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 章 絞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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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境後方,「黑石峪」營地,數日後。

  「黑石峪」並非想像中堅固的堡壘或設施完善的屯兵之所。它只是一處位於兩條乾涸河床交匯處的、被風化成奇形怪狀的黑色巨岩所環抱的窪地。岩石是一種質地粗糲的玄黑色,吸收了白日過剩的熱量,在夜間緩緩釋放,讓營地即使在深夜也瀰漫著一股悶熱。地面是硬結的沙土混合著碎石,幾叢頑強的、帶刺的荒草是唯一的綠意。營地的「建築」,不過是利用岩壁凹陷搭起的簡陋窩棚,或是用撿來的木料、破爛帆布胡亂支起的帳篷,在灼熱的風中不時發出呻吟般的嗚咽**。

  但對於李長安和他手下這六百餘歷經血戰、狼狽逃生的「殘賊」而言,這裡已經是難得的、帶著某種虛幻安全感的——避風港。

  幾日來,營地總算有了些「休整」的樣子。從「軍需司」撥付下來的物資有限且粗劣——依舊是摻了沙的黍米,陳年的、帶著霉味的肉乾,勉強夠用的傷藥,以及一些替換的破爛衣甲。但對於這些早已習慣在最惡劣條件下求存的人來說,已是珍饈美味。疤臉的傷口在簡陋的處理和年輕身體的強悍恢復力下,已經開始結痂。其他傷員也得到了最基本的照料。每日,除了必要的崗哨和巡邏,大部分時間,這些「殘賊」就是呆坐在岩石的陰影下,默默地嚼著乾糧,或是用粗糙的磨石,一遍遍地打磨著手中卷刃、崩口的兵刃,眼神空洞地望著南方的天空,那裡,即使隔著數十里,依舊能在特定的風向時,隱約嗅到一絲淡淡的、混合了焦糊與血腥的——戰場氣息。

  李長安獨占了一個相對背風、視野也較好的岩洞。洞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鋪著乾草的行軍床,一張粗糙的石台。他赤著上身,坐在洞口,借著外面慘澹的天光,仔細地檢視、保養著那柄跟隨他多時、刀身已有多處細小缺口的馬刀。他的臉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眼底深處,那「殘賊」行當特有的冰冷幽邃,在這短暫的安寧中,似乎並未沉寂,反而在無聲地流轉、積蓄著什麼。**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經歷了「血色衝殺」的瘋狂爆發後,如同飽食後的凶獸,進入了一種相對沉靜、但更加凝練的狀態。他能感覺到,自己對於「絕境」、「瘋狂」、「掠奪生機」的理解與掌控,變得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險。同時,「報死人」與「地師」的靈性,在「殘賊」這個更加強勢、更貼合當下處境的行當統攝下,似乎也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變得更加隱蔽,更加……適合在陰影與絕地中施展。

  休整,並不意味著放鬆。相反,這種短暫的安寧,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去消化、整合新獲得的力量,去觀察、分析周圍的一切,包括手下這些「殘賊」心態的細微變化,以及……每日從前線傳來的、越來越令人窒息的戰報。

  戰報是由駐守「黑石峪」的一名低級文吏,每日定時從更後方的軍驛接收,然後以一種公事公辦的、缺乏情感的語調,向營地內所有軍官通報。內容簡潔,數字冰冷。

  「初七,午時,灶火悍卒猛攻我『鷹嘴崖』防線,利用午後強光,破我前沿三處堡壘,我軍傷亡……」**

  「同日,入夜,『鎮沙軍』左營借沙塵掩護,發動反擊,奪回兩處,斃敵……我軍亦損……」**

  「初八,黎明,灶火城『烈焰弓騎』大規模襲擾我糧道,焚毀糧車二十……」

  「初八,夜,我軍組織精銳夜襲敵左翼營地,焚其部分輜重,然敵反應迅速,我襲擊隊伍損失……」

  「初九……」

  「初十……」

  日復一日,戰報的內容驚人地相似,只是地點、數字略有變化。白天,灶火城憑藉著那無孔不入的「光熱」優勢,往往能在正面攻防中占據上風,撕開口子,奪取要點。夜晚,白沙城的精銳,特別是「鎮沙軍」及其他適應了夜戰、或是找到了克制之法的部隊,則會發動凌厲的反撲,將失地奪回,或是以襲擾、破壞的方式,不斷消耗對方。

