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 章 煙花
白沙城，內城東北區，甲三區軍械倉廩，午後。
倉廩位於內城邊緣，背靠高大的、用灰白色「白沙岩」砌成的內城牆，占地頗廣，但建築本身卻是一種符合白沙城一貫風格的、低調到近乎壓抑的灰撲撲。高大的倉房排列整齊，牆壁厚實，窗戶狹小，鐵門沉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經年累月積澱下的氣味：鐵器的冷腥、桐油的膩味、皮革的陳腐、以及某種淡淡的、屬於火藥和各種礦物粉末的——刺激性氣息**。
與「黑石峪」營地的粗糲荒涼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刻板的、冰冷的秩序感。倉房外的道路打掃得一塵不染，連道旁用來排水的淺溝都筆直如線。巡邏的士卒腳步沉穩，目光銳利，但臉上同樣是那種屬於這座城市的、深刻的麻木與恭順**。
李長安，或者說，新任的「軍需司」從六品倉曹主事王富貴，正站在倉廩區中央一處相對寬敞的、被稱為「籤押房」的值房內。值房同樣簡樸，一桌一椅，一個擺放著厚重帳冊的木架，牆上掛著倉區布局圖以及一些關於防火、防潮、盤點的規章條文。他身著那套半舊的、質地尚可的文吏常服，站在窗前，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那片在午後熾烈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白光的倉房屋頂**。
到任已有數日。每日的工作，便是與枯燥的數字、帳冊、以及各種物資的入庫、出庫單據打交道。核對數目，查驗品相，用那枚新領的、質地普通的銅製「倉曹主事」小印，在各種文書上蓋下毫無生氣的印記。手下有幾個面目模糊、動作麻木的老吏和雜役，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是一架巨大而精密機器上一個微不足道、永遠不會出錯的——齒輪。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這種極度規整、平淡、甚至可以說是壓抑的環境中，並未沉寂，反而像是被困在籠中的凶獸，不時傳來一種冰冷的、焦躁的悸動。它渴望著混亂，渴望著血腥，渴望著在絕境中撕咬出生機的瘋狂，而不是眼前這一成不變的、死水微瀾般的生活。
前線的戰報，依舊每日通過官方渠道傳來，但內容已經變得模糊而簡略，多是「雙方對峙」、「小規模接觸」之類的套話，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血淋淋的詳細傷亡數字。仿佛那架絞肉機，真的因為「大局已定」而漸漸停歇了**。
琉璃城的援軍，據說已經抵達南境某處，但具體動向、與「鎮沙軍」的配合、乃至對灶火城的戰事進展，在李長安這個級別的文吏能夠接觸到的信息中，全然是一片空白。
一切都透著一種不真實的、刻意營造的平靜**。
就在他例行公事地翻看著一疊剛剛送來的、關於一批新到箭鏃的入庫單據，盤算著這批箭鏃的成色和可能的分配去向時——
值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努力保持著「體面」節奏的腳步聲。
很快，一名身著「軍需司」高級文吏服飾、年約四旬、麵皮白淨、但此刻額角微微見汗的中年男子，在一名小吏的引導下，快步走了進來。來人李長安認得，是「軍需司」下屬「甲械清吏司」的一位主事，姓周，品階比他高兩級，算是他理論上的上司之一。
「王主事！」周主事進門，甚至來不及寒暄，便從袖中抽出一卷封著火漆、顏色暗金、形制顯然比尋常調令更加正式的文書，直接攤開在桌上，語氣帶著一種混合了公事公辦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
「緊急調令！需立即從你甲三區倉廩，調撥如下物資——」他語速很快，手指點著文書上羅列的一行行名稱與數字。
李長安目光掃過。
不是箭矢，不是刀槍，不是甲冑。
文書上，清晰地列著**：
「上等精煉火硝，五萬斤。」**
「硫磺粉（提純），三萬斤。」
「柳木炭粉（細篩），兩萬斤。」**
「各色金屬粉末（鐵、銅、鋁、銻等），合計八千斤。」**
「特製防潮油紙，五千卷。」**
「引信（快、慢），各一萬根。」**
……
一長串，全是製作火藥、爆炸物、以及……煙花爆竹所需的——核心原料與輔材！而且，數量之巨，遠超尋常軍事行動或節慶所需！
李長安的目光在那驚人的數字上停留了一瞬，抬起眼，看向額頭冒汗的周主事，臉上是那種符合他此刻身份的、帶著適當疑惑與恭謹的平靜：「周大人，這調令……數目不小。不知是何處要用？前線戰事不是已近平息？為何需如此大量的火藥原料？」
