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 章 白沙節
白沙城，內城，通往中央廣場的寬闊主道，「白沙節」當日，清晨。
天色是一種被刻意淨化過的、近乎虛假的湛藍，仿佛有人用最細密的篩子，將平日裡那層灰白渾濁的沙塵雲靄徹底濾去，只留下這片純淨到令人心悸的底色。陽光也因此變得熾烈而毫無遮掩，潑灑在城中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每一個行人的身上，帶來的卻不是溫暖，而是一種被過度曝曬的、令皮膚刺痛的灼熱感**。
空氣依舊乾燥，但今日，那無處不在的沙塵氣息，似乎被另一種更加濃烈的、人為製造的氣息所壓過——那是香料焚燒後的、帶著甜膩與某種奇異辛辣的煙氣，混合著大量人群聚集所產生的汗味、脂粉味，以及一種隱隱的、被強行壓抑著的興奮與不安**。
「白沙節」——據傳是「白沙公」當年於漫天風沙中頓悟、奠定道基、從而建立此城偉業的神聖之日。每年的這一日，全城上下，無論貴賤（至少表面上），皆需沐浴更衣，停止勞作，前往內城中央那最為宏偉開闊的「白沙廣場」，參與這場名為「盛會」、實為最盛大的、全城性的——儀式與宣示**。
李長安穿著那身嶄新的營正官服，走在前往廣場的、被臨時清掃得異常乾淨、甚至灑了清水（這在白沙城堪稱奢侈）的主道上。他赤著上身的習慣在這種正式場合自然不合時宜，官服是質地尚可的灰白色錦緞，外罩輕便的皮質鑲鐵護甲，腰間除了「營正」銅牌，還按規定懸掛了一柄儀式性大於實用性的佩劍。他的臉上，是一種符合場合的、略帶恭謹的平靜，目光平視前方，步伐穩健，與周圍其他同樣身著官服、面色肅然的低中級軍官、文吏混在一起，並不顯眼。
就在昨日傍晚，正式的「白沙公恩典」諭令，已通過「軍務司」層層下達至「驤騎營」，乃至外城每一個有品級的官吏、軍官手中。措辭華美而威嚴，充滿了對「白沙公」功德的歌頌，對「白沙節」意義的闡發，以及對全體臣民「共沐恩典、同享盛世」的號召。命令很簡單：除必要戍守人員外，所有官吏、軍官、乃至有頭臉的商戶、士紳，必須於節日上午，按時抵達指定區域，參與盛會。
違令者，以「不敬」論處。
疤臉和其他幾個心腹，被李長安留在了營中，負責維持最基本的秩序——這也是「恩典」的一部分，總需要有人「犧牲」享受盛會的「榮耀」，來確保「榮耀」之地的安全。疤臉對此似乎有些遺憾，但也鬆了口氣，顯然對這種大規模、強制性的聚集，有著本能的牴觸。
越接近中央廣場，人流越是密集。穿著各色節日服飾（多以灰白、月白為主色調）的民眾，在手持長矛、神情冷峻的「白沙軍」士卒的引導和監視下，如同被驅趕的羊群，默默向著同一個方向蠕動。人很多，但除了腳步聲、鎧甲兵器的摩擦聲、以及維持秩序士卒偶爾的低聲呵斥，竟奇異地缺乏節日應有的喧囂。人們的臉上，多是一種麻木的、或是強擠出來的、僵硬的恭順，眼神躲閃，不敢四處張望**。
空氣中瀰漫的甜膩香料煙氣也越發濃重，幾乎有些嗆人。李長安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摻雜了某些具有輕微迷幻或鎮靜作用的草藥成分。這讓他想起了「鬼哭澗」那些特製的火把，只是這裡的用料，顯然更加「高級」，目的，大概也是為了讓這數以萬計的人群，更加「安靜」、「順從」。
終於，穿過最後一道由高大「白沙岩」拱門構成的警戒線，眼前豁然開朗。
「白沙廣場」比李長安想像的還要巨大。地面是用切割得異常平整、光可鑑人的純白色「白沙玉」鋪就，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幾乎讓人無法直視。廣場呈規則的圓形，中心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達數十丈的純白色巨型方尖碑，碑身光滑如鏡，銘刻著無數繁複的、看不清具體內容的符文與圖案，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的、非自然的乳白色光暈。
以方尖碑為中心，廣場被嚴格劃分出不同的區域。最內層，靠近方尖碑基座的地方，是一片用白玉欄杆圍起的空曠地帶，只有少數身著最為華貴月白長袍、氣度不凡的人物，靜靜肅立其中，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靈性波動，晦澀而強大，顯然是白沙城真正的權力核心與「觀星台」的大人物。
向外，是各級文武官員、世家代表、有爵位者的區域，按照品級高低，涇渭分明。李長安所在的中低級軍官區域，位於這片區域的邊緣，靠近更外圍的、被木柵和士卒隔開的普通民眾區。
