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 章 血色衝殺
南境，無名荒原邊緣，被遺棄的白沙城「大營」外，午時剛過。
烈日依舊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著這片剛經歷了一夜混亂與逃亡的土地。所謂的「大營」，不過是昨日白沙城主力潰敗前，倉促建立的一處臨時駐地，此刻只剩下東倒西歪的木柵、尚未完全熄滅的篝火餘燼、以及遍地的狼藉與丟棄的雜物。空氣中，除了焦糊味，更多了一種空曠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灶火城的前鋒，一支約兩千人的步騎混合部隊，在接到側翼遇襲、疑有白沙城殘兵流竄的消息後，奉命前來「掃蕩」這片被遺棄的營地，並追擊可能藏匿於此的潰兵。他們盔甲鮮明，兵刃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雖然一夜未得安眠，但臉上依舊帶著勝利者的傲慢與不耐。
「呸！一群軟蛋！跑得倒快！」領頭的一名「悍卒」頭目，踢翻了一個空蕩蕩的、原本可能裝著摻沙糧米的麻袋，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滿臉鄙夷，「看見爺們的旗號，連營地都不要了！白沙城養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大人，看痕跡，他們撤得很倉惶，東西丟得到處都是，應該是真怕了咱們，連夜往更深的山裡跑了。」一名斥候上前稟報。
「算他們識相！」頭目環顧四周，除了自己麾下兵馬弄出的動靜，偌大的營地空無一人，只有熱風卷著塵土打著旋兒。「傳令下去，原地歇息兩刻！喝點水，吃點乾糧！然後給老子進山！搜！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群敢夜襲咱們的耗子揪出來，剝了他們的皮點天燈！」
命令傳下，灶火城的士卒們發出鬆懈的鬨笑與應和。連日的勝利和眼前的「空城」，讓他們的警惕心降到了最低。他們三五成群地散開，找陰涼處坐下，解開沉重的甲冑，掏出水囊和乾糧，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炎熱的天氣和「膽小如鼠」的敵人。
沒有人注意到，或者說，即使有人偶爾抬眼掃過，也不會在意——營地外圍，那片起伏不定、怪石嶙峋的荒山禿嶺。山石是與土地同色的灰黃，在烈日曝曬下蒸騰著扭曲的熱浪，看起來毫無生機，與這片死寂的荒原渾然一體。
就在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山嶺陰影與岩石縫隙之中——
七百餘雙眼睛，正冰冷地、一眨不眨地，透過石隙、草叢的掩護，緊緊地盯著營地中那些懈怠的身影**。
他們如同石化了的蜥蜴，與山岩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壓抑到了極致。身上的灰白色、土黃色破爛衣甲，是最好的偽裝。連那些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也被蒙住了口鼻，安靜地站在背陰處，只有眼珠偶爾轉動，顯示著它們的存在。
李長安伏在一塊巨岩之後，目光如同冰錐，穿過前方晃動的熱浪，落在那名正在大口喝水的灶火城頭目身上。他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體內，那新生的、冰冷猙獰的「殘賊」靈性，正在瘋狂地、饑渴地悸動著，仿佛嗅到了血腥氣的鯊魚**。
是的，他們撤出了空營，製造了倉惶逃竄的假象。然後，就在對方眼皮子底下，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殘賊」行當對於「藏匿」、「窺伺」、「等待」的本能，如同最有耐心的毒蛇，潛伏到了這片最利於發動突襲的山地之中。
他們在等待，等待敵人最鬆懈的時刻。
現在，就是此刻。
體內的「殘賊」靈性，那種對絕境反撲、對撕咬強敵、對在不可能中榨取一線生機的瘋狂渴望，已經沸騰到了頂點。一種冰冷的、充滿了窮途末路暴戾氣息的俗術，順著這行當的本能，在他心頭自然流轉、凝結。**
這不是「戲法師」的欺詐幻惑，不是「地師」的沉穩勾連，更不是「報死人」的冰冷感知。
這是屬於「殘賊」的，最赤裸、最瘋狂的——「血色衝殺」！
以絕望為引，以瘋狂為薪，以對生機的極致貪婪為火，點燃自身與周遭同類（殘賊）心中那最原始的、毀滅一切障礙的殺意與血氣，化作一股短暫而強大的、能夠衝垮理智、無視傷痛、只知向前撕咬的——集體性瘋狂衝鋒意志！
李長安深深吸了一口灼熱的、帶著塵土味的空氣，眼中那冰冷的幽邃，驟然被一抹猙獰的、近乎實質的——血色凶光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隱藏！同時，右手並指如刀，在自己左手腕脈門上，狠狠一划！**
