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 章 未必不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沙城,外城西北,「驤騎營」駐地,半月後。

  時值正午,本該是日頭最烈的時候,但白沙城上空那層永恆的、帶著沙塵質感的灰白雲層,將陽光濾成一種缺乏熱度的、慘澹的白光,無精打采地灑在「驤騎營」那片灰撲撲的校場和營房上。空氣乾燥冷冽,風捲起地面的浮土,形成一股股小小的、打著旋兒的塵柱。**

  校場一角,原本屬於「丙字隊」訓練的區域,此刻卻聚集了比平日多出數倍的人。不僅有「丙字隊」的殘兵,更有許多其他隊、甚至其他營聞訊趕來「看熱鬧」的士卒、低級軍官。人群圍成一個大圈,嗡嗡的議論聲如同夏日的蚊蚋,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圈子中央,兩人兩騎,遙遙對峙。**

  一邊,是李長安。他依舊是那身灰白鑲紅邊的制式皮甲,赤著上身,只是肩頭的傷已經癒合,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疤痕。他騎在那匹有些躁動不安的黑驌馬上,臉上是一如既往的、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他的手中,握著的不是馬刀,也不是長兵,而是一根臨時從校場邊器械架上取下的、普通的、約有手腕粗細的——硬木長棍。**

  另一邊,則是一名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赤裸著上身、露出一身虬結肌肉和數道猙獰刀疤的壯漢。此人名叫「莽牛」,是「驤騎營」「甲字隊」的隊正,也是營中有名的刺頭和悍卒,據說馬上功夫極為了得,力大無窮,曾在與其他附屬勢力的衝突中,單騎沖陣,連斬數人。他騎著一匹同樣高大神駿的棗紅馬,手中提著一桿沉重的、木頭包裹了厚厚麻布的——訓練用長矛。

  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

  事情的起因,並不複雜。這半月來,「丙字隊」的變化,在死氣沉沉的「驤騎營」中,顯得格外扎眼。別的隊伍,軍官剋扣軍餉、喝兵血、動輒打罵是家常便飯,士卒也多是得過且過,怨氣衝天。唯獨「丙字隊」,自從南境那趟死裡逃生回來後,不僅沒有散掉,反而在李長安那套「胡蘿蔔加大棒」(更多的是冰冷的理性與偶爾的「恩惠」)下,變得越發凝聚、訓練也更加刻苦。

  更重要的是,李長安將自己那份賞賜分與士卒、購買酒肉的事情,不知怎的傳了出去。這在其他靠壓榨士卒為生、視手下為奴僕牲口的軍頭們看來,簡直是——「壞了規矩」!是「內卷」!是在打他們的臉!**

  「他王富貴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外來的泥腿子,也配在咱『驤騎營』充好人?」

  「就是!把賞賜分給那些丘八?腦子被門夾了吧?那些泥腿子也配?」

  「我看他是想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聽說他那隊人,現在對他死心塌地,訓練也賣力……哼,顯得咱們不會帶兵似的!」

  不滿與嫉恨,在暗中發酵。終於,在「莽牛」這個脾氣暴躁、又自恃勇力的刺頭帶動下,幾個不滿的軍頭一合計,便借著「切磋比試、交流馬術」的名義,找上了李長安。**

  名義上是「切磋」,實則是挑釁,是要當眾給這個「不懂規矩」的新人一個下馬威,打壓他的氣焰,也是警告其他有樣學樣的人。

  「王隊正,」莽牛咧開大嘴,露出被劣質菸草熏得發黃的牙齒,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聽說你南邊一趟,威風得緊啊?手下人也訓得跟狗似的聽話。不過嘛,咱們『驤騎營』,講的是馬上的真功夫**!光會收買人心可不行。今天,哥哥我就來『指點指點』你,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才是咱們騎兵該有的本事!」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笑聲和起鬨聲。疤臉和幾個「丙字隊」的士卒站在人群前排,臉色鐵青,拳頭握得咯咯響,但被李長安用眼神制止了。

  李長安看著對面氣勢洶洶的莽牛,臉上那平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掂了掂手中的硬木長棍,淡淡道:「既然是『切磋』,那就請莽牛隊正,手下留情了。」

  「好說!好說!」莽牛哈哈大笑,一抖手中包著麻布的訓練長矛,「咱也不欺負你,就用這訓練傢伙!免得說我『甲字隊』欺負你『丙字隊』的人少!」

  說罷,他猛地一夾馬腹,棗紅馬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四蹄翻飛,帶著一股兇悍的氣勢,朝著李長安猛衝過來!手中的訓練長矛,在空中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直刺李長安胸腹!動作標準,力道兇猛,果然是經年在馬背上廝殺出來的老手!**

