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 章 時代變了
南境，無名荒原，夜，子時前後。
夜色濃稠如墨，仿佛潑翻了最劣質的墨汁，將天地萬物都浸染、吞噬。沒有星月，只有呼嘯的、帶著邊境特有荒蕪與血腥氣的夜風，撕扯著枯草，捲起沙塵，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腳下的土地，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浸透了無數代人血淚的暗紅色，崎嶇不平，布滿碎石和枯死的灌木根莖**。
「丙字隊」五十騎，如同五十道沉默的陰影，在黑暗中艱難地向前「蠕動」。出發時的肅殺與決絕，在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的、完全依賴微光和感覺的奔襲後，早已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與不安**所取代。
李長安沖在最前，憑藉「報死人」對死亡氣息的隱約指引和「地師」對地形的本能感應，勉強維持著大方向。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的隊伍，正在以一種不可遏制的、令人心頭髮沉的方式，迅速「散」開**。
馬蹄聲不再整齊，變得凌亂、拖沓。不時有戰馬因踩到坑窪或絆到樹根發出驚慌的嘶鳴，帶動馬上騎士一陣手忙腳亂的低罵。更多的，是那種壓抑的、充滿恐懼的喘息聲，以及……人體不斷與黑暗中看不見的障礙物發生碰撞的悶響和痛呼。
「隊、隊正！前面有溝！」
「他娘的！誰撞老子馬屁股了？！」
「看不見！我什麼都看不見！這鬼地方！」
「我的馬！我的馬好像瘸了！」
嘈雜聲越來越大，隊形徹底亂了。不少騎士為了避免撞到前面的人或是掉隊，不得不放慢速度，甚至停了下來，在原地打轉，像沒頭的蒼蠅。
李長安猛地勒住韁繩，黑驌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他回頭，借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報死人」那對「生機」與「衰敗」的敏銳感知——身後那些騎士身上，散發出一種混合了恐慌、迷惘、以及某種生理性缺陷的——虛弱與紊亂的氣息。
夜盲症。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雨水，澆在他心頭。是了，這些士卒，大多出身貧苦，在黑風城也好，在白沙城也罷，日常飲食里能見到幾兩油葷？那摻了沙粉的飯食，能提供基本熱量已是勉強，更別提那些維持夜間視力的必要養分。長途奔襲，精神緊張，體力消耗巨大，在這絕對的黑暗中，他們的眼睛，和瞎了沒什麼區別！
該死！他忽略了這一點！或者說，他高估了白沙城對這支「外圍消耗部隊」的後勤保障，也低估了長期營養不良對這些士卒身體造成的損害。
隊伍徹底停了下來，陷入一片更加令人不安的黑暗與混亂中。恐慌如同瘟疫，在無聲地蔓延。有人開始低聲咒罵，有人試圖點燃火摺子，但立刻被同伴制止——火光會暴露行蹤。
李長安沉默地立在黑暗中，聽著周圍粗重混亂的喘息和壓抑的騷動。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那亢奮的悸動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迅速的算計。
計劃必須改變。偷襲，已經不可能。帶著一群「瞎子」在黑暗的陌生地域作戰，無異於自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塵土味的空氣。
「點火把。」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隊、隊正？」身旁一個心腹，疤臉（手臂早已接好，但留下了對李長安深刻的恐懼）顫聲問道，「點火把？那不是……」
「我說，點火把。」李長安重複，語氣冰冷，「所有人，把備用的火把點起來。快！」
命令被迅速執行。儘管充滿疑慮和恐懼，但一個月來形成的絕對服從**的本能，讓士卒們還是摸索著，從馬鞍旁的袋子裡取出浸了油脂的備用火把，用火摺子點燃。
「嗤——」「嗤——」「嗤——」
一朵朵昏黃的、跳動的火焰，次第亮起，撕開了濃重的黑暗。光線並不強烈，甚至有些搖曳不定，但對於那些幾乎陷入絕望的「夜盲」士卒而言，無異於救命的曙光。
火光映照下，一張張因恐懼和疲憊而扭曲的臉龐，清晰起來。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白氣。隊伍雖然依舊凌亂，但至少，他們能彼此看見，能看清腳下的路，能看清同伴臉上的表情——哪怕那表情充滿恐懼。
「整隊！」李長安的聲音，在火光中顯得更加冰冷、銳利，「跟著火把，保持隊形！目標不變！」
沒有時間安撫，沒有解釋。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命令。
火光，暴露了他們的行蹤，但也驅散了己方最大的恐懼——對黑暗的恐懼。現在，他們成了一支在黑夜中明火執仗的騎兵，所有的隱蔽性、突然性，都已喪失殆盡。但至少，他們能動，能看，能戰**。