「嗤——」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綻開，滾燙的鮮血瞬間湧出！但那血並未滴落，而是在「殘賊」靈性的催動下，詭異地懸浮、蒸騰，化作一蓬濃郁的、帶著鐵鏽與瘋狂意味的——血色霧氣，將他整個人瞬間籠罩！**
下一刻，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沙啞而暴戾的嘶吼：
「殘賊兄弟們——！」
吼聲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直透靈魂的魔力，借著那血色霧氣的擴散，猛地灌入了身後每一個潛伏的「殘賊」耳中、心中！**
疤臉，以及所有七百餘殘賊，在聽到這聲嘶吼、嗅到那血色霧氣的瞬間，眼睛驟然——紅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眼白被無數血絲爬滿，瞳孔中反射出瘋狂血光的——赤紅！
所有的疲憊、傷痛、恐懼、絕望……在這一剎那，仿佛都被那血色霧氣和嘶吼中蘊含的瘋狂意志點燃、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極致恨意、對生的貪婪、以及毀滅一切眼前之敵的——暴戾殺意！**
「殺——！」
疤臉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第一個從藏身處跳了出來，揮舞著卷刃的馬刀，不顧一切地朝著山下營地猛衝而去！
「嗷——！」
「撕了他們！」**
「血！血！」
七百餘殘賊，無論騎兵步卒，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一群被血色瘋狂驅使的——人形凶獸！他們發出各種怪異的、充滿破壞欲的嚎叫，從山石後、溝壑中、枯草叢裡猛地躍出，如同一股決堤的、混雜著泥沙與血色的——死亡洪流，以一種完全不顧及自身防禦、只知亡命向前衝鋒的姿態，朝著山下那片尚在歇息、毫無防備的灶火城軍隊，狠狠地——拍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過突然！
前一刻還在喝水吃乾糧、咒罵天氣的灶火城士卒，下一刻便看到側翼山地上，猛地湧出一片黑壓壓的、眼冒紅光、嘴裡發出不似人聲嚎叫的——怪物！他們的衝鋒毫無陣型可言，卻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純粹的瘋狂與毀滅意志！
「敵襲！」悽厲的警報聲終於響起，但已經太遲了！**
「結陣！快結陣！」那名頭目驚駭欲絕，扔掉水囊，嘶聲大吼。
但鬆懈的軍隊，想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重新組成有效防禦，談何容易？更何況，衝下來的這群「怪物」，根本不給他們時間！
「轟！」
殘賊的洪流，狠狠地撞進了灶火城尚未完全聚攏的隊列之中！剎那間，血光迸濺，骨骼折斷的脆響、利器砍入肉體的悶響、垂死的慘嚎、瘋狂的吼叫……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最原始、最血腥的死亡樂章！**
疤臉沖在最前，他根本不管對方砍來的兵刃，只是瞪著赤紅的雙眼，將手中的馬刀狠狠劈進一名「悍卒」的脖頸，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他卻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轉身又撲向下一個目標。
其他殘賊也是如此。他們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疲憊，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殺！撕碎眼前的一切！用敵人的血肉，鋪出一條活路！**
李長安身處血色霧氣的中心，眼中的血光與冰冷的理性奇異地交織。他能感覺到，「血色衝殺」的俗術正在瘋狂抽取著他的血氣與靈性，也在通過那無形的聯繫，將那種集體性的瘋狂殺意，不斷地灌注、強化給每一個殘賊。這是一把雙刃劍，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恐怖的戰鬥力，但對施術者和受術者的負擔都極大，且無法持久。
但，足夠了。
足以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足以在這片局部戰場，製造出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灶火城的前鋒部隊，在這驟然降臨的、充滿了瘋狂意志的血色洪流衝擊下，徹底崩潰了。他們的個體勇武，在對方那種完全不要命的、以傷換傷、以命換命的打法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他們的陣型，在第一波衝擊下就被徹底衝散。士卒們驚慌失措，狼狽後退，將後背暴露給那些眼冒紅光的「怪物」。**