周主事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問，他抹了把額角的汗，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加「體面」和「理所當然」：「王主事有所不知。前線戰事，確已基本平定。灶火城那些蠻子，聽聞我琉璃城盟軍將至，早已膽寒，近日攻勢大減，不過是困獸猶鬥罷了。」
他頓了一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仿佛在分享某個了不起的秘密般的神情，壓低聲音道：「這些物資，並非用於戰陣。」**
「哦？」
「是為了……兩位城主的大婚！」周主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激動，「白沙公與琉璃嫗，佳期已定！這是千古未有的盛事，關乎兩城合併，天下矚目！婚典之上，豈能沒有盛大的焰火慶祝？」
「這些火硝、硫磺、金屬粉，正是用以製作最頂級的、能夠照亮半個白沙城夜空的——特製煙花！」他的手指在文書上重重點了點，「上頭吩咐了，不計成本，務求最好，最壯觀！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兩城合併的煌煌氣象！」**
為了……煙花？
為了兩位城主的大婚典禮**？
李長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捲調令，以及上面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上。**
五萬斤火硝……三萬斤硫磺……八千斤金屬粉…**…
即使是製作最頂級、最奢華的煙花，這個數量，也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些。
何況，前線所謂的「基本平定」，與這種不計成本、近乎掏空庫存的煙花原料調撥之間，總讓人感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割裂感。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聽到「煙花」二字和看到那些數字的瞬間，猛地傳來一陣冰冷的、尖銳的悸動！那是一種對危險、對欺詐、對表象下隱藏著的、更加瘋狂與毀滅性力量的本能警示！**
用如此巨量的、足以將小半個城區夷為平地的爆炸物原料，去製作「煙花」？
「王主事，還愣著做什麼？」周主事見李長安沉默，不由得催促道，「這是上頭直接下的令，最高優先！所有手續俱全，印信無誤！你只需按單發放，登記造冊即可。莫要誤了吉時！」**
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
李長安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恭謹而平靜的神情。他點了點頭，拿起桌上那枚「倉曹主事」的銅印，在調令的副聯上，穩穩地、毫不猶豫地——蓋了下去。**
「下官明白。」他的聲音平穩，「這就安排人手，按單發放。」
「嗯，這就對了。」周主事鬆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王主事年輕有為，好好干。這等盛事辦好了，上頭自然看在眼裡。」**
他又交代了幾句關於出庫流程、運輸車隊安排的細節，便匆匆離去，仿佛還有無數「盛事」相關的要務等著他去操辦**。
值房內，重歸寂靜。只有窗外巡邏士卒規律的腳步聲，以及遠處倉房內隱約傳來的、搬運貨物的沉悶迴響。
李長安獨自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份蓋了鮮紅印記的調令副聯上，以及旁邊那枚尚帶著印泥餘溫的銅印。
體內，「殘賊」的靈性，那種冰冷的悸動依舊未散，反而像是嗅到了某種即將爆發的、混合了虛偽慶典與毀滅火光的——瘋狂氣息，變得更加活躍。**
煙花……大婚……合併……虎踞東南…**…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體面」，那麼「合理」，那麼「盛大」**。
可為什麼，他仿佛已經能聞到，那即將在夜空中綻放的、所謂的「煙花」，所攜帶的，不僅僅是絢麗的光彩與喜慶的爆鳴。
還有一股……更加濃烈的、屬於火藥與金屬的、冰冷刺鼻的——毀滅味道。
他的嘴角，在空無一人的值房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露出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盛大婚典」背後，某種更加猙獰與危險的——真實面目的弧度。
