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 章 騎兵驅邪
白沙城，內城，「軍務司」偏廳，數日後。
偏廳的光線，比「座山雕」那間書房更加陰冷、呆板。牆壁是標準的灰白「白沙岩」，沒有任何裝飾，只在牆角線的高度，鑿出幾個用以通風的、拳頭大小的孔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防腐藥劑和陳舊羊皮卷混合的氣息，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屏住呼吸**。
李長安垂手肅立在廳中，面前是一張寬大的、同樣用灰白色石材打磨而成的長案。案後坐著的不再是陳觀，而是一位面容瘦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的中年文吏，穿著與陳觀類似的月白色文士衫，只是質地略顯陳舊，神情也更加刻板、缺乏生氣。他的手邊，攤開著一卷厚重的、邊緣已經磨損發毛的——軍務簿冊**。
「王隊正，」文吏的聲音乾澀，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李長安身上掃了一下，又迅速落回簿冊，「『丙字隊』近日表現，營正已上報。訓練刻苦，軍紀尚可，南境一役，雖有折損，亦算……有功。」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簿冊上某一行停留，「現有一項新的差遣，需你隊前往。」**
「請大人示下。」李長安微微躬身，臉上是那種標準的、恭謹而平靜的神情。
「城西，約百二十里，『黑風口』以西，有一處無名山谷，當地人稱『鬼哭澗』。」文吏的聲音，不帶任何起伏，仿佛在誦讀一段與己無關的經文，「近月以來，澗中異象頻生，夜有鬼火飄忽，怪聲悽厲，附近村落時有牲口無故暴斃，人口失蹤。據『觀星台』的大人們推算，應是有不潔之物，受地脈變動或血氣引動，在彼處聚集成群。」
不潔之物……聚集成群……
李長安心頭微凜。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幾乎是在對方說出這幾個字的同時，便傳來一陣冰冷的、帶著某種隱隱「興趣」的悸動。與面對人類的死亡不同，這是對「非人」、「異類」、「陰邪」氣息的本能感知與……「食慾」。
「你的任務，是帶領『丙字隊』，前往『鬼哭澗』，肅清其中邪祟。」文吏終於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不求斬盡殺絕，但需將其驅散，或至少壓制，使其不再為禍鄉里，驚擾城防。」**
「此事，本該由『觀星台』或『法曹』遣專人處理。」他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但近日南邊不靖，人手吃緊。你隊既有實戰之能，又……不畏兇險，正可一用。」**
不畏兇險？李長安心中冷笑。恐怕是覺得他們這支「外來」的、損耗了也不心疼的隊伍，正好用來處理這種既危險、又沒有多少油水、還容易折損人手的「髒活累活」吧。
肅清邪祟……用騎兵**？
這簡直滑稽。騎兵的優勢在於機動、衝擊、野戰。對付那些無形無質、或是詭異莫測的陰邪之物，馬刀和弓箭能有多大用處？恐怕還不如一把浸了黑狗血的桃木劍，或是一張正宗的驅邪符籙。
但這裡，是白沙城。不是道門聖地，也不是哪個專司斬妖除魔的門派。在這座用「沙」和「規矩」鑄就的城市裡，一切都要講究「實用」和「成本」。派一支本就是「消耗品」的騎兵去，成了自然好，不成，也不過是損失一些「數字」。**
「屬下明白。」李長安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邪祟之物，非比尋常。屬下隊中，皆是凡夫俗子，弓馬或可，對付此等物事，恐怕力有不逮。是否……」**
「軍務司自有安排。」文吏打斷了他，從案下抽出一個小小的、灰撲撲的布袋，推到案前，「這裡是五斤上等硃砂，二十束晾曬好的菖蒲、艾草。另有三張『鎮邪符』（看起來品相一般，靈光黯淡），可作應急之用。」
「至於具體如何行事，」文吏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你自己想辦法」的意味，「就看王隊正的手段了。」
「記住，三日內出發，十日內，需有結果上報。」
「是，屬下領命。」李長安不再多言，上前拿起那個輕飄飄的布袋，躬身退出了偏廳。
走在通往外城的、同樣灰白冷清的街道上，李長安的臉上，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依舊。
但他的心中，已經開始飛速盤算。**
硃砂、菖蒲、艾草……都是民間最常見的驅邪之物，有一定效果，但對付「聚集成群」的邪祟，無異於杯水車薪。那三張「鎮邪符」，更是聊勝於無。
