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 章 馬鞭
南境，無名丘陵與森林交界地帶，黎明後約一個時辰。
天光已然大亮，但光線被濃厚的、灰白色的晨霧所阻隔、散射，使得整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陰沉的、缺乏生氣的慘白之中。空氣冰冷潮濕，混合著泥土、腐葉、以及遠處尚未散盡的、淡淡的血腥與焦糊氣息。夜風的呼嘯被林間的嗚咽所取代，更添幾分陰森。
「丙字隊」殘存的騎兵，此刻已不足四十騎。人人帶傷，衣甲破碎，血污與泥垢糊滿了臉頰和身體。戰馬也是口吐白沫，步履蹣跚，顯然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一個時辰的亡命穿插、不斷變向，不僅耗盡了他們的體力，更是將那根名為「恐懼」與「繃緊」的弦，拉到了即將斷裂的邊緣**。
李長安依舊一馬當先，但速度已明顯放緩。他赤著上身，肩頭那處被火箭擦過的灼傷，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血痂，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他的臉上，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依舊，但眼底深處，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卻不時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警惕**。
體內的靈性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後那記「地火符」和持續維持「穿插」戰術的預判，對精神和「地師」、「戲法師」靈性都是不小的負擔。但更讓他警惕的，是身後這支隊伍的狀態。
士氣低落，體力耗盡，傷員哀嚎不斷。更重要的是，一種名為「劫後餘生」後的、更加危險的情緒——暴戾、瘋狂、以及對「補償」的渴求，正在無聲地蔓延。這些人，剛從修羅場逃出，見慣了血與火，殺戮與死亡。緊繃的神經一旦稍稍放鬆，那被壓抑的獸性與掠奪本能，就會如同毒蛇般抬起頭。
就在此時，前方濃霧與稀疏林地的邊緣，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後，隱約露出了幾縷歪歪斜斜的、毫無生氣的——炊煙。同時，一些低矮的、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屋舍輪廓，也映入了眼帘。
一個村子。規模很小，看起來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寂靜地趴伏在丘陵與森林的夾縫中，如同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有村子！」
「是村子！他娘的，總算看到人煙了！」
「餓死了……有沒有吃的？」
「還有娘們兒……」
疲憊不堪的騎兵隊伍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充滿了饑渴與惡意的騷動。一雙雙因為疲憊和血絲而顯得通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緊緊地盯著前方那個小村落，仿佛餓狼看到了鮮美的血肉。**
疤臉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中凶光閃動，驅馬靠近李長安，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隊正，前面有個村子！兄弟們又累又餓，還有傷的……不如，進去『補給』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補給」兩個字，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其他騎兵也紛紛將期盼的、甚至帶著一絲威脅意味的目光，投向了李長安。
在他們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出生入死，殺了那麼多「蠻子」，自己也死了兄弟，損了人馬，難道不該有所「補償」？何況，這荒山野嶺的小村子，看起來就窮得叮噹響，搶了也就搶了，誰會在意？這就是這個世道，軍隊的「規矩」。
李長安勒住馬，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那個寂靜的、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村落。體內「報死人」的靈性，悄然延伸過去。
村落很安靜，安靜得有些異常。炊煙稀疏，不見人影走動，也聽不到雞犬之聲。但在那片寂靜之下，李長安卻「感知」到了一種……並不純粹的「生機」。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警惕、以及某種更加隱晦的、帶著土腥和血氣的——危險氣息。
不是普通的、毫無反抗之力的山民村落。至少，不全是。**
就在這時，隊伍中已經有幾個按捺不住的、傷勢較輕或是性子最為暴戾的騎兵，發出一聲怪叫，不等李長安下令，便猛地一夾馬腹，揮舞著手中的馬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爭先恐後地朝著村落沖了過去！
「弟兄們！搶糧！搶女人！」**
「殺啊！」**
有人帶頭，更多的騎兵眼中的理智瞬間被貪婪和暴戾淹沒，也跟著發出嚎叫，催動疲憊的戰馬，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那個看似毫無防備的小村！
疤臉也是一臉興奮，扭頭對李長安道：「隊正！兄弟們憋壞了！讓他們鬆快鬆快也好！」說著，也要催馬前沖。**
就在這一剎那——
「啪！」
