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 章 晉升的土匪
南境前線，殘破的第二道防線之後，無名荒丘下，深夜。
白日的熾烈、喧囂、血腥與絕望，隨著最後一縷夕陽的餘燼沉入地平線，似乎也被濃重的夜色暫時吞沒、冷卻。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焦糊、血腥與死亡的氣息，卻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滲透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口冰冷的空氣之中。天幕漆黑，星月無光，只有遠處灶火城大軍營地方向，那連綿不斷的、熊熊燃燒的營火與巡邏火把，將那片天空映照出一片不祥的、跳動的暗紅色光暈，仿佛大地潰爛的傷口在黑夜中持續滲血。
白日慘烈的正面接戰已然結束。灶火城在給予白沙城防線重創後，並未選擇連夜強攻可能傷亡更大的堅固據點，而是如同有條不紊的掠食者，後撤到相對安全的距離，點起沖天營火，享用著從白沙城潰軍和民夫那裡繳獲的（在他們看來依舊粗糲，但至少沒摻沙的）糧食，舔舐傷口，等待黎明再次化作他們的武器**。
而白沙城一方，則是一片愁雲慘霧、兵敗山倒的景象。第一道防線已徹底易手，第二道防線多處被突破，各部潰兵、傷員、以及僥倖逃出的民夫，如同受驚的羊群，在黑暗中盲目地向著更後方、理論上更「安全」的地方逃竄，將恐懼與絕望進一步傳播。**
白日裡那位試圖組織重甲騎兵反衝鋒、位階最高的前線統帥，連同他華麗的將旗和親衛隊，早已在灶火城一種特製的、爆燃後黏附灼燒的「烈火彈」下，化作了一堆焦黑難辨的殘骸。群龍無首，建制打亂，通信不暢，整個前線指揮體系已然崩潰。**
就在這片混亂與黑暗之中，李長安帶著「驤騎營」殘存的六十餘騎（白日襲擾亦有折損），如同幽靈般穿梭、收攏著那些尚未完全失去鬥志、或是無頭蒼蠅般亂撞的潰兵。他的「營正」銅牌、白日那番有效的襲擾戰績，以及此刻他臉上那種冰冷的、仿佛與周圍絕望氛圍格格不入的平靜，在這種時刻，竟成了一種奇特的、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倚靠的力量。
疤臉和幾個心腹，嘶啞著嗓子，揮舞著馬刀，將一隊隊驚魂未定的潰兵攔下，強行編組。「想活命的，跟著我們營正！」「亂跑就是死！」「是漢子的，撿起刀，跟老子殺回去！」**
混雜著威脅、煽動與一絲渺茫的希望，加上李長安那冰冷目光的掃視，竟然真的讓一些潰兵停了下來。騎兵、步卒、弓弩手……來自不同建制，身上帶著不同程度的傷痕與血污，眼神中殘留著恐懼，但也有被絕境逼出的、最後的凶光。**
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來臨時，李長安身後，已經聚攏了一支稀稀拉拉、隊形鬆散、但至少手中還握著兵刃的隊伍。**
八百餘人。
其中真正有馬的，不過一百二三十騎（包括「驤騎營」殘部和收攏的其他騎兵潰卒），而且馬匹多是疲憊帶傷。剩下的，都是步卒，甲冑不全，箭矢匱乏，甚至不少人連完整的靴子都沒有。**
李長安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支衣甲襤褸、面帶菜色、在寒夜中瑟瑟發抖、眼神卻又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野獸般光芒的隊伍。
夜風呼嘯，帶來遠處灶火城營地隱約的喧囂和火光。**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對周圍濃烈的死亡與衰敗氣息感到滿足，但更深處，另一種冰冷的、躁動的、充滿了掠奪與破壞欲望的悸動，正在悄然甦醒、蔓延——那是屬於「土匪」行當的靈性。
這行當，不求正面沖陣的悍勇，不求陣地防守的堅韌，它崇尚的是狡詐、是欺詐、是對弱點的敏銳嗅覺、是一擊即走的狠辣、是在混亂與邊緣地帶攫取生機的——生存本能**。
白日裡那場憋屈的、如同老鼠般打了就跑的襲擾，已然在無形中契合了這行當的某些特質，滋養了這份靈性。而此刻，面對這八百殘兵，面對前方那片火光沖天、戒備相對鬆懈（因為勝利）的敵營，面對這絕境中唯一的、充滿危險的——「生機」，「土匪」的靈性，開始瘋狂地、冰冷地悸動、催促。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在黑暗與遠處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的臉。疤臉的兇悍中帶著疲憊，其他騎兵的茫然與恐懼，步卒們的絕望與絲絲凶性……**
八百人**。
他嘴角，極其微弱地抽動了一下，仿佛是在無聲地咀嚼這個數字帶來的沉重與……某種荒誕的刺激。
「八百就八百。」他低聲，近乎自語，聲音只有身邊的疤臉能隱約聽見，「前世永樂大帝扯旗的時候，身邊不也就八百親衛？」
疤臉沒聽懂「永樂大帝」是誰，但他聽懂了「八百」和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勁。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重新凝聚。