帶著一隊騎兵，去剿滅邪祟……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個灰布袋上，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微微閃爍。**
既然「不是道門」，那就用「不是道門」的辦法。
「驤騎營」駐地，「丙字隊」營區，兩日後，深夜。
營房前的空地上，火把通明。「丙字隊」三十二騎（又補充了幾個新兵，勉強湊齊三十五人），全副武裝，肅然列隊。與往常不同的是，每個人的馬鞍旁，除了弓箭刀槍，還多了一樣東西——一支特製的、看起來有些怪異的火把。**
火把的柄，是尋常的松木。但頂端綑紮的，不是尋常的浸油麻布，而是用粗糙的麻繩，將大量曬乾的菖蒲葉、艾草，以及一些其他帶有辛辣刺激氣味的草藥（李長安讓人從市集廉價收購的），緊緊地綑紮在一起，形成一個碩大的、蓬鬆的草球。草球的表面，被用水調和的、濃稠的硃砂漿，厚厚地塗抹了一層，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暗紅近黑的、令人不適的色澤。**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混合了草藥辛辣、硃砂的礦物腥氣、以及某種更加隱晦的、被李長安用「戲法師」手法悄然「附著」上去的、微弱驅邪意味靈性的——複雜氣息。**
疤臉和其他騎兵，看著手中這些怪模怪樣的火把，臉上多少帶著些疑惑和不安。他們是騎兵，是廝殺漢，不是跳大神的神棍。**
李長安站在隊伍前，目光掃過眾人。他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用那種一貫的、冰冷平靜的語氣說道：
「這次的差事，不是打蠻子，不是剿山匪。是去對付一些……『不是人』的東西。」**
「刀劍弓箭，對那些東西，用處不大。」
「但是，火，陽剛之氣，還有這些東西，」他指了指火把上塗抹的硃砂和綑紮的草藥，「對它們，多少有點用。」**
「記住，進了山谷，不要分散，不要落單。聽我號令，點燃火把，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一種冰冷的、蠱惑人心的力量，「跟著我，向著山谷深處，全速衝鋒！不要停，不要怕，不要回頭看！」**
「用最大的聲音吼出來！用火把照亮一切！用馬蹄踏碎所有膽敢靠近的東西！」**
「我們是騎兵！我們的力量，不僅是手中的刀，更是腳下的馬，是胸中的血氣，是聚在一起的——活人的生機與煞氣！」**
一番話，與其說是戰前動員，不如說是一種強行的、帶著迷信色彩的心理暗示。但在這種面對未知恐懼的時刻，這種簡單、粗暴、充滿了原始力量感的話語，反而更能激起這些血氣方剛的騎兵心中的凶性。
「是！」回應聲整齊而嘶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出發！」**
鬼哭澗，無名山谷，黎明前。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山谷的入口，像一張巨獸猙獰的大口，吞噬著一切光線。即使站在谷口，也能感覺到一股陰冷刺骨的、帶著濃重濕腐和某種難以言喻怨憎氣息的寒風，從谷內嗚嗚地吹出，拂在人身上，汗毛倒豎。
谷內，果然有「鬼火」——一點點幽綠色的、藍白色的光點，在黑暗中飄忽不定，時聚時散。隱約的、類似於女人啜泣、嬰兒啼哭、又像是骨頭摩擦的怪異聲響，時斷時續地傳來，鑽入耳膜，讓人心神不寧。**
「丙字隊」三十五騎，在谷口外列隊。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握著韁繩的手心沁出冷汗。即使是疤臉這樣的亡命之徒，面對這種超出理解範疇的恐怖，也是臉色發白。
李長安立於隊前，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平靜。體內「報死人」的靈性，此刻正在瘋狂地、亢奮地悸動著，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對「同類」（雖然性質不同）或「食糧」的——興奮。**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谷內那濃郁得化不開的陰邪、怨念、死寂的氣息。那是大量低等邪祟、遊魂、乃至某種地脈淤積的污穢之氣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場」。**
「點火！」他的聲音，冰冷地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嗤——嗤——嗤——」**