白沙城，內城核心，白沙宮最高處，「觀沙台」，黃昏。
「觀沙台」位於白沙宮建築群的制高點，是一座拔地而起、通體用潔白無瑕的「羊脂白玉石」砌成的九層高台。台身呈八角形，每一層的檐角都懸掛著巨大的、用琉璃和寶石裝飾的風鈴，晚風吹過，發出清脆而空靈的、仿佛能滌盪人心的叮咚聲響。此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好從西方遼闊的荒原盡頭斜射過來，將整座「觀沙台」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輝煌而悲壯的光芒，也將台上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
白沙公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暗金流雲紋的寬袍，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此刻，他臉上那屬於「新郎」的溫和笑意已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冰冷的、仿佛與腳下這座白石高台融為一體的——漠然與威嚴。他的目光，越過內城低矮的屋脊，越過外城高聳的城牆，直直地投向南方，那片被暮色與戰火硝煙共同籠罩的、灶火城所在的方向。
他的身側，站著琉璃嫗。她已換下白日那身華麗的緋紅宮裝，穿著一襲相對簡潔、卻依舊用料奢華的月白色長裙，裙擺與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琉璃花紋，與白沙公的衣飾隱隱呼應，彰顯著「一體」的意味。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新嫁娘般的嬌羞與好奇，但那雙清亮的、宛如最上等水晶般剔透的眸子裡，此刻卻映照著遠方的暮色與身邊男人冰冷的側臉，流轉著一種更加複雜難明的光彩。
「公爺，」琉璃嫗的聲音依舊甜糯，帶著一絲不解，「您帶妾身來此，說是要看……最美的『煙火』。可這黃昏時分，南邊除了些暮靄，並無甚奇特景致呀？」她微微歪頭，露出天鵝般優美的脖頸，目光順著白沙公的視線望去，只看到一片逐漸被黑暗吞噬的、起伏的荒原輪廓，以及更遠處，灶火城方向隱約閃爍的、零星的火光——那是前線營地的篝火，還是尚未完全熄滅的戰火？
白沙公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指向南方那片愈發濃重的暮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金石相擊般的冷硬質感：「嫗娘莫急。最美的東西，往往需要等待，也需要……一點點，特殊的引子。」**
他的話音剛落——
遠方，白沙城南境方向，靠近與灶火城對峙的前線區域，異變陡生！
本就因為日落而變得昏暗的天際線上，猛地——騰起了一片巨大的、翻滾的、灰黃色的——沙塵暴！
那沙塵暴來得極其突然，規模也超乎想像的龐大，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大地深處猛地掀起了無數噸的沙土，將其拋向高空！狂風呼嘯，即使站在「觀沙台」上，也能隱約聽到那種仿佛萬獸齊喑的、令人心悸的嗚咽！
「這是……」琉璃嫗微微蹙眉，她自然認得這是白沙城擅長的、用以對抗灶火城「光熱」戰術的揚沙手段。但這規模，似乎太大了些？而且，為何要在黃昏、在雙方似乎「默契」停戰的時刻，掀起如此沙暴？
就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沙塵暴即將達到頂點、最濃密的區域時——
無數黑點，猛地從沙塵暴的上緣、借著那股強大的、向上的氣流，悄無聲息地——「浮」了出來！**
不，不是浮。是滑翔！
那是數以百計、甚至上千的，用粗糙的竹子做骨架、蒙著厚重的、經過特殊處理的灰白色或土黃色帆布的——簡易滑翔翼！
它們的造型原始而醜陋，毫無美感可言，但此刻，借著那場人為掀起的、巨大沙塵暴所提供的強大升力與完美掩護，它們就像一群從沙海深處鑽出的、死寂的巨型蝠鱝，在昏暗的天幕下，無聲而迅捷地向著南方——灶火城大軍主力駐紮的區域，滑翔而去！
每一架滑翔翼下，都懸掛著一個或多個沉甸甸的、用油布緊密綑紮的——巨大包裹。**
「那是……？」琉璃嫗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卻又難以置信。