「營正，你說咋干？」疤臉嘶聲問。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望向遠處那片暗紅色的火光。灶火城軍隊日夜舉火，這本是彰顯他們「光明」與「力量」的習慣，但在此刻，在這漆黑的夜裡，卻成了最好的——指路明燈，也是最大的——破綻。
他們不需要在黑暗中視物。敵人的火光，會照亮他們自己，也會照亮通往敵人某些脆弱部位的路徑——比如，遠離主力的偏師營地、運送糧草的後隊、或是那些因為勝利而過於放鬆、篝火燒得最旺的巡邏隊。
夜盲症？不存在的。敵人的火光，就是他們的眼睛。
「土匪」的靈性，在體內冰冷地流轉，帶給他一種對混亂、對疏忽、對「油水」的本能嗅覺**。
「聽好了。」李長安轉過身，面對那八百雙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睛，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極強的平靜，「我們人少，打不了硬仗。」**
「但今夜，灶火城的雜碎們，正圍著火堆，吃著我們的糧食，做著明日踏平我們家園的美夢。」
「他們覺得我們垮了，散了，只配在黑暗裡等死。」
「我們，就去告訴他們——」他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蠱惑人心的猙獰，「夜，還長著呢。」**
「騎兵為前導，步卒隨後，不要列陣，不要喧譁。」他開始下達具體的、簡潔到極致的命令，「跟著我，跟著前面的馬尾巴。看到火光，就給我悄悄摸過去。」
「弓弩手，看準了火堆旁的人影再放箭。騎兵，不要衝陣，借著黑暗和速度，用刀砍，用矛戳，用火銃轟那些聚在一堆的！」**
「打完就跑，不要戀戰！不要去搶東西！」（這一點，他特意加重了語氣，但知道未必有用）**
「目標只有一個——」他的手，指向遠處那片暗紅色的光暈，「讓他們的美夢，變成噩夢。讓他們的營地，亂起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活著回來的，老子帶你們找條活路！」**
最後一句，與其說是承諾，不如說是一種絕望中的、虛無的刺激。但在此刻，對於這八百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最後一口凶氣的殘兵而言，足夠了。**
「干他娘的！」疤臉第一個低吼出聲。**
「殺！」
「跟著營正！」**
壓抑的、充滿了血腥味的低吼聲，在黑暗中響起。
沒有震天的鼓譟，沒有明亮的旗幟。八百餘人，就像一群從地獄深處爬出的、被死亡和飢餓驅使的餓鬼，默默地、快速地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甲輕微的撞擊聲，泄露著他們的存在。
李長安一馬當先，「土匪」的靈性全力運轉，指引著他避開可能的明哨，繞過火光最盛的主營，如同一條冰冷而狡猾的毒蛇，悄然接近一處位於大軍側翼後方、火光相對零散、看起來是某支偏師或輔兵、輜重隊駐紮的區域**。
那裡，篝火熊熊，隱約傳來醉醺醺的歌聲和笑罵，空氣中甚至飄來烤肉的香氣——那是用繳獲的白沙城牲口烤制的。**
守衛鬆懈，士卒懈怠。
「就是這裡。」李長安眼中，冰冷的幽邃與「土匪」靈性的貪婪凶光交織。**
他舉起了手。
身後，黑壓壓的人影，停了下來，只剩下壓抑到極點的呼吸。**
「弓弩手，瞄準火堆旁，放！」
「騎兵，跟我——殺！」**
下一刻——**
「嗖嗖嗖——！」稀疏但陰毒的箭矢，從黑暗中悄然飛出，射向那些圍坐在篝火旁、毫無防備的身影！**
「弟兄們！搶糧食！殺蠻子！」疤臉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一馬當先，率領著百餘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借著黑暗的掩護和馬速，猛地撞進了那片零散的營地之中！馬刀揮砍，火銃在近距離發出震耳的轟鳴！**
「敵襲！」**
「白沙城的人！」
「救命！」**
醉醺醺的歡笑瞬間化作驚恐的慘嚎！火光跳躍下，人影亂竄，鮮血迸濺！那些輔兵和二線士卒，根本沒想到已經被打垮的白沙城殘兵，竟敢在深夜發動如此兇悍的襲擊！
「不要停！不要搶！往裡面沖！」李長安的聲音在混亂中依舊冰冷，他手中的馬刀划過一道寒光，將一名試圖組織抵抗的小頭目斬於馬下，「點火！燒了他們的帳篷！糧車！」**
步卒們也紅著眼沖了上來，他們不懂什麼戰術，只是憑著一口被逼出的凶氣和對生存的渴望，揮舞著一切能找到的武器，砍殺著眼前一切身穿灶火城服飾的人，同時將火把扔向帳篷、糧垛、車輛！
混亂，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在這處偏僻的營地猛地爆開，並且迅速向著周邊蔓延！沖天的火光、悽厲的警哨、還有那完全不符合「潰兵」形象的、兇悍絕倫的襲擊，讓附近其他灶火城部隊一時間也搞不清狀況，陷入了短暫的混亂與猶豫。
