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 章 漫天火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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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境前線,白沙城邊防軍,第三號眺望台,破曉後一個時辰。

  天色早已大亮,但並非白沙城那種被濾過的、缺乏溫度的慘白,而是南境邊境特有的、帶著蠻荒與燥意的、明晃晃的熾白。日頭剛剛爬上東方丘陵的脊線不久,光線便毫不留情地潑灑下來,灼烤著乾裂的土地、枯黃的草梗,以及前方那片被無數腳印、車轍和暗紅色血痂反覆浸染的——緩衝荒原。

  空氣滾燙,吸進肺里都帶著砂紙摩擦般的粗礪感,混合著遠處尚未散盡的、若有若無的焦糊與血腥氣息。風是熱的,打著旋兒,捲起乾燥的塵土,形成一道道低矮的、移動的黃色煙柱。

  第三號眺望台,位於白沙城邊境防線一處相對突出的丘陵頂端,用粗大的原木和夯土搭建,高約三丈,視野開闊,足以俯瞰前方十數里內的動靜。此刻,李長安身披輕甲,手扶著被曬得發燙的木質護欄,站在眺望台的最前沿。他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那雙眼睛,卻微微眯著,緊緊地盯著荒原的盡頭,灶火城大軍應該出現的方向**。

  他身後,跟著疤臉和兩名親衛。三人都穿著制式的皮甲,但額頭上早已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髒污的臉頰滑下,留下道道白痕。他們緊握著兵器,同樣緊張地望著遠方,喉嚨不時滾動,吞咽著並不存在的唾液。

  「驤騎營」作為機動騎兵,並未被第一時間布置在最前沿的固定防線上,而是作為預備隊,在二線待命,隨時準備應對突破或執行襲擾、反擊任務。但李長安堅持要親自到這最前沿的眺望台來看一眼。他需要親眼確認敵人的動向、規模、以及……那股瀰漫在急諭文字中、卻難以言傳的壓迫感。

  從昨夜接到緊急軍令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整個白沙城南境防線,如同一隻被猛然驚動的巨大刺蝟,瞬間繃緊了全身。無數士卒在軍官的嘶吼與鞭笞下,慌亂而又麻木地奔向各自的戰位。民夫被驅趕著運送守城器械、滾木擂石、以及那些摻了更多沙粉、勉強能稱為「軍糧」的口袋。空氣中,除了塵土與汗臭,更多了一種名為「恐懼」與「絕望」的、無形的粘稠物質。**

  所有人都知道,灶火城這次,是來真的了。

  「營正,這都看了快半個時辰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疤臉抹了把汗,忍不住低聲嘟囔,聲音在灼熱的空氣中顯得有些乾澀。

  李長安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著遠方地平線上,那片被熱浪蒸騰得微微扭曲的、灰黃色的天際線。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並未感知到大規模死亡降臨前的那種濃烈預兆,這讓他稍稍安心,卻又更加警惕。對方並未發動夜襲,這本身就有些反常。按照常理,大規模進攻,尤其是騎兵突襲,藉助夜色掩護是常態。可灶火城的大軍,似乎選擇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推進**?

  就在他心中疑竇漸生之時——

  遠方的地平線上,那片扭曲的灰黃色之中,驀地——亮了起來**!

  不是一點,不是一片,而是整條地平線,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點燃了!無數道熾烈的、橙紅色中夾雜著刺目金黃的——光芒,驟然綻放!

  那光芒如此強烈,如此集中,以至於在它出現的剎那,天地間仿佛所有的光線都被吸了過去,然後又被加倍地、暴烈地反射、噴吐出來!

  不是火把,不是營火!那是……無數身穿或持握著某種能反射、甚至是主動放射熾熱光芒的甲冑、兵器、旗幟的——人和物體,在陽光下匯聚成的、一片移動的、洶湧而來的——光之海!光之牆!

  「嘶——!」疤臉和兩名親衛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或是抬手遮擋。那光芒太刺目了,仿佛直接灼燒著視網膜!