「煙花。」白沙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我答應過嫗娘的，要讓你看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煙花。」
他的話音，輕柔如情人耳語，卻讓人不寒而慄。**
下一刻——**
那些借著沙塵暴掩護、已經悄然滑翔到灶火城大軍營地上空的滑翔翼，猛地——鬆開了掛鉤！**
無數黑點，如同死神播撒的種子，從天而降，呼嘯著砸向下方那片因為黃昏停戰而相對鬆懈、甚至不少士卒正在用餐、休憩的——灶火城營地！**
「轟隆隆隆隆——！」
「轟！轟轟！」**
「砰——！」
先是一聲沉悶的、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巨響，緊接著，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密集到極點的、震耳欲聾的——連續爆炸！**
那不是單純的火藥爆鳴，而是混合了大量金屬碎片、燃燒劑、以及某種特殊助燃物質的——毀滅性爆炸！
剎那間，灶火城營地所在的那片區域，仿佛化作了人間地獄！沖天的火光撕裂了暮色，將半邊天空染成了血紅與暗紅交織的恐怖色澤！熾熱的氣浪即使隔著數十里，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灼熱與暴戾！無數的火球、碎片、殘肢斷臂，在爆炸的衝擊波中被拋向高空，又如同血雨般紛紛揚揚地灑落！
慘叫聲、哀嚎聲、建築坍塌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即使遙遠，也仿佛能穿透空間，鑽入每一個目擊者的耳膜，在心底烙下最深的恐懼。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蓄謀已久的、利用「煙花」之名掩飾的——毀滅性轟炸！是對毫無防備的、處於「停戰」狀態下的敵軍，發動的最殘酷、最卑劣的——屠殺！
「觀沙台」上，琉璃嫗呆呆地望著遠方那片不斷綻放、燃燒、毀滅的「煙花」，那張絕美的臉上，先前的嬌羞與好奇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蒼白與……震撼。她的身體，甚至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就是……他說的「煙花」？
這就是……兩城合併、虎踞東南的「盛典」前奏**？
白沙公依舊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遠方的火光，臉上的表情，冰冷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意味，仿佛在觀看一場精心排演的盛大戲劇。
「如何，嫗娘？」他的聲音，在爆炸的餘音與風鈴的叮咚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這場『煙花』，可還入得你眼？」**
同一時刻，白沙城內城東北區，甲三區軍械倉廩。**
李長安剛剛核對完最後一批「煙花原料」的出庫記錄，站在籤押房門口，正準備關閉倉區大門。
南方天際驟然亮起的、那片將半個夜空都映成血紅的恐怖光芒，以及隨後傳來的、即使隔著厚重城牆與建築、依舊沉悶如同地心雷鳴的連續巨響，讓他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這毀滅性爆炸傳來的剎那，沒有驚懼，沒有恐慌，反而傳來一種冰冷到極致的、仿佛被同類的瘋狂與血腥所刺激、所喚醒的——劇烈悸動！**
是了……
煙花…**…
原來，是這樣的「煙花」**。
用從他這個倉庫調撥出去的、巨量的火硝、硫磺、金屬粉末……製成的，能夠借著沙塵暴騰空、滑翔、然後在敵人頭頂綻放的——死亡煙花**。
所謂的「大婚慶典」，所謂的「體恤下情」，所謂的「大局已定」…**…
一切的溫情脈脈與粉飾太平，在這場血與火的盛大「煙花」面前，都被撕得粉碎，露出了最赤裸、最殘酷的、屬於這個世道的——本相。
他靜靜地站在倉廩門口，望著南方天際那片持續燃燒、不斷有新的火光爆開的地獄般的景象。**
遠處，內城核心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些壓抑的歡呼與喧囂，那是「琉璃閣」方向，慶祝「煙花」成功綻放的聲音吧？
李長安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他的眼中，那「殘賊」行當特有的冰冷幽邃，在遠方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層血色的、猙獰的光澤。