「土匪」的靈性，在李長安體內歡呼雀躍，冰冷地享受著這混亂、這鮮血、這在強敵縫隙中撕咬出的、帶著鐵鏽味的「生機」。他的眼中，再無平日的深刻麻木，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理性的、卻又充滿了掠奪欲的——凶光。
「差不多了！」他估算著時間，「撤！所有人，跟著我，向西北方向，撤！」
他毫不戀戰，甚至不去看那些殺紅了眼、開始瘋狂搶奪營地中財物糧食的步卒，率先調轉馬頭，帶著騎兵，如同來時一樣迅猛，撕開尚未完全合攏的包圍圈，再次沒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身後，留下的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營地，遍地的屍骸，以及灶火城大軍側後方驟然升起的沖天火光與愈發嘈雜混亂的警報、怒吼聲。**
八百殘兵的亡命一擊，就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勝利者放鬆的肌肉之中**。
雖不致命，卻足以讓對方疼痛、惱怒，並且……重新審視這支即將「崩潰」的白沙城軍隊。
夜，還很長**。
而「土匪」的靈性，已經開始貪婪地嗅著下一個……混亂與獵殺的機會**。
南境前線，荒野，無名溪谷，襲殺撤退途中，黎明前最黑暗的片刻。
身後灶火城側翼營地沖天的火光與喧囂，已被起伏的丘陵和濃重的夜色迅速吞沒、拉遠，化作天際線上一片跳動的、不祥的暗紅色光暈，以及隱約可聞的、被風撕碎的怒吼與警哨。寒夜的風，帶著溪谷特有的濕冷與泥土腥氣，扑打在每一張因瘋狂奔逃與嗜血廝殺而滾燙通紅的臉上，帶來一種虛脫般的、混合著後怕與亢奮的顫慄。
八百殘兵，此刻已不足七百。夜襲雖然成功攪亂了敵軍一隅，造成了可觀的殺傷與破壞，但倉促的撤退、黑暗中不可避免的失散、以及灶火城反應過來後派出的零星追兵的截殺，依然帶走了不少性命。剩下的人，無論是騎在馬上的，還是靠著雙腿拼命跟隨的，都狼狽不堪，氣喘如牛，身上多少都帶著新添的傷口與血污，眼神中的凶光在脫離接觸後，迅速被更深的疲憊、茫然以及對未來的絕望所取代。
疤臉伏在馬背上，大口喘著氣，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只是被胡亂用撕下的衣襟綑紮，血還在不斷滲出。他回頭望了一眼稀稀拉拉、不成隊形的隊伍，嘴角咧了咧，想說點什麼鼓勁的話，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無意義的嗬嗬聲。
李長安勒住馬，立於溪谷一處相對隱蔽的轉角，靜靜地看著這支被他親手從潰散邊緣拉回、又親手帶入一場亡命襲殺、如今再次瀕臨崩潰的隊伍。他的臉上，那種因「土匪」靈性激發而顯露的冰冷凶光已經斂去，重新歸於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若有人此刻能直視他的眼睛，會發現那冰冷的幽邃深處，正在發生著某種劇烈的、無聲的——坍縮與重構**。
體內，「土匪」行當的靈性，在經歷了剛才那場完全契合其本質——狡詐、欺詐、襲弱、掠奪、一擊遠遁——的行動後，並未如往常那樣在滿足後逐漸沉寂。相反，它正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極度危險、絕望、瘋狂以及……某種悖逆般的、頑強生機的刺激下，瘋狂地沸騰、壓縮、質變！
就像是一塊被反覆捶打、淬火、即將崩碎卻又在崩碎前一瞬凝固成更猙獰形態的——頑鐵**。
八百殘兵，窮途末路。前有強敵，後無退路。白日慘敗，夜間襲殺。生的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死的陰影卻如附骨之疽。
然而，就是在這絕對的、令人窒息的絕境之中，在他帶領這群被世道和命運拋棄的「殘兵敗將」，悍然對著勝利者亮出獠牙、撕下一塊血肉、然後在追殺中狼狽逃竄的整個過程里…**…
某種「儀式」，仿佛完成了。
不是莊嚴的祭祀，不是玄奧的法陣，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血腥、更加貼合這個行當本質的——生存儀式**。
以絕境為祭壇，以殘兵為祭品（包括他自己），以對強者的逆襲與掠奪為獻祭，以在死亡陰影下的瘋狂掙扎為禱文。
「土匪」的靈性，在這完成的「儀式」刺激下，猛地——爆開了！
不是消散，而是一種內向的、劇烈的坍縮與涅槃！無數碎片般的體悟、本能、經驗，混合著剛才襲殺中那種對混亂的掌控、對弱點的嗅覺、對生機的貪婪攫取，以及……面對絕境時，那種拋卻一切幻想、只剩下最赤裸的、毀滅或被毀滅的——瘋狂意志，在靈性的核心處瘋狂碰撞、融合、重鑄！**
劇痛！並非肉體的痛楚，而是靈魂層面被硬生生撕裂、錘打、重塑的尖銳疼痛！李長安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額頭瞬間沁出冷汗，但他的臉上，那平靜的表情卻絲毫未變，只是那雙眼眸深處的幽邃，變得更加冰冷、更加深不見底。**
就在這劇痛與混亂達到頂點的剎那——**
一道冰冷的、猙獰的、充滿了窮途末路的暴戾與不甘的——「理解」，如同破開混沌的閃電，猛地劈入他的意識深處！