三十五支特製火把，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點燃！浸透了草藥和硃砂漿的草球，燃燒起來的火焰，並非尋常的明黃，而是帶著一種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漿般的光澤，火苗跳躍間，散發出濃烈刺鼻的辛辣煙氣！
這煙氣，混合了草藥的驅邪之力、硃砂的破煞之能，以及李長安附著的微弱靈性，形成一種無形的、令那些陰邪之物感到不適甚至厭惡的氣場。**
「跟著我！吼出來！沖——！」
李長安一聲暴喝，手中火把高舉，一夾馬腹，黑驌馬發出一聲挑釁般的長嘶，載著他，如同一道燃燒的流星，率先沖入了那張黑暗的、充滿不祥的巨口之中！**
「殺——！」
「嗷——！」
疤臉和其他騎兵，被這一往無前的氣勢所感染，或者說，是被恐懼逼出了最後的凶性，也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高舉著燃燒的、散發著刺鼻煙氣的火把，催動戰馬，緊隨其後，如同一條燃燒的、咆哮的火龍，呼嘯著衝進了「鬼哭澗」！
馬蹄聲如同驚雷，在狹窄的山谷中激起震耳的迴響！三十五支特製火把燃燒產生的暗紅色火光和濃煙，瞬間撕開了谷內濃重的黑暗！那些飄忽的「鬼火」，仿佛受到了驚擾和灼燒，發出無聲的尖嘯（靈性層面的），迅速地向四周散開、黯淡！
「嗚——嗚——」
「嚶……嚶……」
更加悽厲、充滿怨毒的怪聲，從四面八方的岩壁、地縫、甚至是空氣中傳來！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充滿惡意的黑影，開始在火光邊緣聚攏，試圖撲向這支闖入者的隊伍。**
但那特製火把燃燒產生的煙氣和光熱，仿佛一層無形的屏障，讓這些低等邪祟不敢過於靠近。偶爾有一兩個特別凶戾的、形體稍微凝實些的黑影撲上來，還未接近，就被那暗紅色的火焰一燎，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仿佛被烙鐵燙到的嘶叫，迅速縮回黑暗之中，身形變得更加淡薄。**
「不要停！繼續沖！吼出來！」李長安的聲音，在嘈雜的馬蹄和怪聲中，依舊清晰冰冷。**
騎兵們拼命地吼叫著，揮舞著火把，用最大的聲音和動作，宣洩著心中的恐懼，也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激發著自身的血氣和生機。三十五個活人、三十五匹戰馬聚在一起形成的那股「生氣」和「煞氣」，在這充滿死寂與陰邪的山谷中，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武器」。**
火龍在山谷中狂奔，所過之處，黑暗退散，鬼火黯淡，怪聲暫歇。那些聚集的邪祟，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了陽剛與破煞氣息的衝擊打得措手不及，一時間竟然被短暫地「驅散」了開來。
但李長安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火把會燒盡，人馬會疲憊，血氣會衰退。一旦停下，或是火光減弱，那些東西很快就會重新聚攏，甚至因為被激怒而變得更加凶戾。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掃過山谷兩側的岩壁和地面。體內「地師」的靈性，在瘋狂地感知、分析著這片土地的「氣脈」。**
終於，在衝到山谷大約一半深度、一處相對開闊、但地面呈現出不自然暗紅色、仿佛被鮮血浸透過的窪地時——**
他猛地勒住了馬！
「停！」
隊伍驟停，火把的光焰因為急停而劇烈搖曳。周圍的黑暗仿佛活了過來，更加兇猛地從四面八方湧來，怪聲變得尖銳刺耳！
「隊正！」疤臉驚呼。
李長安沒有回答。他翻身下馬，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小小的皮口袋——裡面是剩餘的、最精純的硃砂粉。
他蹲下身，右手手指沾滿硃砂，以一種極其迅捷、玄奧的軌跡，在腳下那片暗紅色的、充滿不祥氣息的窪地中央，飛快地——「畫」出了一個複雜的、閃爍著微弱金紅色光芒的——「地師·鎮煞符」！
同時，他左手掐訣，體內「地師」靈性與「報死人」靈性交替運轉，一邊引動地脈中殘存的、微弱的陽和之氣，一邊將那符印與此地最濃郁的陰煞之源強行「勾連」在一起！**
「以地為基，以煞鎮煞，敕令——封！」
隨著他一聲低沉的敕令，那硃砂符印猛地光芒大盛，然後迅速地滲入了腳下的泥土之中！**
剎那間——**
以那符印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帶著沉凝與封鎮意味的波動，猛地向四周擴散開去！周圍那洶湧而來的陰邪氣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嚨，尖銳的怪聲驟然一滯！那些在黑暗中扭曲的黑影，也仿佛被凍結了一般，動作變得遲緩、僵硬！