他緩緩地，關上了倉廩沉重的鐵門。
將那片毀滅的火光，以及空氣中隱約飄來的、混合了硝煙與血腥的、令人作嘔的氣息，關在了門外**。
手指，無意識地摸向了懷中，那個貼身放著的、名為「沙遁」的灰黃色小沙篩**。
倉廩位於內城邊緣，背靠高大的、用灰白色「白沙岩」砌成的內城牆，占地頗廣，但建築本身卻是一種符合白沙城一貫風格的、低調到近乎壓抑的灰撲撲。高大的倉房排列整齊，牆壁厚實，窗戶狹小，鐵門沉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經年累月積澱下的氣味：鐵器的冷腥、桐油的膩味、皮革的陳腐、以及某種淡淡的、屬於火藥和各種礦物粉末的——刺激性氣息**。
與「黑石峪」營地的粗糲荒涼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刻板的、冰冷的秩序感。倉房外的道路打掃得一塵不染，連道旁用來排水的淺溝都筆直如線。巡邏的士卒腳步沉穩，目光銳利，但臉上同樣是那種屬於這座城市的、深刻的麻木與恭順**。
李長安，或者說，新任的「軍需司」從六品倉曹主事王富貴，正站在倉廩區中央一處相對寬敞的、被稱為「籤押房」的值房內。值房同樣簡樸，一桌一椅，一個擺放著厚重帳冊的木架，牆上掛著倉區布局圖以及一些關於防火、防潮、盤點的規章條文。他身著那套半舊的、質地尚可的文吏常服，站在窗前，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那片在午後熾烈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白光的倉房屋頂**。
到任已有數日。每日的工作，便是與枯燥的數字、帳冊、以及各種物資的入庫、出庫單據打交道。核對數目，查驗品相，用那枚新領的、質地普通的銅製「倉曹主事」小印，在各種文書上蓋下毫無生氣的印記。手下有幾個面目模糊、動作麻木的老吏和雜役，一切都按部就班，像是一架巨大而精密機器上一個微不足道、永遠不會出錯的——齒輪。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這種極度規整、平淡、甚至可以說是壓抑的環境中，並未沉寂，反而像是被困在籠中的凶獸，不時傳來一種冰冷的、焦躁的悸動。它渴望著混亂，渴望著血腥，渴望著在絕境中撕咬出生機的瘋狂，而不是眼前這一成不變的、死水微瀾般的生活。
前線的戰報，依舊每日通過官方渠道傳來，但內容已經變得模糊而簡略，多是「雙方對峙」、「小規模接觸」之類的套話，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血淋淋的詳細傷亡數字。仿佛那架絞肉機，真的因為「大局已定」而漸漸停歇了**。
琉璃城的援軍，據說已經抵達南境某處，但具體動向、與「鎮沙軍」的配合、乃至對灶火城的戰事進展，在李長安這個級別的文吏能夠接觸到的信息中，全然是一片空白。
一切都透著一種不真實的、刻意營造的平靜**。
就在他例行公事地翻看著一疊剛剛送來的、關於一批新到箭鏃的入庫單據，盤算著這批箭鏃的成色和可能的分配去向時——
值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努力保持著「體面」節奏的腳步聲。
很快，一名身著「軍需司」高級文吏服飾、年約四旬、麵皮白淨、但此刻額角微微見汗的中年男子，在一名小吏的引導下，快步走了進來。來人李長安認得，是「軍需司」下屬「甲械清吏司」的一位主事，姓周，品階比他高兩級，算是他理論上的上司之一。
「王主事！」周主事進門，甚至來不及寒暄，便從袖中抽出一卷封著火漆、顏色暗金、形制顯然比尋常調令更加正式的文書，直接攤開在桌上，語氣帶著一種混合了公事公辦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
「緊急調令！需立即從你甲三區倉廩，調撥如下物資——」他語速很快，手指點著文書上羅列的一行行名稱與數字。
李長安目光掃過。
不是箭矢，不是刀槍，不是甲冑。
文書上，清晰地列著**：
「上等精煉火硝，五萬斤。」**
「硫磺粉（提純），三萬斤。」
「柳木炭粉（細篩），兩萬斤。」**
「各色金屬粉末（鐵、銅、鋁、銻等），合計八千斤。」**
「特製防潮油紙，五千卷。」**
「引信（快、慢），各一萬根。」**
……
一長串，全是製作火藥、爆炸物、以及……煙花爆竹所需的——核心原料與輔材！而且，數量之巨，遠超尋常軍事行動或節慶所需！
李長安的目光在那驚人的數字上停留了一瞬，抬起眼，看向額頭冒汗的周主事，臉上是那種符合他此刻身份的、帶著適當疑惑與恭謹的平靜：「周大人，這調令……數目不小。不知是何處要用？前線戰事不是已近平息？為何需如此大量的火藥原料？」