一聲清脆刺耳的、仿佛鞭炮炸響的聲音，猛地在疤臉耳邊響起！同時，一道黑影如同毒蛇般掠過，狠狠地——抽在了他那匹剛剛啟動的戰馬的馬臀之上！**
是馬鞭！李長安一直握在手中的、浸了水的牛皮馬鞭！
「唏律律——！」疤臉的戰馬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嘶，人立而起，將猝不及防的疤臉狠狠地摔了下去，重重砸在泥地里！
「隊、隊正？」疤臉摔得七葷八素，捂著生疼的腰，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地、混合了憤怒與恐懼地看著馬背上那個面無表情的身影。**
那幾個沖在最前面的騎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馬，回頭望來。
李長安收回馬鞭，目光冰冷地掃過疤臉，掃過那幾個愣在原地的騎兵，最後，掃過所有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一鞭而暫時停止騷動、面帶不解與不滿的部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平靜，在這片突然安靜下來的林間空地上響起：
「誰讓你們去的？」**
沒有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壓抑著怒火的喘息。**
「山裡面，凶人眾多。」李長安繼續說道，語氣平鋪直敘，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們以為，這種地方的村子，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那個依舊寂靜的村落，「不是和山匪勾結，就是自己本身，就是一窩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剛才的仗，沒打夠？」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譏誚，「折了三個兄弟，傷了十幾個，人困馬乏，箭盡糧絕。」
「現在，為了搶一個看不出深淺、八成是個陷阱的破村子，」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錐，刺在每一個人臉上，「你們是打算，再死上一半人？」**
「然後，拖著這點殘兵敗將，在這山里，等著灶火城的追兵，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把我們一口吞了？」
一番話，冰冷，理性，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所有人心中那點僥倖與狂熱。**
是啊，剛從鬼門關爬出來，人困馬乏，傷兵滿營。這個村子看著就透著古怪，萬一真是個硬茬子，或是有埋伏……他們這點人，經得起再一次損耗嗎？
搶到點糧食女人，固然痛快。可要是把命丟在這裡，或是再折損大半人手，變成一支徹底失去戰鬥力的殘兵，在這危機四伏的山區，他們還能活著回到白沙城嗎？**
想到灶火城那兇悍的「悍卒」和恐怖的火箭，想到這片山林中可能隱藏的其他危險，不少騎兵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的蒼白和深刻的疲憊。
疤臉從地上爬起來，揉著摔疼的地方，臉色變幻不定，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不敢再看李長安。**
那幾個沖在最前的騎兵，也是面面相覷，悻悻地調轉馬頭，慢吞吞地回到了隊伍中。**
「我們的任務，是活著回去，把這裡的情報帶回去。」李長安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不帶波瀾的語調，「不是在這裡，為了一點看不見的蠅頭小利，把命丟掉。」
「繞過這個村子。」他下令，「加快速度，繼續向西北。」
說完，他不再看那個村落一眼，一撥馬頭，帶著隊伍，沿著村落外圍一片生長著茂密灌木和亂石的坡地，快速地繞了過去。
就在他們即將徹底離開村落視野範圍時——**
李長安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村落邊緣一棟看起來最高的、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望樓上，有一道身影，似乎一閃而過。**
同時，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但確鑿無疑的悸動——那是對「殺意」與「埋伏」的感知。**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果然。**
繞過村落，隊伍重新沒入了更加茂密的林地和起伏的丘陵之中。身後，那個寂靜的小村落，很快便被濃霧和林木所吞沒，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隊伍中的氣氛，卻因為剛才那一鞭和李長安那番冰冷的話，變得更加沉悶、壓抑。一種無形的、對死亡和未知的恐懼，取代了之前的暴戾與貪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李長安騎在馬上，目光望向前方那片仿佛永無盡頭的、灰白色的晨霧與山林。
封建時代的軍紀……他心中冷笑。**
是啊，本就差。但正因為差，才更需要一個清醒的、冰冷的頭腦，在關鍵時刻，抽出那一鞭，將這群即將失控的野獸，重新拉回——生存的軌道。
哪怕，這軌道的前方，依舊是無盡的血腥與未知。
南境，無名山區，密林深處，繞村後約半個時辰。