  李長安的眼睛也是猛地一眯,一陣尖銳的刺痛從眼球傳來。他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這鋪天蓋地的、充滿了「生」之灼熱與「烈」之暴躁的光芒面前,竟然傳來一種極其不適的、仿佛被放在烈日下暴曬的冰塊般的——消融感與警惕!**

  他強忍著不適,運轉起一絲「戲法師」的靈性,微微調整了眼前光線的折射,讓那過於刺目的光暈稍稍黯淡,這才勉強能看清楚——

  那是一支……無法用尋常詞彙形容的軍隊。

  隊列並不像白沙城軍隊那樣刻板規整,但自有一種狂野而有序的氣勢。沖在最前面的,是大群赤裸著上身、或僅著簡單皮背心、肌肉虬結如同銅澆鐵鑄的步卒——「灶火悍卒」。他們手中的戰斧、巨錘、狼牙棒,乃至身上簡陋的皮甲鑲嵌的鐵片,都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仿佛被烈火淬鍊過無數遍的暗紅色或金屬光澤!他們奔跑間,腳步沉重,踏起滾滾煙塵,但那煙塵也無法完全掩蓋他們身上那種灼熱的、仿佛隨時會燃燒起來的氣息。**


  步卒之後,是滾滾而來的騎兵——「烈焰弓騎」。他們騎乘的戰馬,似乎也是經過特殊培育或馴化,毛色多呈暗紅、棗紅,在陽光下如同流動的岩漿。騎手們身披更加精良的赤銅色或暗紅色鱗甲,手中的長矛、彎刀,以及背後的長弓,同樣閃爍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更有甚者,一些騎兵的旗幟、甚至是馬鞍上的裝飾,竟然是用某種能反射強光的晶體或金屬片綴成,隨著奔馳不斷閃爍,匯聚成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斑!

  而在這支滾滾而來的光之洪流上空,陽光似乎都變得更加熾烈、更加具有侵略性。空氣因高溫而劇烈扭曲,視線穿過那片區域,看到的一切都是晃動的、虛幻的。一股龐大的、灼熱的、充滿了暴戾生機的「場」,隨著大軍的推進,如同實質的熱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過來!

  「呃……」身旁一名親衛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臉色發白,額頭的汗水流得更急了,「好……好熱……眼睛好痛……」**

  疤臉也是咬著牙,眯著眼,努力想要看清敵陣,但那無處不在的、刺目的反光和空氣的扭曲,讓他根本無法準確判斷對方的兵力分布、主攻方向等關鍵信息。一種莫名的煩躁與不安,混合著生理上的灼熱不適,在心頭蔓延。

  李長安靜靜地看著,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幾乎要將皮膚點燃的熾熱氣息,以及眼球傳來的持續刺痛。**

  剎那間,他明白了。

  是了……灶火城……不一樣。

  其他城的軍隊,夜間才善於隱蔽,藉助黑暗掩護,發動突襲。白沙城的騎兵,也是如此。**

  但灶火城……他們崇拜火,崇尚光與熱。他們的力量,他們的信念,甚至他們的戰鬥方式,都與這熾烈的光明緊密相連。

  白日,烈陽高懸之時,才是他們力量最盛、氣勢最足的——主戰場**!

  他們不需要隱蔽。他們的甲冑、兵刃,乃至整個軍陣,都被特意打磨、裝飾,用以最大限度地反射、甚至是放大陽光!用這鋪天蓋地的、刺目的光芒,作為他們的武器!

  灼傷敵人的眼睛,干擾敵人的視線,製造心理上的壓迫與不適。同時,那隨軍推進的、灼熱的「場」,也在不斷削弱著對方士卒的體力和意志。**

  這是一種與白沙城那種陰冷、規整、充滿算計的戰爭方式,截然不同的、赤裸裸的、充滿了原始破壞力與精神威懾的——「光」與「火」的戰法。

  「傳令,」李長安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周圍熾熱不適感的力量,「告訴下面的弟兄,直視敵陣時,可用濕布或深色布條遮擋眼睛,或是利用地形、盾牌遮擋反光。」**