周主事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問，他抹了把額角的汗，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加「體面」和「理所當然」：「王主事有所不知。前線戰事，確已基本平定。灶火城那些蠻子，聽聞我琉璃城盟軍將至，早已膽寒，近日攻勢大減，不過是困獸猶鬥罷了。」
他頓了一下，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仿佛在分享某個了不起的秘密般的神情，壓低聲音道：「這些物資，並非用於戰陣。」**
「哦？」
「是為了……兩位城主的大婚！」周主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激動，「白沙公與琉璃嫗，佳期已定！這是千古未有的盛事，關乎兩城合併，天下矚目！婚典之上，豈能沒有盛大的焰火慶祝？」
「這些火硝、硫磺、金屬粉，正是用以製作最頂級的、能夠照亮半個白沙城夜空的——特製煙花！」他的手指在文書上重重點了點，「上頭吩咐了，不計成本，務求最好，最壯觀！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兩城合併的煌煌氣象！」**
為了……煙花？
為了兩位城主的大婚典禮**？
李長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捲調令，以及上面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上。**
五萬斤火硝……三萬斤硫磺……八千斤金屬粉…**…
即使是製作最頂級、最奢華的煙花，這個數量，也未免太過……駭人聽聞了些。
何況，前線所謂的「基本平定」，與這種不計成本、近乎掏空庫存的煙花原料調撥之間，總讓人感覺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割裂感。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聽到「煙花」二字和看到那些數字的瞬間，猛地傳來一陣冰冷的、尖銳的悸動！那是一種對危險、對欺詐、對表象下隱藏著的、更加瘋狂與毀滅性力量的本能警示！**
用如此巨量的、足以將小半個城區夷為平地的爆炸物原料，去製作「煙花」？
「王主事，還愣著做什麼？」周主事見李長安沉默，不由得催促道，「這是上頭直接下的令，最高優先！所有手續俱全，印信無誤！你只需按單發放，登記造冊即可。莫要誤了吉時！」**
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
李長安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恭謹而平靜的神情。他點了點頭，拿起桌上那枚「倉曹主事」的銅印，在調令的副聯上，穩穩地、毫不猶豫地——蓋了下去。**
「下官明白。」他的聲音平穩，「這就安排人手，按單發放。」
「嗯，這就對了。」周主事鬆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王主事年輕有為，好好干。這等盛事辦好了，上頭自然看在眼裡。」**
他又交代了幾句關於出庫流程、運輸車隊安排的細節，便匆匆離去，仿佛還有無數「盛事」相關的要務等著他去操辦**。
值房內，重歸寂靜。只有窗外巡邏士卒規律的腳步聲，以及遠處倉房內隱約傳來的、搬運貨物的沉悶迴響。
李長安獨自站在桌前，目光落在那份蓋了鮮紅印記的調令副聯上，以及旁邊那枚尚帶著印泥餘溫的銅印。
體內，「殘賊」的靈性，那種冰冷的悸動依舊未散，反而像是嗅到了某種即將爆發的、混合了虛偽慶典與毀滅火光的——瘋狂氣息，變得更加活躍。**
煙花……大婚……合併……虎踞東南…**…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體面」，那麼「合理」，那麼「盛大」**。
可為什麼，他仿佛已經能聞到，那即將在夜空中綻放的、所謂的「煙花」，所攜帶的，不僅僅是絢麗的光彩與喜慶的爆鳴。
還有一股……更加濃烈的、屬於火藥與金屬的、冰冷刺鼻的——毀滅味道。
他的嘴角，在空無一人的值房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露出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場「盛大婚典」背後，某種更加猙獰與危險的——真實面目的弧度。
白沙城，內城核心，白沙宮最高處，「觀沙台」，黃昏。