「出發！」
李長安一夾馬腹，黑驌馬率先沖了出去。他手中高舉著一支火把，火焰在疾風中拉出一道搖曳的光痕，如同在黑暗中劃出的、通往死亡的路徑。
五十支火把，如同五十顆在荒原上跳躍的、不祥的星辰，匯聚成一道流動的火龍，朝著南邊，那死亡氣息越來越濃烈的方向，疾馳而去。
火光，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他們自己，成為這黑暗天地間，最顯眼的獵物，也是最猙獰的——獵人。
又奔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黑暗的天際線處，隱隱出現了跳動的、更加熾烈的光點——那是火光，不是火把，是燃燒的村莊！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焦糊的、混合了木料、織物、以及……某種更加令人作嘔的、熟悉的——肉體焚燒的氣味。
灰石屯，或者土窯村。到了。
李長安猛地舉起手臂，身後奔騰的火龍緩緩減速，最終在距離燃燒村落約一里外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上停下。馬匹喘息著，噴著白霧。火光映照下，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握緊了手中的兵刃。
村落的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空。但詭異的是，並沒有預料中的哭喊、慘叫，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一種沉悶的、仿佛野獸低吼般的嘈雜人聲**。
李長安眯起眼睛，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全力延伸。他「看」到了。
村落外圍的空地上，影影綽綽，聚集著大群人影。他們果然穿著簡陋的、看起來臃腫不堪的棉甲，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農具、木棍、甚至是石塊。人數確實不少，黑壓壓一片，約有三百之眾。
但讓李長安心頭微凜的，不是他們的人數和裝備，而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靈性波動！**
那是一種極其駁雜、混亂、充滿了暴戾、怨恨、恐懼、以及某種被強行「點燃」的、原始殺戮欲望的靈性！與正規修行者那種有序、凝練的氣息截然不同，這更像是……「入了行當」，但是以一種極其粗暴、畸形的、類似「賊卒」、「血勇」之類偏向殺伐與掠奪的、最底層的——「野路子」！**
是了，屠戮村莊，見了血，在極度的恐懼與暴戾刺激下，其中一部分人，確實有可能被動地、畸形地「覺醒」某些行當特質！雖然層次極低，混亂不堪，但在這種近身混戰中，足以讓他們變得更加兇悍、不畏死亡！
就在李長安觀察的這短短片刻，對面那群「棉甲民夫」似乎也發現了他們這支突然出現的、打著火把的騎兵。短暫的騷動後，那黑壓壓的人群中，猛地爆發出一片充滿了絕望與瘋狂的吼叫！仿佛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發出的最後嘶鳴！
「是白沙城的狗！」
「殺了他們！」
「跟他們拼了！」
「土石迸裂！」「血氣狂涌！」「厲魂纏身！」……**
混亂的、夾雜著各種粗鄙咒罵和不成體系的、試圖引動某種「俗術」的嘶吼聲，從人群中響起！瞬間，對面陣型前沿，地面微微震動，幾塊碎石違背常理地浮起；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甚至有幾道模糊的、充滿怨念的灰色虛影，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雖然威力微弱，施法者明顯控制不住，但這確實是「俗術」！是那些剛剛「入了賊卒行當」的民夫，在絕望與瘋狂中，本能地、胡亂地施展出來的！
「丙字隊」的騎兵們，顯然被這超出預料的、詭異的景象驚住了。火光映照下，不少人臉上露出駭然之色，馬匹也因那混亂的靈性波動和血腥氣息而躁動不安。
「穩住！」李長安的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壓下了那瞬間升起的恐慌。
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那些撲來的、威力有限的「俗術」，眼中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種近乎嘲弄的冰冷。**
「弓箭手，前列，仰射一輪！」他的命令，簡潔、迅速。**
早已在訓練中形成本能反應的弓箭手（約十人）立刻出列，張弓搭箭，對著那片黑壓壓衝來的人群上空，拋射出一輪稀疏但準確的箭雨。
「嗖嗖嗖——！」
箭矢劃破夜空，落入衝鋒的人群。慘叫聲頓時響起，沖勢為之一滯。那些不成氣候的「俗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遠程打擊干擾，變得更加混亂，尚未接近騎兵陣列，便已自行潰散大半。
