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 章 白活
鬼哭澗，谷口外不遠，撤離途中。
天光依舊慘澹，灰白的雲層低垂，將山谷內外都籠罩在一片陰沉**的、缺乏生氣的色調中。風從谷內吹出，帶著驅散不盡的濕腐和淡淡陰煞餘味，拂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另類「衝鋒」的騎兵們身上，帶來陣陣寒意。戰馬喘息未定，蹄聲凌亂，所有人仍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心悸與疲憊中，只想儘快遠離這個鬼地方。
李長安一馬當先，走在隊伍最前。他臉上那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依舊，但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卻在緩緩平複方才繪製「鎮煞符」的消耗之餘，依舊保持著一種冰冷的、對周圍環境細微變化的絕對警惕。谷口的暫時安全，並不意味著危險已經完全過去**。
就在隊伍即將完全拐出谷口最後一段狹窄隘道，前方林地漸顯開闊之際——
李長安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右前方那片嶙峋怪石與枯死灌木交錯的陰影深處，有一道極其模糊的、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黑影，悄然一閃！
那黑影並非飄忽的「鬼火」或扭曲的陰邪氣息，而是一個蹲伏的、有著人形輪廓的實體！動作輕盈詭異，就像一隻蟄伏在暗處觀察獵物的——夜梟。
幾乎是本能反應，李長安甚至來不及思考，右手已閃電般摘下掛在馬鞍旁的騎弓，左手從箭囊抽出一支普通羽箭，張弓、搭箭、瞄準、激發——
「嗖——！」
箭矢離弦，撕裂空氣，發出短促尖嘯，直射那道黑影所在的方位！並非瞄準致命處，更多是試探與威懾，速度卻快如流星！
這一箭來得太過突然，不僅身後的騎兵們嚇了一跳，連那道潛伏的黑影似乎也猝不及防！
眼看箭矢即將沒入陰影——
「嘩啦！」
一聲輕微的、仿佛布帛急速抖動的聲響。
只見那黑影所在之處，一件寬大的、色澤深沉近乎純黑的袍子，如同活物般猛地向上一卷、一抖！袍角邊緣在空中划過一道流暢而詭異的弧線，恰好迎上疾射而來的箭矢！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般的脆響，竟不像是布料與箭簇碰撞該有的聲音！
那支去勢甚急的羽箭，竟被這看似輕飄飄的袍子一抖一卷之下，硬生生地撥開了方向，斜斜地插入了旁邊的岩石縫隙中，箭尾兀自顫動不已！**
而借著這一抖之力，那件寬大的黑袍，竟如同褪下的蟬衣，順勢從那黑影身上滑落、飄飛開來，露出了其下隱藏的——身影。**
不再是黑色。
是一身素白。潔白如雪，不染纖塵，在這片灰暗死寂的山谷背景下，顯得格外扎眼，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不合時宜的——聖潔感**。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挺拔的人，看不太清面容，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或是錯覺），但那一身白，白得刺目，白得……讓人莫名聯想到靈堂、孝服、以及某種與「死亡」相伴、卻又截然相反的——儀式感。
白袍人站在岩石陰影與林地光線的交界處，靜靜地，朝著李長安的方向，「看」了過來。沒有殺意，沒有怒氣，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只是那種平靜的、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物事的——注視**。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對峙。
李長安握著弓的手，緩緩放下。他臉上那平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那雙眼睛，卻在看到那一身素白的瞬間，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對「死亡」、「終結」、「陰邪」氣息無比敏感，但此刻，從那一身素白之上，他感知到的並非濃烈的陰煞或怨念，而是一種更加奇特的、冰冷的、仿佛能「淨化」或「規整」死亡的——秩序之力。與山谷中那混亂污濁的邪祟氣息，既有某種隱晦的聯繫，又有著本質的不同。
是了……
「白活」……
一個詞，如同冰錐，刺入李長安的腦海。
不是道門的符籙法術，不是武夫的悍勇血氣，也不是尋常賊卒的暴戾殺戮。而是另一種更偏門、更詭異、通常與喪葬、祭祀、超度、乃至某種對「死者」或「陰性力量」的特殊利用與儀軌相關的行當**。
穿白衣，行「白事」，與死亡為伍，卻自稱維繫「潔淨」與「規矩」。有的派系，甚至能以特殊儀式和手段，引動、聚集、乃至驅使一定範圍內的陰魂邪祟，為己所用，或是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鬼哭澗中突然聚集的邪祟……那並非完全天然形成，也未必全是地脈變動所致。
是有人，用「白活」的手段，在這裡——「養祟」？或是進行某種需要大量陰邪之氣的儀式？
難怪軍務司那文吏語焉不詳，只說是「不潔之物聚集」。恐怕「觀星台」的人也只是察覺到異常，卻未必清楚具體根源，或者……不願深究，乾脆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他們這些「消耗品」來處理。
而眼前這個白衣人，隱匿在側，目睹了他們騎兵沖谷、火把驅邪、乃至他繪製「鎮煞符」的全過程……
他不是偶然路過。
他就是那個製造、或是引導了這一切的——兇手！至少，是關鍵人物之一！
心念電轉之間，李長安已經將前因後果串聯起來，得出了這個最可能的結論。
他的目光，與那白衣人隔空相對。對方依舊靜靜站立，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仿佛在等待，或是在……評估。
「隊正？」疤臉驅馬靠近，聲音緊繃，手按在了刀柄上。其他騎兵也察覺到了異常，紛紛緊張地望向那片陰影。