「觀沙台」位於白沙宮建築群的制高點，是一座拔地而起、通體用潔白無瑕的「羊脂白玉石」砌成的九層高台。台身呈八角形，每一層的檐角都懸掛著巨大的、用琉璃和寶石裝飾的風鈴，晚風吹過，發出清脆而空靈的、仿佛能滌盪人心的叮咚聲響。此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好從西方遼闊的荒原盡頭斜射過來，將整座「觀沙台」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輝煌而悲壯的光芒，也將台上兩人的身影拉得極長。
白沙公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暗金流雲紋的寬袍，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只是此刻，他臉上那屬於「新郎」的溫和笑意已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冰冷的、仿佛與腳下這座白石高台融為一體的——漠然與威嚴。他的目光，越過內城低矮的屋脊，越過外城高聳的城牆，直直地投向南方，那片被暮色與戰火硝煙共同籠罩的、灶火城所在的方向。
他的身側，站著琉璃嫗。她已換下白日那身華麗的緋紅宮裝，穿著一襲相對簡潔、卻依舊用料奢華的月白色長裙，裙擺與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琉璃花紋，與白沙公的衣飾隱隱呼應，彰顯著「一體」的意味。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新嫁娘般的嬌羞與好奇，但那雙清亮的、宛如最上等水晶般剔透的眸子裡，此刻卻映照著遠方的暮色與身邊男人冰冷的側臉，流轉著一種更加複雜難明的光彩。
「公爺，」琉璃嫗的聲音依舊甜糯，帶著一絲不解，「您帶妾身來此，說是要看……最美的『煙火』。可這黃昏時分，南邊除了些暮靄，並無甚奇特景致呀？」她微微歪頭，露出天鵝般優美的脖頸，目光順著白沙公的視線望去，只看到一片逐漸被黑暗吞噬的、起伏的荒原輪廓，以及更遠處，灶火城方向隱約閃爍的、零星的火光——那是前線營地的篝火，還是尚未完全熄滅的戰火？
白沙公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指向南方那片愈發濃重的暮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金石相擊般的冷硬質感：「嫗娘莫急。最美的東西，往往需要等待，也需要……一點點，特殊的引子。」**
他的話音剛落——
遠方，白沙城南境方向，靠近與灶火城對峙的前線區域，異變陡生！
本就因為日落而變得昏暗的天際線上，猛地——騰起了一片巨大的、翻滾的、灰黃色的——沙塵暴！
那沙塵暴來得極其突然，規模也超乎想像的龐大，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大地深處猛地掀起了無數噸的沙土，將其拋向高空！狂風呼嘯，即使站在「觀沙台」上，也能隱約聽到那種仿佛萬獸齊喑的、令人心悸的嗚咽！
「這是……」琉璃嫗微微蹙眉，她自然認得這是白沙城擅長的、用以對抗灶火城「光熱」戰術的揚沙手段。但這規模，似乎太大了些？而且，為何要在黃昏、在雙方似乎「默契」停戰的時刻，掀起如此沙暴？
就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沙塵暴即將達到頂點、最濃密的區域時——
無數黑點，猛地從沙塵暴的上緣、借著那股強大的、向上的氣流，悄無聲息地——「浮」了出來！**
不，不是浮。是滑翔！
那是數以百計、甚至上千的，用粗糙的竹子做骨架、蒙著厚重的、經過特殊處理的灰白色或土黃色帆布的——簡易滑翔翼！
它們的造型原始而醜陋，毫無美感可言，但此刻，借著那場人為掀起的、巨大沙塵暴所提供的強大升力與完美掩護，它們就像一群從沙海深處鑽出的、死寂的巨型蝠鱝，在昏暗的天幕下，無聲而迅捷地向著南方——灶火城大軍主力駐紮的區域，滑翔而去！
每一架滑翔翼下，都懸掛著一個或多個沉甸甸的、用油布緊密綑紮的——巨大包裹。**
「那是……？」琉璃嫗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卻又難以置信。
「煙花。」白沙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我答應過嫗娘的，要讓你看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煙花。」
他的話音，輕柔如情人耳語，卻讓人不寒而慄。**
下一刻——**
那些借著沙塵暴掩護、已經悄然滑翔到灶火城大軍營地上空的滑翔翼，猛地——鬆開了掛鉤！**