雖然未能徹底消滅，但這一記「鎮煞符」，結合地勢和硃砂之力，就像是在這片陰煞之地的核心，釘下了一根「楔子」，暫時地——封住了其中最活躍、也最危險的部分！**
「上馬！撤！」李長安毫不猶豫，翻身上馬。
不需要他再多說，早已被剛才那詭異一幕和驟然減輕的壓迫感驚呆的騎兵們，如夢初醒，立刻調轉馬頭，高舉著已經燒掉大半的火把，沿著來路，再次發出震天的吼叫，向著谷口亡命奔逃而去！**
這一次，身後的黑暗與怪聲，雖然依舊存在，但那種如影隨形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們吞噬的恐怖感，明顯減弱了許多。
衝出谷口，重見慘澹的天光。**
所有人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手中的火把，此刻也幾乎燃盡，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和嗆人的余煙。**
疤臉回頭，望向那個重新被黑暗和死寂籠罩的山谷入口，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恐懼、後怕、慶幸……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對前方那個依舊挺直坐在馬背上的身影的——深刻的、近乎迷信的敬畏。
李長安也回望了一眼山谷。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傳來一種「飽餐」後的、冰冷的滿足感，以及一絲對那符印能持續多久的理性判斷。**
肅清？談不上。
但驅散、壓制……暫時，算是做到了。
至於能維持多久，就看那簡陋的「鎮煞符」和此地陰煞之氣的消長對抗了。
他轉回身，面對著驚魂未定的部下。
「回去。」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就說……邪祟已被驅散，短期內，應無大礙。」**
是啊。**
這裡，畢竟不是道門**。
能用騎兵、火把、硃砂、艾草，加上一點「邪門」手段，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
他一勒韁繩，黑驌馬邁開步伐，載著他，向著白沙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身後，是一群狼狽不堪、卻又眼神複雜的騎兵，以及那個重歸死寂的、仿佛什麼都未發生過的——「鬼哭澗」。**
偏廳的光線，比「座山雕」那間書房更加陰冷、呆板。牆壁是標準的灰白「白沙岩」，沒有任何裝飾，只在牆角線的高度，鑿出幾個用以通風的、拳頭大小的孔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於防腐藥劑和陳舊羊皮卷混合的氣息，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屏住呼吸**。
李長安垂手肅立在廳中，面前是一張寬大的、同樣用灰白色石材打磨而成的長案。案後坐著的不再是陳觀，而是一位面容瘦削、眼窩深陷、顴骨高聳的中年文吏，穿著與陳觀類似的月白色文士衫，只是質地略顯陳舊，神情也更加刻板、缺乏生氣。他的手邊，攤開著一卷厚重的、邊緣已經磨損發毛的——軍務簿冊**。
「王隊正，」文吏的聲音乾澀，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他抬起眼皮，目光在李長安身上掃了一下，又迅速落回簿冊，「『丙字隊』近日表現，營正已上報。訓練刻苦，軍紀尚可，南境一役，雖有折損，亦算……有功。」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在簿冊上某一行停留，「現有一項新的差遣，需你隊前往。」**
「請大人示下。」李長安微微躬身，臉上是那種標準的、恭謹而平靜的神情。
「城西，約百二十里，『黑風口』以西，有一處無名山谷，當地人稱『鬼哭澗』。」文吏的聲音，不帶任何起伏，仿佛在誦讀一段與己無關的經文，「近月以來，澗中異象頻生，夜有鬼火飄忽，怪聲悽厲，附近村落時有牲口無故暴斃，人口失蹤。據『觀星台』的大人們推算，應是有不潔之物，受地脈變動或血氣引動，在彼處聚集成群。」
不潔之物……聚集成群……
李長安心頭微凜。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幾乎是在對方說出這幾個字的同時，便傳來一陣冰冷的、帶著某種隱隱「興趣」的悸動。與面對人類的死亡不同，這是對「非人」、「異類」、「陰邪」氣息的本能感知與……「食慾」。
「你的任務，是帶領『丙字隊』，前往『鬼哭澗』，肅清其中邪祟。」文吏終於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不求斬盡殺絕，但需將其驅散，或至少壓制，使其不再為禍鄉里，驚擾城防。」**