不再是「土匪」。
不再是那種游離於秩序邊緣、伺機而動、掠奪為生的存在**。
而是…**…
「殘……賊……」
兩個字，如同帶著鐵鏽與血腥味的冰錐，狠狠鑿進他的認知。
殘賊。
不是尋常的賊寇，不是流竄的匪徒**。
是「殘」與「賊」的結合，是窮途末路、再無退路的——亡命之徒！是被逼到絕境、褪去一切偽裝、只剩下最原始的破壞欲與生存本能的——凶獸！
是嘯聚山林、轉戰千里、官軍難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流寇悍匪！是那種即使身陷重圍、即使只剩一人一馬、也能在絕地中爆發出令人膽寒的反撲、如同跗骨之蛆般難以剿滅的——難死怪物！**
他們不再有固定的巢穴，不再有明確的規矩（哪怕是黑道規矩）。他們的信仰就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地活下去。他們的力量來源於絕望，來源於瘋狂，來源於對這個將他們逼入絕境的世道的——最深刻的憎恨與反叛。**
掠奪，是為了生存。殺戮，是為了威懾。流竄，是為了避實擊虛。嘯聚，是為了在絕境中互相撕咬、也互相依存。
這是一條比「土匪」更加危險、更加極端、也更加貼合他此刻處境的——道路**。
體內，那沸騰坍縮的靈性，在這「理解」形成的剎那，猛地定格，然後——重新凝固！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凝練、充滿了窮途末路的暴戾與不屈的——新的靈性，取代了原本的「土匪」靈性，在他體內生根、流轉。**
「殘賊」行當，晉升完成**。
沒有天地異象，沒有光華萬丈。只有李長安自己能感知到的，那種靈魂層面的、冰冷而猙獰的蛻變**。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夜濕冷的空氣。
眼中的幽邃，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殘賊」的——窮凶極惡與……頑強生機**。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眼前這支七百餘人的、狼狽不堪的隊伍。**
八百殘兵……窮途末路……亡命之徒……嘯聚人馬……難死怪物…**…
是了。
這不正是……「殘賊」最好的溫床與註腳嗎**？
疤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忍著臂傷的劇痛，抬頭看向李長安。他發現，營正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出，只是覺得，那種冰冷的平靜下，仿佛藏著一股更加令人心悸的、即將爆發的——瘋狂。
「營正……」疤臉啞聲道**。
李長安轉過頭，看向他，看向所有人。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從現在起，沒有『驤騎營』了。」
「也沒有白沙城的官軍了。」**
「我們，是被拋棄的殘兵，是無路可走的——賊。」**
「想活下去的，跟著我。」
「不想跟的，現在可以走，我不攔著。」
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每一張臉，「但走了，是生是死，各安天命。留下的……」
他頓了頓，嘴角，在黑暗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猙獰的、充滿了窮途末路的暴戾與某種奇異蠱惑力的弧度。**
「就得做好，當一輩子『殘賊』的——準備。」**
殘賊……
這個詞，如同帶著倒刺的鐵鉤，狠狠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但奇異的是，在這絕望的深淵邊緣，這個充滿了污名與危險的稱呼，反而讓不少人眼中那渙散的、絕望的光芒，重新聚攏，燃起了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瘋狂的——火焰。
既然已是殘兵敗將，既然已被世道拋棄**。
那麼……當一個撕咬一切、只為活命的「殘賊」，又有何不可**？
疤臉第一個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發出一聲嘶啞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笑：「殘賊……嘿嘿……老子喜歡這個名號！」**
「跟著營正！當殘賊！」**
「殺出一條活路！」**
壓抑的、充滿了絕望與瘋狂的低吼，再次在溪谷中響起。**
李長安看著眼前這群迅速接受了新身份、眼中重燃凶光的「殘賊」，體內那新生的、冰冷猙獰的「殘賊」靈性，傳來一陣滿足的、仿佛找到了同類與土壤的悸動。**
他轉過身，面向東方，那裡，天際已經露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般的慘澹光暈。**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而他們這支新生的、被命名為「殘賊」的隊伍，也將迎來屬於他們的、充滿血腥與未知的——黎明。