  前線,就像一架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絞肉機**。

  雙方的精銳、血肉、意志,不斷地被投入其中,在白日的熾光與黑夜的沙塵中,被反覆碾磨、撕碎、消耗。一條戰線,一個山頭,一處營壘,今日易手,明日奪回,後日再次染血。**

  沒有決定性的勝負,只有不斷攀升的、令人心驚肉跳的傷亡數字。

  僵持不下。

  疤臉和幾個小頭目,偶爾會湊到李長安的岩洞外,低聲議論著這些戰報。他們的臉上,早已沒了最初聽到勝利(哪怕是慘勝)消息時的亢奮,只剩下一種深沉的、麻木的疲憊與……恐懼**。

  「這他娘的……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一個臉上帶著新鮮燒傷疤痕的漢子嘟囔道,「白天他們凶,晚上咱們狠……就這麼你一刀我一槍地互砍?這得填進去多少人命?」


  「聽說『鎮沙軍』的一個營,上去三天,就換下來一半……全是抬下來的。」另一個聲音更低沉。

  疤臉默默磨著手裡的短刀,刀刃在石頭上發出單調的「嚓嚓」聲,他抬頭看向洞內沉默的李長安:「頭兒,咱們……就這麼一直在這兒待著?」

  李長安停下了擦拭馬刀的動作,目光投向洞外那片被黑色巨岩框出的、灰白慘澹的天空。**

  「不是我們想待,就能一直待下去的。」他的聲音平靜,「前面的絞肉機,遲早會需要新的……『肉』。」**

  他的話,讓洞外幾人的呼吸都是一滯。**

  是啊,「黑石峪」的安寧,不過是暫時的。他們這支「殘賊」,無論是因為之前的「功勞」,還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一支危險的、不穩定的力量,都不可能被長久地擱置在後方。**

  前線的僵持與巨大消耗,就像一張不斷吮吸的巨口,遲早會將目光投向他們這些尚有一戰之力的「殘餘」。**

  「那……咱們怎麼辦?」疤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柄保養得鋥亮、卻依舊無法掩蓋其實質上已是強弩之末的馬刀上。**

  體內,「殘賊」的靈性,傳來一陣冰冷的、仿佛嗅到了危險與機遇並存氣息的悸動。**

  僵持不下的絞肉機…**…

  對於「殘賊」而言,這或許……並不完全是壞事**。

  至少,這意味著前線的注意力被高度吸引,某些「縫隙」和「陰影」,可能會變得更大。

  「繼續休整。」李長安最終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讓受傷的兄弟儘快恢復。武器,磨利點。眼睛,放亮些。」

  他抬起頭,看向南方,那戰報中血肉橫飛的方向。

  「等。」

  「等我們不得不再次變成『肉』的那一天。」

  「或者……」他頓了頓,眼中那冰冷的幽邃,微微一閃,「等到那架絞肉機,露出能讓我們這種『殘賊』鑽進去、咬下一塊更肥的肉、然後全身而退的——縫隙。」**

  疤臉等人對視一眼,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岩洞內,重歸寂靜。只有風吹過岩石孔竅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李長安重新低下頭,繼續擦拭著他的馬刀。**

  刀身,映出他平靜而冰冷的臉龐,以及眼底深處,那一絲屬於「殘賊」的、對即將到來的血腥與混亂,既厭惡、又隱隱期待的——複雜光芒。**

  絞肉機還在轟鳴**。

  而他這把已經沾滿血污、略顯殘破、卻被「殘賊」靈性重新淬鍊過的刀,還未到真正卷刃的時候**。

  「黑石峪」營地,李長安的岩洞,接到命令的當日午後。

  洞外的日光,透過岩石縫隙,切割成幾道慘白刺眼的光柱,斜斜投射在布滿塵土的洞內地面,將漂浮的微塵映照得纖毫畢現。空氣悶熱而凝滯,混合著岩石的土腥、久未清洗的體味,以及一種從前線隨風飄來的、淡到幾乎錯覺的血火餘韻。