此刻，廣場上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邊的人群。但奇怪的是，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竟然依舊保持著一種令人壓抑的寂靜。只有風吹過廣場、掠過旗幟發出的獵獵聲響，以及遠處方尖碑下，那座臨時搭建的、同樣純白色的高台上，幾名身著白袍、面戴奇特面具的祭司（或是司儀），正在用一種空靈而缺乏起伏的腔調，吟誦著冗長而晦澀的讚美詩篇，聲音通過某種擴音的法陣或俗術，清晰地迴蕩在整個廣場上空。**
空氣緊繃得仿佛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弦**。
李長安按照指示，在自己所屬區域站定。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同僚，雖然努力挺直腰板，做出肅穆聆聽的姿態，但眼神中，多多少少都流露出一種不自在的、甚至是隱隱的不安。這種被強行置於數萬人注視（雖然大家都不敢真的亂看）之下，等待著某種未知儀式開始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掃過廣場的布局，掃過那些沉默的人群，掃過高台上姿態詭異的祭司，最後，落在中央那巍峨的方尖碑上。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這片被濃烈香料、人群生機、以及某種更加宏大而冰冷的「秩序」力量所籠罩的廣場上，顯得異常活躍，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與壓抑。
他能「感覺」到，腳下這光滑如鏡的白色玉石地面深處，似乎有某種龐大的、沉睡的、與整座城市乃至周邊地脈緊密相連的靈性流轉。而頭頂那座方尖碑，就像是這股力量的匯聚點與放大器，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充滿了「規整」、「淨化」意味的威壓。
這不是慶典**。
這是一場……獻祭。
不是血肉的獻祭，而是某種更加抽象的、關乎「信仰」、「服從」、「生機」的——集體性的儀式性獻祭。
用數萬人的沉默、恭順、以及被引導的情緒，來鞏固、強化那座方尖碑所代表的、「白沙公」的權威與道基**。
就在這時，高台上祭司的吟誦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充滿穿透力！
與此同時，廣場中央那座純白色的方尖碑，碑身上銘刻的符文，猛地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光暈，而是一種熾烈的、純粹的、仿佛能灼傷人眼睛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水銀，順著碑身的紋路快速流淌、匯聚，最終在碑尖之處，凝成一點令人無法直視的光團！**
「跪——！」
高台上，一名祭司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而威嚴的吼叫！聲音通過擴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耳邊！
「嘩——」**
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廣場上那黑壓壓的人群，無論是內圈的達官顯貴，還是外圈的平民百姓，幾乎在同一時間，如同被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地、毫無遲疑地——跪了下去！動作整齊劃一，仿佛排練過無數遍！**
膝蓋撞擊玉石地面的悶響，匯成一片低沉而震撼的聲浪。
李長安也在那聲「跪」令響起的瞬間，跟隨周圍的人流，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低下了頭。他的動作標準，神情恭順，與周圍的人沒有絲毫不同。
就在所有人跪倒的剎那——
方尖碑尖那團熾烈的乳白色光團，猛地爆散開來！化作無數道柔和卻無孔不入的白色光雨，如同一層薄紗，輕柔地灑落，覆蓋了整個廣場，覆蓋了每一個跪伏的身影。**
光雨落在身上，帶來一種奇異的、暖融融的感覺，仿佛能滌盪疲憊與雜念。空氣中那甜膩的香料氣息，在這光雨中似乎也變得「純淨」起來。
同時，一股更加強烈的、帶著「淨化」、「規訓」意味的靈性波動，隨著光雨，悄然滲入每一個人的身體，撫慰著神經，也在無形中，加深著某種印記。
「禮成——！」**
「白沙公，萬壽！萬壽！萬萬壽！」
祭司們帶頭，用一種狂熱的、撕心裂肺的聲音，高呼起來！
「白沙公，萬壽！萬壽！萬萬壽！」
廣場上，那數萬跪伏的人群，仿佛被這聲音和光雨點燃，也跟著發出震耳欲聾的、整齊劃一的歡呼！先前的沉默與壓抑，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化作一片狂熱的聲浪，直衝雲霄！