「沒事。」李長安淡淡道，收弓掛回馬鞍，「一個過路的。」
他沒有下令攻擊，也沒有上前質問。對方剛才露的那一手，以袍御箭，舉重若輕，絕非易與之輩。此刻他們人困馬乏，對方又占據地利，身份詭異，動起手來，勝負難料，損失必定慘重。
更重要的是，戳破對方，並無必要，反而可能立刻引發衝突。既然對方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那麼……
「走。」李長安調轉馬頭，不再看那白衣人，率先朝著白沙城方向行去。
疤臉等人雖滿心疑惑，但對李長安的命令已形成本能服從，狠狠瞪了那白衣人所在的陰影一眼，也連忙跟上。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凝重。每個人都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白色的身影，那道平靜卻令人不安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他們徹底拐過山坳，消失在林地之中。**
回程的路上，再無人言語。
李長安騎在馬上，目光望向前方逐漸開闊的荒原。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似乎還殘留著對那一身素白的、冰冷的印象。
「白活」……聚祟……兇手……
他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一個……有趣的發現**。
看來，這白沙城周邊，比他想像的，還要「熱鬧」。
白沙城，內城，「軍務司」正堂，三日後。
正堂的光線，比偏廳稍顯「莊重」些。高闊的穹頂，依舊是以灰白色「白沙岩」砌成，只是鑲嵌了幾盞造型古拙、燃燒著更加穩定明亮燈焰的青銅壁燈。牆面依舊光潔如鏡，但在正對大門的主牆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用暗金色絲線繡著「白沙」二字及繁複雲紋的——玄黑色旗幟，為這片灰白的空間，強行注入一絲屬於權力中樞的、冰冷的威儀。
長案之後，端坐的不再是那位乾瘦文吏，而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長須、身著月白色繡有銀色流雲紋飾文士袍的中年男子。他的目光，不再是文吏那種刻板的漠然，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帶著審視與計量的——平靜。他的手邊，除了厚重的簿冊，還多了一枚小巧的、白玉雕琢的印章，與「座山雕」那枚「黑風玉印」形制相似，只是色澤與紋路迥異，其中流轉的，是一種更加純粹、冷冽的淡銀色光暈。**
堂下，李長安垂手肅立。他已換下了那身沾滿血污與塵土的皮甲，穿著一套新領的、質地略好的灰白色鑲嵌暗紅色皮邊的軍官常服，腰間懸掛的，不再是「隊正」的鐵牌，而是一枚略大一圈、刻著「驤騎營營正」字樣的——銅製腰牌。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在堂上壁燈明亮而穩定的光線下，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似乎被很好地掩藏了起來，只餘下一種符合他此刻身份的、恭謹而略帶疲憊的平靜**。
關於「鬼哭澗」一役的匯報，他已經完成。過程精簡，重點突出——強調了「丙字隊」的英勇（火把衝鋒）、服從（令行禁止）、以及最終「驅散」邪祟、暫時「壓制」陰氣的結果。對於山谷中那詭異的「鎮煞符」和最後遭遇的白衣人，他的描述則更加含混而巧妙。
「屬下等沖至谷中，邪祟洶湧，火把雖有效，然陰氣過重，難以久持。屬下見谷中有一處地脈淤塞之地，陰煞最濃，便斗膽以軍務司所賜硃砂，結合地勢，布下一道簡易『鎮煞』印記，聊以封鎮。幸得上天庇佑，白沙公神威，暫時壓制了陰氣源頭，邪祟方才漸散。」
「撤離途中，於谷口外，偶遇一身著白衣之人，匿於暗處，行跡詭異。屬下警惕，發箭示警，對方以衣袍隔開箭矢，身手不凡，隨即退去。因我等人困馬乏，未敢深追。」
他將「鎮煞符」歸於「地勢」與「硃砂」的巧合，將對白衣人的判斷藏在「行跡詭異」四字之中，既不隱瞞關鍵，又不暴露自己真實的能力與判斷。
堂上的中年文士，自始至終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白玉印章，目光時而落在李長安臉上，時而投向虛空，不知在思索什麼**。
良久，他停下叩擊的手指，緩緩開口，聲音比那文吏更加醇厚、也更加缺乏情緒的起伏。
「王營正，」他用了新的稱呼，「『鬼哭澗』之事，你處理得……尚可。以騎兵之身，行驅邪之舉，雖手段粗陋，亦見急智與膽色。能暫壓陰氣，使邪祟不即為禍，已算完成上命。」
「至於你所遇那白衣人……」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你可知，那是何人？」**
「屬下不知，請大人明示。」李長安垂首。
中年文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那面玄黑色旗幟之下。他背對著李長安，望著那面旗幟，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敘述歷史般的平靜**。
「那白衣，非是尋常喪服。那是『喪葬城』的標記。」**
喪葬城**。
這三個字，如同三塊冰冷的巨石，投入李長安的心湖，激起的卻不是波瀾，而是更深的、冰封的寒意。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仿佛被這個名字觸動，傳來一陣微妙的、既感熟悉又覺危險的悸動**。
「喪葬城，乃俗世大地，最中心的大城之一。」中年文士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其傳承古老，行當詭秘，專司死亡、葬禮、祭祀、以及……一切與『終結』、『陰冥』相關之事。他們自詡為死者的引渡人，陰陽的守衡者。」**
「然而，」他話鋒一轉，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卻冰冷刺骨的——殺意，「近年來，喪葬城中，有一股勢力，日益猖獗。他們不再滿足於引渡亡魂，守衡陰陽。他們開始覬覦生者的權柄，妄圖以『死亡』之名，干預、顛覆、乃至……取代生者的秩序。」