「火銃隊，前出！三列輪射！」李長安的第二道命令，緊接而至。**
那二十名被秘密訓練、背負著「改良版白沙銃」的心腹，迅速從隊伍中分出，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快步向前推進了約三十步，迅速分成前中後三列，蹲跪、立姿交錯，槍口對準了前方那片因箭雨而稍顯混亂、但依舊嚎叫著衝來的「棉甲民夫」。**
對面，那些剛剛嘗到「超凡力量」甜頭（或者說被其反噬）的「新晉賊卒」，看到騎兵沒有直接衝鋒，反而派出一些拿著「燒火棍」的人上前，愣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加瘋狂的殺戮欲望和求生的本能驅使，嘶吼著，揮舞著簡陋的武器，更加兇猛地撲了上來！他們相信，只要衝近，只要能用他們剛剛獲得的、那點可憐的「俗術」和手中的農具碰到對方，他們就能贏！就能活！
雙方距離，迅速拉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火光搖曳，映照出對面那些民夫眼中混合了恐懼、瘋狂、以及一絲扭曲「力量感」的猩紅。
「第一列，放！」李長安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轟！轟！轟！轟！」
七支「白沙銃」幾乎在同一時間，噴吐出長長的、熾熱的火舌！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喊殺與嚎叫！濃烈的、刺鼻的白煙滾滾升騰！**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棉甲民夫」，如同被無形的巨錘迎面擊中！棉甲在如此近的距離，面對鉛彈的動能，薄得如同紙糊！血花混合著棉絮、碎肉，在他們胸前、腹部、臉上猛地綻開！慘叫聲戛然而止，身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向後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第二列，放！」
「轟！轟！轟！……」
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又是一片血肉橫飛！衝鋒的人潮，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噴吐著死亡的鐵牆，前排的人瞬間被清空一大片！**
「第三列，放！」
「轟隆隆——！」
第三輪火銃齊鳴，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恐怖的聲響，刺鼻的硝煙，還有眼前同伴那支離破碎、死狀悽慘無比的屍體，終於徹底擊碎了那些「新晉賊卒」心中最後一絲瘋狂和僥倖。**
什麼「俗術」，什麼「血氣狂涌」，在這種近距離、毀滅性的、完全不講道理的金屬風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們那點微末的、混亂的靈性，根本無法凝成有效的防禦，更別提反擊！
「怪、怪物！」**
「逃啊！」**
「他們有妖法！」
剩餘的民夫徹底崩潰了。剛才還洶湧向前的人潮，瞬間調轉方向，哭爹喊娘，丟盔棄甲，向著身後燃燒的村落、向著更深的黑暗，狼狽逃竄。
「騎兵，衝鋒！」李長安抽出馬刀，刀鋒在火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一個不留！」**
「殺——！」
早已被火銃的威力和對方的潰逃激起凶性的「丙字隊」騎兵，發出震天的吼聲，催動戰馬，如同出閘的猛虎，揮舞著馬刀，沖入了那片潰逃的、毫無鬥志的人群之中。**
屠戮，真正開始。
馬刀揮砍，血光迸濺。火把的光芒與村落燃燒的火光交相輝映，將這片修羅場映照得如同白晝。
李長安一馬當先，手中馬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條或數條性命。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冰冷的、深刻的平靜，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機械的、必須完成的工作。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這濃烈到化不開的死亡氣息刺激下，瘋狂地、愉悅地悸動、吞噬、成長。
他看到，那些潰逃的「賊卒」，在絕望中，有的試圖再次催動那點可憐的「俗術」，但在騎兵的鐵蹄和馬刀面前，不堪一擊。有的則是徹底放棄，跪地求饒，但等來的，只有冰冷的刀鋒。
火銃的轟鳴，馬刀的砍殺，瀕死的哀嚎，戰馬的嘶鳴……所有的聲音，混合成一曲血腥而殘酷的死亡交響。**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聲慘叫歸於寂靜，當燃燒的村落火光漸漸黯淡，當「丙字隊」的騎兵們，渾身浴血，喘著粗氣，駐馬於這片屍橫遍野的荒原之上時——**