李長安也跟著低聲誦念，臉上保持著恭敬。**
他能感覺到，那光雨中蘊含的力量，正在試圖撫平他體內「報死人」靈性那冰冷的警惕，試圖將一種「歸屬」與「虔誠」的感覺，悄然種入他的意識深處。**
但「報死人」的靈性，對於這種外來的、充滿「生」之秩序的力量，有著本能的排斥與冰冷的抵抗。那光雨的影響，對他而言，微乎其微。
他只是靜靜地跪著，在這片狂熱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中，在那漫天灑落的、代表著「白沙公」恩典與威能的光雨之下。**
眼中，那被掩藏的幽邃，在低垂的眼瞼陰影下，微微閃爍。
「盛會」……「節日」……
他心中，無聲地，掠過這兩個詞。**
白沙城，內城中央，「白沙廣場」，儀式高潮，光雨漸收。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尚未完全平息，空氣中瀰漫的光雨碎屑與甜膩香料煙霧混合，形成一片朦朧的、帶著虛幻聖潔感的光暈。數萬人的狂熱似乎達到了某個頂點，又在祭司們有節奏的引導誦經聲中，緩緩回落，重新被納入一種壓抑的、疲憊的亢奮之中。膝蓋長久跪在堅硬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傳來陣陣刺痛和麻木，但無人敢擅自起身，所有人都維持著跪姿，低頭，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或是這場漫長儀式的終結。
李長安單膝跪在屬於中低級軍官的區域邊緣，低著頭，目光落在眼前那光可鑑人的白色玉石地板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微微晃動的身影，以及周圍那些同樣姿態僵硬的同僚。體內的「報死人」靈性，在剛才那陣試圖「淨化」與「規訓」的光雨中，如同礁石抵抗潮水，始終保持著冰冷的警惕與疏離。那光雨的影響，對他而言，不過是拂過冰面的微風，留不下絲毫溫度**。
他在等待，等待這場漫長儀式的結束，等待離開這片被狂熱與壓抑雙重籠罩的廣場。心中盤算著回到「驤騎營」後的事務，以及如何在這新的、更加複雜的位置上，維持那種危險的平衡。
就在這心神微分的剎那——
一隻修長、乾淨、指節分明的手，仿佛從虛空中伸出一般，輕輕地、不帶任何煙火氣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之上**。
沒有預兆，沒有腳步聲，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就像那隻手原本就長在那裡。
李長安的身體，在剎那間繃緊到極致！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驟然發出尖銳的警兆，那是對極度危險、力量層次遠超自己的存在的本能反應！但他的臉上，那種恭謹的平靜絲毫未變，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他沒有抬頭，沒有轉身，只是保持著跪姿，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自己右肩。
那隻手，膚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泛著健康的淡粉色。手腕處，露出一截月白色、繡著極其細密銀色雲紋的袖口——那是只有白沙城最核心的權貴、或是「觀星台」中地位極高的大人物，才有資格穿著的服飾。
是剛才內圈那些人中的一個。
「不必驚慌。」一個溫和的、略帶些許沙啞的、仿佛剛剛經歷了漫長沉吟的聲音，在李長安耳邊響起，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漸漸低落的誦經與嘈雜，清晰地鑽入他的耳膜。
同時，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輕輕向下一滑，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冰冷。
是的，那隻看起來溫潤的手，觸感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握住他的不是活人的手，而是一塊在墓穴中沉浸了千年的寒玉。**
李長安沒有掙扎，也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圖，只是順從地，任由對方握著自己的手腕，然後——將一樣東西，輕輕地、不容拒絕地，塞進了他的掌心。**
那東西，觸手微涼，質地奇特，非金非木，有些像是某種經過特殊煉製的粗陶，又或是質地極其細密的石質。形狀……是一個圓形的、邊緣略厚、中心向內凹陷的——篩子。