「他們，公然反抗白沙公的法度，在各地暗中聚攏陰邪，進行各種危險的儀式，製造混亂與恐慌。」他轉過身，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冰的利劍，直刺李長安，「『鬼哭澗』的事，恐怕，就是他們的手筆。」
「那白衣人，即便不是其中核心，也必是重要的執行者。」**
原來如此。**
一切都對上了。「白活」行當……喪葬城……聚祟養邪……反抗白沙公……**
這不再是簡單的邊境摩擦或邪祟作亂，而是捲入了兩個龐然大物之間更深層次的、關乎「道統」與「秩序」的——鬥爭**。
李長安心中冰冷一片，臉上卻適時地露出「震驚」與「恍然」的神色，「原來是喪葬城的逆賊！屬下愚鈍，竟未能當場將其擒殺！」**
「罷了。」中年文士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案後，神色恢復了那種深沉的平靜，「你能逼其現身，已是不易。此事，軍務司與『觀星台』自有計較。你此番有功，當賞。」
他拿起那枚白玉印章，在桌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上，輕輕一按。淡銀色的光暈在紙面一閃而逝，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即日起，擢升你為『驤騎營』營正，統轄全營三隊騎兵。」他將文書推到案前，「賞銀五百兩，另撥戰馬二十匹，甲冑兵器若干，用以補充、整訓你營。」**
「謝大人提拔！屬下定當竭盡全力，整訓兵馬，為白沙公效死！」李長安躬身，聲音「激動」而恭順。**
「嗯。」中年文士點了點頭，「『驤騎營』地位特殊，直面南境，責任重大。如今又有喪葬城逆賊在側窺伺，你需格外小心。」
「屬下明白。」
「下去吧。好生用心。」
「是。」
李長安再次躬身，上前取過那份帶著淡銀色印記的任命文書，穩步退出了正堂。**
走在通往「驤騎營」的、依舊灰白冷清的街道上，手中那份文書，仿佛有千鈞之重。**
營正……統轄全營……
權力，似乎更大了。但危險，也更加……無處不在。**
喪葬城……白衣人……反抗白沙公的逆賊……
這些信息，在他心中盤旋、組合，勾勒出一幅更加龐大、也更加兇險的棋局。
他抬起頭，望向「驤騎營」駐地的方向。那裡，不再只是「丙字隊」三十幾號人，而是整個「驤騎營」——一個更大的、同樣充滿了各種問題、傾軋、乃至可能隱藏著更多眼線和危機的——泥潭。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這午後慘澹的陽光下，無聲地、冰冷地流轉著。
眼中，那被掩藏的幽邃，微微閃爍。
「喪葬城……逆賊……」**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白沙城，外城西北，「驤騎營」駐地，新任營正專屬營帳，深夜。
營帳比「隊正」那間低矮營房寬敞不少，但陳設依舊簡陋。一張硬木板床，一套粗木桌椅，一個放置盔甲兵器的木架，便是全部。牆壁是厚實的、浸過桐油的帆布，能勉強擋住夜風，卻阻隔不了那無處不在的、屬於軍營的粗糲與寒意。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昏黃搖曳的油燈，將帳內一切都投射出晃動不安的、拉得很長的陰影**。
李長安赤著上身，坐在床沿。他剛剛結束了一整天的繁瑣事務——接收新撥付的物資、清點人員馬匹、與原本其他兩隊的隊正（包括那個被他打下馬的「莽牛」）進行那種充滿試探與算計的交接與「懇談」。疲憊不僅來自身體，更多是來自這種無休無止的、耗費心神的周旋**。
他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油燈的光暈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卻照不亮那雙眼眸深處的冰冷幽邃。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經歷了白日的喧囂後，此刻正處於一種相對沉寂的、仿佛在積蓄著什麼的狀態。
夜已深，營地內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和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便只剩下風吹帆布發出的、單調而令人不安的嗚嗚聲**。
就在李長安準備吹熄油燈，和衣躺下之際——
油燈的火苗，毫無徵兆地，猛地向一個方向劇烈搖曳、拉長！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撥動了一下！同時，帳內的溫度，驟然降低了好幾度，一股陰冷刺骨的、帶著濃重土腥與某種陳舊血鏽氣息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
不是尋常的夜風！
李長安的身體，在剎那間繃緊！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出尖銳的、冰冷的警兆！那是對「同類」、對「陰邪」、對強大「死亡」氣息的本能感知！**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同兩道冰錐，射向油燈火苗搖曳的方向——營帳中央，那片被晃動陰影吞噬的空地。
就在他的注視下——**
空氣，仿佛水紋般，微微蕩漾、扭曲起來。緊接著，一道身影，由淡轉濃，由虛化實，就那麼詭異地、毫無聲息地，浮現了出來。**
不是憑空出現，而是從那片陰影與寒意中，「滲」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古舊卻異常整齊的——黑色甲冑的身影。甲冑的樣式古拙，非今非古，上面布滿了細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紅色紋路，如同乾涸的血痂。頭盔將面容完全遮掩，只露出兩個眼孔，裡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跳動著幽綠色火焰的——虛無。**
它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周身散發著一種沉凝如山、卻又冰冷死寂的氣息。沒有殺意，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就像一具從墳墓中爬出、被人精心擦拭打理過的——古代將軍的屍身。**