  李長安盤膝坐在行軍床上,面前攤開著一卷質地普通、邊緣甚至有些毛糙的——公文。公文上的字跡,用的是軍中通用的、略顯呆板的館閣體,內容卻與以往任何戰報、調令都截然不同**。

  「茲有原『驤騎營』營正王富貴,前番臨危受命,收攏潰卒,力戰頑敵,屢有微功。今大局漸定,體恤下情,著即解散該部殘餘建制,所屬兵卒,按例發放遣散銀錢,各自歸鄉安置。」**

  「營正王富貴,忠勇可嘉,然久歷戰陣,身心俱疲。特擢升為『軍需司』從六品倉曹主事,即日赴白沙城內城報到,掌管甲三區軍械倉廩事宜。賞銀五百兩,以資鼓勵。」**

  落款處,是「軍務司」那枚熟悉的淡銀色印章,旁邊還多了一個李長安未曾見過的、形制更小巧、紋路更繁複的朱紅色副印。

  解散建制……擢升文官……倉曹主事…**…

  李長安的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那雙眼睛深處的幽邃,卻在這平靜的表象下,冰冷地、飛速地流轉、分析著**。

  體恤下情?大局漸定?

  前線的戰報,昨日還在通報著「鷹嘴崖」拉鋸戰的慘烈傷亡,今日就「大局漸定」了?


  將一支剛剛證明了自己兇悍戰鬥力(哪怕是以一種瘋狂的方式)、甚至某種程度上緩解了前線部分壓力的部隊,就地解散?而且是將他這個剛剛凝聚起這支隊伍、展現出危險潛力的「頭領」,調離軍隊核心,扔到一個聽起來油水可能不錯、但實權有限、遠離戰場的——倉庫管理員的位置上?

  這不像賞賜,更像是一種精心包裝的——處置。

  疤臉掀開洞口的破布帘子,探頭進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不安:「頭兒,外面……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軍需司』和『軍法處』的,帶著銀子,還有……遣散文書。兄弟們都在問,這……這是真要散夥了?」

  李長安緩緩捲起那捲公文,動作平穩,沒有絲毫顫抖。「嗯,讓他們按名冊發錢。領了錢的,願意走的,今天就走吧。」

  「那……頭兒你呢?」疤臉追問,眼中滿是不解。

  「我調回內城了。」李長安站起身,走到洞口,目光掃過外面營地中那些茫然、騷動、或喜或憂的面孔,「『軍需司』,倉曹主事。」

  疤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李長安那平靜無波的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旁邊的岩壁,低罵了一聲:「操!」

  「去發錢吧。」李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兄弟們,以後……好自為之。」

  疤臉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帶著一肚子的憋悶和疑惑,走向那群喧嚷起來的「殘賊」。

  李長安沒有立刻離開岩洞。他走到那粗糙的石台邊,拿起自己那柄保養良好的馬刀,手指拂過冰冷的刀身。然後,他將刀輕輕放回了刀鞘,連鞘一起,靠在了岩壁的角落。

  他沒有帶走它。

  轉身,從行軍床下拖出一個不大的、灰撲撲的藤箱。裡面是他僅有的私人物品:一套半舊的文吏常服(不知何時準備的),幾塊乾糧,水囊,還有那個貼身存放的、名為「沙遁」的灰黃色小沙篩。他將那捲任命公文也放了進去,合上箱蓋。

  做完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同樣半舊的軍官常服,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提起了藤箱。

  當他走出岩洞時,營地中已是一片混亂與嘈雜。「軍需司」的吏員在幾個「軍法處」士卒的護衛下,擺開一張破桌子,按著一份粗糙的名冊,大聲念著名字,發放著用小布袋裝著的、叮噹作響的銀錢。領到錢的「殘賊」們,表情各異,有的喜形於色,摸著錢袋仿佛在做夢;有的則滿臉茫然,握著錢不知該去往何處;還有的,如疤臉一樣,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懣,遠遠地望著李長安。