濃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深入山林而變得更加粘稠、陰冷，如同實質的灰白色棉絮，纏繞在每一棵古木、每一塊嶙峋怪石之間，將可見度壓縮到不足二十步。林間光線昏暗，只有偶爾穿透霧靄的、慘澹的天光，在潮濕的地面和苔蘚上投下斑駁的、詭異的光影。空氣中充斥著腐殖土、濕木、以及某種更加陰森的、屬於原始叢林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丙字隊」殘騎在霧中艱難穿行，馬蹄踩在厚厚的落葉和濕滑的苔蘚上，發出噗嗤噗嗤**的、令人心頭髮毛的聲響。繞開那個詭異的村子後，李長安選擇了更偏僻、也更難行的山林小路。他知道，灶火城的追兵，乃至這山區本身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都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
每個人都沉默著，繃緊了神經。李長安那一鞭和冰冷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們劫掠的欲望，卻也帶來了更深的恐懼與不安。對未知危險的想像，有時比危險本身更折磨人。
疤臉耷拉著腦袋，跟在李長安馬後不遠，臉上再沒了之前的兇悍和興奮，只剩下一種混合了後怕、憋悶以及隱隱羞慚的頹喪。他揉著仍舊隱隱作痛的腰，不時偷眼瞥一下前方那個挺直的、沉默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就在隊伍繞過一處生滿青苔的巨岩，進入一片相對開闊、但霧氣稍淡的林間空地時——
「咻！」「咻！」
兩支粗糙的、箭杆上甚至還帶著樹皮的羽箭，毫無徵兆地從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疾射而出！目標，直指隊伍前列的兩名騎兵！
箭矢速度不快，力道也尋常，顯然不是強弓硬弩。但勝在突然、隱蔽，借著霧氣和灌木的掩護，直取人體要害！**
「敵襲！」
「小心左邊！」
驚呼聲乍起！那兩名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看就要被箭矢射中！**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砰！」「砰！」
兩聲短促而沉悶的、與弓弦聲截然不同的爆響，猛地在隊伍前方炸開！**
是火銃！兩名被李長安安排在隊伍最前方、始終保持警戒的火銃手，在箭矢射出的剎那，幾乎是憑藉著訓練出的本能，對著箭矢來向，扣動了扳機！**
「啊！」「呃……」
灌木叢中，傳來兩聲短促的、充滿了驚愕與痛苦的悶哼。隨即，是人體倒地、壓折枝條的聲響**。
白煙裊裊升起，混入霧靄。空氣中，硝煙味瞬間壓過了林間的濕腐氣。
隊伍瞬間騷動起來，騎兵們紛紛拔刀張弓，緊張地望向那片灌木叢。疤臉也猛地挺直了腰，握緊了刀柄，臉上血色盡褪。
李長安勒住馬，目光冰冷地掃過那片寂靜下來的灌木叢。體內「報死人」的靈性，清晰地「感知」到，那裡剛剛失去了兩個微弱的、充滿了貪婪與凶戾氣息的生命。同時，更遠處的林地中，似乎有更多的、類似的氣息，在快速地移動、聚攏。**
是山匪。而且，絕不是小股散兵游勇。**
「是前哨。」李長安的聲音，在死寂的林間響起，平靜得令人心寒，「我們被盯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名及時開火、臉色有些發白的火銃手身上，「幹得不錯。」**
然後，他轉向疤臉和其他人，「現在，明白了？」**
疤臉嘴唇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後怕到極點的慘白。他想起剛才自己還想帶頭衝進那個村子……若是真的進去了，面對的，恐怕不僅是村民的抵抗，更是這些埋伏在周圍、如同餓狼般的山匪的前後夾擊！**
到那時，他們這支疲憊之師，在陌生的、有準備的敵人地盤上，會是什麼下場？**
不敢想像。**
「隊、隊正……」疤臉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閉嘴。」李長安打斷了他，目光銳利如刀，「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
他側耳傾聽片刻，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不斷傳來警示——周圍的危險氣息，正在快速增多、靠近。對方顯然被火銃聲驚動，但並未退卻，反而在集結。**
「此地不可久留。」李長安果斷下令，「火銃手交替掩護，所有人，上馬！跟著我，向東北方向，全速突圍！不要戀戰，不要停留！」
「是！」這一次，回應聲整齊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決絕。再也沒有人對李長安的命令有絲毫質疑，哪怕是最桀驁的刺頭，此刻也乖順得如同綿羊。**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這一次，速度更快，紀律更嚴。火銃手在前後左右警戒，騎兵們緊緊跟隨，穿過霧靄，沖向東北方向一條看起來更加陡峭、但似乎能避開主要包圍圈的山路。
身後，林間傳來嘈雜的呼哨聲、怒罵聲，以及零星的箭矢破空聲，但都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疤臉騎在馬上，臉色依舊慘白，但握著韁繩的手，卻不再顫抖。他偷偷看了一眼前方那個始終挺直的背影，眼中的情緒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混合了敬畏、後怕與一絲……愧疚的沉默。**
白沙城，外城西北，「驤騎營」駐地，三日後，傍晚。
殘陽如血，將「驤騎營」那灰敗的營房、校場，都染上了一層淒艷的、不祥的紅色。空氣依舊乾燥冷冽，帶著沙塵的氣息，但比起南境那潮濕陰森的山林，已算得上是「親切」。
「丙字隊」殘部，終於拖著更加疲憊、傷痕累累的身軀，回到了這座他們出發時的「巢穴」。出去時五十騎，回來時，只剩三十二騎，而且人人帶傷，戰馬損失近半，可謂損失慘重。**
但無論如何，他們活著回來了。從灶火城「悍卒」的埋伏、火箭雨的覆蓋、地火的灼燒、山匪的窺伺中，掙扎著爬了回來。這本身，在「驤騎營」這種地方，已算是一種「勝利」。
營正對他們的「戰果」（全殲三百「民夫」，自身損失近半）不置可否，只是按例登記了斬獲（那些從屍體上扒下的、不值錢的零碎和幾個面目全非的首級），發放了微薄的撫恤和基礎的賞賜——按照「丙字隊」的級別和「戰果」，每人能分到手的，不過區區幾兩碎銀，和一點摻了更多沙粉的、勉強果腹的口糧。**