不，不是屍身。是「鬼將」。一種更加強大、更加凝實、保留著部分生前記憶與力量的——陰兵鬼將！**
李長安的呼吸，在看清對方的剎那，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那冰冷的悸動達到了頂點，甚至傳來一絲……渴求？面對如此純粹、強大的「死亡」造物的渴求？
但他強行壓下了所有本能反應，臉上那麻木的平靜沒有絲毫破裂。他甚至沒有起身，沒有去拿放在床頭的佩劍，只是依舊坐在床沿，目光平靜地，與那鬼將頭盔下那兩點幽綠的火焰「對視」著。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燈火苗不安的噼啪聲，和那無孔不入的陰冷氣息在帳內流淌。
終於，那鬼將「開口」了。沒有聲音從它那被頭盔覆蓋的口部發出，但一段冰冷的、枯澀的、仿佛金屬與骨骼摩擦的、直接在李長安腦海深處響起的——意念，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報死人……」**
「既是同道，何不……棄生投死，棄明投暗？」**
意念中，帶著一種古怪的、仿佛陳年墓穴中吹出的陰風般的蠱惑力，「須知，喪葬城……乃俗世大地，最中心的大城之一。掌死亡之權柄，通陰陽之奧妙。在那裡，你的行當，方能得到真正的……尊重與發揚。」**
「何必，在這白沙城，為那些汲汲營營於生者權勢的螻蟻，做一把隨時可棄的……刀？」**
棄生投死……棄明投暗……喪葬城……尊重與發揚…**…
這是……招攬？來自那個被白沙城視為「逆賊」的喪葬城的招攬？而且，是針對他「報死人」行當的招攬。
李長安靜靜地聽著腦海中迴蕩的意念，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他甚至，微微歪了歪頭，仿佛在認真思考對方的話。**
良久，他開口，聲音平靜，不帶絲毫波瀾，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縣官……不如現管。」**
鬼將那幽綠的火焰瞳孔，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
「你喪葬城，縱然是天下有數的大城，掌握著什麼死亡的權柄……」李長安的語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可那是在你喪葬城。距離這裡，山高水遠。」
「而白沙公的刀兵追殺……」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鬼將，「那是現在，就在這營帳外，在這白沙城裡，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事。」
「我這把『刀』，是隨時可能被棄。」他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露出一個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可在被棄之前，至少，握著刀的人，能讓我吃飽，穿暖，有個地方睡覺，甚至……給我一點，向上爬的機會。」
「你喪葬城的『尊重』和『發揚』，」他的目光，掃過鬼將那身古舊卻整齊的甲冑，「能擋得住，明天早上，可能就會衝進來的白沙城鐵騎嗎？」**
「遠水，解不了近渴。」**
「畫出來的餅，填不飽肚子。」
一番話，冰冷，理性，赤裸裸地撕開了所有虛無縹緲的誘惑，只剩下最原始、也最真實的——生存的算計。**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陰冷的氣息，仿佛因為李長安的話，而變得更加凝滯。**
鬼將靜靜地站立著，幽綠的火焰瞳孔，緊緊地「盯」著李長安，仿佛要從他那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良久，那冰冷枯澀的意念，再次在李長安腦海中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意外與複雜。
「你……看得很清。」
「也很……實際。」**
「既然如此……」意念頓了頓，「那便，好自為之。」
「只是，記住今日之言。」
「或有一日，遠水，亦可成近渴。畫餅，或能充飢。」
「到時，莫要後悔。」
話音（意念）落下。**
那鬼將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淡薄，就像滴入水中的墨跡，緩緩化開。周圍那陰冷刺骨的寒意，也隨之迅速褪去。**
油燈的火苗，重新恢復了正常的搖曳。**
幾個呼吸之間。**
營帳中央，已是空無一物。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只有空氣中，那一絲尚未完全散盡的、淡淡的土腥與血鏽味，以及李長安體內「報死人」靈性那依舊殘留的、冰冷的悸動，證明著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李長安依舊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始終未曾改變。
良久，他才緩緩地，吁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便消散不見。
「後悔……」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嘴角，那絲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依舊掛著。
在這個地獄般的世道，活著，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哪有什麼絕對的「明」與「暗」，「生」與「死」？
不過是在不同的賭桌上，押下不同的籌碼，賭一個或許能多活幾天、或者能爬得更高的……渺茫機會罷了。
喪葬城的餅，畫得再大，也得有命吃到才行**。
而眼前白沙城的刀，卻是實實在在、隨時可能落下的**。
他伸手，吹熄了桌上那盞搖曳的油燈。**
營帳，瞬間被濃重的黑暗所吞沒。**