白日的熾烈、喧囂、血腥與絕望，隨著最後一縷夕陽的餘燼沉入地平線，似乎也被濃重的夜色暫時吞沒、冷卻。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焦糊、血腥與死亡的氣息，卻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地滲透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口冰冷的空氣之中。天幕漆黑，星月無光，只有遠處灶火城大軍營地方向，那連綿不斷的、熊熊燃燒的營火與巡邏火把，將那片天空映照出一片不祥的、跳動的暗紅色光暈，仿佛大地潰爛的傷口在黑夜中持續滲血。
白日慘烈的正面接戰已然結束。灶火城在給予白沙城防線重創後，並未選擇連夜強攻可能傷亡更大的堅固據點，而是如同有條不紊的掠食者，後撤到相對安全的距離，點起沖天營火，享用著從白沙城潰軍和民夫那裡繳獲的（在他們看來依舊粗糲，但至少沒摻沙的）糧食，舔舐傷口，等待黎明再次化作他們的武器**。
而白沙城一方，則是一片愁雲慘霧、兵敗山倒的景象。第一道防線已徹底易手，第二道防線多處被突破，各部潰兵、傷員、以及僥倖逃出的民夫，如同受驚的羊群，在黑暗中盲目地向著更後方、理論上更「安全」的地方逃竄，將恐懼與絕望進一步傳播。**
白日裡那位試圖組織重甲騎兵反衝鋒、位階最高的前線統帥，連同他華麗的將旗和親衛隊，早已在灶火城一種特製的、爆燃後黏附灼燒的「烈火彈」下，化作了一堆焦黑難辨的殘骸。群龍無首，建制打亂，通信不暢，整個前線指揮體系已然崩潰。**
就在這片混亂與黑暗之中，李長安帶著「驤騎營」殘存的六十餘騎（白日襲擾亦有折損），如同幽靈般穿梭、收攏著那些尚未完全失去鬥志、或是無頭蒼蠅般亂撞的潰兵。他的「營正」銅牌、白日那番有效的襲擾戰績，以及此刻他臉上那種冰冷的、仿佛與周圍絕望氛圍格格不入的平靜，在這種時刻，竟成了一種奇特的、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倚靠的力量。
疤臉和幾個心腹，嘶啞著嗓子，揮舞著馬刀，將一隊隊驚魂未定的潰兵攔下，強行編組。「想活命的，跟著我們營正！」「亂跑就是死！」「是漢子的，撿起刀，跟老子殺回去！」**
混雜著威脅、煽動與一絲渺茫的希望，加上李長安那冰冷目光的掃視，竟然真的讓一些潰兵停了下來。騎兵、步卒、弓弩手……來自不同建制，身上帶著不同程度的傷痕與血污，眼神中殘留著恐懼，但也有被絕境逼出的、最後的凶光。**
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來臨時，李長安身後，已經聚攏了一支稀稀拉拉、隊形鬆散、但至少手中還握著兵刃的隊伍。**
八百餘人。
其中真正有馬的，不過一百二三十騎（包括「驤騎營」殘部和收攏的其他騎兵潰卒），而且馬匹多是疲憊帶傷。剩下的，都是步卒，甲冑不全，箭矢匱乏，甚至不少人連完整的靴子都沒有。**
李長安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望著眼前這支衣甲襤褸、面帶菜色、在寒夜中瑟瑟發抖、眼神卻又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野獸般光芒的隊伍。
夜風呼嘯，帶來遠處灶火城營地隱約的喧囂和火光。**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對周圍濃烈的死亡與衰敗氣息感到滿足，但更深處，另一種冰冷的、躁動的、充滿了掠奪與破壞欲望的悸動，正在悄然甦醒、蔓延——那是屬於「土匪」行當的靈性。
這行當，不求正面沖陣的悍勇，不求陣地防守的堅韌，它崇尚的是狡詐、是欺詐、是對弱點的敏銳嗅覺、是一擊即走的狠辣、是在混亂與邊緣地帶攫取生機的——生存本能**。
白日裡那場憋屈的、如同老鼠般打了就跑的襲擾，已然在無形中契合了這行當的某些特質，滋養了這份靈性。而此刻，面對這八百殘兵，面對前方那片火光沖天、戒備相對鬆懈（因為勝利）的敵營，面對這絕境中唯一的、充滿危險的——「生機」，「土匪」的靈性，開始瘋狂地、冰冷地悸動、催促。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在黑暗與遠處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的臉。疤臉的兇悍中帶著疲憊，其他騎兵的茫然與恐懼，步卒們的絕望與絲絲凶性……**
八百人**。
他嘴角，極其微弱地抽動了一下，仿佛是在無聲地咀嚼這個數字帶來的沉重與……某種荒誕的刺激。
「八百就八百。」他低聲，近乎自語，聲音只有身邊的疤臉能隱約聽見，「前世永樂大帝扯旗的時候，身邊不也就八百親衛？」
疤臉沒聽懂「永樂大帝」是誰，但他聽懂了「八百」和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勁。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重新凝聚。