「撤！快撤！」那頭目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在幾名親衛的拼死掩護下，調轉馬頭，瘋狂地向著來路逃去。**
兵敗如山倒。
當最後一絲「血色衝殺」的效果開始減退，殘賊們眼中的赤紅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傷痛以及……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時，戰場上，已經躺倒了至少四五百具灶火城士卒的屍體，更多的人則是狼狽逃竄，丟盔棄甲。**
荒原上，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遍地的屍骸與殘破的旗幟、兵刃。**
李長安散去了周身的血色霧氣，臉色蒼白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冰冷。他看著眼前這片修羅場，以及身邊那些喘著粗氣、渾身浴血、但眼神中已經多了一絲不一樣東西的殘賊們。**
疤臉拖著受傷的身體走了過來，臉上的血污也掩蓋不住那種亢奮與後怕交織的神情。「營……頭兒！咱們……咱們贏了？」
「嗯，贏了一場。」李長安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打掃戰場，能用的東西都帶走，特別是箭矢、糧食、還有……他們那種反光的玩意兒。」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灶火城主力大軍所在的方向，那裡，似乎已經有了新的騷動。
嘴角，在蒼白的臉色映襯下，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露出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蘊藏著無盡瘋狂與算計的弧度。**
殘賊的道路，就是在絕境中撕咬，在血泊中生存**。
這一次，他們咬下了一塊不小的肉**。
但更大的危險，恐怕也即將隨之而來。
不過……那又如何？
他體內，「殘賊」的靈性，在經歷了剛才那場「血色衝殺」後，似乎變得更加凝練，也更加……饑渴了。
南境前線，被血洗的荒原戰場，午後。
烈日依舊灼人，但空氣中那濃烈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已經開始與塵土、焦糊味混合，發酵出一種更加複雜的、代表著大規模死亡的氣息。遍地的屍骸尚未冷卻，斷折的兵刃、殘破的旗幟、以及滲入乾裂土地的暗紅色血漿，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促而瘋狂的屠戮**。
李長安麾下的七百「殘賊」，此刻正如同一群剛從血池裡爬出的惡鬼，喘著粗氣，手腳麻木地打掃著戰場。他們眼中的赤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傷痛，以及一種混合了劫後餘生與嗜血亢奮後遺症的——空洞與茫然。疤臉靠在一輛傾覆的糧車旁，胡亂地用從敵人屍體上扒下的、尚算完好的布條，重新綑紮著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臉上的血污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血腥，還有一股淡淡的、卻無孔不入的沙塵氣息，正從北方滾滾而來。
李長安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手腕的傷口已被他用「殘賊」靈性粗暴地止了血，纏上碎布。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那冰冷的、深邃的平靜。他的目光，越過遍地的狼藉，投向北方那條通往白沙城腹地的官道。**
地平線上，煙塵大作**。
不是灶火城那種灼熱的、帶著光斑的塵土，而是一種更加渾厚的、灰黃色的、鋪天蓋地的——沙塵暴！仿佛有無數巨獸正在奔馳，踏起了遮天蔽日的塵埃**。
蹄聲如雷，沉悶而整齊，即使隔著數里，也能感受到那種令人心悸的、訓練有素的壓迫感**。
是白沙城的援軍**。
而且，看這動靜，絕非尋常的戍守部隊**。
很快，那片滾滾沙塵便逼近了戰場。為首的，是數百騎全身覆蓋著灰白色重甲、連戰馬都披掛著厚重馬鎧的——重裝騎兵！他們的甲冑不是尋常的皮甲鑲鐵，而是一體鑄就的、布滿簡約稜線的板甲，在沙塵中反射著冷硬的、毫不反光的啞色，仿佛一尊尊移動的鋼鐵雕像。他們手中的騎槍長達丈余，槍尖低垂，指向前方。**
重騎之後，是數個步卒方陣。這些步卒同樣身披制式的灰白色全身甲，但更加輕便靈活，手持長矛巨盾，背負勁弩。他們的行進方式極為特別——並非默默行軍，而是在軍官有節奏的號令下，每踏出一步，便用盾牌邊緣或特製的靴底，重重地踩踏地面！數千人整齊劃一的踩踏，加上特意揚起的沙塵，竟然在軍陣周圍形成了一圈持續不散的、高達數尺的——沙塵帷幕！
這沙塵帷幕，不僅有效地遮蔽了他們的身形和具體人數，更重要的是，它將午後那熾烈的、可能被灶火城利用的陽光，完全——隔絕、散射、消弭了！