一個小巧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用途明顯是用來篩選細微顆粒的——沙篩**。
篩眼極其細密，肉眼幾乎難以分辨。篩子的邊緣，刻著一圈極其簡單、卻透著古拙意味的雲紋，與那人袖口的紋飾有幾分相似，但更加抽象。整個篩子，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接近於沙土本色的灰黃色，毫不起眼。**
「此物，名『沙遁』。」那溫和沙啞的聲音，再次在李長安耳邊響起，語速不快，仿佛在進行一項例行的、重要的交代，「乃是白沙公法器『定沙盤』煉製時，偶得的邊角余料，經『觀星台』大祭司親手點化，煉成的一次性用具。」
「用時，灌注少許靈性，對著有沙之地輕輕一揚。」**
「可掀起方圓百丈漫天風沙，遮天蔽日，迷亂五感。持篩者，可借沙遁而走，一息百步，用以……暫避鋒芒，或是脫離險地。」
「此乃白沙公恩典，賜予各級在外征戰、行走險地的軍官，以作保命之用。」
「好生收著。莫要辜負了這份恩典。」**
說完，那隻冰冷的手，輕輕在李長安肩頭又拍了兩下，仿佛長輩叮囑晚輩，然後，便無聲無息地——抽了回去。**
李長安甚至沒有感覺到對方是如何離開的，那隻手，那股冰冷的觸感，以及那個溫和平淡卻帶著無形威壓的聲音，就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然消失了。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長久跪地產生的幻覺。
但掌心中，那個小巧、冰涼、帶著奇特質感的沙篩，卻清晰地提醒著他，那並非幻覺**。
他依舊低著頭，跪在原地，右手悄然握緊，將那沙篩攏在掌心。指腹摩挲過篩子邊緣那些簡單的雲紋，觸感粗糲而真實。**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那隻手離開後，那種尖銳的警兆漸漸平息，但對掌心這個小小的沙篩，卻傳來一種極其微妙的感知——那裡面，蘊藏著一股凝練而穩定的、與腳下這片大地、與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沙塵氣息同源，卻又被高度提純、賦予了特定「規則」的——土行靈力**。
一次性用具……保命之用……白沙公恩典…**…
這些詞，在他心中快速閃過。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恭謹的平靜，但眼底深處，那冰冷的幽邃，卻微微蕩漾了一下。
是恩典嗎？
或許是的。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道，尤其是對他這種常需外出執行危險任務的軍官而言，一件能掀起風沙、藉以遁走的保命物品，確實珍貴。
但……為什麼是他？在這數萬人參與的盛會上，在這儀式即將結束的關頭，那位「大人物」，為何獨獨找到了他這個新晉的、地位並不算高的「驤騎營」營正，親自拍肩，賜予此物**？
是因為他「鬼哭澗」的表現，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還是因為他「報死人」的行當，被察覺了？或者……只是一種隨機的、用以收買人心、展示「恩典」無處不在的——姿態？
不管是哪一種，這個沙篩，都不僅僅是一件保命的工具。
它是一個信號，一個提醒，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提醒他，他在為誰效力，他的生死，在某種程度上，掌握在誰的手中。**
也提醒他，「恩典」背後，是需要用忠誠、用功績、用更多的「價值」來回報的。
掌心的沙篩，冰涼依舊。**
廣場上，祭司的吟誦聲終於到了尾聲。一聲悠長的、帶著某種解脫意味的號角聲，響徹全場。**
「禮畢——！」**
「起——！」
隨著這一聲令下，廣場上那數萬跪伏的身影，如同得到赦令，發出一片壓抑的、鬆了口氣的喘息聲，開始陸續、艱難地從地上爬起。
李長安也跟著站了起來，膝蓋傳來一陣酸麻刺痛。他不動聲色地，將掌心那個小小的沙篩，悄然塞進了官服內襯一個隱秘的口袋裡。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廣場中央，那座依舊散發著淡淡乳白色光暈的方尖碑，以及內圈那些已經開始在侍從簇擁下，從特殊通道離開的、身著華貴月白袍服的身影。
人潮開始緩慢地、秩序井然地向廣場外涌去。狂熱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與麻木。
李長安也跟著人流，向著「驤騎營」的方向走去。**