「營正，你說咋干？」疤臉嘶聲問。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望向遠處那片暗紅色的火光。灶火城軍隊日夜舉火，這本是彰顯他們「光明」與「力量」的習慣，但在此刻，在這漆黑的夜裡，卻成了最好的——指路明燈，也是最大的——破綻。
他們不需要在黑暗中視物。敵人的火光，會照亮他們自己，也會照亮通往敵人某些脆弱部位的路徑——比如，遠離主力的偏師營地、運送糧草的後隊、或是那些因為勝利而過於放鬆、篝火燒得最旺的巡邏隊。
夜盲症？不存在的。敵人的火光，就是他們的眼睛。
「土匪」的靈性，在體內冰冷地流轉，帶給他一種對混亂、對疏忽、對「油水」的本能嗅覺**。
「聽好了。」李長安轉過身，面對那八百雙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睛，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極強的平靜，「我們人少，打不了硬仗。」**
「但今夜，灶火城的雜碎們，正圍著火堆，吃著我們的糧食，做著明日踏平我們家園的美夢。」
「他們覺得我們垮了，散了，只配在黑暗裡等死。」
「我們，就去告訴他們——」他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蠱惑人心的猙獰，「夜，還長著呢。」**
「騎兵為前導，步卒隨後，不要列陣，不要喧譁。」他開始下達具體的、簡潔到極致的命令，「跟著我，跟著前面的馬尾巴。看到火光，就給我悄悄摸過去。」
「弓弩手，看準了火堆旁的人影再放箭。騎兵，不要衝陣，借著黑暗和速度，用刀砍，用矛戳，用火銃轟那些聚在一堆的！」**
「打完就跑，不要戀戰！不要去搶東西！」（這一點，他特意加重了語氣，但知道未必有用）**
「目標只有一個——」他的手，指向遠處那片暗紅色的光暈，「讓他們的美夢，變成噩夢。讓他們的營地，亂起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活著回來的，老子帶你們找條活路！」**
最後一句，與其說是承諾，不如說是一種絕望中的、虛無的刺激。但在此刻，對於這八百已經一無所有、只剩下最後一口凶氣的殘兵而言，足夠了。**
「干他娘的！」疤臉第一個低吼出聲。**
「殺！」
「跟著營正！」**
壓抑的、充滿了血腥味的低吼聲，在黑暗中響起。
沒有震天的鼓譟，沒有明亮的旗幟。八百餘人，就像一群從地獄深處爬出的、被死亡和飢餓驅使的餓鬼，默默地、快速地融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甲輕微的撞擊聲，泄露著他們的存在。
李長安一馬當先，「土匪」的靈性全力運轉，指引著他避開可能的明哨，繞過火光最盛的主營，如同一條冰冷而狡猾的毒蛇，悄然接近一處位於大軍側翼後方、火光相對零散、看起來是某支偏師或輔兵、輜重隊駐紮的區域**。
那裡，篝火熊熊，隱約傳來醉醺醺的歌聲和笑罵，空氣中甚至飄來烤肉的香氣——那是用繳獲的白沙城牲口烤制的。**
守衛鬆懈，士卒懈怠。
「就是這裡。」李長安眼中，冰冷的幽邃與「土匪」靈性的貪婪凶光交織。**
他舉起了手。
身後，黑壓壓的人影，停了下來，只剩下壓抑到極點的呼吸。**
「弓弩手，瞄準火堆旁，放！」
「騎兵，跟我——殺！」**
下一刻——**
「嗖嗖嗖——！」稀疏但陰毒的箭矢，從黑暗中悄然飛出，射向那些圍坐在篝火旁、毫無防備的身影！**
「弟兄們！搶糧食！殺蠻子！」疤臉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一馬當先，率領著百餘騎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借著黑暗的掩護和馬速，猛地撞進了那片零散的營地之中！馬刀揮砍，火銃在近距離發出震耳的轟鳴！**
「敵襲！」**
「白沙城的人！」
「救命！」**
醉醺醺的歡笑瞬間化作驚恐的慘嚎！火光跳躍下，人影亂竄，鮮血迸濺！那些輔兵和二線士卒，根本沒想到已經被打垮的白沙城殘兵，竟敢在深夜發動如此兇悍的襲擊！
「不要停！不要搶！往裡面沖！」李長安的聲音在混亂中依舊冰冷，他手中的馬刀划過一道寒光，將一名試圖組織抵抗的小頭目斬於馬下，「點火！燒了他們的帳篷！糧車！」**
步卒們也紅著眼沖了上來，他們不懂什麼戰術，只是憑著一口被逼出的凶氣和對生存的渴望，揮舞著一切能找到的武器，砍殺著眼前一切身穿灶火城服飾的人，同時將火把扔向帳篷、糧垛、車輛！
混亂，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在這處偏僻的營地猛地爆開，並且迅速向著周邊蔓延！沖天的火光、悽厲的警哨、還有那完全不符合「潰兵」形象的、兇悍絕倫的襲擊，讓附近其他灶火城部隊一時間也搞不清狀況，陷入了短暫的混亂與猶豫。
「土匪」的靈性，在李長安體內歡呼雀躍，冰冷地享受著這混亂、這鮮血、這在強敵縫隙中撕咬出的、帶著鐵鏽味的「生機」。他的眼中，再無平日的深刻麻木，只剩下一種冰冷的、理性的、卻又充滿了掠奪欲的——凶光。