  「告訴他們,灶火城的人,白天更凶。但他們的光,刺不瞎我們的刀。他們的熱,燒不化我們守土的心。」他頓了頓,「雖然這話,連我自己都不太信。不過,該說還得說。」**

  疤臉愣了一下,看著營正那張在強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平靜的側臉,用力點了點頭:「是!」

  「還有,」李長安轉過身,不再看那片令人窒息的光之海,「通知全營,檢查水囊,節約飲水。接下來,我們要打的,不光是仗,還是一場……跟這該死的日頭和熱氣的硬仗。」

  他走下眺望台,將那片越來越近、越來越刺目、也越來越灼熱的光芒,留在了身後。**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那種被熾熱光芒灼烤的不適感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理性的判斷。

  白日……主戰場……

  看來,這場「淨化」之戰,從一開始,就不會按照白沙城習慣的方式來打。

  南境前線,白沙城邊防軍第二道防線外側,無名荒灘,午後。

  日頭正烈,懸在蒼穹正中,肆無忌憚地傾瀉著毒辣的、能將石頭曬得燙手的光與熱。荒灘上,乾裂的土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零星的枯草在熱浪中無力地蜷曲。空氣因高溫而劇烈扭曲,視線所及,一切都是晃動的、虛幻的。遠處,灶火城大軍那片移動的、刺目的光之海,已經推進到不足三里,灼熱的、充滿暴戾生機的「場」,如同實質的熱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過來,讓人呼吸都感到困難**。

  「驤騎營」並未在最前沿的土牆、壕溝防線後固守。李長安的「營正」銅牌和那份暗紅色的急諭,為他爭取到了一定的臨機決斷之權——或者說,是「軍務司」的大人們,在試探他這把「刀」的鋒利程度,以及……消耗價值。

  此刻,「驤騎營」近八十騎(勉強湊齊,包含大量補充的新兵和老弱),正以一種奇怪的、與這個世道騎兵戰法格格不入的陣型,列在荒灘一處相對平緩、略有背陰的坡地後**。


  他們沒有展開傳統的衝擊楔形陣,也沒有分散成游弋的散兵線。而是分成了三個相對緊密的、橫向展開的——線列。

  每一列,約二十五六騎,前後相距約十步。騎兵們的戰馬,被勒住了不安的躁動,馬頭相對。而騎手們,此刻手中握著的,不是馬刀或長矛,而是那二十餘支經過再三檢查、保養的「改良版白沙銃」,以及少量弓箭。火銃手被安排在第一、第二列,弓箭手和其他持刀矛的騎兵,則在第三列,負責掩護和應對突發情況**。

  疤臉位於第一列中間,他臉上蒙著一塊浸濕後又曬得半乾的破布,只露出一雙因緊張和強光刺激而布滿血絲的眼睛。他死死攥著手中那杆沉甸甸的火銃,掌心全是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聲音,也能聽到身後那些新兵粗重而顫抖的喘息。

  「都他娘的給老子穩住!」疤臉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嘶吼,「聽營正的號令!營正沒讓動,天塌了也給老子釘在這兒!」

  李長安騎在黑驌馬上,立於三列線列側前方一處稍高的土包上。他同樣用濕布遮住了口鼻,抵禦著灼熱的空氣和塵土。他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卻冰冷地注視著前方。

  前方,煙塵大作,蹄聲如雷!約兩百餘騎灶火城的「烈焰弓騎」,作為大軍的前鋒,已經脫離了主力光海,如同一群披著岩漿鎧甲、渾身反射著刺目陽光的——火焰怪獸,嚎叫著,以一種狂野而兇悍的姿態,朝著「驤騎營」所在的方向猛衝過來!**

  他們顯然也發現了這支規模不大、陣型奇怪的白沙城騎兵。在他們看來,這點人馬,不依託防線,竟敢在野外列陣,簡直是自尋死路!尤其是對方那種呆板的、密集的橫隊,在高速衝鋒的騎兵面前,就是最好的活靶子!