陽光穿過這層厚厚的沙塵帷幕，變得昏暗、彌散，再也無法聚焦成刺目的光斑，也無法在特製甲冑上反射出擾亂視線的強光。**
這是一種極具針對性的、克制灶火城「光熱」戰術的行軍與作戰方式**！
白沙城的精銳，到了**。
而且，是有備而來。
隊伍在距離戰場一里外停下。沙塵漸漸落定，露出那支殺氣騰騰、軍容鼎盛的鋼鐵之師。一面比尋常旗幟更大、繡著更加繁複銀色雲紋的玄黑色大纛，在中軍處獵獵作響，上書一個古篆——「鎮」字。
這是白沙城真正的核心精銳，直屬於「白沙公」或某位頂級大人物的——「鎮沙軍」！
一隊約百人的輕騎，從「鎮沙軍」中分出，快速接近戰場。為首一名將領，年約三旬，面容冷峻，目光如電，身著與普通士卒制式相同、但質地與工藝明顯更勝一籌的灰白色將軍鎧，腰間佩劍的劍鞘上，鑲嵌著一小塊不起眼的、卻流轉著淡銀色光暈的白玉**。
他的目光，冷冰冰地掃過遍地的灶火城屍骸，掃過那些正在狼狽搜刮戰利品的「殘賊」，最後，落在了土坡上、身影挺直、面色平靜的李長安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與警惕**。
顯然，「殘賊」行當那種窮途末路的暴戾、瘋狂、以及血腥的氣息，與「鎮沙軍」這種講究規矩、法度、堂堂正正的精銳，格格不入**。
輕騎在李長安面前數丈處勒馬。那名將領端坐馬上，並未下馬，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看著李長安，開口，聲音也是冷硬如鐵：**
「你就是王富貴？『驤騎營』營正？」**
「正是屬下。」李長安躬身行禮，神情恭謹，與周圍那些眼神兇悍、渾身血污的「殘賊」形成鮮明對比。**
「聽說你收攏潰兵，還打了一場？」將領的語氣聽不出褒貶。
「僥倖襲殺了灶火城一支前鋒。」李長安平靜道，「全賴將士用命，以及……敵人疏於防備。」
將領的目光，又掃了一眼戰場上那些死狀悽慘的灶火城士卒，以及不少「殘賊」身上那種明顯是在瘋狂狀態下造成的、以命換命的傷痕。他的眼中，那絲厭惡似乎更濃了些，但也多了一分深沉的審視。
「你的人，還剩多少？」**
「可戰者，約六百餘。」李長安報了個略有水分的數字。**
「嗯。」將領點了點頭，「奉『鎮沙將軍』令：爾等鏖戰辛苦，且有功於前。現命你部，即刻撤離前線，移防至後方『黑石峪』營地，進行補充整訓。此地防務，由我『鎮沙軍』接管。」
他的話語簡潔，不容置疑，帶著正規精銳對雜牌、潰兵天然的優越感與命令口吻。
撤離前線……調往後方…**…
李長安心中明鏡似的。這既是對他們這支「殘賊」部隊的一種變相保護（避開即將到來的、與灶火城主力的正面決戰），也是一種隔離與控制。「鎮沙軍」這種精銳，自有其作戰體系和傲氣，不會願意與一支來歷不明、行事瘋狂、充滿不穩定因素的「殘賊」部隊混編作戰。
而且，看到「鎮沙軍」那種揚沙蔽日、針對性極強的行軍方式，李長安也明白，接下來的戰事，的確不再是他們這支殘兵能主導的了。**
白沙城的精銳，已經找到了對抗灶火城「光熱」戰術的有效方法。接下來，就是硬實力的碰撞了**。
「屬下領命。」李長安毫不猶豫地應道，「敢問將軍，補充整訓……可有具體吩咐？」
「到了『黑石峪』，自有人安排。」將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出發。不要耽誤。」**
說完，他不再看李長安，調轉馬頭，帶著輕騎返回「鎮沙軍」本陣。那片鋼鐵森林，再次揚起漫天沙塵，緩緩向著灶火城主力的方向推進，那種沉穩而強大的氣勢，與剛才「殘賊」們那種瘋狂而混亂的衝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疤臉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看著遠去的「鎮沙軍」，嘴角撇了撇，低聲道：「呸，神氣什麼……不是咱們拼死咬下這一口，他們來撿現成的？」**
「閉嘴。」李長安淡淡道，「收拾東西，準備走。」**
他轉身，面對著聚攏過來的、神情各異的「殘賊」們。
「都聽到了。」他的聲音，在灼熱的風中平靜地傳開，「前面的硬仗，用不著咱們了。」**
「咱們，去後方，吃頓安生飯，養養傷。」**
「至於以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臉，「以後再說。」**
沒有歡呼，也沒有不滿。經歷了連番血戰與瘋狂，這些「殘賊」對於能活下來、能暫時離開這個修羅場，已經是最大的奢望。至於去哪裡，做什麼，反而不那麼重要了。
很快，隊伍收拾停當，帶著繳獲的有限物資和沉重的傷員，默默地離開了這片浸透鮮血的戰場，向著後方那個名為「黑石峪」的、未知的營地行去。
李長安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那片逐漸被沙塵吞沒的「鎮沙軍」背影，以及更遠處，灶火城大軍方向那片依舊熾烈的天空。**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經歷了瘋狂的爆發後，此刻似乎陷入了一種冰冷的沉寂，但那種對危險、對機遇的本能嗅覺，依舊存在。