「此事，本該由『觀星台』或『法曹』遣專人處理。」他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但近日南邊不靖，人手吃緊。你隊既有實戰之能，又……不畏兇險，正可一用。」**
不畏兇險？李長安心中冷笑。恐怕是覺得他們這支「外來」的、損耗了也不心疼的隊伍，正好用來處理這種既危險、又沒有多少油水、還容易折損人手的「髒活累活」吧。
肅清邪祟……用騎兵**？
這簡直滑稽。騎兵的優勢在於機動、衝擊、野戰。對付那些無形無質、或是詭異莫測的陰邪之物，馬刀和弓箭能有多大用處？恐怕還不如一把浸了黑狗血的桃木劍，或是一張正宗的驅邪符籙。
但這裡，是白沙城。不是道門聖地，也不是哪個專司斬妖除魔的門派。在這座用「沙」和「規矩」鑄就的城市裡，一切都要講究「實用」和「成本」。派一支本就是「消耗品」的騎兵去，成了自然好，不成，也不過是損失一些「數字」。**
「屬下明白。」李長安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邪祟之物，非比尋常。屬下隊中，皆是凡夫俗子，弓馬或可，對付此等物事，恐怕力有不逮。是否……」**
「軍務司自有安排。」文吏打斷了他，從案下抽出一個小小的、灰撲撲的布袋，推到案前，「這裡是五斤上等硃砂，二十束晾曬好的菖蒲、艾草。另有三張『鎮邪符』（看起來品相一般，靈光黯淡），可作應急之用。」
「至於具體如何行事，」文吏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你自己想辦法」的意味，「就看王隊正的手段了。」
「記住，三日內出發，十日內，需有結果上報。」
「是，屬下領命。」李長安不再多言，上前拿起那個輕飄飄的布袋，躬身退出了偏廳。
走在通往外城的、同樣灰白冷清的街道上，李長安的臉上，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依舊。
但他的心中，已經開始飛速盤算。**
硃砂、菖蒲、艾草……都是民間最常見的驅邪之物，有一定效果，但對付「聚集成群」的邪祟，無異於杯水車薪。那三張「鎮邪符」，更是聊勝於無。
帶著一隊騎兵，去剿滅邪祟……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個灰布袋上，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微微閃爍。**
既然「不是道門」，那就用「不是道門」的辦法。
「驤騎營」駐地，「丙字隊」營區，兩日後，深夜。
營房前的空地上，火把通明。「丙字隊」三十二騎（又補充了幾個新兵，勉強湊齊三十五人），全副武裝，肅然列隊。與往常不同的是，每個人的馬鞍旁，除了弓箭刀槍，還多了一樣東西——一支特製的、看起來有些怪異的火把。**
火把的柄，是尋常的松木。但頂端綑紮的，不是尋常的浸油麻布，而是用粗糙的麻繩，將大量曬乾的菖蒲葉、艾草，以及一些其他帶有辛辣刺激氣味的草藥（李長安讓人從市集廉價收購的），緊緊地綑紮在一起，形成一個碩大的、蓬鬆的草球。草球的表面，被用水調和的、濃稠的硃砂漿，厚厚地塗抹了一層，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暗紅近黑的、令人不適的色澤。**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混合了草藥辛辣、硃砂的礦物腥氣、以及某種更加隱晦的、被李長安用「戲法師」手法悄然「附著」上去的、微弱驅邪意味靈性的——複雜氣息。**
疤臉和其他騎兵，看著手中這些怪模怪樣的火把，臉上多少帶著些疑惑和不安。他們是騎兵，是廝殺漢，不是跳大神的神棍。**
李長安站在隊伍前，目光掃過眾人。他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解釋，只是用那種一貫的、冰冷平靜的語氣說道：
「這次的差事，不是打蠻子，不是剿山匪。是去對付一些……『不是人』的東西。」**
「刀劍弓箭，對那些東西，用處不大。」
「但是，火，陽剛之氣，還有這些東西，」他指了指火把上塗抹的硃砂和綑紮的草藥，「對它們，多少有點用。」**
「記住，進了山谷，不要分散，不要落單。聽我號令，點燃火把，然後——」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一種冰冷的、蠱惑人心的力量，「跟著我，向著山谷深處，全速衝鋒！不要停，不要怕，不要回頭看！」**
「用最大的聲音吼出來！用火把照亮一切！用馬蹄踏碎所有膽敢靠近的東西！」**
「我們是騎兵！我們的力量，不僅是手中的刀，更是腳下的馬，是胸中的血氣，是聚在一起的——活人的生機與煞氣！」**