  「白沙城的軟蛋!爺爺來給你們點火暖暖身子!」沖在最前的一名灶火城騎兵頭目,揮舞著一柄閃爍著刺眼金屬光澤的彎刀,發出猖狂的大笑,聲音穿透滾滾煙塵**。

  雙方距離,飛速拉近。三里……兩里……一里……

  灼熱的氣浪、刺目的反光、震耳的蹄聲、敵人猙獰的面孔和囂張的嚎叫,如同一座大山,沉重地壓在每一個「驤騎營」士卒的心頭。不少新兵臉色慘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五百步……四百步……

  這個距離,已經進入「烈焰弓騎」的騎弓有效射程邊緣。對方陣中,已經有人開始張弓搭箭,箭簇在陽光下反射著寒光。**

  三百步!

  「第一列!」李長安冰冷的、不帶絲毫起伏的聲音,驟然響起,清晰地壓過了越來越近的蹄聲與嚎叫!**

  「瞄準——前方敵騎,大致方向!」

  第一列的火銃手們,渾身一震,幾乎是憑藉著多日來被強行灌輸、近乎折磨的訓練形成的本能,紛紛抬起了手中沉甸甸的火銃。銃口對準的,並非某一個具體的敵人,而是前方那片因為高速奔馳而略顯模糊的、閃爍著刺目光斑的騎兵群!

  「放!」

  隨著李長安一聲短促的厲喝——

  「轟!轟轟轟轟!」**

  一片並不算太齊整、但極其密集的、震耳欲聾的爆鳴,猛地在「驤騎營」陣前炸響!十餘支「白沙銃」幾乎同時噴吐出長長的、熾熱的火舌!濃烈刺鼻的白煙滾滾升騰,瞬間遮蔽了前方的視線!**

  三百步,對於這種粗劣的火繩槍而言,精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此刻,精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密集度,以及那種超出這個世道常規認知的、在如此距離上便劈頭蓋臉砸過來的——金屬風暴!

  沖在最前面的灶火城騎兵,根本沒想到對方會在這個距離、以這種方式發動攻擊!他們還在等待進入更有把握的騎弓射程,或是準備發起最後的衝鋒。

  下一瞬——**

  「唏律律——!」

  「啊!」

  「我的馬!」

  悽厲的、充滿驚愕與痛楚的馬嘶人嚎,驟然從前方的煙塵與光斑中爆發出來!即使精度再差,在如此密集的隊形和彈幕下,依舊有不少鉛彈找到了目標!**

  沖在最前的幾名騎兵,連人帶馬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布滿鐵蒺藜的牆壁,身上那能反射陽光的甲冑,在如此近距離的鉛彈面前,並未提供多少有效防護,血花混合著碎甲片迸濺!更多的鉛彈則是打在了人馬之間的空地、或是後續騎兵的身上、馬上,引發一片混亂!**


  沖勢為之一滯!**

  「第一列,後退!裝填!」李長安的命令毫不停歇,「第二列,前進五步!」

  第一列的火銃手們,在疤臉的嘶吼下,顧不上看戰果,手忙腳亂地調轉馬頭,向後方預設的位置撤去,同時慌亂地開始重新裝填——這是個漫長而危險的過程。

  而第二列的火銃手,已經在軍官的催促下,催動戰馬,向前挪了幾步,接替了第一列的位置,銃口再次對準了前方那片因為遭遇突然打擊而略顯混亂、但依舊兇悍撲來的敵騎!**

  雙方距離,已經拉近到兩百餘步!灶火城騎兵的面目更加清晰,他們臉上的驚怒、不可思議,以及被鮮血和同伴倒地刺激出的更加瘋狂的殺意,清晰可見!

  「放!」

  「轟隆隆——!」

  第二輪齊射,再次爆發!硝煙更加濃重,幾乎遮住了半個陣線!