這點東西，對於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身心俱疲、還指望著靠賞賜治傷、改善伙食的騎兵們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營房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充滿了怨氣與絕望的沉默。傷員的呻吟，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刺耳。
疤臉坐在通鋪的角落裡，用一塊破布笨拙地擦拭著盔甲上的血污，臉色晦暗。他分到的那點賞賜，甚至不夠他去城內最廉價的窯子喝頓悶酒。其他騎兵也大多如此，垂頭喪氣，眼神麻木。
就在這時，營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了。
李長安赤著上身，走了進來。他肩頭的灼傷已經敷了藥，用乾淨的麻布纏著。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手中，卻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大號食盒，以及一個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李長安走到營房中央，將食盒和口袋放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上。他打開食盒，頓時，一股濃烈的、屬於醬滷肉食和剛出爐麵餅的、絲毫沒有摻沙粉異味的——真正的食物香氣，充斥了整個營房！**
那是大塊的、油光發亮的醬牛肉！是整隻的、烤得金黃酥脆的燒雞！是堆得冒尖的、白胖胖的大肉包子！還有幾壇雖不名貴、但絕對夠勁的燒刀子！**
打開粗布口袋，裡面是一堆閃著銀光的——碎銀和銅錢！數量不少，遠超他們剛領到的那點可憐的賞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喉結上下滾動。傷員的呻吟都停了下來。
「這趟差事，大家辛苦了。」李長安的聲音響起，平靜，沒有太多情緒，卻讓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折了兄弟，傷了手足，活著回來的，都不容易。」
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和銀錢，「上頭給的賞賜，寒磣了點。這些，是我自己的一份，還有……從別處挪來的。」**
「肉，酒，錢。不多，但夠大家今晚吃頓飽的，喝頓熱的，給受傷的兄弟抓點好藥，剩下的，補貼家用，或是寄回去，都行。」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震驚、不解、乃至難以置信的臉，最後，落在了疤臉身上。
「疤臉，」他叫了一聲。
疤臉身體一震，連忙站起來，「隊、隊正！」
「你帶著幾個人，把這些肉和酒分了，讓伙房熱一下。錢，按人頭，一人一份，平分。」李長安吩咐道，「受傷重的，多分一份藥錢。」
「是！是！謝隊正！謝隊正！」疤臉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更加複雜的情緒，而有些變調。他連忙招呼了幾個還能動的，手忙腳亂卻又小心翼翼地上前處理那些食物和銀錢。
營房裡，那種壓抑的、充滿怨氣的沉默，瞬間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壓抑著興奮的竊竊私語，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名為「感激」與「愧疚」的情緒，在無聲地流淌。
他們看著那些平日裡根本不敢想像的美食，摸著手中沉甸甸的、遠超預期的銀錢，再看看那個靜靜站在一旁、臉上沒有多餘表情的「隊正」，心中的感受，複雜到了極點。**
是啊，這一趟，若不是隊正……他們恐怕早就死在了那個燃燒的村子，或是被山匪吞得骨頭都不剩了。隊正不僅帶著他們活著回來，現在，竟然還把自己的賞賜拿出來，分給他們這些泥腿子……**
想起自己之前對隊正命令的懷疑、不滿，甚至是在村外時那種暴戾的衝動……許多人的臉，不由自主地漲紅了，低下了頭。
疤臉端著一碗剛熱好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的醬牛肉，手有些顫抖地走到李長安面前，聲音哽咽：「隊、隊正……這、這怎麼好意思……兄弟們……」**
「吃吧。」李長安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吃飽了，把傷養好。以後，用得著你們的地方，還多。」
他沒有說什麼「同生共死」的煽情話，也沒有居功自傲。只是那平淡的語氣，和眼前實實在在的肉與錢，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說，都更加有力地，敲在了每個人的心坎上。
「謝隊正！」疤臉猛地一躬身，聲音帶著哭腔。他轉過身，對著營房裡的其他人吼道：「都聽見沒？！以後，隊正指哪兒，老子打哪兒！誰他娘的敢有二心，老子第一個剁了他！」
「謝隊正！」
「誓死追隨隊正！」
嘈雜卻充滿了真摯感激的吼聲，在營房中響起。所有人的眼中，那種麻木與怨氣，此刻被一種重新點燃的、混合了感激、愧疚與某種新的忠誠的光芒所取代。**
李長安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喧鬧起來的營房。
夜色漸濃，營房內燈火通明，酒肉香氣與嘈雜的笑鬧聲、划拳聲混在一起，驅散了連日來的死寂與陰霾。
他獨自站在營房外的陰影中，望著遠處白沙城內城那些依舊燈火通明的樓閣。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靜靜流轉，冰冷如昔。
拿出一半賞賜，買來酒肉……這筆投資，看來，是值得的**。