一番話，與其說是戰前動員，不如說是一種強行的、帶著迷信色彩的心理暗示。但在這種面對未知恐懼的時刻，這種簡單、粗暴、充滿了原始力量感的話語，反而更能激起這些血氣方剛的騎兵心中的凶性。
「是！」回應聲整齊而嘶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出發！」**
鬼哭澗，無名山谷，黎明前。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山谷的入口，像一張巨獸猙獰的大口，吞噬著一切光線。即使站在谷口，也能感覺到一股陰冷刺骨的、帶著濃重濕腐和某種難以言喻怨憎氣息的寒風，從谷內嗚嗚地吹出，拂在人身上，汗毛倒豎。
谷內，果然有「鬼火」——一點點幽綠色的、藍白色的光點，在黑暗中飄忽不定，時聚時散。隱約的、類似於女人啜泣、嬰兒啼哭、又像是骨頭摩擦的怪異聲響，時斷時續地傳來，鑽入耳膜，讓人心神不寧。**
「丙字隊」三十五騎，在谷口外列隊。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握著韁繩的手心沁出冷汗。即使是疤臉這樣的亡命之徒，面對這種超出理解範疇的恐怖，也是臉色發白。
李長安立於隊前，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平靜。體內「報死人」的靈性，此刻正在瘋狂地、亢奮地悸動著，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對「同類」（雖然性質不同）或「食糧」的——興奮。**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谷內那濃郁得化不開的陰邪、怨念、死寂的氣息。那是大量低等邪祟、遊魂、乃至某種地脈淤積的污穢之氣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場」。**
「點火！」他的聲音，冰冷地劃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嗤——嗤——嗤——」**
三十五支特製火把，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點燃！浸透了草藥和硃砂漿的草球，燃燒起來的火焰，並非尋常的明黃，而是帶著一種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漿般的光澤，火苗跳躍間，散發出濃烈刺鼻的辛辣煙氣！
這煙氣，混合了草藥的驅邪之力、硃砂的破煞之能，以及李長安附著的微弱靈性，形成一種無形的、令那些陰邪之物感到不適甚至厭惡的氣場。**
「跟著我！吼出來！沖——！」
李長安一聲暴喝，手中火把高舉，一夾馬腹，黑驌馬發出一聲挑釁般的長嘶，載著他，如同一道燃燒的流星，率先沖入了那張黑暗的、充滿不祥的巨口之中！**
「殺——！」
「嗷——！」
疤臉和其他騎兵，被這一往無前的氣勢所感染，或者說，是被恐懼逼出了最後的凶性，也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高舉著燃燒的、散發著刺鼻煙氣的火把，催動戰馬，緊隨其後，如同一條燃燒的、咆哮的火龍，呼嘯著衝進了「鬼哭澗」！
馬蹄聲如同驚雷，在狹窄的山谷中激起震耳的迴響！三十五支特製火把燃燒產生的暗紅色火光和濃煙，瞬間撕開了谷內濃重的黑暗！那些飄忽的「鬼火」，仿佛受到了驚擾和灼燒，發出無聲的尖嘯（靈性層面的），迅速地向四周散開、黯淡！
「嗚——嗚——」
「嚶……嚶……」
更加悽厲、充滿怨毒的怪聲，從四面八方的岩壁、地縫、甚至是空氣中傳來！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充滿惡意的黑影，開始在火光邊緣聚攏，試圖撲向這支闖入者的隊伍。**
但那特製火把燃燒產生的煙氣和光熱，仿佛一層無形的屏障，讓這些低等邪祟不敢過於靠近。偶爾有一兩個特別凶戾的、形體稍微凝實些的黑影撲上來，還未接近，就被那暗紅色的火焰一燎，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仿佛被烙鐵燙到的嘶叫，迅速縮回黑暗之中，身形變得更加淡薄。**
「不要停！繼續沖！吼出來！」李長安的聲音，在嘈雜的馬蹄和怪聲中，依舊清晰冰冷。**
騎兵們拼命地吼叫著，揮舞著火把，用最大的聲音和動作，宣洩著心中的恐懼，也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激發著自身的血氣和生機。三十五個活人、三十五匹戰馬聚在一起形成的那股「生氣」和「煞氣」，在這充滿死寂與陰邪的山谷中，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武器」。**