  又是一片人仰馬翻!沖在前面的灶火城騎兵,再次遭受重擊!哪怕他們身披能反射陽光的鎧甲,體內血氣旺盛,在這種不講道理的、密集的金屬彈丸面前,依舊脆弱不堪!**

  「撤!全體,向後,拉開距離!」李長安根本不看戰果,在第二輪齊射的餘音尚未散盡時,便下達了新的命令!**

  「驤騎營」全體,早已得到過無數次演練,聞令毫不猶豫,齊刷刷地調轉馬頭,借著坡地的微微傾斜和戰馬尚存的體力,向著後方更加開闊、也更靠近己方防線的荒灘,全速撤離!**

  他們根本不與對方接近,不進行任何形式的白刃戰,就是利用火銃那有限但在此刻顯得「超前」的射程優勢,打完就跑!**

  「混帳!」**

  「無膽鼠輩!有種停下來!」**

  「只會放煙的廢物!」

  身後,傳來灶火城騎兵們氣急敗壞、充滿了暴怒與憋屈的——嘶吼與咒罵!他們眼看著就要衝到對方臉上,用彎刀和鐵蹄將這些該死的、只會躲在煙霧後放冷銃的傢伙撕碎,對方卻像泥鰍一樣,毫不戀戰,轉身就跑!**

  而且,對方的馬匹,似乎並未經歷長距離奔襲,體力保存相對完好,撤退的速度極快!他們這些擔任前鋒、一路奔襲而來的「烈焰弓騎」,一時間竟有些追之不及!

  更讓他們憋悶的是,對方在撤退過程中,那第三列的弓箭手,竟然還不時回身,拋射出稀稀拉拉的箭雨,雖然威脅不大,但更加撩撥著他們的怒火。**

  「放箭!放箭射他們!」灶火城的頭目怒吼**。

  然而,雙方距離在拉開,而且「驤騎營」的騎兵們,在撤退時刻意走著不規則的曲線,加上荒灘地形起伏和尚未散盡的硝煙干擾,倉促間的騎射,效果甚微。**

  「追!給老子追上去!宰了他們!」頭目眼睛都紅了,不顧一切地催動戰馬。

  但就在這時,前方撤退的「驤騎營」隊伍中,跑在最後的一小隊騎兵(正是裝填完畢的第一列部分火銃手),在一處稍高的沙丘後,猛地又一次調轉馬頭,銃口對著追得最近的十幾名灶火城騎兵,再次來了一輪倉促但依舊威脅十足的——齊射!**

  「砰砰砰!」

  又是幾個追兵慘叫著栽下馬去。

  「啊——!」灶火城的頭目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充滿了無力與憤怒的嘶吼,眼睜睜看著對方借著這輪射擊的掩護,再次拉開距離,消失在了更加複雜的地形和遠處白沙城防線的陰影之中。**

  荒灘上,只留下二十餘具人馬的屍體,以及更多受傷倒地、哀嚎不已的灶火城騎兵。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硝煙味,混合著灼熱的沙土氣息,令人作嘔。

  剩下的灶火城前鋒騎兵,不得不停了下來,面對著眼前的慘狀,以及遠處那依舊可見的、嚴陣以待的白沙城防線,一個個氣得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卻只能發出一陣陣毫無意義的、充滿了憋屈與暴怒的——「吱哇」亂叫。**

  他們從未打過這樣憋屈的仗!對方像是一群滑不留手的泥鰍,根本不給他們近身搏殺、發泄血勇的機會。那該死的、會冒煙噴火的鐵管子,還有那種打完就跑的無賴戰術,讓他們渾身的力氣和怒火,都無處發泄!**

  遠處,李長安已經帶著「驤騎營」撤回了相對安全的後方。他勒住馬,回望了一眼那片狼藉的荒灘,以及遠處那些氣急敗壞的身影。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傳來一絲冰冷的、對剛才那些新鮮死亡氣息的滿足感,但更多的,是一種理性的判斷——這種戰術,只能用一時,用於挫敵銳氣,消耗前鋒。一旦對方大軍主力壓上,或是有了防備,效果將大打折扣。


  而且,火銃的彈藥、保養、以及士卒對這種新戰法的接受程度和執行力,都是問題。**

  但無論如何,這第一次接觸,他們占了便宜。

  疤臉驅馬靠近,臉上的濕布已經被汗水和硝煙染得烏黑,但眼中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了興奮與後怕的光芒。「營正!咱們……咱們打退了他們的前鋒?就用那些『燒火棍』?」