至少，下一次，當他再次抽出馬鞭，或是下達某個看似不近人情的命令時，身後這些人，會更加毫不猶豫地——跟隨**。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一種冰冷的、理性的、算計得分毫不差的——弧度。**
天光已然大亮，但光線被濃厚的、灰白色的晨霧所阻隔、散射，使得整片天地都籠罩在一片陰沉的、缺乏生氣的慘白之中。空氣冰冷潮濕，混合著泥土、腐葉、以及遠處尚未散盡的、淡淡的血腥與焦糊氣息。夜風的呼嘯被林間的嗚咽所取代，更添幾分陰森。
「丙字隊」殘存的騎兵，此刻已不足四十騎。人人帶傷，衣甲破碎，血污與泥垢糊滿了臉頰和身體。戰馬也是口吐白沫，步履蹣跚，顯然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一個時辰的亡命穿插、不斷變向，不僅耗盡了他們的體力，更是將那根名為「恐懼」與「繃緊」的弦，拉到了即將斷裂的邊緣**。
李長安依舊一馬當先，但速度已明顯放緩。他赤著上身，肩頭那處被火箭擦過的灼傷，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血痂，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他的臉上，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依舊，但眼底深處，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卻不時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警惕**。
體內的靈性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後那記「地火符」和持續維持「穿插」戰術的預判，對精神和「地師」、「戲法師」靈性都是不小的負擔。但更讓他警惕的，是身後這支隊伍的狀態。
士氣低落，體力耗盡，傷員哀嚎不斷。更重要的是，一種名為「劫後餘生」後的、更加危險的情緒——暴戾、瘋狂、以及對「補償」的渴求，正在無聲地蔓延。這些人，剛從修羅場逃出，見慣了血與火，殺戮與死亡。緊繃的神經一旦稍稍放鬆，那被壓抑的獸性與掠奪本能，就會如同毒蛇般抬起頭。
就在此時，前方濃霧與稀疏林地的邊緣，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後，隱約露出了幾縷歪歪斜斜的、毫無生氣的——炊煙。同時，一些低矮的、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屋舍輪廓，也映入了眼帘。
一個村子。規模很小，看起來不過二三十戶人家，寂靜地趴伏在丘陵與森林的夾縫中，如同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有村子！」
「是村子！他娘的，總算看到人煙了！」
「餓死了……有沒有吃的？」
「還有娘們兒……」
疲憊不堪的騎兵隊伍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充滿了饑渴與惡意的騷動。一雙雙因為疲憊和血絲而顯得通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緊緊地盯著前方那個小村落，仿佛餓狼看到了鮮美的血肉。**
疤臉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中凶光閃動，驅馬靠近李長安，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隊正，前面有個村子！兄弟們又累又餓，還有傷的……不如，進去『補給』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補給」兩個字，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其他騎兵也紛紛將期盼的、甚至帶著一絲威脅意味的目光，投向了李長安。
在他們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出生入死，殺了那麼多「蠻子」，自己也死了兄弟，損了人馬，難道不該有所「補償」？何況，這荒山野嶺的小村子，看起來就窮得叮噹響，搶了也就搶了，誰會在意？這就是這個世道，軍隊的「規矩」。
李長安勒住馬，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那個寂靜的、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村落。體內「報死人」的靈性，悄然延伸過去。
村落很安靜，安靜得有些異常。炊煙稀疏，不見人影走動，也聽不到雞犬之聲。但在那片寂靜之下，李長安卻「感知」到了一種……並不純粹的「生機」。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警惕、以及某種更加隱晦的、帶著土腥和血氣的——危險氣息。
不是普通的、毫無反抗之力的山民村落。至少，不全是。**
就在這時，隊伍中已經有幾個按捺不住的、傷勢較輕或是性子最為暴戾的騎兵，發出一聲怪叫，不等李長安下令，便猛地一夾馬腹，揮舞著手中的馬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爭先恐後地朝著村落沖了過去！
「弟兄們！搶糧！搶女人！」**
「殺啊！」**
有人帶頭，更多的騎兵眼中的理智瞬間被貪婪和暴戾淹沒，也跟著發出嚎叫，催動疲憊的戰馬，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向那個看似毫無防備的小村！
疤臉也是一臉興奮，扭頭對李長安道：「隊正！兄弟們憋壞了！讓他們鬆快鬆快也好！」說著，也要催馬前沖。**
就在這一剎那——
「啪！」
一聲清脆刺耳的、仿佛鞭炮炸響的聲音，猛地在疤臉耳邊響起！同時，一道黑影如同毒蛇般掠過，狠狠地——抽在了他那匹剛剛啟動的戰馬的馬臀之上！**