陽光依舊熾烈，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沙篩冰涼的觸感，以及……那隻手拍在肩頭時，那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
「沙遁」……「恩典」……
天色是一種被刻意淨化過的、近乎虛假的湛藍，仿佛有人用最細密的篩子，將平日裡那層灰白渾濁的沙塵雲靄徹底濾去，只留下這片純淨到令人心悸的底色。陽光也因此變得熾烈而毫無遮掩，潑灑在城中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每一個行人的身上，帶來的卻不是溫暖，而是一種被過度曝曬的、令皮膚刺痛的灼熱感**。
空氣依舊乾燥，但今日，那無處不在的沙塵氣息，似乎被另一種更加濃烈的、人為製造的氣息所壓過——那是香料焚燒後的、帶著甜膩與某種奇異辛辣的煙氣，混合著大量人群聚集所產生的汗味、脂粉味，以及一種隱隱的、被強行壓抑著的興奮與不安**。
「白沙節」——據傳是「白沙公」當年於漫天風沙中頓悟、奠定道基、從而建立此城偉業的神聖之日。每年的這一日，全城上下，無論貴賤（至少表面上），皆需沐浴更衣，停止勞作，前往內城中央那最為宏偉開闊的「白沙廣場」，參與這場名為「盛會」、實為最盛大的、全城性的——儀式與宣示**。
李長安穿著那身嶄新的營正官服，走在前往廣場的、被臨時清掃得異常乾淨、甚至灑了清水（這在白沙城堪稱奢侈）的主道上。他赤著上身的習慣在這種正式場合自然不合時宜，官服是質地尚可的灰白色錦緞，外罩輕便的皮質鑲鐵護甲，腰間除了「營正」銅牌，還按規定懸掛了一柄儀式性大於實用性的佩劍。他的臉上，是一種符合場合的、略帶恭謹的平靜，目光平視前方，步伐穩健，與周圍其他同樣身著官服、面色肅然的低中級軍官、文吏混在一起，並不顯眼。
就在昨日傍晚，正式的「白沙公恩典」諭令，已通過「軍務司」層層下達至「驤騎營」，乃至外城每一個有品級的官吏、軍官手中。措辭華美而威嚴，充滿了對「白沙公」功德的歌頌，對「白沙節」意義的闡發，以及對全體臣民「共沐恩典、同享盛世」的號召。命令很簡單：除必要戍守人員外，所有官吏、軍官、乃至有頭臉的商戶、士紳，必須於節日上午，按時抵達指定區域，參與盛會。
違令者，以「不敬」論處。
疤臉和其他幾個心腹，被李長安留在了營中，負責維持最基本的秩序——這也是「恩典」的一部分，總需要有人「犧牲」享受盛會的「榮耀」，來確保「榮耀」之地的安全。疤臉對此似乎有些遺憾，但也鬆了口氣，顯然對這種大規模、強制性的聚集，有著本能的牴觸。
越接近中央廣場，人流越是密集。穿著各色節日服飾（多以灰白、月白為主色調）的民眾，在手持長矛、神情冷峻的「白沙軍」士卒的引導和監視下，如同被驅趕的羊群，默默向著同一個方向蠕動。人很多，但除了腳步聲、鎧甲兵器的摩擦聲、以及維持秩序士卒偶爾的低聲呵斥，竟奇異地缺乏節日應有的喧囂。人們的臉上，多是一種麻木的、或是強擠出來的、僵硬的恭順，眼神躲閃，不敢四處張望**。
空氣中瀰漫的甜膩香料煙氣也越發濃重，幾乎有些嗆人。李長安甚至能分辨出，其中摻雜了某些具有輕微迷幻或鎮靜作用的草藥成分。這讓他想起了「鬼哭澗」那些特製的火把，只是這裡的用料，顯然更加「高級」，目的，大概也是為了讓這數以萬計的人群，更加「安靜」、「順從」。
終於，穿過最後一道由高大「白沙岩」拱門構成的警戒線，眼前豁然開朗。
「白沙廣場」比李長安想像的還要巨大。地面是用切割得異常平整、光可鑑人的純白色「白沙玉」鋪就，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幾乎讓人無法直視。廣場呈規則的圓形，中心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達數十丈的純白色巨型方尖碑，碑身光滑如鏡，銘刻著無數繁複的、看不清具體內容的符文與圖案，在陽光下流轉著淡淡的、非自然的乳白色光暈。
以方尖碑為中心，廣場被嚴格劃分出不同的區域。最內層，靠近方尖碑基座的地方，是一片用白玉欄杆圍起的空曠地帶，只有少數身著最為華貴月白長袍、氣度不凡的人物，靜靜肅立其中，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靈性波動，晦澀而強大，顯然是白沙城真正的權力核心與「觀星台」的大人物。
向外，是各級文武官員、世家代表、有爵位者的區域，按照品級高低，涇渭分明。李長安所在的中低級軍官區域，位於這片區域的邊緣，靠近更外圍的、被木柵和士卒隔開的普通民眾區。
此刻，廣場上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邊的人群。但奇怪的是，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竟然依舊保持著一種令人壓抑的寂靜。只有風吹過廣場、掠過旗幟發出的獵獵聲響，以及遠處方尖碑下，那座臨時搭建的、同樣純白色的高台上，幾名身著白袍、面戴奇特面具的祭司（或是司儀），正在用一種空靈而缺乏起伏的腔調，吟誦著冗長而晦澀的讚美詩篇，聲音通過某種擴音的法陣或俗術，清晰地迴蕩在整個廣場上空。**