  李長安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點了點頭,「嗯,打退了。不過,只是開始。」**

  他抬頭,望向遠方天際,那片愈發熾烈、愈發逼近的光之海。**

  南境前線,白沙城邊防軍第一、二道防線之間,廣闊的交戰平原,午後至傍晚。

  天光依舊熾烈,但已從正午的垂直灼烤,轉為一種斜射的、更加漫長而持久的煎熬。西斜的日頭,將灶火城大軍那片移動的、刺目的光之海的影子,拉得無比綿長,如同一柄巨大的、燃燒著的光焰之劍,狠狠地劈進了白沙城防線的縱深。

  空氣中瀰漫的,已不僅僅是塵土與燥熱,而是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焦糊、硝煙、以及金屬撞擊、瀕死慘嚎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戰場氣息。風卷過,帶起的不是涼意,而是一股股灼熱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浪**。

  白沙城的主力——那些披掛著制式灰白色鑲紅邊鎧甲、手持長矛勁弩、訓練有素但神情大多麻木的步卒方陣,以及數量不多的重甲騎兵,此刻已經與灶火城的前鋒及部分主力,在這片被反覆爭奪、屍橫遍野的平原上,展開了慘烈的、毫無花巧的正面接戰。

  從高處看去,戰場的態勢清晰得令人窒息。

  白沙城的軍陣,依舊保持著他們那種刻板的、規整的美感。步卒方陣如同一塊塊移動的灰白色岩石,矛林如牆,盾陣如壁。軍官的號令、督戰隊的嘶吼,在嘈雜的戰場上依舊清晰可辨,維繫著這支軍隊最基本的紀律與陣型**。

  然而,他們的對手,灶火城的軍隊,卻像是一股活的、滾燙的、充滿了破壞欲的——岩漿**。

  「灶火悍卒」們,赤裸著上身或僅著簡陋皮甲,肌肉在夕陽下反射著古銅色的、油亮的光澤,仿佛塗了一層燃燒的油脂。他們手中的重兵器——戰斧、巨錘、狼牙棒,不是單純的金屬,而是摻雜了特殊礦物、在特定角度下會反射出刺目的、不斷跳躍的——光斑!他們衝鋒、劈砍、吼叫,動作狂野而有力,每一次揮擊,不僅帶著恐怖的力量,那兵刃上驟然爆發的強光,更是直刺對面白沙城士卒的眼睛!

  「烈焰弓騎」則在戰場兩翼不斷遊走、穿插。他們不僅箭法精準,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箭簇、甚至是箭杆上某些特製的反光片,在夕陽斜照下,會在飛行軌跡上拖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繚亂的、變幻莫測的——光痕!當他們集中齊射時,那片箭雨仿佛不是金屬,而是一片燃燒的、呼嘯而來的光之瀑布!**

  更有甚者,一些身材特別高大、裝備更加精良的灶火城將領或精銳,他們的甲冑、頭盔,乃至坐騎的飾物,都經過特殊處理,能在特定角度,將夕陽的光芒聚焦、反射,形成一束束短暫但極其刺眼的——光錐,直射對面指揮官或關鍵陣列的方向!

  這不是單純的光污染**。

  這是一種將環境(陽光、角度)、裝備(特製反光材質)、以及戰鬥技巧(特定的揮舞、奔跑角度)完美結合的、系統性的——「光熱」戰術!**

  白沙城的士卒,哪怕受過嚴格訓練,也從未面對過這樣的敵人。他們習慣了在規矩中作戰,習慣了對抗同樣規整的陣列、力量和技巧。**

  但此刻,他們面對的,是無處不在的、詭異莫測的強光刺激!**

  當一名白沙城長矛手,按照訓練,凝神準備格擋對面「悍卒」勢大力沉劈來的戰斧時,那戰斧刃面上驟然爆發的一團刺目光斑,會讓他眼前一白,動作不由自主地一滯,甚至下意識地閉眼或偏頭!就是這零點幾息的遲滯或失誤,足以讓那沉重的戰斧,輕易地劈開他的盾牌,砸碎他的骨骼!