撤往後方……補充整訓…**…
看來，他這把「刀」，暫時還沒有被完全放棄**。
只是，用途和使用的方式，恐怕要變一變了**。
烈日依舊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著這片剛經歷了一夜混亂與逃亡的土地。所謂的「大營」，不過是昨日白沙城主力潰敗前，倉促建立的一處臨時駐地，此刻只剩下東倒西歪的木柵、尚未完全熄滅的篝火餘燼、以及遍地的狼藉與丟棄的雜物。空氣中，除了焦糊味，更多了一種空曠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灶火城的前鋒，一支約兩千人的步騎混合部隊，在接到側翼遇襲、疑有白沙城殘兵流竄的消息後，奉命前來「掃蕩」這片被遺棄的營地，並追擊可能藏匿於此的潰兵。他們盔甲鮮明，兵刃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雖然一夜未得安眠，但臉上依舊帶著勝利者的傲慢與不耐。
「呸！一群軟蛋！跑得倒快！」領頭的一名「悍卒」頭目，踢翻了一個空蕩蕩的、原本可能裝著摻沙糧米的麻袋，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滿臉鄙夷，「看見爺們的旗號，連營地都不要了！白沙城養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大人，看痕跡，他們撤得很倉惶，東西丟得到處都是，應該是真怕了咱們，連夜往更深的山裡跑了。」一名斥候上前稟報。
「算他們識相！」頭目環顧四周，除了自己麾下兵馬弄出的動靜，偌大的營地空無一人，只有熱風卷著塵土打著旋兒。「傳令下去，原地歇息兩刻！喝點水，吃點乾糧！然後給老子進山！搜！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群敢夜襲咱們的耗子揪出來，剝了他們的皮點天燈！」
命令傳下，灶火城的士卒們發出鬆懈的鬨笑與應和。連日的勝利和眼前的「空城」，讓他們的警惕心降到了最低。他們三五成群地散開，找陰涼處坐下，解開沉重的甲冑，掏出水囊和乾糧，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炎熱的天氣和「膽小如鼠」的敵人。
沒有人注意到，或者說，即使有人偶爾抬眼掃過，也不會在意——營地外圍，那片起伏不定、怪石嶙峋的荒山禿嶺。山石是與土地同色的灰黃，在烈日曝曬下蒸騰著扭曲的熱浪，看起來毫無生機，與這片死寂的荒原渾然一體。
就在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山嶺陰影與岩石縫隙之中——
七百餘雙眼睛，正冰冷地、一眨不眨地，透過石隙、草叢的掩護，緊緊地盯著營地中那些懈怠的身影**。
他們如同石化了的蜥蜴，與山岩融為一體，連呼吸都壓抑到了極致。身上的灰白色、土黃色破爛衣甲，是最好的偽裝。連那些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也被蒙住了口鼻，安靜地站在背陰處，只有眼珠偶爾轉動，顯示著它們的存在。
李長安伏在一塊巨岩之後，目光如同冰錐，穿過前方晃動的熱浪，落在那名正在大口喝水的灶火城頭目身上。他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體內，那新生的、冰冷猙獰的「殘賊」靈性，正在瘋狂地、饑渴地悸動著，仿佛嗅到了血腥氣的鯊魚**。
是的，他們撤出了空營，製造了倉惶逃竄的假象。然後，就在對方眼皮子底下，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殘賊」行當對於「藏匿」、「窺伺」、「等待」的本能，如同最有耐心的毒蛇，潛伏到了這片最利於發動突襲的山地之中。
他們在等待，等待敵人最鬆懈的時刻。
現在，就是此刻。
體內的「殘賊」靈性，那種對絕境反撲、對撕咬強敵、對在不可能中榨取一線生機的瘋狂渴望，已經沸騰到了頂點。一種冰冷的、充滿了窮途末路暴戾氣息的俗術，順著這行當的本能，在他心頭自然流轉、凝結。**
這不是「戲法師」的欺詐幻惑，不是「地師」的沉穩勾連，更不是「報死人」的冰冷感知。
這是屬於「殘賊」的，最赤裸、最瘋狂的——「血色衝殺」！
以絕望為引，以瘋狂為薪，以對生機的極致貪婪為火，點燃自身與周遭同類（殘賊）心中那最原始的、毀滅一切障礙的殺意與血氣，化作一股短暫而強大的、能夠衝垮理智、無視傷痛、只知向前撕咬的——集體性瘋狂衝鋒意志！
李長安深深吸了一口灼熱的、帶著塵土味的空氣，眼中那冰冷的幽邃，驟然被一抹猙獰的、近乎實質的——血色凶光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隱藏！同時，右手並指如刀，在自己左手腕脈門上，狠狠一划！**
「嗤——」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綻開，滾燙的鮮血瞬間湧出！但那血並未滴落，而是在「殘賊」靈性的催動下，詭異地懸浮、蒸騰，化作一蓬濃郁的、帶著鐵鏽與瘋狂意味的——血色霧氣，將他整個人瞬間籠罩！**