  李長安沒有去看那些銀錢,也沒有與任何人道別。他提著藤箱,徑直走向那幾名負責執行命令的吏員和軍法官。

  為首的一名「軍需司」主事,是個面色白淨、眼神卻透著精明與疏離的中年人,見李長安走來,臉上擠出一絲程式化的笑容,拱手道:「王主事,恭喜高升。馬車已在營外等候,隨時可以送您回城。」

  李長安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王某愚鈍,有一事不明,還望大人解惑。」

  「王主事請講。」

  「前線戰事,昨日尚且膠著,死傷枕藉。今日便『大局漸定』,體恤下情,解散我部。」李長安的語速平緩,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不知這『大局』,是如何『定』的?可是『鎮沙軍』已獲全勝?抑或灶火城已然退兵?」

  那主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那名面無表情的「軍法處」軍官。那軍官鼻子裡微不可察地哼了一聲。

  主事乾笑兩聲,壓低了些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混合了得意與不屑的神秘感**:「王主事既已高升,有些事,倒也不妨知曉。前線麼……『鎮沙軍』固然神勇,但灶火城那些蠻子,也著實難纏。這仗再打下去,徒耗國力。」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不過,從今往後,用不上他們『鎮沙軍』拼命,也用不上你們這些……弟兄們浴血了。」

  「哦?」李長安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昨夜,內城來了最新的諭令。」主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傲然,「我們白沙城,已經和不遠處的——琉璃城,正式結為同盟了!」**

  琉璃城**。

  李長安的眼中,那冰冷的幽邃,微微一凝。

  那是一座以精工、商貿、尤其是各種晶體、玻璃製品聞名的城邦,實力不弱,位於白沙城東北方向,與灶火城亦有邊界接壤,關係一向複雜**。


  「琉璃城的三萬精銳援軍,已在路上,不日即將抵達南境!」主事繼續道,「灶火城那幫蠻子,再兇悍,難道還能以一敵二?這仗,他們打不下去了!」**

  「所以啊,王主事,」主事重新站直身體,臉上的笑容恢復了那種官方的親切,「上頭這是體恤你們,也是……不想讓你們再去前面填那個無底洞了。好好回城裡當差,管管倉庫,清閒又安全,豈不美哉?」**

  用不上了。

  是的,「鎮沙軍」的血勇,「殘賊」的瘋狂,在即將到來的、絕對的力量優勢和外交勝利面前,的確都「用不上了」**。

  盟友已至,大局將定。那麼,這些不穩定的、消耗巨大的、甚至可能因為戰功而尾大不掉的「內部因素」,自然需要被妥善地、體面地——處理掉**。

  解散危險的「殘賊」,調離可能不安分的軍官,將資源集中用於迎接盟友和最後的「勝利」。

  很合理的政治與軍事算計**。

  李長安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對方說的,只是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瑣事**。

  良久,他才微微頷首,「原來如此。多謝大人解惑。」

  「應該的,應該的。」主事笑道,「馬車已備好,王主事請。」

  李長安不再多言,提著藤箱,跟著一名小吏,向營外走去**。

  經過那片混亂的發錢現場時,疤臉和幾個老弟兄站在一起,目光複雜地看著他。李長安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在經過疤臉身邊時,極其微弱地,幾乎不可察覺地,點了點頭。

  疤臉身體一震,嘴唇動了動,最終,也只是重重地、無聲地點了下頭。**

  營外,一輛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馬車,靜靜地等在那裡。拉車的是兩匹瘦馬,車夫是個面無表情的老卒。**

  李長安登上馬車,放下帘子。車輪碾過粗糲的地面,發出單調的吱呀聲,載著他,駛離了這片他曾帶領「殘賊」血戰、休整、最終被輕易解散的——「黑石峪」。

  車廂內,光線昏暗。李長安靠在硬邦邦的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這驟然的變故和「用不上了」的宣判下,並未消沉,反而傳來一種冰冷的、近乎嘲諷的悸動。

  琉璃城……同盟……援軍……大局已定……

  是啊,看起來,的確如此**。

  可是,這世道,真的有所謂的「大局已定」嗎**?