只有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睜著的眼睛，偶爾掠過一絲「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的微光**。
天光依舊慘澹，灰白的雲層低垂，將山谷內外都籠罩在一片陰沉**的、缺乏生氣的色調中。風從谷內吹出，帶著驅散不盡的濕腐和淡淡陰煞餘味，拂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另類「衝鋒」的騎兵們身上，帶來陣陣寒意。戰馬喘息未定，蹄聲凌亂，所有人仍沉浸在劫後餘生的心悸與疲憊中，只想儘快遠離這個鬼地方。
李長安一馬當先，走在隊伍最前。他臉上那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依舊，但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卻在緩緩平複方才繪製「鎮煞符」的消耗之餘，依舊保持著一種冰冷的、對周圍環境細微變化的絕對警惕。谷口的暫時安全，並不意味著危險已經完全過去**。
就在隊伍即將完全拐出谷口最後一段狹窄隘道，前方林地漸顯開闊之際——
李長安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右前方那片嶙峋怪石與枯死灌木交錯的陰影深處，有一道極其模糊的、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黑影，悄然一閃！
那黑影並非飄忽的「鬼火」或扭曲的陰邪氣息，而是一個蹲伏的、有著人形輪廓的實體！動作輕盈詭異，就像一隻蟄伏在暗處觀察獵物的——夜梟。
幾乎是本能反應，李長安甚至來不及思考，右手已閃電般摘下掛在馬鞍旁的騎弓，左手從箭囊抽出一支普通羽箭，張弓、搭箭、瞄準、激發——
「嗖——！」
箭矢離弦，撕裂空氣，發出短促尖嘯，直射那道黑影所在的方位！並非瞄準致命處，更多是試探與威懾，速度卻快如流星！
這一箭來得太過突然，不僅身後的騎兵們嚇了一跳，連那道潛伏的黑影似乎也猝不及防！
眼看箭矢即將沒入陰影——
「嘩啦！」
一聲輕微的、仿佛布帛急速抖動的聲響。
只見那黑影所在之處，一件寬大的、色澤深沉近乎純黑的袍子，如同活物般猛地向上一卷、一抖！袍角邊緣在空中划過一道流暢而詭異的弧線，恰好迎上疾射而來的箭矢！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般的脆響，竟不像是布料與箭簇碰撞該有的聲音！
那支去勢甚急的羽箭，竟被這看似輕飄飄的袍子一抖一卷之下，硬生生地撥開了方向，斜斜地插入了旁邊的岩石縫隙中，箭尾兀自顫動不已！**
而借著這一抖之力，那件寬大的黑袍，竟如同褪下的蟬衣，順勢從那黑影身上滑落、飄飛開來，露出了其下隱藏的——身影。**
不再是黑色。
是一身素白。潔白如雪，不染纖塵，在這片灰暗死寂的山谷背景下，顯得格外扎眼，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不合時宜的——聖潔感**。
那是一個身形修長挺拔的人，看不太清面容，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或是錯覺），但那一身白，白得刺目，白得……讓人莫名聯想到靈堂、孝服、以及某種與「死亡」相伴、卻又截然相反的——儀式感。
白袍人站在岩石陰影與林地光線的交界處，靜靜地，朝著李長安的方向，「看」了過來。沒有殺意，沒有怒氣，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只是那種平靜的、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物事的——注視**。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對峙。
李長安握著弓的手，緩緩放下。他臉上那平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那雙眼睛，卻在看到那一身素白的瞬間，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對「死亡」、「終結」、「陰邪」氣息無比敏感，但此刻，從那一身素白之上，他感知到的並非濃烈的陰煞或怨念，而是一種更加奇特的、冰冷的、仿佛能「淨化」或「規整」死亡的——秩序之力。與山谷中那混亂污濁的邪祟氣息，既有某種隱晦的聯繫，又有著本質的不同。
是了……
「白活」……
一個詞，如同冰錐，刺入李長安的腦海。
不是道門的符籙法術，不是武夫的悍勇血氣，也不是尋常賊卒的暴戾殺戮。而是另一種更偏門、更詭異、通常與喪葬、祭祀、超度、乃至某種對「死者」或「陰性力量」的特殊利用與儀軌相關的行當**。
穿白衣，行「白事」，與死亡為伍，卻自稱維繫「潔淨」與「規矩」。有的派系，甚至能以特殊儀式和手段，引動、聚集、乃至驅使一定範圍內的陰魂邪祟，為己所用，或是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鬼哭澗中突然聚集的邪祟……那並非完全天然形成，也未必全是地脈變動所致。
是有人，用「白活」的手段，在這裡——「養祟」？或是進行某種需要大量陰邪之氣的儀式？
難怪軍務司那文吏語焉不詳，只說是「不潔之物聚集」。恐怕「觀星台」的人也只是察覺到異常，卻未必清楚具體根源，或者……不願深究，乾脆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他們這些「消耗品」來處理。
而眼前這個白衣人，隱匿在側，目睹了他們騎兵沖谷、火把驅邪、乃至他繪製「鎮煞符」的全過程……
他不是偶然路過。
他就是那個製造、或是引導了這一切的——兇手！至少，是關鍵人物之一！
心念電轉之間，李長安已經將前因後果串聯起來，得出了這個最可能的結論。
他的目光，與那白衣人隔空相對。對方依舊靜靜站立，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也沒有離開的意思，仿佛在等待，或是在……評估。
「隊正？」疤臉驅馬靠近，聲音緊繃，手按在了刀柄上。其他騎兵也察覺到了異常，紛紛緊張地望向那片陰影。
「沒事。」李長安淡淡道，收弓掛回馬鞍，「一個過路的。」