火龍在山谷中狂奔，所過之處，黑暗退散，鬼火黯淡，怪聲暫歇。那些聚集的邪祟，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了陽剛與破煞氣息的衝擊打得措手不及，一時間竟然被短暫地「驅散」了開來。
但李長安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火把會燒盡，人馬會疲憊，血氣會衰退。一旦停下，或是火光減弱，那些東西很快就會重新聚攏，甚至因為被激怒而變得更加凶戾。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掃過山谷兩側的岩壁和地面。體內「地師」的靈性，在瘋狂地感知、分析著這片土地的「氣脈」。**
終於，在衝到山谷大約一半深度、一處相對開闊、但地面呈現出不自然暗紅色、仿佛被鮮血浸透過的窪地時——**
他猛地勒住了馬！
「停！」
隊伍驟停，火把的光焰因為急停而劇烈搖曳。周圍的黑暗仿佛活了過來，更加兇猛地從四面八方湧來，怪聲變得尖銳刺耳！
「隊正！」疤臉驚呼。
李長安沒有回答。他翻身下馬，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個小小的皮口袋——裡面是剩餘的、最精純的硃砂粉。
他蹲下身，右手手指沾滿硃砂，以一種極其迅捷、玄奧的軌跡，在腳下那片暗紅色的、充滿不祥氣息的窪地中央，飛快地——「畫」出了一個複雜的、閃爍著微弱金紅色光芒的——「地師·鎮煞符」！
同時，他左手掐訣，體內「地師」靈性與「報死人」靈性交替運轉，一邊引動地脈中殘存的、微弱的陽和之氣，一邊將那符印與此地最濃郁的陰煞之源強行「勾連」在一起！**
「以地為基，以煞鎮煞，敕令——封！」
隨著他一聲低沉的敕令，那硃砂符印猛地光芒大盛，然後迅速地滲入了腳下的泥土之中！**
剎那間——**
以那符印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帶著沉凝與封鎮意味的波動，猛地向四周擴散開去！周圍那洶湧而來的陰邪氣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嚨，尖銳的怪聲驟然一滯！那些在黑暗中扭曲的黑影，也仿佛被凍結了一般，動作變得遲緩、僵硬！
雖然未能徹底消滅，但這一記「鎮煞符」，結合地勢和硃砂之力，就像是在這片陰煞之地的核心，釘下了一根「楔子」，暫時地——封住了其中最活躍、也最危險的部分！**
「上馬！撤！」李長安毫不猶豫，翻身上馬。
不需要他再多說，早已被剛才那詭異一幕和驟然減輕的壓迫感驚呆的騎兵們，如夢初醒，立刻調轉馬頭，高舉著已經燒掉大半的火把，沿著來路，再次發出震天的吼叫，向著谷口亡命奔逃而去！**
這一次，身後的黑暗與怪聲，雖然依舊存在，但那種如影隨形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們吞噬的恐怖感，明顯減弱了許多。
衝出谷口，重見慘澹的天光。**
所有人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慘白，汗如雨下，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手中的火把，此刻也幾乎燃盡，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和嗆人的余煙。**
疤臉回頭，望向那個重新被黑暗和死寂籠罩的山谷入口，臉上的神情，複雜到了極點。恐懼、後怕、慶幸……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對前方那個依舊挺直坐在馬背上的身影的——深刻的、近乎迷信的敬畏。
李長安也回望了一眼山谷。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傳來一種「飽餐」後的、冰冷的滿足感，以及一絲對那符印能持續多久的理性判斷。**
肅清？談不上。
但驅散、壓制……暫時，算是做到了。
至於能維持多久，就看那簡陋的「鎮煞符」和此地陰煞之氣的消長對抗了。
他轉回身，面對著驚魂未定的部下。
「回去。」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就說……邪祟已被驅散，短期內，應無大礙。」**
是啊。**
這裡，畢竟不是道門**。
能用騎兵、火把、硃砂、艾草，加上一點「邪門」手段，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
他一勒韁繩，黑驌馬邁開步伐，載著他，向著白沙城的方向，緩緩行去。
身後，是一群狼狽不堪、卻又眼神複雜的騎兵，以及那個重歸死寂的、仿佛什麼都未發生過的——「鬼哭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