空氣緊繃得仿佛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弦**。
李長安按照指示，在自己所屬區域站定。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同僚，雖然努力挺直腰板，做出肅穆聆聽的姿態，但眼神中，多多少少都流露出一種不自在的、甚至是隱隱的不安。這種被強行置於數萬人注視（雖然大家都不敢真的亂看）之下，等待著某種未知儀式開始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掃過廣場的布局，掃過那些沉默的人群，掃過高台上姿態詭異的祭司，最後，落在中央那巍峨的方尖碑上。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這片被濃烈香料、人群生機、以及某種更加宏大而冰冷的「秩序」力量所籠罩的廣場上，顯得異常活躍，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與壓抑。
他能「感覺」到，腳下這光滑如鏡的白色玉石地面深處，似乎有某種龐大的、沉睡的、與整座城市乃至周邊地脈緊密相連的靈性流轉。而頭頂那座方尖碑，就像是這股力量的匯聚點與放大器，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充滿了「規整」、「淨化」意味的威壓。
這不是慶典**。
這是一場……獻祭。
不是血肉的獻祭，而是某種更加抽象的、關乎「信仰」、「服從」、「生機」的——集體性的儀式性獻祭。
用數萬人的沉默、恭順、以及被引導的情緒，來鞏固、強化那座方尖碑所代表的、「白沙公」的權威與道基**。
就在這時，高台上祭司的吟誦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充滿穿透力！
與此同時，廣場中央那座純白色的方尖碑，碑身上銘刻的符文，猛地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光暈，而是一種熾烈的、純粹的、仿佛能灼傷人眼睛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水銀，順著碑身的紋路快速流淌、匯聚，最終在碑尖之處，凝成一點令人無法直視的光團！**
「跪——！」
高台上，一名祭司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而威嚴的吼叫！聲音通過擴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耳邊！
「嘩——」**
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廣場上那黑壓壓的人群，無論是內圈的達官顯貴，還是外圈的平民百姓，幾乎在同一時間，如同被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地、毫無遲疑地——跪了下去！動作整齊劃一，仿佛排練過無數遍！**
膝蓋撞擊玉石地面的悶響，匯成一片低沉而震撼的聲浪。
李長安也在那聲「跪」令響起的瞬間，跟隨周圍的人流，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低下了頭。他的動作標準，神情恭順，與周圍的人沒有絲毫不同。
就在所有人跪倒的剎那——
方尖碑尖那團熾烈的乳白色光團，猛地爆散開來！化作無數道柔和卻無孔不入的白色光雨，如同一層薄紗，輕柔地灑落，覆蓋了整個廣場，覆蓋了每一個跪伏的身影。**
光雨落在身上，帶來一種奇異的、暖融融的感覺，仿佛能滌盪疲憊與雜念。空氣中那甜膩的香料氣息，在這光雨中似乎也變得「純淨」起來。
同時，一股更加強烈的、帶著「淨化」、「規訓」意味的靈性波動，隨著光雨，悄然滲入每一個人的身體，撫慰著神經，也在無形中，加深著某種印記。
「禮成——！」**
「白沙公，萬壽！萬壽！萬萬壽！」
祭司們帶頭，用一種狂熱的、撕心裂肺的聲音，高呼起來！
「白沙公，萬壽！萬壽！萬萬壽！」
廣場上，那數萬跪伏的人群，仿佛被這聲音和光雨點燃，也跟著發出震耳欲聾的、整齊劃一的歡呼！先前的沉默與壓抑，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化作一片狂熱的聲浪，直衝雲霄！
李長安也跟著低聲誦念，臉上保持著恭敬。**
他能感覺到，那光雨中蘊含的力量，正在試圖撫平他體內「報死人」靈性那冰冷的警惕，試圖將一種「歸屬」與「虔誠」的感覺，悄然種入他的意識深處。**