是馬鞭！李長安一直握在手中的、浸了水的牛皮馬鞭！
「唏律律——！」疤臉的戰馬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嘶，人立而起，將猝不及防的疤臉狠狠地摔了下去，重重砸在泥地里！
「隊、隊正？」疤臉摔得七葷八素，捂著生疼的腰，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地、混合了憤怒與恐懼地看著馬背上那個面無表情的身影。**
那幾個沖在最前面的騎兵，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馬，回頭望來。
李長安收回馬鞭，目光冰冷地掃過疤臉，掃過那幾個愣在原地的騎兵，最後，掃過所有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一鞭而暫時停止騷動、面帶不解與不滿的部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平靜，在這片突然安靜下來的林間空地上響起：
「誰讓你們去的？」**
沒有人回答。只有粗重的、壓抑著怒火的喘息。**
「山裡面，凶人眾多。」李長安繼續說道，語氣平鋪直敘，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你們以為，這種地方的村子，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前方那個依舊寂靜的村落，「不是和山匪勾結，就是自己本身，就是一窩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剛才的仗，沒打夠？」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譏誚，「折了三個兄弟，傷了十幾個，人困馬乏，箭盡糧絕。」
「現在，為了搶一個看不出深淺、八成是個陷阱的破村子，」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錐，刺在每一個人臉上，「你們是打算，再死上一半人？」**
「然後，拖著這點殘兵敗將，在這山里，等著灶火城的追兵，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把我們一口吞了？」
一番話，冰冷，理性，毫不留情地撕開了所有人心中那點僥倖與狂熱。**
是啊，剛從鬼門關爬出來，人困馬乏，傷兵滿營。這個村子看著就透著古怪，萬一真是個硬茬子，或是有埋伏……他們這點人，經得起再一次損耗嗎？
搶到點糧食女人，固然痛快。可要是把命丟在這裡，或是再折損大半人手，變成一支徹底失去戰鬥力的殘兵，在這危機四伏的山區，他們還能活著回到白沙城嗎？**
想到灶火城那兇悍的「悍卒」和恐怖的火箭，想到這片山林中可能隱藏的其他危險，不少騎兵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的蒼白和深刻的疲憊。
疤臉從地上爬起來，揉著摔疼的地方，臉色變幻不定，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不敢再看李長安。**
那幾個沖在最前的騎兵，也是面面相覷，悻悻地調轉馬頭，慢吞吞地回到了隊伍中。**
「我們的任務，是活著回去，把這裡的情報帶回去。」李長安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不帶波瀾的語調，「不是在這裡，為了一點看不見的蠅頭小利，把命丟掉。」
「繞過這個村子。」他下令，「加快速度，繼續向西北。」
說完，他不再看那個村落一眼，一撥馬頭，帶著隊伍，沿著村落外圍一片生長著茂密灌木和亂石的坡地，快速地繞了過去。
就在他們即將徹底離開村落視野範圍時——**
李長安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村落邊緣一棟看起來最高的、用粗大原木搭建的望樓上，有一道身影，似乎一閃而過。**
同時，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但確鑿無疑的悸動——那是對「殺意」與「埋伏」的感知。**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果然。**
繞過村落，隊伍重新沒入了更加茂密的林地和起伏的丘陵之中。身後，那個寂靜的小村落，很快便被濃霧和林木所吞沒，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隊伍中的氣氛，卻因為剛才那一鞭和李長安那番冰冷的話，變得更加沉悶、壓抑。一種無形的、對死亡和未知的恐懼，取代了之前的暴戾與貪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李長安騎在馬上，目光望向前方那片仿佛永無盡頭的、灰白色的晨霧與山林。
封建時代的軍紀……他心中冷笑。**
是啊，本就差。但正因為差，才更需要一個清醒的、冰冷的頭腦，在關鍵時刻，抽出那一鞭，將這群即將失控的野獸，重新拉回——生存的軌道。
哪怕，這軌道的前方，依舊是無盡的血腥與未知。
南境，無名山區，密林深處，繞村後約半個時辰。
濃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深入山林而變得更加粘稠、陰冷，如同實質的灰白色棉絮，纏繞在每一棵古木、每一塊嶙峋怪石之間，將可見度壓縮到不足二十步。林間光線昏暗，只有偶爾穿透霧靄的、慘澹的天光，在潮濕的地面和苔蘚上投下斑駁的、詭異的光影。空氣中充斥著腐殖土、濕木、以及某種更加陰森的、屬於原始叢林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丙字隊」殘騎在霧中艱難穿行，馬蹄踩在厚厚的落葉和濕滑的苔蘚上，發出噗嗤噗嗤**的、令人心頭髮毛的聲響。繞開那個詭異的村子後，李長安選擇了更偏僻、也更難行的山林小路。他知道，灶火城的追兵，乃至這山區本身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都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