戰鬥，結束了。**
三百「棉甲民夫」，無一倖免。鮮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土地，空氣中的血腥與焦糊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李長安緩緩收刀入鞘。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倒斃的、身上還殘留著微弱而混亂靈性波動的屍體。
「賊卒……俗術……」他低聲自語。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蘊藏著無盡嘲弄的弧度。**
是啊。**
刀劍，為什麼不能和火器匹敵？
因為……**
時代，變了。**
夜色濃稠如墨，仿佛潑翻了最劣質的墨汁，將天地萬物都浸染、吞噬。沒有星月，只有呼嘯的、帶著邊境特有荒蕪與血腥氣的夜風，撕扯著枯草，捲起沙塵，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腳下的土地，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浸透了無數代人血淚的暗紅色，崎嶇不平，布滿碎石和枯死的灌木根莖**。
「丙字隊」五十騎，如同五十道沉默的陰影，在黑暗中艱難地向前「蠕動」。出發時的肅殺與決絕，在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的、完全依賴微光和感覺的奔襲後，早已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與不安**所取代。
李長安沖在最前，憑藉「報死人」對死亡氣息的隱約指引和「地師」對地形的本能感應，勉強維持著大方向。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的隊伍，正在以一種不可遏制的、令人心頭髮沉的方式，迅速「散」開**。
馬蹄聲不再整齊，變得凌亂、拖沓。不時有戰馬因踩到坑窪或絆到樹根發出驚慌的嘶鳴，帶動馬上騎士一陣手忙腳亂的低罵。更多的，是那種壓抑的、充滿恐懼的喘息聲，以及……人體不斷與黑暗中看不見的障礙物發生碰撞的悶響和痛呼。
「隊、隊正！前面有溝！」
「他娘的！誰撞老子馬屁股了？！」
「看不見！我什麼都看不見！這鬼地方！」
「我的馬！我的馬好像瘸了！」
嘈雜聲越來越大，隊形徹底亂了。不少騎士為了避免撞到前面的人或是掉隊，不得不放慢速度，甚至停了下來，在原地打轉，像沒頭的蒼蠅。
李長安猛地勒住韁繩，黑驌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他回頭，借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報死人」那對「生機」與「衰敗」的敏銳感知——身後那些騎士身上，散發出一種混合了恐慌、迷惘、以及某種生理性缺陷的——虛弱與紊亂的氣息。
夜盲症。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雨水，澆在他心頭。是了，這些士卒，大多出身貧苦，在黑風城也好，在白沙城也罷，日常飲食里能見到幾兩油葷？那摻了沙粉的飯食，能提供基本熱量已是勉強，更別提那些維持夜間視力的必要養分。長途奔襲，精神緊張，體力消耗巨大，在這絕對的黑暗中，他們的眼睛，和瞎了沒什麼區別！
該死！他忽略了這一點！或者說，他高估了白沙城對這支「外圍消耗部隊」的後勤保障，也低估了長期營養不良對這些士卒身體造成的損害。
隊伍徹底停了下來，陷入一片更加令人不安的黑暗與混亂中。恐慌如同瘟疫，在無聲地蔓延。有人開始低聲咒罵，有人試圖點燃火摺子，但立刻被同伴制止——火光會暴露行蹤。
李長安沉默地立在黑暗中，聽著周圍粗重混亂的喘息和壓抑的騷動。體內「報死人」的靈性，那亢奮的悸動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迅速的算計。
計劃必須改變。偷襲，已經不可能。帶著一群「瞎子」在黑暗的陌生地域作戰，無異於自殺。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塵土味的空氣。
「點火把。」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隊、隊正？」身旁一個心腹，疤臉（手臂早已接好，但留下了對李長安深刻的恐懼）顫聲問道，「點火把？那不是……」
「我說，點火把。」李長安重複，語氣冰冷，「所有人，把備用的火把點起來。快！」
命令被迅速執行。儘管充滿疑慮和恐懼，但一個月來形成的絕對服從**的本能，讓士卒們還是摸索著，從馬鞍旁的袋子裡取出浸了油脂的備用火把，用火摺子點燃。
「嗤——」「嗤——」「嗤——」
一朵朵昏黃的、跳動的火焰，次第亮起，撕開了濃重的黑暗。光線並不強烈，甚至有些搖曳不定，但對於那些幾乎陷入絕望的「夜盲」士卒而言，無異於救命的曙光。