下一刻，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沙啞而暴戾的嘶吼：
「殘賊兄弟們——！」
吼聲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直透靈魂的魔力，借著那血色霧氣的擴散，猛地灌入了身後每一個潛伏的「殘賊」耳中、心中！**
疤臉，以及所有七百餘殘賊，在聽到這聲嘶吼、嗅到那血色霧氣的瞬間，眼睛驟然——紅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眼白被無數血絲爬滿，瞳孔中反射出瘋狂血光的——赤紅！
所有的疲憊、傷痛、恐懼、絕望……在這一剎那，仿佛都被那血色霧氣和嘶吼中蘊含的瘋狂意志點燃、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極致恨意、對生的貪婪、以及毀滅一切眼前之敵的——暴戾殺意！**
「殺——！」
疤臉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第一個從藏身處跳了出來，揮舞著卷刃的馬刀，不顧一切地朝著山下營地猛衝而去！
「嗷——！」
「撕了他們！」**
「血！血！」
七百餘殘賊，無論騎兵步卒，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一群被血色瘋狂驅使的——人形凶獸！他們發出各種怪異的、充滿破壞欲的嚎叫，從山石後、溝壑中、枯草叢裡猛地躍出，如同一股決堤的、混雜著泥沙與血色的——死亡洪流，以一種完全不顧及自身防禦、只知亡命向前衝鋒的姿態，朝著山下那片尚在歇息、毫無防備的灶火城軍隊，狠狠地——拍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過突然！
前一刻還在喝水吃乾糧、咒罵天氣的灶火城士卒，下一刻便看到側翼山地上，猛地湧出一片黑壓壓的、眼冒紅光、嘴裡發出不似人聲嚎叫的——怪物！他們的衝鋒毫無陣型可言，卻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純粹的瘋狂與毀滅意志！
「敵襲！」悽厲的警報聲終於響起，但已經太遲了！**
「結陣！快結陣！」那名頭目驚駭欲絕，扔掉水囊，嘶聲大吼。
但鬆懈的軍隊，想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重新組成有效防禦，談何容易？更何況，衝下來的這群「怪物」，根本不給他們時間！
「轟！」
殘賊的洪流，狠狠地撞進了灶火城尚未完全聚攏的隊列之中！剎那間，血光迸濺，骨骼折斷的脆響、利器砍入肉體的悶響、垂死的慘嚎、瘋狂的吼叫……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最原始、最血腥的死亡樂章！**
疤臉沖在最前，他根本不管對方砍來的兵刃，只是瞪著赤紅的雙眼，將手中的馬刀狠狠劈進一名「悍卒」的脖頸，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他卻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轉身又撲向下一個目標。
其他殘賊也是如此。他們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疲憊，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殺！撕碎眼前的一切！用敵人的血肉，鋪出一條活路！**
李長安身處血色霧氣的中心，眼中的血光與冰冷的理性奇異地交織。他能感覺到，「血色衝殺」的俗術正在瘋狂抽取著他的血氣與靈性，也在通過那無形的聯繫，將那種集體性的瘋狂殺意，不斷地灌注、強化給每一個殘賊。這是一把雙刃劍，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恐怖的戰鬥力，但對施術者和受術者的負擔都極大，且無法持久。
但，足夠了。
足以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足以在這片局部戰場，製造出一場單方面的——屠戮！
灶火城的前鋒部隊，在這驟然降臨的、充滿了瘋狂意志的血色洪流衝擊下，徹底崩潰了。他們的個體勇武，在對方那種完全不要命的、以傷換傷、以命換命的打法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他們的陣型，在第一波衝擊下就被徹底衝散。士卒們驚慌失措，狼狽後退，將後背暴露給那些眼冒紅光的「怪物」。**
「撤！快撤！」那頭目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他在幾名親衛的拼死掩護下，調轉馬頭，瘋狂地向著來路逃去。**
兵敗如山倒。