他沒有下令攻擊，也沒有上前質問。對方剛才露的那一手，以袍御箭，舉重若輕，絕非易與之輩。此刻他們人困馬乏，對方又占據地利，身份詭異，動起手來，勝負難料，損失必定慘重。
更重要的是，戳破對方，並無必要，反而可能立刻引發衝突。既然對方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那麼……
「走。」李長安調轉馬頭，不再看那白衣人，率先朝著白沙城方向行去。
疤臉等人雖滿心疑惑，但對李長安的命令已形成本能服從，狠狠瞪了那白衣人所在的陰影一眼，也連忙跟上。
隊伍重新開始移動，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凝重。每個人都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白色的身影，那道平靜卻令人不安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他們徹底拐過山坳，消失在林地之中。**
回程的路上，再無人言語。
李長安騎在馬上，目光望向前方逐漸開闊的荒原。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似乎還殘留著對那一身素白的、冰冷的印象。
「白活」……聚祟……兇手……
他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一個……有趣的發現**。
看來，這白沙城周邊，比他想像的，還要「熱鬧」。
白沙城，內城，「軍務司」正堂，三日後。
正堂的光線，比偏廳稍顯「莊重」些。高闊的穹頂，依舊是以灰白色「白沙岩」砌成，只是鑲嵌了幾盞造型古拙、燃燒著更加穩定明亮燈焰的青銅壁燈。牆面依舊光潔如鏡，但在正對大門的主牆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用暗金色絲線繡著「白沙」二字及繁複雲紋的——玄黑色旗幟，為這片灰白的空間，強行注入一絲屬於權力中樞的、冰冷的威儀。
長案之後，端坐的不再是那位乾瘦文吏，而是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長須、身著月白色繡有銀色流雲紋飾文士袍的中年男子。他的目光，不再是文吏那種刻板的漠然，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帶著審視與計量的——平靜。他的手邊，除了厚重的簿冊，還多了一枚小巧的、白玉雕琢的印章，與「座山雕」那枚「黑風玉印」形制相似，只是色澤與紋路迥異，其中流轉的，是一種更加純粹、冷冽的淡銀色光暈。**
堂下，李長安垂手肅立。他已換下了那身沾滿血污與塵土的皮甲，穿著一套新領的、質地略好的灰白色鑲嵌暗紅色皮邊的軍官常服，腰間懸掛的，不再是「隊正」的鐵牌，而是一枚略大一圈、刻著「驤騎營營正」字樣的——銅製腰牌。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在堂上壁燈明亮而穩定的光線下，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似乎被很好地掩藏了起來，只餘下一種符合他此刻身份的、恭謹而略帶疲憊的平靜**。
關於「鬼哭澗」一役的匯報，他已經完成。過程精簡，重點突出——強調了「丙字隊」的英勇（火把衝鋒）、服從（令行禁止）、以及最終「驅散」邪祟、暫時「壓制」陰氣的結果。對於山谷中那詭異的「鎮煞符」和最後遭遇的白衣人，他的描述則更加含混而巧妙。
「屬下等沖至谷中，邪祟洶湧，火把雖有效，然陰氣過重，難以久持。屬下見谷中有一處地脈淤塞之地，陰煞最濃，便斗膽以軍務司所賜硃砂，結合地勢，布下一道簡易『鎮煞』印記，聊以封鎮。幸得上天庇佑，白沙公神威，暫時壓制了陰氣源頭，邪祟方才漸散。」
「撤離途中，於谷口外，偶遇一身著白衣之人，匿於暗處，行跡詭異。屬下警惕，發箭示警，對方以衣袍隔開箭矢，身手不凡，隨即退去。因我等人困馬乏，未敢深追。」
他將「鎮煞符」歸於「地勢」與「硃砂」的巧合，將對白衣人的判斷藏在「行跡詭異」四字之中，既不隱瞞關鍵，又不暴露自己真實的能力與判斷。
堂上的中年文士，自始至終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白玉印章，目光時而落在李長安臉上，時而投向虛空，不知在思索什麼**。
良久，他停下叩擊的手指，緩緩開口，聲音比那文吏更加醇厚、也更加缺乏情緒的起伏。
「王營正，」他用了新的稱呼，「『鬼哭澗』之事，你處理得……尚可。以騎兵之身，行驅邪之舉，雖手段粗陋，亦見急智與膽色。能暫壓陰氣，使邪祟不即為禍，已算完成上命。」
「至於你所遇那白衣人……」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你可知，那是何人？」**
「屬下不知，請大人明示。」李長安垂首。
中年文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那面玄黑色旗幟之下。他背對著李長安，望著那面旗幟，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敘述歷史般的平靜**。
「那白衣，非是尋常喪服。那是『喪葬城』的標記。」**
喪葬城**。
這三個字，如同三塊冰冷的巨石，投入李長安的心湖，激起的卻不是波瀾，而是更深的、冰封的寒意。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仿佛被這個名字觸動，傳來一陣微妙的、既感熟悉又覺危險的悸動**。
「喪葬城，乃俗世大地，最中心的大城之一。」中年文士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其傳承古老，行當詭秘，專司死亡、葬禮、祭祀、以及……一切與『終結』、『陰冥』相關之事。他們自詡為死者的引渡人，陰陽的守衡者。」**
「然而，」他話鋒一轉，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卻冰冷刺骨的——殺意，「近年來，喪葬城中，有一股勢力，日益猖獗。他們不再滿足於引渡亡魂，守衡陰陽。他們開始覬覦生者的權柄，妄圖以『死亡』之名，干預、顛覆、乃至……取代生者的秩序。」