  尤其是當「大局」,建立在別人的援軍和所謂的「同盟」之上時**。

  他的嘴角,在昏暗搖曳的車廂陰影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露出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已經看穿了這份「體恤」與「大局」背後,那更加深沉複雜的——算計與脆弱的弧度。**

  倉曹主事……軍械倉廩…**…

  也好。

  至少,那個位置,應該能看到不少……有趣的東西。

  比如,那即將到來的、價值不菲的——「同盟援軍」的輜重與軍備**。

  馬車,在滾滾煙塵中,駛向了那座灰白色的、看似堅固、實則內里不知醞釀著多少暗流的——白沙城。

  白沙城,內城核心,白沙宮深處,「琉璃閣」,華燈初上。

  「琉璃閣」並非白沙城傳統的、以灰白「白沙岩」砌築的冷硬風格。它顯然是為了此次特殊的宴會,在極短時間內,用大量的、晶瑩剔透或是絢麗多彩的琉璃、水晶、乃至某些珍稀的發光寶石,臨時搭建、裝飾而成的一處華美殿閣。琉璃為瓦,水晶為簾,寶石鑲嵌的燈盞內燃燒著特製的香料與鮫油,散發出柔和而不刺目、卻能將每一片琉璃折射出迷離光暈的——夢幻般的光彩。空氣中,白沙城慣有的沙塵與冷冽氣息,被濃烈的、甜膩醉人的花香、果香、以及頂級薰香的味道完全覆蓋**。

  閣內處處張燈結彩,觸目所及,皆是大紅的綢緞、喜字、以及用金線繡著並蒂蓮、鴛鴦等吉祥圖案的華麗裝飾。樂師在角落奏著靡靡之音,舞姬身著輕紗,在流光溢彩的琉璃地板上翩躚起舞,身姿曼妙,眼波流轉。侍者們身著嶄新的禮服,低眉順眼,穿梭如織,奉上來自琉璃城的佳釀、白沙城的「玉沙露」、以及各種難得一見的珍饈美味。

  一切,都是最頂級的、最奢華的、充滿了喜慶與聯姻氣息的布置。


  閣中央,一張巨大的、用整塊暖白色靈玉雕琢而成的圓桌旁,只坐著兩人。

  上首主位,坐著一名男子。他看去年約三旬許,面容英挺,劍眉星目,鼻樑高聳,嘴唇薄而輪廓分明,下頜線條堅毅。一頭黑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束起,身著一襲月白色繡暗金流雲紋的寬鬆長袍,氣度沉凝,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眼眸,是一種深邃的、近乎純黑的顏色,在周圍琉璃折射的迷離光暈中,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古潭,波瀾不興,卻能吞噬一切光線與情緒。

  這便是白沙城的主宰,被尊稱為「白沙公」的存在。此刻,他斂去了平日裡那種刻意維持的、符合「公」之名的威嚴老成相貌,以一種正值盛年、充滿活力與魅力的姿態示人。

  他的對面,坐著一名女子。她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容顏絕麗,肌膚如雪,在琉璃光暈的映照下,仿佛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一雙杏眼含情脈脈,顧盼生輝,睫毛長而卷翹。櫻唇不點而朱,微微上翹,帶著一抹天真又嬌媚的笑意。她身著一襲華麗的緋紅色宮裝長裙,裙裾上用金線銀絲繡滿了繁複的花鳥紋飾,髮髻高聳,簪著步搖與晶瑩剔透的琉璃釵環,行動間環佩叮噹,光彩照人。

  這自然便是琉璃城的統治者,「琉璃嫗」。同樣,她也未以老嫗之貌出現,而是展現出了青春少女最嬌艷動人的一面**。

  兩人之間的氣氛,看似融洽,甚至帶著幾分新婚燕爾的旖旎。「白沙公」不時為「琉璃嫗」布菜,動作優雅體貼。「琉璃嫗」則巧笑嫣然,眼波流轉間,似乎盛滿了對未來「夫君」的傾慕與依戀**。