火光映照下，一張張因恐懼和疲憊而扭曲的臉龐，清晰起來。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白氣。隊伍雖然依舊凌亂，但至少，他們能彼此看見，能看清腳下的路，能看清同伴臉上的表情——哪怕那表情充滿恐懼。
「整隊！」李長安的聲音，在火光中顯得更加冰冷、銳利，「跟著火把，保持隊形！目標不變！」
沒有時間安撫，沒有解釋。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命令。
火光，暴露了他們的行蹤，但也驅散了己方最大的恐懼——對黑暗的恐懼。現在，他們成了一支在黑夜中明火執仗的騎兵，所有的隱蔽性、突然性，都已喪失殆盡。但至少，他們能動，能看，能戰**。
「出發！」
李長安一夾馬腹，黑驌馬率先沖了出去。他手中高舉著一支火把，火焰在疾風中拉出一道搖曳的光痕，如同在黑暗中劃出的、通往死亡的路徑。
五十支火把，如同五十顆在荒原上跳躍的、不祥的星辰，匯聚成一道流動的火龍，朝著南邊，那死亡氣息越來越濃烈的方向，疾馳而去。
火光，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他們自己，成為這黑暗天地間，最顯眼的獵物，也是最猙獰的——獵人。
又奔襲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黑暗的天際線處，隱隱出現了跳動的、更加熾烈的光點——那是火光，不是火把，是燃燒的村莊！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焦糊的、混合了木料、織物、以及……某種更加令人作嘔的、熟悉的——肉體焚燒的氣味。
灰石屯，或者土窯村。到了。
李長安猛地舉起手臂，身後奔騰的火龍緩緩減速，最終在距離燃燒村落約一里外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上停下。馬匹喘息著，噴著白霧。火光映照下，每個人的臉色都異常凝重，握緊了手中的兵刃。
村落的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空。但詭異的是，並沒有預料中的哭喊、慘叫，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以及……一種沉悶的、仿佛野獸低吼般的嘈雜人聲**。
李長安眯起眼睛，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全力延伸。他「看」到了。
村落外圍的空地上，影影綽綽，聚集著大群人影。他們果然穿著簡陋的、看起來臃腫不堪的棉甲，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農具、木棍、甚至是石塊。人數確實不少，黑壓壓一片，約有三百之眾。
但讓李長安心頭微凜的，不是他們的人數和裝備，而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靈性波動！**
那是一種極其駁雜、混亂、充滿了暴戾、怨恨、恐懼、以及某種被強行「點燃」的、原始殺戮欲望的靈性！與正規修行者那種有序、凝練的氣息截然不同，這更像是……「入了行當」，但是以一種極其粗暴、畸形的、類似「賊卒」、「血勇」之類偏向殺伐與掠奪的、最底層的——「野路子」！**
是了，屠戮村莊，見了血，在極度的恐懼與暴戾刺激下，其中一部分人，確實有可能被動地、畸形地「覺醒」某些行當特質！雖然層次極低，混亂不堪，但在這種近身混戰中，足以讓他們變得更加兇悍、不畏死亡！
就在李長安觀察的這短短片刻，對面那群「棉甲民夫」似乎也發現了他們這支突然出現的、打著火把的騎兵。短暫的騷動後，那黑壓壓的人群中，猛地爆發出一片充滿了絕望與瘋狂的吼叫！仿佛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發出的最後嘶鳴！
「是白沙城的狗！」
「殺了他們！」
「跟他們拼了！」
「土石迸裂！」「血氣狂涌！」「厲魂纏身！」……**
混亂的、夾雜著各種粗鄙咒罵和不成體系的、試圖引動某種「俗術」的嘶吼聲，從人群中響起！瞬間，對面陣型前沿，地面微微震動，幾塊碎石違背常理地浮起；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甚至有幾道模糊的、充滿怨念的灰色虛影，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
雖然威力微弱，施法者明顯控制不住，但這確實是「俗術」！是那些剛剛「入了賊卒行當」的民夫，在絕望與瘋狂中，本能地、胡亂地施展出來的！
「丙字隊」的騎兵們，顯然被這超出預料的、詭異的景象驚住了。火光映照下，不少人臉上露出駭然之色，馬匹也因那混亂的靈性波動和血腥氣息而躁動不安。
「穩住！」李長安的厲喝，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壓下了那瞬間升起的恐慌。
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那些撲來的、威力有限的「俗術」，眼中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種近乎嘲弄的冰冷。**