「他們，公然反抗白沙公的法度，在各地暗中聚攏陰邪，進行各種危險的儀式，製造混亂與恐慌。」他轉過身，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冰的利劍，直刺李長安，「『鬼哭澗』的事，恐怕，就是他們的手筆。」
「那白衣人，即便不是其中核心，也必是重要的執行者。」**
原來如此。**
一切都對上了。「白活」行當……喪葬城……聚祟養邪……反抗白沙公……**
這不再是簡單的邊境摩擦或邪祟作亂，而是捲入了兩個龐然大物之間更深層次的、關乎「道統」與「秩序」的——鬥爭**。
李長安心中冰冷一片，臉上卻適時地露出「震驚」與「恍然」的神色，「原來是喪葬城的逆賊！屬下愚鈍，竟未能當場將其擒殺！」**
「罷了。」中年文士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案後，神色恢復了那種深沉的平靜，「你能逼其現身，已是不易。此事，軍務司與『觀星台』自有計較。你此番有功，當賞。」
他拿起那枚白玉印章，在桌上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上，輕輕一按。淡銀色的光暈在紙面一閃而逝，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即日起，擢升你為『驤騎營』營正，統轄全營三隊騎兵。」他將文書推到案前，「賞銀五百兩，另撥戰馬二十匹，甲冑兵器若干，用以補充、整訓你營。」**
「謝大人提拔！屬下定當竭盡全力，整訓兵馬，為白沙公效死！」李長安躬身，聲音「激動」而恭順。**
「嗯。」中年文士點了點頭，「『驤騎營』地位特殊，直面南境，責任重大。如今又有喪葬城逆賊在側窺伺，你需格外小心。」
「屬下明白。」
「下去吧。好生用心。」
「是。」
李長安再次躬身，上前取過那份帶著淡銀色印記的任命文書，穩步退出了正堂。**
走在通往「驤騎營」的、依舊灰白冷清的街道上，手中那份文書，仿佛有千鈞之重。**
營正……統轄全營……
權力，似乎更大了。但危險，也更加……無處不在。**
喪葬城……白衣人……反抗白沙公的逆賊……
這些信息，在他心中盤旋、組合，勾勒出一幅更加龐大、也更加兇險的棋局。
他抬起頭，望向「驤騎營」駐地的方向。那裡，不再只是「丙字隊」三十幾號人，而是整個「驤騎營」——一個更大的、同樣充滿了各種問題、傾軋、乃至可能隱藏著更多眼線和危機的——泥潭。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這午後慘澹的陽光下，無聲地、冰冷地流轉著。
眼中，那被掩藏的幽邃，微微閃爍。
「喪葬城……逆賊……」**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白沙城，外城西北，「驤騎營」駐地，新任營正專屬營帳，深夜。
營帳比「隊正」那間低矮營房寬敞不少，但陳設依舊簡陋。一張硬木板床，一套粗木桌椅，一個放置盔甲兵器的木架，便是全部。牆壁是厚實的、浸過桐油的帆布，能勉強擋住夜風，卻阻隔不了那無處不在的、屬於軍營的粗糲與寒意。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昏黃搖曳的油燈，將帳內一切都投射出晃動不安的、拉得很長的陰影**。
李長安赤著上身，坐在床沿。他剛剛結束了一整天的繁瑣事務——接收新撥付的物資、清點人員馬匹、與原本其他兩隊的隊正（包括那個被他打下馬的「莽牛」）進行那種充滿試探與算計的交接與「懇談」。疲憊不僅來自身體，更多是來自這種無休無止的、耗費心神的周旋**。
他的臉上，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油燈的光暈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卻照不亮那雙眼眸深處的冰冷幽邃。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經歷了白日的喧囂後，此刻正處於一種相對沉寂的、仿佛在積蓄著什麼的狀態。
夜已深，營地內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和更夫有氣無力的梆子聲，便只剩下風吹帆布發出的、單調而令人不安的嗚嗚聲**。
就在李長安準備吹熄油燈，和衣躺下之際——
油燈的火苗，毫無徵兆地，猛地向一個方向劇烈搖曳、拉長！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撥動了一下！同時，帳內的溫度，驟然降低了好幾度，一股陰冷刺骨的、帶著濃重土腥與某種陳舊血鏽氣息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
不是尋常的夜風！
李長安的身體，在剎那間繃緊！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出尖銳的、冰冷的警兆！那是對「同類」、對「陰邪」、對強大「死亡」氣息的本能感知！**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同兩道冰錐，射向油燈火苗搖曳的方向——營帳中央，那片被晃動陰影吞噬的空地。
就在他的注視下——**
空氣，仿佛水紋般，微微蕩漾、扭曲起來。緊接著，一道身影，由淡轉濃，由虛化實，就那麼詭異地、毫無聲息地，浮現了出來。**
不是憑空出現，而是從那片陰影與寒意中，「滲」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古舊卻異常整齊的——黑色甲冑的身影。甲冑的樣式古拙，非今非古，上面布滿了細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紅色紋路，如同乾涸的血痂。頭盔將面容完全遮掩，只露出兩個眼孔，裡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跳動著幽綠色火焰的——虛無。**
它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周身散發著一種沉凝如山、卻又冰冷死寂的氣息。沒有殺意，沒有敵意，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就像一具從墳墓中爬出、被人精心擦拭打理過的——古代將軍的屍身。**