每個人都沉默著，繃緊了神經。李長安那一鞭和冰冷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們劫掠的欲望，卻也帶來了更深的恐懼與不安。對未知危險的想像，有時比危險本身更折磨人。
疤臉耷拉著腦袋，跟在李長安馬後不遠，臉上再沒了之前的兇悍和興奮，只剩下一種混合了後怕、憋悶以及隱隱羞慚的頹喪。他揉著仍舊隱隱作痛的腰，不時偷眼瞥一下前方那個挺直的、沉默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就在隊伍繞過一處生滿青苔的巨岩，進入一片相對開闊、但霧氣稍淡的林間空地時——
「咻！」「咻！」
兩支粗糙的、箭杆上甚至還帶著樹皮的羽箭，毫無徵兆地從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疾射而出！目標，直指隊伍前列的兩名騎兵！
箭矢速度不快，力道也尋常，顯然不是強弓硬弩。但勝在突然、隱蔽，借著霧氣和灌木的掩護，直取人體要害！**
「敵襲！」
「小心左邊！」
驚呼聲乍起！那兩名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眼看就要被箭矢射中！**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砰！」「砰！」
兩聲短促而沉悶的、與弓弦聲截然不同的爆響，猛地在隊伍前方炸開！**
是火銃！兩名被李長安安排在隊伍最前方、始終保持警戒的火銃手，在箭矢射出的剎那，幾乎是憑藉著訓練出的本能，對著箭矢來向，扣動了扳機！**
「啊！」「呃……」
灌木叢中，傳來兩聲短促的、充滿了驚愕與痛苦的悶哼。隨即，是人體倒地、壓折枝條的聲響**。
白煙裊裊升起，混入霧靄。空氣中，硝煙味瞬間壓過了林間的濕腐氣。
隊伍瞬間騷動起來，騎兵們紛紛拔刀張弓，緊張地望向那片灌木叢。疤臉也猛地挺直了腰，握緊了刀柄，臉上血色盡褪。
李長安勒住馬，目光冰冷地掃過那片寂靜下來的灌木叢。體內「報死人」的靈性，清晰地「感知」到，那裡剛剛失去了兩個微弱的、充滿了貪婪與凶戾氣息的生命。同時，更遠處的林地中，似乎有更多的、類似的氣息，在快速地移動、聚攏。**
是山匪。而且，絕不是小股散兵游勇。**
「是前哨。」李長安的聲音，在死寂的林間響起，平靜得令人心寒，「我們被盯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名及時開火、臉色有些發白的火銃手身上，「幹得不錯。」**
然後，他轉向疤臉和其他人，「現在，明白了？」**
疤臉嘴唇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後怕到極點的慘白。他想起剛才自己還想帶頭衝進那個村子……若是真的進去了，面對的，恐怕不僅是村民的抵抗，更是這些埋伏在周圍、如同餓狼般的山匪的前後夾擊！**
到那時，他們這支疲憊之師，在陌生的、有準備的敵人地盤上，會是什麼下場？**
不敢想像。**
「隊、隊正……」疤臉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閉嘴。」李長安打斷了他，目光銳利如刀，「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
他側耳傾聽片刻，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不斷傳來警示——周圍的危險氣息，正在快速增多、靠近。對方顯然被火銃聲驚動，但並未退卻，反而在集結。**
「此地不可久留。」李長安果斷下令，「火銃手交替掩護，所有人，上馬！跟著我，向東北方向，全速突圍！不要戀戰，不要停留！」
「是！」這一次，回應聲整齊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決絕。再也沒有人對李長安的命令有絲毫質疑，哪怕是最桀驁的刺頭，此刻也乖順得如同綿羊。**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這一次，速度更快，紀律更嚴。火銃手在前後左右警戒，騎兵們緊緊跟隨，穿過霧靄，沖向東北方向一條看起來更加陡峭、但似乎能避開主要包圍圈的山路。
身後，林間傳來嘈雜的呼哨聲、怒罵聲，以及零星的箭矢破空聲，但都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疤臉騎在馬上，臉色依舊慘白，但握著韁繩的手，卻不再顫抖。他偷偷看了一眼前方那個始終挺直的背影，眼中的情緒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混合了敬畏、後怕與一絲……愧疚的沉默。**
白沙城，外城西北，「驤騎營」駐地，三日後，傍晚。
殘陽如血，將「驤騎營」那灰敗的營房、校場，都染上了一層淒艷的、不祥的紅色。空氣依舊乾燥冷冽，帶著沙塵的氣息，但比起南境那潮濕陰森的山林，已算得上是「親切」。
「丙字隊」殘部，終於拖著更加疲憊、傷痕累累的身軀，回到了這座他們出發時的「巢穴」。出去時五十騎，回來時，只剩三十二騎，而且人人帶傷，戰馬損失近半，可謂損失慘重。**
但無論如何，他們活著回來了。從灶火城「悍卒」的埋伏、火箭雨的覆蓋、地火的灼燒、山匪的窺伺中，掙扎著爬了回來。這本身，在「驤騎營」這種地方，已算是一種「勝利」。
營正對他們的「戰果」（全殲三百「民夫」，自身損失近半）不置可否，只是按例登記了斬獲（那些從屍體上扒下的、不值錢的零碎和幾個面目全非的首級），發放了微薄的撫恤和基礎的賞賜——按照「丙字隊」的級別和「戰果」，每人能分到手的，不過區區幾兩碎銀，和一點摻了更多沙粉的、勉強果腹的口糧。**