「差不多了！」他估算著時間，「撤！所有人，跟著我，向西北方向，撤！」
他毫不戀戰，甚至不去看那些殺紅了眼、開始瘋狂搶奪營地中財物糧食的步卒，率先調轉馬頭，帶著騎兵，如同來時一樣迅猛，撕開尚未完全合攏的包圍圈，再次沒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身後，留下的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營地，遍地的屍骸，以及灶火城大軍側後方驟然升起的沖天火光與愈發嘈雜混亂的警報、怒吼聲。**
八百殘兵的亡命一擊，就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勝利者放鬆的肌肉之中**。
雖不致命，卻足以讓對方疼痛、惱怒，並且……重新審視這支即將「崩潰」的白沙城軍隊。
夜，還很長**。
而「土匪」的靈性，已經開始貪婪地嗅著下一個……混亂與獵殺的機會**。
南境前線，荒野，無名溪谷，襲殺撤退途中，黎明前最黑暗的片刻。
身後灶火城側翼營地沖天的火光與喧囂，已被起伏的丘陵和濃重的夜色迅速吞沒、拉遠，化作天際線上一片跳動的、不祥的暗紅色光暈，以及隱約可聞的、被風撕碎的怒吼與警哨。寒夜的風，帶著溪谷特有的濕冷與泥土腥氣，扑打在每一張因瘋狂奔逃與嗜血廝殺而滾燙通紅的臉上，帶來一種虛脫般的、混合著後怕與亢奮的顫慄。
八百殘兵，此刻已不足七百。夜襲雖然成功攪亂了敵軍一隅，造成了可觀的殺傷與破壞，但倉促的撤退、黑暗中不可避免的失散、以及灶火城反應過來後派出的零星追兵的截殺，依然帶走了不少性命。剩下的人，無論是騎在馬上的，還是靠著雙腿拼命跟隨的，都狼狽不堪，氣喘如牛，身上多少都帶著新添的傷口與血污，眼神中的凶光在脫離接觸後，迅速被更深的疲憊、茫然以及對未來的絕望所取代。
疤臉伏在馬背上，大口喘著氣，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只是被胡亂用撕下的衣襟綑紮，血還在不斷滲出。他回頭望了一眼稀稀拉拉、不成隊形的隊伍，嘴角咧了咧，想說點什麼鼓勁的話，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無意義的嗬嗬聲。
李長安勒住馬，立於溪谷一處相對隱蔽的轉角，靜靜地看著這支被他親手從潰散邊緣拉回、又親手帶入一場亡命襲殺、如今再次瀕臨崩潰的隊伍。他的臉上，那種因「土匪」靈性激發而顯露的冰冷凶光已經斂去，重新歸於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若有人此刻能直視他的眼睛，會發現那冰冷的幽邃深處，正在發生著某種劇烈的、無聲的——坍縮與重構**。
體內，「土匪」行當的靈性，在經歷了剛才那場完全契合其本質——狡詐、欺詐、襲弱、掠奪、一擊遠遁——的行動後，並未如往常那樣在滿足後逐漸沉寂。相反，它正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極度危險、絕望、瘋狂以及……某種悖逆般的、頑強生機的刺激下，瘋狂地沸騰、壓縮、質變！
就像是一塊被反覆捶打、淬火、即將崩碎卻又在崩碎前一瞬凝固成更猙獰形態的——頑鐵**。
八百殘兵，窮途末路。前有強敵，後無退路。白日慘敗，夜間襲殺。生的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死的陰影卻如附骨之疽。
然而，就是在這絕對的、令人窒息的絕境之中，在他帶領這群被世道和命運拋棄的「殘兵敗將」，悍然對著勝利者亮出獠牙、撕下一塊血肉、然後在追殺中狼狽逃竄的整個過程里…**…
某種「儀式」，仿佛完成了。
不是莊嚴的祭祀，不是玄奧的法陣，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血腥、更加貼合這個行當本質的——生存儀式**。
以絕境為祭壇，以殘兵為祭品（包括他自己），以對強者的逆襲與掠奪為獻祭，以在死亡陰影下的瘋狂掙扎為禱文。
「土匪」的靈性，在這完成的「儀式」刺激下，猛地——爆開了！
不是消散，而是一種內向的、劇烈的坍縮與涅槃！無數碎片般的體悟、本能、經驗，混合著剛才襲殺中那種對混亂的掌控、對弱點的嗅覺、對生機的貪婪攫取，以及……面對絕境時，那種拋卻一切幻想、只剩下最赤裸的、毀滅或被毀滅的——瘋狂意志，在靈性的核心處瘋狂碰撞、融合、重鑄！**
劇痛！並非肉體的痛楚，而是靈魂層面被硬生生撕裂、錘打、重塑的尖銳疼痛！李長安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額頭瞬間沁出冷汗，但他的臉上，那平靜的表情卻絲毫未變，只是那雙眼眸深處的幽邃，變得更加冰冷、更加深不見底。**
就在這劇痛與混亂達到頂點的剎那——**
一道冰冷的、猙獰的、充滿了窮途末路的暴戾與不甘的——「理解」，如同破開混沌的閃電，猛地劈入他的意識深處！
不再是「土匪」。
不再是那種游離於秩序邊緣、伺機而動、掠奪為生的存在**。
而是…**…
「殘……賊……」
兩個字，如同帶著鐵鏽與血腥味的冰錐，狠狠鑿進他的認知。
殘賊。