  圍觀人群發出一片驚呼。疤臉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面對這兇猛的一擊,李長安卻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硬接或閃避。他只是輕輕一帶韁繩,黑驌馬仿佛與他心意相通,靈巧地向側後方斜退了半步。


  就是這看似不經意的半步,卻恰到好處地讓莽牛那勢在必得的一矛,擦著李長安的皮甲邊緣刺了過去,落在了空處!**

  「咦?」莽牛一擊落空,微微一愣,但反應極快,手腕一抖,長矛橫掃,攔腰打來!

  李長安依舊不硬拼,黑驌馬再次靈巧地一個小跳步,堪堪避開掃來的矛杆。同時,他手中的硬木長棍,仿佛不經意地,在莽牛那匹正發力前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棗紅馬前蹄附近,輕輕一點**。

  這一點,力道不大,位置卻極其刁鑽,正好點在了馬匹前肢關節側後方一處極其敏感、又影響平衡的肌腱附近!同時,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戲法師」的、帶著欺詐與誤導意味的靈性,順著木棍悄然滲入!**

  「唏律律——!」

  棗紅馬發出一聲驚慌的、帶著痛楚的嘶鳴,前蹄不由自主地一軟,身體猛地向前一個趔趄!馬背上的莽牛猝不及防,身體劇烈晃動,手中的長矛也跟著一歪!**

  「好機會!」圍觀人群中有人下意識喊道。

  然而,李長安並沒有趁機進攻。他只是控制著黑驌馬,保持著一個若即若離的、恰好在對方長矛攻擊範圍邊緣的距離,靜靜地看著莽牛手忙腳亂地重新控制住坐騎。

  「媽的!邪門!」莽牛穩住身形,臉上有些掛不住,怒罵一聲,再次催動戰馬,這一次,他不再留手,將多年征戰積累的馬上搏殺技巧全力施展開來!長矛舞動,或刺或掃或砸,帶起呼呼風聲,配合著棗紅馬兇猛的衝撞,攻勢如同狂風暴雨!**

  他相信,只要被他的長矛擦到一下,或者逼得對方硬拼一記,憑藉他的力量和經驗,絕對能將這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的「王富貴」打下馬去!**

  然而,讓所有人,包括莽牛自己都感到詭異的是——**

  李長安就像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總是能在間不容髮之際,以一種看似勉強、實則精妙到毫巔的方式,避開他的攻擊。不是大開大合的閃躲,而是那種細微的、仿佛預先知道他攻擊路線的、提前那麼零點幾息的移動。**

  他的黑驌馬,也變得異常「聽話」和「靈活」,總是能配合著他的動作,在不可能的角度做出轉向、小跳、甚至是暫時的停滯。地面上那些本該影響馬匹奔跑的小坑窪、碎石,仿佛對這匹馬完全沒有影響。**

  更讓莽牛憋悶的是,對方手中那根該死的木棍,從不與他的長矛硬碰,總是在他發力的關鍵時刻,或是點在他的馬鐙、馬鞍、甚至是他手腕、手肘等發力點上,力道不重,卻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打斷他的攻勢節奏,或是讓他的坐騎再次出現那種該死的、莫名其妙的不穩!

  「戲法師·惑心」(極其微弱,用以干擾對方判斷和馬匹感知)+「地師·履平地」(微調自身周圍小範圍地形,使坐騎行動更加順暢,同時暗中影響對方坐騎腳下)+「報死人」對「弱點」與「破綻」的本能感知。

  三種行當的能力,被李長安以一種極其隱晦、巧妙的方式交替、融合使用,全部用在了這場「馬術比試」的細節之中。

  在圍觀者看來,就是莽牛氣勢洶洶,攻勢如潮,但總是差那麼一點點。而李長安則是險象環生,左支右絀,看似狼狽,卻又總能奇蹟般地化險為夷。**

  「這王富貴……運氣真好?」

  「莽牛今天怎麼回事?手軟了?」

  「不對……你們看那王富貴的馬,好像特別聽使喚……」

  議論聲漸起,目光中的輕蔑漸漸被疑惑和驚訝所取代。

  莽牛越打越急,越急越亂。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明明感覺下一擊就能把對方挑下馬,可就是打不中!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悶難受!體力在瘋狂的攻勢中迅速流失,呼吸變得粗重,汗水浸濕了全身。**