當最後一絲「血色衝殺」的效果開始減退，殘賊們眼中的赤紅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傷痛以及……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時，戰場上，已經躺倒了至少四五百具灶火城士卒的屍體，更多的人則是狼狽逃竄，丟盔棄甲。**
荒原上，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氣，以及遍地的屍骸與殘破的旗幟、兵刃。**
李長安散去了周身的血色霧氣，臉色蒼白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冰冷。他看著眼前這片修羅場，以及身邊那些喘著粗氣、渾身浴血、但眼神中已經多了一絲不一樣東西的殘賊們。**
疤臉拖著受傷的身體走了過來，臉上的血污也掩蓋不住那種亢奮與後怕交織的神情。「營……頭兒！咱們……咱們贏了？」
「嗯，贏了一場。」李長安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打掃戰場，能用的東西都帶走，特別是箭矢、糧食、還有……他們那種反光的玩意兒。」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灶火城主力大軍所在的方向，那裡，似乎已經有了新的騷動。
嘴角，在蒼白的臉色映襯下，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露出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蘊藏著無盡瘋狂與算計的弧度。**
殘賊的道路，就是在絕境中撕咬，在血泊中生存**。
這一次，他們咬下了一塊不小的肉**。
但更大的危險，恐怕也即將隨之而來。
不過……那又如何？
他體內，「殘賊」的靈性，在經歷了剛才那場「血色衝殺」後，似乎變得更加凝練，也更加……饑渴了。
南境前線，被血洗的荒原戰場，午後。
烈日依舊灼人，但空氣中那濃烈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已經開始與塵土、焦糊味混合，發酵出一種更加複雜的、代表著大規模死亡的氣息。遍地的屍骸尚未冷卻，斷折的兵刃、殘破的旗幟、以及滲入乾裂土地的暗紅色血漿，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促而瘋狂的屠戮**。
李長安麾下的七百「殘賊」，此刻正如同一群剛從血池裡爬出的惡鬼，喘著粗氣，手腳麻木地打掃著戰場。他們眼中的赤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傷痛，以及一種混合了劫後餘生與嗜血亢奮後遺症的——空洞與茫然。疤臉靠在一輛傾覆的糧車旁，胡亂地用從敵人屍體上扒下的、尚算完好的布條，重新綑紮著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臉上的血污結成了暗紅色的痂。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血腥，還有一股淡淡的、卻無孔不入的沙塵氣息，正從北方滾滾而來。
李長安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手腕的傷口已被他用「殘賊」靈性粗暴地止了血，纏上碎布。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那冰冷的、深邃的平靜。他的目光，越過遍地的狼藉，投向北方那條通往白沙城腹地的官道。**
地平線上，煙塵大作**。
不是灶火城那種灼熱的、帶著光斑的塵土，而是一種更加渾厚的、灰黃色的、鋪天蓋地的——沙塵暴！仿佛有無數巨獸正在奔馳，踏起了遮天蔽日的塵埃**。
蹄聲如雷，沉悶而整齊，即使隔著數里，也能感受到那種令人心悸的、訓練有素的壓迫感**。
是白沙城的援軍**。
而且，看這動靜，絕非尋常的戍守部隊**。
很快，那片滾滾沙塵便逼近了戰場。為首的，是數百騎全身覆蓋著灰白色重甲、連戰馬都披掛著厚重馬鎧的——重裝騎兵！他們的甲冑不是尋常的皮甲鑲鐵，而是一體鑄就的、布滿簡約稜線的板甲，在沙塵中反射著冷硬的、毫不反光的啞色，仿佛一尊尊移動的鋼鐵雕像。他們手中的騎槍長達丈余，槍尖低垂，指向前方。**
重騎之後，是數個步卒方陣。這些步卒同樣身披制式的灰白色全身甲，但更加輕便靈活，手持長矛巨盾，背負勁弩。他們的行進方式極為特別——並非默默行軍，而是在軍官有節奏的號令下，每踏出一步，便用盾牌邊緣或特製的靴底，重重地踩踏地面！數千人整齊劃一的踩踏，加上特意揚起的沙塵，竟然在軍陣周圍形成了一圈持續不散的、高達數尺的——沙塵帷幕！
這沙塵帷幕，不僅有效地遮蔽了他們的身形和具體人數，更重要的是，它將午後那熾烈的、可能被灶火城利用的陽光，完全——隔絕、散射、消弭了！
陽光穿過這層厚厚的沙塵帷幕，變得昏暗、彌散，再也無法聚焦成刺目的光斑，也無法在特製甲冑上反射出擾亂視線的強光。**