  「公爺,嘗嘗這道『冰魄琉璃盞』,是我用城中三口寒潭底的千年冰髓,輔以七十二味靈花蜜露,耗時九年方才釀成的。」「琉璃嫗」聲音甜糯,親自執起一柄水晶勺,從面前一盞不斷散發著絲絲寒氣與異香的透明器皿中,舀起一勺晶瑩如玉髓的膏狀物,送到「白沙公」唇邊**。

  「有勞嫗娘了。」「白沙公」微笑著張口接下,細細品味,頷首贊道:「果然是仙家珍品,清冽甘醇,沁人心脾。嫗娘好手藝。」**

  「公爺喜歡便好。」「琉璃嫗」掩唇輕笑,「以後……妾身有的是時間,為公爺釀製更多的美味。」

  「呵呵,那本公可是有口福了。」「白沙公」笑道,目光溫和地看著「琉璃嫗」,「只是,嫗娘放心將琉璃城的鎮城之寶『三口寒潭』的冰髓取來,用以釀酒,不怕城中長老們心疼?」

  「琉璃嫗」眼波一轉,嬌嗔道:「公爺這是說的哪裡話?既然兩城即將合為一家,我的,自然也是公爺的。些許冰髓,能博公爺一笑,又算得了什麼?再說……」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一絲俏皮,「等合併之後,公爺還怕沒有更好的東西補償給妾身麼?」**

  「哈哈哈!」「白沙公」發出爽朗的笑聲,「嫗娘放心,本公豈是吝嗇之人?東鄉郡西南這一小片,以後,便是你我二人共同的家業了。」**

  他的話語輕描淡寫,卻在「東鄉郡西南這一小片」幾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琉璃嫗」眼中的嬌媚之色不變,深處卻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光芒。「有公爺這句話,妾身便放心了。南邊那些玩火的蠻子,近日可還安分?」**

  「跳樑小丑,不值一哂。」「白沙公」端起面前的「玉沙露」,輕啜一口,神情淡漠,「灶火之光,豈能與日月爭輝?何況……」他看向「琉璃嫗」,「嫗娘的三萬精銳,不日即將抵達。到時,內外夾擊,南境可定。」

  「那妾身便在此,先預祝公爺……不,是預祝我們,旗開得勝,早定東南了。」「琉璃嫗」舉起面前的琉璃盞,盞中瑰麗的液體蕩漾著迷人的光澤。**

  「共飲。」「白沙公」亦舉杯**。

  兩隻酒盞,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叮」**。

  琉璃光暈流轉,映照著兩張年輕、美好、卻蘊藏著不知多少歲月沉澱與權謀算計的臉龐。

  閣內,樂聲依舊靡靡,舞影依舊翩躚,侍者依舊穿梭,一切都籠罩在一片虛幻的、極致的喜慶與華美之中。

  他們談笑風生,言語間,已經將東鄉郡西南這一片包括白沙、琉璃、乃至正在前線鏖戰的灶火城部分疆域在內的廣袤土地,視作了囊中之物,並開始籌劃著名合併之後,如何「虎踞」於此,進一步擴張影響。

  對於前線那些日夜在絞肉機中掙扎、被他們視作「用不上了」的士卒,對於那些因為「體恤下情」而被解散、打發的「殘賊」,對於即將到來的、註定血腥的聯盟軍與灶火城的最後決戰…**…

  在這兩位以青春貌美之姿對飲的俗神眼中,大概,都只是棋盤上幾顆即將被吞吃、或是用以兌子的——棋子罷了**。

  「來,嫗娘,再飲一杯。」「白沙公」親自為「琉璃嫗」斟滿酒盞,「為我們……即將到來的,嶄新的時代。」

  「琉璃嫗」嫣然一笑,接過酒盞,一飲而盡,頰邊飛起兩抹醉人的紅霞。

  「妾身,敬公爺。」**

  「敬……未來。」

  酒液入喉,帶著瓊漿的甘冽,也帶著權力與野心交織的——灼人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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