  就在他又一次奮力刺出長矛,因為力竭和焦躁而動作稍微變形的剎那——

  李長安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微微一閃。**

  機會。**

  他不再後退。黑驌馬猛地向前一竄,速度陡然加快!同時,他手中的硬木長棍,不是格擋,也不是刺擊,而是以一種極其刁鑽的、違背常理的角度,自下而上,仿佛一條毒蛇出洞,「啪」地一聲,精準地——點在了莽牛握住長矛中段的、因為用力過猛而青筋暴起的右手手腕內側!**

  「戲法師·錯筋」!(極微弱版)**

  「啊!」莽牛隻覺得手腕處一陣酸麻劇痛,仿佛被毒蜂蟄了一下,整條右臂的力氣瞬間泄去大半!手中的長矛再也握持不住,「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地!**


  與此同時,李長安的黑驌馬已經與他的棗紅馬錯身而過。在兩馬相交的瞬間,李長安手中的木棍順勢向後一掃,不輕不重地敲在了莽牛因為武器脫手、身體失去平衡而微微後仰的——腰眼之上!**

  「噗通!」**

  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

  塵土飛揚。**

  剛才還氣勢洶洶、不可一世的「莽牛」,此刻四仰八叉地摔在了校場堅硬冰冷的土地上,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一時間竟爬不起來。

  他的棗紅馬受驚,嘶鳴著跑開了幾步。**

  整個校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結束了?

  就這麼……結束了?**

  看似險象環生、狼狽不堪的王富貴,就用一根破木棍,把營中有名的悍卒「莽牛」,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打下馬了?

  疤臉和「丙字隊」的士卒們,在短暫的愕然之後,猛地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充滿了狂喜與與有榮焉的——歡呼!**

  「隊正威武!」

  「哈哈哈!莽牛,你也有今天!」

  其他圍觀者,則是面面相覷,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驚訝、不解、乃至一絲隱隱的懼意,取代了之前的嘲弄與輕蔑。**

  李長安勒住馬,調轉馬頭,緩緩來到仍躺在地上、一臉懵然、似乎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的莽牛面前。**

  他跳下馬,走到莽牛身邊,伸出手。

  莽牛下意識地躲了一下,但看到對方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最終還是咬著牙,拉住那隻手,被李長安一把拉了起來。

  「承讓了,莽牛隊正。」李長安的聲音,依舊平淡,「你的馬術和衝殺,確實厲害。王某佩服。」

  這話,聽在莽牛耳中,卻比任何嘲諷都更加刺耳。他臉色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卻發現根本無從辯解。是啊,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有和他硬拼過一招,只是用那種詭異的、讓他渾身力氣無處使的方式,就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輕鬆取勝。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自己的馬術,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經驗……在對方面前,為什麼就像是個笑話?

  「你……」莽牛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頹然地低下頭,悶聲道:「我輸了。」

  李長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重新上馬。**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那些神情複雜的圍觀者,尤其是那幾個之前跟著莽牛一起起鬨、此刻卻臉色發白的其他軍頭。**

  「還有誰,想『切磋』的?」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無人應聲。**

  校場上,只剩下風卷塵土的嗚嗚聲,以及「丙字隊」士卒們壓抑不住的、興奮的喘息。

  李長安收回目光,一勒韁繩,黑驌馬發出一聲輕嘶,載著他,緩緩走向「丙字隊」的營房方向。

  背影挺直,步伐穩定。

  疤臉等人連忙跟上,臉上的興奮與崇拜,幾乎要溢出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營房拐角,校場上的人群,才轟地一聲,爆發出更加熱烈的議論。

  「看見沒?莽牛就這麼輸了?」

  「邪門!真他娘的邪門!」

  「這王富貴……到底什麼來路?」**

  「以後,還是少惹『丙字隊』的人……」

  莽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自己掉落的長矛,又看看手腕上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紅痕,臉上的表情,從不解、憤怒,逐漸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傳聞,關於那些掌握了奇特「行當」力量的、不能以常理度之的人物的傳聞。

  「衝殺……我未必不如他……」他低聲喃喃,「可一對一……」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苦澀地、無力地,搖了搖頭。

  是啊。**

  在這個世道,有時候,決定勝負的,未必是你最擅長的東西。**

  而是對手那些你根本看不懂、也想不通的——「邪門」手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