這點東西，對於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身心俱疲、還指望著靠賞賜治傷、改善伙食的騎兵們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營房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充滿了怨氣與絕望的沉默。傷員的呻吟，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刺耳。
疤臉坐在通鋪的角落裡，用一塊破布笨拙地擦拭著盔甲上的血污，臉色晦暗。他分到的那點賞賜，甚至不夠他去城內最廉價的窯子喝頓悶酒。其他騎兵也大多如此，垂頭喪氣，眼神麻木。
就在這時，營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了。
李長安赤著上身，走了進來。他肩頭的灼傷已經敷了藥，用乾淨的麻布纏著。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手中，卻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大號食盒，以及一個鼓囊囊的粗布口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李長安走到營房中央，將食盒和口袋放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上。他打開食盒，頓時，一股濃烈的、屬於醬滷肉食和剛出爐麵餅的、絲毫沒有摻沙粉異味的——真正的食物香氣，充斥了整個營房！**
那是大塊的、油光發亮的醬牛肉！是整隻的、烤得金黃酥脆的燒雞！是堆得冒尖的、白胖胖的大肉包子！還有幾壇雖不名貴、但絕對夠勁的燒刀子！**
打開粗布口袋，裡面是一堆閃著銀光的——碎銀和銅錢！數量不少，遠超他們剛領到的那點可憐的賞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喉結上下滾動。傷員的呻吟都停了下來。
「這趟差事，大家辛苦了。」李長安的聲音響起，平靜，沒有太多情緒，卻讓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折了兄弟，傷了手足，活著回來的，都不容易。」
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物和銀錢，「上頭給的賞賜，寒磣了點。這些，是我自己的一份，還有……從別處挪來的。」**
「肉，酒，錢。不多，但夠大家今晚吃頓飽的，喝頓熱的，給受傷的兄弟抓點好藥，剩下的，補貼家用，或是寄回去，都行。」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震驚、不解、乃至難以置信的臉，最後，落在了疤臉身上。
「疤臉，」他叫了一聲。
疤臉身體一震，連忙站起來，「隊、隊正！」
「你帶著幾個人，把這些肉和酒分了，讓伙房熱一下。錢，按人頭，一人一份，平分。」李長安吩咐道，「受傷重的，多分一份藥錢。」
「是！是！謝隊正！謝隊正！」疤臉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更加複雜的情緒，而有些變調。他連忙招呼了幾個還能動的，手忙腳亂卻又小心翼翼地上前處理那些食物和銀錢。
營房裡，那種壓抑的、充滿怨氣的沉默，瞬間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壓抑著興奮的竊竊私語，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名為「感激」與「愧疚」的情緒，在無聲地流淌。
他們看著那些平日裡根本不敢想像的美食，摸著手中沉甸甸的、遠超預期的銀錢，再看看那個靜靜站在一旁、臉上沒有多餘表情的「隊正」，心中的感受，複雜到了極點。**
是啊，這一趟，若不是隊正……他們恐怕早就死在了那個燃燒的村子，或是被山匪吞得骨頭都不剩了。隊正不僅帶著他們活著回來，現在，竟然還把自己的賞賜拿出來，分給他們這些泥腿子……**
想起自己之前對隊正命令的懷疑、不滿，甚至是在村外時那種暴戾的衝動……許多人的臉，不由自主地漲紅了，低下了頭。
疤臉端著一碗剛熱好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的醬牛肉，手有些顫抖地走到李長安面前，聲音哽咽：「隊、隊正……這、這怎麼好意思……兄弟們……」**
「吃吧。」李長安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吃飽了，把傷養好。以後，用得著你們的地方，還多。」
他沒有說什麼「同生共死」的煽情話，也沒有居功自傲。只是那平淡的語氣，和眼前實實在在的肉與錢，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說，都更加有力地，敲在了每個人的心坎上。
「謝隊正！」疤臉猛地一躬身，聲音帶著哭腔。他轉過身，對著營房裡的其他人吼道：「都聽見沒？！以後，隊正指哪兒，老子打哪兒！誰他娘的敢有二心，老子第一個剁了他！」
「謝隊正！」
「誓死追隨隊正！」
嘈雜卻充滿了真摯感激的吼聲，在營房中響起。所有人的眼中，那種麻木與怨氣，此刻被一種重新點燃的、混合了感激、愧疚與某種新的忠誠的光芒所取代。**
李長安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喧鬧起來的營房。
夜色漸濃，營房內燈火通明，酒肉香氣與嘈雜的笑鬧聲、划拳聲混在一起，驅散了連日來的死寂與陰霾。
他獨自站在營房外的陰影中，望著遠處白沙城內城那些依舊燈火通明的樓閣。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靜靜流轉，冰冷如昔。
拿出一半賞賜，買來酒肉……這筆投資，看來，是值得的**。
至少，下一次，當他再次抽出馬鞭，或是下達某個看似不近人情的命令時，身後這些人，會更加毫不猶豫地——跟隨**。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
一種冰冷的、理性的、算計得分毫不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