但「報死人」的靈性，對於這種外來的、充滿「生」之秩序的力量，有著本能的排斥與冰冷的抵抗。那光雨的影響，對他而言，微乎其微。
他只是靜靜地跪著，在這片狂熱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中，在那漫天灑落的、代表著「白沙公」恩典與威能的光雨之下。**
眼中，那被掩藏的幽邃，在低垂的眼瞼陰影下，微微閃爍。
「盛會」……「節日」……
他心中，無聲地，掠過這兩個詞。**
白沙城，內城中央，「白沙廣場」，儀式高潮，光雨漸收。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尚未完全平息，空氣中瀰漫的光雨碎屑與甜膩香料煙霧混合，形成一片朦朧的、帶著虛幻聖潔感的光暈。數萬人的狂熱似乎達到了某個頂點，又在祭司們有節奏的引導誦經聲中，緩緩回落，重新被納入一種壓抑的、疲憊的亢奮之中。膝蓋長久跪在堅硬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傳來陣陣刺痛和麻木，但無人敢擅自起身，所有人都維持著跪姿，低頭，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或是這場漫長儀式的終結。
李長安單膝跪在屬於中低級軍官的區域邊緣，低著頭，目光落在眼前那光可鑑人的白色玉石地板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微微晃動的身影，以及周圍那些同樣姿態僵硬的同僚。體內的「報死人」靈性，在剛才那陣試圖「淨化」與「規訓」的光雨中，如同礁石抵抗潮水，始終保持著冰冷的警惕與疏離。那光雨的影響，對他而言，不過是拂過冰面的微風，留不下絲毫溫度**。
他在等待，等待這場漫長儀式的結束，等待離開這片被狂熱與壓抑雙重籠罩的廣場。心中盤算著回到「驤騎營」後的事務，以及如何在這新的、更加複雜的位置上，維持那種危險的平衡。
就在這心神微分的剎那——
一隻修長、乾淨、指節分明的手，仿佛從虛空中伸出一般，輕輕地、不帶任何煙火氣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之上**。
沒有預兆，沒有腳步聲，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就像那隻手原本就長在那裡。
李長安的身體，在剎那間繃緊到極致！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驟然發出尖銳的警兆，那是對極度危險、力量層次遠超自己的存在的本能反應！但他的臉上，那種恭謹的平靜絲毫未變，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他沒有抬頭，沒有轉身，只是保持著跪姿，微微側過臉，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自己右肩。
那隻手，膚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泛著健康的淡粉色。手腕處，露出一截月白色、繡著極其細密銀色雲紋的袖口——那是只有白沙城最核心的權貴、或是「觀星台」中地位極高的大人物，才有資格穿著的服飾。
是剛才內圈那些人中的一個。
「不必驚慌。」一個溫和的、略帶些許沙啞的、仿佛剛剛經歷了漫長沉吟的聲音，在李長安耳邊響起，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漸漸低落的誦經與嘈雜，清晰地鑽入他的耳膜。
同時，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輕輕向下一滑，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冰冷。
是的，那隻看起來溫潤的手，觸感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握住他的不是活人的手，而是一塊在墓穴中沉浸了千年的寒玉。**
李長安沒有掙扎，也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圖，只是順從地，任由對方握著自己的手腕，然後——將一樣東西，輕輕地、不容拒絕地，塞進了他的掌心。**
那東西，觸手微涼，質地奇特，非金非木，有些像是某種經過特殊煉製的粗陶，又或是質地極其細密的石質。形狀……是一個圓形的、邊緣略厚、中心向內凹陷的——篩子。
一個小巧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用途明顯是用來篩選細微顆粒的——沙篩**。