不是尋常的賊寇，不是流竄的匪徒**。
是「殘」與「賊」的結合，是窮途末路、再無退路的——亡命之徒！是被逼到絕境、褪去一切偽裝、只剩下最原始的破壞欲與生存本能的——凶獸！
是嘯聚山林、轉戰千里、官軍難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流寇悍匪！是那種即使身陷重圍、即使只剩一人一馬、也能在絕地中爆發出令人膽寒的反撲、如同跗骨之蛆般難以剿滅的——難死怪物！**
他們不再有固定的巢穴，不再有明確的規矩（哪怕是黑道規矩）。他們的信仰就是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地活下去。他們的力量來源於絕望，來源於瘋狂，來源於對這個將他們逼入絕境的世道的——最深刻的憎恨與反叛。**
掠奪，是為了生存。殺戮，是為了威懾。流竄，是為了避實擊虛。嘯聚，是為了在絕境中互相撕咬、也互相依存。
這是一條比「土匪」更加危險、更加極端、也更加貼合他此刻處境的——道路**。
體內，那沸騰坍縮的靈性，在這「理解」形成的剎那，猛地定格，然後——重新凝固！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凝練、充滿了窮途末路的暴戾與不屈的——新的靈性，取代了原本的「土匪」靈性，在他體內生根、流轉。**
「殘賊」行當，晉升完成**。
沒有天地異象，沒有光華萬丈。只有李長安自己能感知到的，那種靈魂層面的、冰冷而猙獰的蛻變**。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夜濕冷的空氣。
眼中的幽邃，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殘賊」的——窮凶極惡與……頑強生機**。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眼前這支七百餘人的、狼狽不堪的隊伍。**
八百殘兵……窮途末路……亡命之徒……嘯聚人馬……難死怪物…**…
是了。
這不正是……「殘賊」最好的溫床與註腳嗎**？
疤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忍著臂傷的劇痛，抬頭看向李長安。他發現，營正的身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出，只是覺得，那種冰冷的平靜下，仿佛藏著一股更加令人心悸的、即將爆發的——瘋狂。
「營正……」疤臉啞聲道**。
李長安轉過頭，看向他，看向所有人。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從現在起，沒有『驤騎營』了。」
「也沒有白沙城的官軍了。」**
「我們，是被拋棄的殘兵，是無路可走的——賊。」**
「想活下去的，跟著我。」
「不想跟的，現在可以走，我不攔著。」
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每一張臉，「但走了，是生是死，各安天命。留下的……」
他頓了頓，嘴角，在黑暗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猙獰的、充滿了窮途末路的暴戾與某種奇異蠱惑力的弧度。**
「就得做好，當一輩子『殘賊』的——準備。」**
殘賊……
這個詞，如同帶著倒刺的鐵鉤，狠狠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但奇異的是，在這絕望的深淵邊緣，這個充滿了污名與危險的稱呼，反而讓不少人眼中那渙散的、絕望的光芒，重新聚攏，燃起了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瘋狂的——火焰。
既然已是殘兵敗將，既然已被世道拋棄**。
那麼……當一個撕咬一切、只為活命的「殘賊」，又有何不可**？
疤臉第一個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發出一聲嘶啞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笑：「殘賊……嘿嘿……老子喜歡這個名號！」**
「跟著營正！當殘賊！」**
「殺出一條活路！」**
壓抑的、充滿了絕望與瘋狂的低吼，再次在溪谷中響起。**
李長安看著眼前這群迅速接受了新身份、眼中重燃凶光的「殘賊」，體內那新生的、冰冷猙獰的「殘賊」靈性，傳來一陣滿足的、仿佛找到了同類與土壤的悸動。**
他轉過身，面向東方，那裡，天際已經露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般的慘澹光暈。**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而他們這支新生的、被命名為「殘賊」的隊伍，也將迎來屬於他們的、充滿血腥與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