無數黑點，如同死神播撒的種子，從天而降，呼嘯著砸向下方那片因為黃昏停戰而相對鬆懈、甚至不少士卒正在用餐、休憩的——灶火城營地！**
「轟隆隆隆隆——！」
「轟！轟轟！」**
「砰——！」
先是一聲沉悶的、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巨響，緊接著，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密集到極點的、震耳欲聾的——連續爆炸！**
那不是單純的火藥爆鳴，而是混合了大量金屬碎片、燃燒劑、以及某種特殊助燃物質的——毀滅性爆炸！
剎那間，灶火城營地所在的那片區域，仿佛化作了人間地獄！沖天的火光撕裂了暮色，將半邊天空染成了血紅與暗紅交織的恐怖色澤！熾熱的氣浪即使隔著數十里，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灼熱與暴戾！無數的火球、碎片、殘肢斷臂，在爆炸的衝擊波中被拋向高空，又如同血雨般紛紛揚揚地灑落！
慘叫聲、哀嚎聲、建築坍塌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即使遙遠，也仿佛能穿透空間，鑽入每一個目擊者的耳膜，在心底烙下最深的恐懼。
這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蓄謀已久的、利用「煙花」之名掩飾的——毀滅性轟炸！是對毫無防備的、處於「停戰」狀態下的敵軍，發動的最殘酷、最卑劣的——屠殺！
「觀沙台」上，琉璃嫗呆呆地望著遠方那片不斷綻放、燃燒、毀滅的「煙花」，那張絕美的臉上，先前的嬌羞與好奇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蒼白與……震撼。她的身體，甚至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就是……他說的「煙花」？
這就是……兩城合併、虎踞東南的「盛典」前奏**？
白沙公依舊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遠方的火光，臉上的表情，冰冷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賞的意味，仿佛在觀看一場精心排演的盛大戲劇。
「如何，嫗娘？」他的聲音，在爆炸的餘音與風鈴的叮咚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這場『煙花』，可還入得你眼？」**
同一時刻，白沙城內城東北區，甲三區軍械倉廩。**
李長安剛剛核對完最後一批「煙花原料」的出庫記錄，站在籤押房門口，正準備關閉倉區大門。
南方天際驟然亮起的、那片將半個夜空都映成血紅的恐怖光芒，以及隨後傳來的、即使隔著厚重城牆與建築、依舊沉悶如同地心雷鳴的連續巨響，讓他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這毀滅性爆炸傳來的剎那，沒有驚懼，沒有恐慌，反而傳來一種冰冷到極致的、仿佛被同類的瘋狂與血腥所刺激、所喚醒的——劇烈悸動！**
是了……
煙花…**…
原來，是這樣的「煙花」**。
用從他這個倉庫調撥出去的、巨量的火硝、硫磺、金屬粉末……製成的，能夠借著沙塵暴騰空、滑翔、然後在敵人頭頂綻放的——死亡煙花**。
所謂的「大婚慶典」，所謂的「體恤下情」，所謂的「大局已定」…**…
一切的溫情脈脈與粉飾太平，在這場血與火的盛大「煙花」面前，都被撕得粉碎，露出了最赤裸、最殘酷的、屬於這個世道的——本相。
他靜靜地站在倉廩門口，望著南方天際那片持續燃燒、不斷有新的火光爆開的地獄般的景象。**
遠處，內城核心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些壓抑的歡呼與喧囂，那是「琉璃閣」方向，慶祝「煙花」成功綻放的聲音吧？
李長安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但他的眼中，那「殘賊」行當特有的冰冷幽邃，在遠方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層血色的、猙獰的光澤。
他緩緩地，關上了倉廩沉重的鐵門。
將那片毀滅的火光，以及空氣中隱約飄來的、混合了硝煙與血腥的、令人作嘔的氣息，關在了門外**。
手指，無意識地摸向了懷中，那個貼身放著的、名為「沙遁」的灰黃色小沙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