篩眼極其細密，肉眼幾乎難以分辨。篩子的邊緣，刻著一圈極其簡單、卻透著古拙意味的雲紋，與那人袖口的紋飾有幾分相似，但更加抽象。整個篩子，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接近於沙土本色的灰黃色，毫不起眼。**
「此物，名『沙遁』。」那溫和沙啞的聲音，再次在李長安耳邊響起，語速不快，仿佛在進行一項例行的、重要的交代，「乃是白沙公法器『定沙盤』煉製時，偶得的邊角余料，經『觀星台』大祭司親手點化，煉成的一次性用具。」
「用時，灌注少許靈性，對著有沙之地輕輕一揚。」**
「可掀起方圓百丈漫天風沙，遮天蔽日，迷亂五感。持篩者，可借沙遁而走，一息百步，用以……暫避鋒芒，或是脫離險地。」
「此乃白沙公恩典，賜予各級在外征戰、行走險地的軍官，以作保命之用。」
「好生收著。莫要辜負了這份恩典。」**
說完，那隻冰冷的手，輕輕在李長安肩頭又拍了兩下，仿佛長輩叮囑晚輩，然後，便無聲無息地——抽了回去。**
李長安甚至沒有感覺到對方是如何離開的，那隻手，那股冰冷的觸感，以及那個溫和平淡卻帶著無形威壓的聲音，就如同出現時一樣，悄然消失了。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長久跪地產生的幻覺。
但掌心中，那個小巧、冰涼、帶著奇特質感的沙篩，卻清晰地提醒著他，那並非幻覺**。
他依舊低著頭，跪在原地，右手悄然握緊，將那沙篩攏在掌心。指腹摩挲過篩子邊緣那些簡單的雲紋，觸感粗糲而真實。**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那隻手離開後，那種尖銳的警兆漸漸平息，但對掌心這個小小的沙篩，卻傳來一種極其微妙的感知——那裡面，蘊藏著一股凝練而穩定的、與腳下這片大地、與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沙塵氣息同源，卻又被高度提純、賦予了特定「規則」的——土行靈力**。
一次性用具……保命之用……白沙公恩典…**…
這些詞，在他心中快速閃過。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恭謹的平靜，但眼底深處，那冰冷的幽邃，卻微微蕩漾了一下。
是恩典嗎？
或許是的。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道，尤其是對他這種常需外出執行危險任務的軍官而言，一件能掀起風沙、藉以遁走的保命物品，確實珍貴。
但……為什麼是他？在這數萬人參與的盛會上，在這儀式即將結束的關頭，那位「大人物」，為何獨獨找到了他這個新晉的、地位並不算高的「驤騎營」營正，親自拍肩，賜予此物**？
是因為他「鬼哭澗」的表現，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還是因為他「報死人」的行當，被察覺了？或者……只是一種隨機的、用以收買人心、展示「恩典」無處不在的——姿態？
不管是哪一種，這個沙篩，都不僅僅是一件保命的工具。
它是一個信號，一個提醒，也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提醒他，他在為誰效力，他的生死，在某種程度上，掌握在誰的手中。**
也提醒他，「恩典」背後，是需要用忠誠、用功績、用更多的「價值」來回報的。
掌心的沙篩，冰涼依舊。**
廣場上，祭司的吟誦聲終於到了尾聲。一聲悠長的、帶著某種解脫意味的號角聲，響徹全場。**
「禮畢——！」**
「起——！」
隨著這一聲令下，廣場上那數萬跪伏的身影，如同得到赦令，發出一片壓抑的、鬆了口氣的喘息聲，開始陸續、艱難地從地上爬起。
李長安也跟著站了起來，膝蓋傳來一陣酸麻刺痛。他不動聲色地，將掌心那個小小的沙篩，悄然塞進了官服內襯一個隱秘的口袋裡。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廣場中央，那座依舊散發著淡淡乳白色光暈的方尖碑，以及內圈那些已經開始在侍從簇擁下，從特殊通道離開的、身著華貴月白袍服的身影。
人潮開始緩慢地、秩序井然地向廣場外涌去。狂熱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與麻木。
李長安也跟著人流，向著「驤騎營」的方向走去。**
陽光依舊熾烈，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沙篩冰涼的觸感，以及……那隻手拍在肩頭時，那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
「沙遁」……「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