不，不是屍身。是「鬼將」。一種更加強大、更加凝實、保留著部分生前記憶與力量的——陰兵鬼將！**
李長安的呼吸，在看清對方的剎那，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那冰冷的悸動達到了頂點，甚至傳來一絲……渴求？面對如此純粹、強大的「死亡」造物的渴求？
但他強行壓下了所有本能反應，臉上那麻木的平靜沒有絲毫破裂。他甚至沒有起身，沒有去拿放在床頭的佩劍，只是依舊坐在床沿，目光平靜地，與那鬼將頭盔下那兩點幽綠的火焰「對視」著。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燈火苗不安的噼啪聲，和那無孔不入的陰冷氣息在帳內流淌。
終於，那鬼將「開口」了。沒有聲音從它那被頭盔覆蓋的口部發出，但一段冰冷的、枯澀的、仿佛金屬與骨骼摩擦的、直接在李長安腦海深處響起的——意念，清晰地傳遞了過來：**
「報死人……」**
「既是同道，何不……棄生投死，棄明投暗？」**
意念中，帶著一種古怪的、仿佛陳年墓穴中吹出的陰風般的蠱惑力，「須知，喪葬城……乃俗世大地，最中心的大城之一。掌死亡之權柄，通陰陽之奧妙。在那裡，你的行當，方能得到真正的……尊重與發揚。」**
「何必，在這白沙城，為那些汲汲營營於生者權勢的螻蟻，做一把隨時可棄的……刀？」**
棄生投死……棄明投暗……喪葬城……尊重與發揚…**…
這是……招攬？來自那個被白沙城視為「逆賊」的喪葬城的招攬？而且，是針對他「報死人」行當的招攬。
李長安靜靜地聽著腦海中迴蕩的意念，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他甚至，微微歪了歪頭，仿佛在認真思考對方的話。**
良久，他開口，聲音平靜，不帶絲毫波瀾，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縣官……不如現管。」**
鬼將那幽綠的火焰瞳孔，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
「你喪葬城，縱然是天下有數的大城，掌握著什麼死亡的權柄……」李長安的語速不快，甚至有些慢，「可那是在你喪葬城。距離這裡，山高水遠。」
「而白沙公的刀兵追殺……」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鬼將，「那是現在，就在這營帳外，在這白沙城裡，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事。」
「我這把『刀』，是隨時可能被棄。」他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露出一個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可在被棄之前，至少，握著刀的人，能讓我吃飽，穿暖，有個地方睡覺，甚至……給我一點，向上爬的機會。」
「你喪葬城的『尊重』和『發揚』，」他的目光，掃過鬼將那身古舊卻整齊的甲冑，「能擋得住，明天早上，可能就會衝進來的白沙城鐵騎嗎？」**
「遠水，解不了近渴。」**
「畫出來的餅，填不飽肚子。」
一番話，冰冷，理性，赤裸裸地撕開了所有虛無縹緲的誘惑，只剩下最原始、也最真實的——生存的算計。**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陰冷的氣息，仿佛因為李長安的話，而變得更加凝滯。**
鬼將靜靜地站立著，幽綠的火焰瞳孔，緊緊地「盯」著李長安，仿佛要從他那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良久，那冰冷枯澀的意念，再次在李長安腦海中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意外與複雜。
「你……看得很清。」
「也很……實際。」**
「既然如此……」意念頓了頓，「那便，好自為之。」
「只是，記住今日之言。」
「或有一日，遠水，亦可成近渴。畫餅，或能充飢。」
「到時，莫要後悔。」
話音（意念）落下。**
那鬼將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淡薄，就像滴入水中的墨跡，緩緩化開。周圍那陰冷刺骨的寒意，也隨之迅速褪去。**
油燈的火苗，重新恢復了正常的搖曳。**
幾個呼吸之間。**
營帳中央，已是空無一物。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只有空氣中，那一絲尚未完全散盡的、淡淡的土腥與血鏽味，以及李長安體內「報死人」靈性那依舊殘留的、冰冷的悸動，證明著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李長安依舊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始終未曾改變。
良久，他才緩緩地，吁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便消散不見。
「後悔……」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嘴角，那絲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弧度，依舊掛著。
在這個地獄般的世道，活著，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哪有什麼絕對的「明」與「暗」，「生」與「死」？
不過是在不同的賭桌上，押下不同的籌碼，賭一個或許能多活幾天、或者能爬得更高的……渺茫機會罷了。
喪葬城的餅，畫得再大，也得有命吃到才行**。
而眼前白沙城的刀，卻是實實在在、隨時可能落下的**。
他伸手，吹熄了桌上那盞搖曳的油燈。**
營帳，瞬間被濃重的黑暗所吞沒。**
只有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睜著的眼睛，偶爾掠過一絲「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