隊伍，押送著十幾輛「滿載藥材」的大車，打著百花城特有的杏花旗幟，從「墨鐵礦洞」附近的一條偏僻小路駛出，堂而皇之地向著璣水城的方向行進。
隊伍中，「醫者」們神情「焦慮」而「悲憫」，「護衛」們則是一臉「肅穆」與「警惕」。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直到……他們「偶然」在一處林間空地「休整」時，被一支「恰好」路過的、來自璣水城某個重要衙門的——巡查隊，「無意中」發現了幾個被匆忙掩埋、卻露出一角的陶罐，以及陶罐周圍那些尚未處理乾淨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稠液體。
「恰好」，巡查隊中有經驗豐富的老仵作。**
「恰好」，他們還抓到了一個「驚慌失措」、「試圖逃跑」的「百花城護衛」，並從其身上搜出了一些「來歷不明」的藥粉。
「偶然被人發現是百花城投毒。」**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在瘟疫蔓延、人心惶惶的璣水城內瘋狂傳播！
「是百花城！是他們投的毒！」
「他們假借救援之名，實則是來毀屍滅跡、二次投毒！」**
「百花城好毒的心腸！」**
怒火、恐懼、絕望……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這個「鐵證」面前，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並迅速轉化為對百花城的——刻骨仇恨！
而那支「百花城」隊伍，在「事發」後，則是「倉皇」地丟棄了大部分輜重，「狼狽不堪」地向著南方——百花城的方向「潰逃」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之中。**
他們自然沒有回百花城。**
而是繞了一個大圈，重新回到了那座陰冷的、安全的——「墨鐵礦洞」。
礦洞深處，聽著疤臉帶回的、關於璣水城內因「百花城投毒」事件而再次升級的混亂與對百花城的激烈聲討，李長安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平靜。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場完美的嫁禍與煽風點火，感到一種冰冷的、近乎藝術創作般的滿足。**
瘟疫是他點的火。
嫁禍是他澆的油。
而現在，璣水城、百花城、白沙-琉璃聯盟、乃至隱風城，都已經被他成功地拖入了這場越燒越旺的——毀滅之火中。**
他這三百「殘兵」，就像潛伏在火焰陰影中的毒蛇，等待著在適當的時機，給予某個焦頭爛額的對手，致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