  當弩手們瞄準遠處游弋的「烈焰弓騎」,試圖用密集的弩箭進行壓制時,對方箭矢上那詭異跳躍的光痕,會嚴重干擾他們的瞄準,甚至讓他們產生視覺錯亂,判斷失誤。而對方射來的、同樣帶著光痕的箭矢,則更加難以捉摸軌跡,防不勝防。

  當軍官們試圖指揮方陣變陣、填補缺口時,冷不丁從某個角度射來的一束聚焦的、灼熱的光錐,會讓他們瞬間失明,甚至眼球傳來劇烈的灼痛,指揮自然中斷,引發局部混亂。

  夕陽,這本該是白沙城守軍稍得喘息、敵人攻勢或許會減弱的時段,此刻卻成了灶火城最強大的、取之不竭的武器庫!光與熱,被他們以一種原始而又精妙的方式,玩弄於股掌之間,化作了撕裂白沙城嚴整防線的利刃。


  「我的眼睛!」**

  「看不見了!」**

  「該死的光!」**

  「頂住!不許退!」**

  「啊——!」

  慘叫聲、怒罵聲、金鐵撞擊聲、利器入肉聲、還有軍官絕望的嘶吼,在戰場上交織成一曲殘酷的死亡交響。**

  白沙城的陣線,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凹陷和裂口。那些灰白色的「岩石」方陣,在「岩漿」般灼熱光焰的持續衝擊和「光污染」的干擾下,正在逐漸崩解、融化。士卒們的麻木,漸漸被恐懼和混亂取代。即使是最精銳的重甲騎兵發起的反衝鋒,也在對方那種不講道理的光熱騷擾和「悍卒」瘋狂的近身搏殺下,損失慘重,難以扭轉戰局。**

  遠處,一處相對完好的眺望台上,幾名身著高級軍官服飾的白沙城將領,臉色鐵青地望著這一切。他們手中的望遠鏡(類似水晶磨製的簡陋千里鏡),也因為對面不時閃過的強光而難以持久觀察。

  「該死……他們……他們這是邪術!」一名將領咬牙切齒。

  「不是邪術,是……是把他們那套崇火的鬼把戲,用到了戰場上!」另一人聲音嘶啞,「我們的人,根本適應不了!」

  「再這樣下去,第二道防線也守不住多久!必須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難道讓太陽下山?」

  絕望的情緒,不僅在前線士卒中蔓延,也開始侵蝕這些高級將領。**

  戰場的另一側,灶火城的中軍大纛下,幾名核心人物騎在高頭大馬上,望著前方那片在夕陽下閃爍著「戰果」光芒的戰場,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充滿了征服欲的笑容。**

  「看到了嗎?」那位胸前紋著火焰圖騰的壯漢,也就是前軍主帥,嘿嘿笑道,「白沙城的花架子,在真正的力量和……光明面前,不堪一擊!」**

  「他們吃著摻沙的飯,穿著束手束腳的衣服,心裡裝著亂七八糟的規矩。」一旁的「烈焰弓騎」統帥冷笑,「這樣的軍隊,怎麼可能擋得住我們灶火城的兒郎?」**

  「讓他們在光明中崩潰,在熾熱中融化吧!」主祭老者撫須,眼中跳動著與夕陽同色的火光,「這才是……『淨化』應有的樣子。」

  夕陽,繼續西沉,將天邊染成一片血紅,也將戰場上的一切——勝利者的狂笑,失敗者的哀嚎,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刺目的、代表著灶火城力量的光芒——都鍍上了一層殘酷而猙獰的色澤。**

  很顯然。

  就如同趙子龍的銀膽亮銀槍晃人眼睛,讓人無法格擋一樣。

  此刻,在這片被夕陽和血火籠罩的平原上。**

  白沙城的主力,很明顯……打不過灶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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