這是一種極具針對性的、克制灶火城「光熱」戰術的行軍與作戰方式**！
白沙城的精銳，到了**。
而且，是有備而來。
隊伍在距離戰場一里外停下。沙塵漸漸落定，露出那支殺氣騰騰、軍容鼎盛的鋼鐵之師。一面比尋常旗幟更大、繡著更加繁複銀色雲紋的玄黑色大纛，在中軍處獵獵作響，上書一個古篆——「鎮」字。
這是白沙城真正的核心精銳，直屬於「白沙公」或某位頂級大人物的——「鎮沙軍」！
一隊約百人的輕騎，從「鎮沙軍」中分出，快速接近戰場。為首一名將領，年約三旬，面容冷峻，目光如電，身著與普通士卒制式相同、但質地與工藝明顯更勝一籌的灰白色將軍鎧，腰間佩劍的劍鞘上，鑲嵌著一小塊不起眼的、卻流轉著淡銀色光暈的白玉**。
他的目光，冷冰冰地掃過遍地的灶火城屍骸，掃過那些正在狼狽搜刮戰利品的「殘賊」，最後，落在了土坡上、身影挺直、面色平靜的李長安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與警惕**。
顯然，「殘賊」行當那種窮途末路的暴戾、瘋狂、以及血腥的氣息，與「鎮沙軍」這種講究規矩、法度、堂堂正正的精銳，格格不入**。
輕騎在李長安面前數丈處勒馬。那名將領端坐馬上，並未下馬，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看著李長安，開口，聲音也是冷硬如鐵：**
「你就是王富貴？『驤騎營』營正？」**
「正是屬下。」李長安躬身行禮，神情恭謹，與周圍那些眼神兇悍、渾身血污的「殘賊」形成鮮明對比。**
「聽說你收攏潰兵，還打了一場？」將領的語氣聽不出褒貶。
「僥倖襲殺了灶火城一支前鋒。」李長安平靜道，「全賴將士用命，以及……敵人疏於防備。」
將領的目光，又掃了一眼戰場上那些死狀悽慘的灶火城士卒，以及不少「殘賊」身上那種明顯是在瘋狂狀態下造成的、以命換命的傷痕。他的眼中，那絲厭惡似乎更濃了些，但也多了一分深沉的審視。
「你的人，還剩多少？」**
「可戰者，約六百餘。」李長安報了個略有水分的數字。**
「嗯。」將領點了點頭，「奉『鎮沙將軍』令：爾等鏖戰辛苦，且有功於前。現命你部，即刻撤離前線，移防至後方『黑石峪』營地，進行補充整訓。此地防務，由我『鎮沙軍』接管。」
他的話語簡潔，不容置疑，帶著正規精銳對雜牌、潰兵天然的優越感與命令口吻。
撤離前線……調往後方…**…
李長安心中明鏡似的。這既是對他們這支「殘賊」部隊的一種變相保護（避開即將到來的、與灶火城主力的正面決戰），也是一種隔離與控制。「鎮沙軍」這種精銳，自有其作戰體系和傲氣，不會願意與一支來歷不明、行事瘋狂、充滿不穩定因素的「殘賊」部隊混編作戰。
而且，看到「鎮沙軍」那種揚沙蔽日、針對性極強的行軍方式，李長安也明白，接下來的戰事，的確不再是他們這支殘兵能主導的了。**
白沙城的精銳，已經找到了對抗灶火城「光熱」戰術的有效方法。接下來，就是硬實力的碰撞了**。
「屬下領命。」李長安毫不猶豫地應道，「敢問將軍，補充整訓……可有具體吩咐？」
「到了『黑石峪』，自有人安排。」將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出發。不要耽誤。」**
說完，他不再看李長安，調轉馬頭，帶著輕騎返回「鎮沙軍」本陣。那片鋼鐵森林，再次揚起漫天沙塵，緩緩向著灶火城主力的方向推進，那種沉穩而強大的氣勢，與剛才「殘賊」們那種瘋狂而混亂的衝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疤臉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看著遠去的「鎮沙軍」，嘴角撇了撇，低聲道：「呸，神氣什麼……不是咱們拼死咬下這一口，他們來撿現成的？」**
「閉嘴。」李長安淡淡道，「收拾東西，準備走。」**
他轉身，面對著聚攏過來的、神情各異的「殘賊」們。
「都聽到了。」他的聲音，在灼熱的風中平靜地傳開，「前面的硬仗，用不著咱們了。」**
「咱們，去後方，吃頓安生飯，養養傷。」**
「至於以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臉，「以後再說。」**
沒有歡呼，也沒有不滿。經歷了連番血戰與瘋狂，這些「殘賊」對於能活下來、能暫時離開這個修羅場，已經是最大的奢望。至於去哪裡，做什麼，反而不那麼重要了。
很快，隊伍收拾停當，帶著繳獲的有限物資和沉重的傷員，默默地離開了這片浸透鮮血的戰場，向著後方那個名為「黑石峪」的、未知的營地行去。
李長安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那片逐漸被沙塵吞沒的「鎮沙軍」背影，以及更遠處，灶火城大軍方向那片依舊熾烈的天空。**
體內，「殘賊」的靈性，在經歷了瘋狂的爆發後，此刻似乎陷入了一種冰冷的沉寂，但那種對危險、對機遇的本能嗅覺，依舊存在。
撤往後方……補充整訓…**…
看來，他這把「刀」，暫時還沒有被完全放棄**。
只是，用途和使用的方式，恐怕要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