「弓箭手，前列，仰射一輪！」他的命令，簡潔、迅速。**
早已在訓練中形成本能反應的弓箭手（約十人）立刻出列，張弓搭箭，對著那片黑壓壓衝來的人群上空，拋射出一輪稀疏但準確的箭雨。
「嗖嗖嗖——！」
箭矢劃破夜空，落入衝鋒的人群。慘叫聲頓時響起，沖勢為之一滯。那些不成氣候的「俗術」，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遠程打擊干擾，變得更加混亂，尚未接近騎兵陣列，便已自行潰散大半。
「火銃隊，前出！三列輪射！」李長安的第二道命令，緊接而至。**
那二十名被秘密訓練、背負著「改良版白沙銃」的心腹，迅速從隊伍中分出，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快步向前推進了約三十步，迅速分成前中後三列，蹲跪、立姿交錯，槍口對準了前方那片因箭雨而稍顯混亂、但依舊嚎叫著衝來的「棉甲民夫」。**
對面，那些剛剛嘗到「超凡力量」甜頭（或者說被其反噬）的「新晉賊卒」，看到騎兵沒有直接衝鋒，反而派出一些拿著「燒火棍」的人上前，愣了一下，但隨即被更加瘋狂的殺戮欲望和求生的本能驅使，嘶吼著，揮舞著簡陋的武器，更加兇猛地撲了上來！他們相信，只要衝近，只要能用他們剛剛獲得的、那點可憐的「俗術」和手中的農具碰到對方，他們就能贏！就能活！
雙方距離，迅速拉近。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火光搖曳，映照出對面那些民夫眼中混合了恐懼、瘋狂、以及一絲扭曲「力量感」的猩紅。
「第一列，放！」李長安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轟！轟！轟！轟！」
七支「白沙銃」幾乎在同一時間，噴吐出長長的、熾熱的火舌！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喊殺與嚎叫！濃烈的、刺鼻的白煙滾滾升騰！**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棉甲民夫」，如同被無形的巨錘迎面擊中！棉甲在如此近的距離，面對鉛彈的動能，薄得如同紙糊！血花混合著棉絮、碎肉，在他們胸前、腹部、臉上猛地綻開！慘叫聲戛然而止，身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向後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第二列，放！」
「轟！轟！轟！……」
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又是一片血肉橫飛！衝鋒的人潮，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噴吐著死亡的鐵牆，前排的人瞬間被清空一大片！**
「第三列，放！」
「轟隆隆——！」
第三輪火銃齊鳴，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恐怖的聲響，刺鼻的硝煙，還有眼前同伴那支離破碎、死狀悽慘無比的屍體，終於徹底擊碎了那些「新晉賊卒」心中最後一絲瘋狂和僥倖。**
什麼「俗術」，什麼「血氣狂涌」，在這種近距離、毀滅性的、完全不講道理的金屬風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們那點微末的、混亂的靈性，根本無法凝成有效的防禦，更別提反擊！
「怪、怪物！」**
「逃啊！」**
「他們有妖法！」
剩餘的民夫徹底崩潰了。剛才還洶湧向前的人潮，瞬間調轉方向，哭爹喊娘，丟盔棄甲，向著身後燃燒的村落、向著更深的黑暗，狼狽逃竄。
「騎兵，衝鋒！」李長安抽出馬刀，刀鋒在火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一個不留！」**
「殺——！」
早已被火銃的威力和對方的潰逃激起凶性的「丙字隊」騎兵，發出震天的吼聲，催動戰馬，如同出閘的猛虎，揮舞著馬刀，沖入了那片潰逃的、毫無鬥志的人群之中。**
屠戮，真正開始。
馬刀揮砍，血光迸濺。火把的光芒與村落燃燒的火光交相輝映，將這片修羅場映照得如同白晝。
李長安一馬當先，手中馬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走一條或數條性命。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冰冷的、深刻的平靜，仿佛只是在進行一項機械的、必須完成的工作。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在這濃烈到化不開的死亡氣息刺激下，瘋狂地、愉悅地悸動、吞噬、成長。
他看到，那些潰逃的「賊卒」，在絕望中，有的試圖再次催動那點可憐的「俗術」，但在騎兵的鐵蹄和馬刀面前，不堪一擊。有的則是徹底放棄，跪地求饒，但等來的，只有冰冷的刀鋒。
火銃的轟鳴，馬刀的砍殺，瀕死的哀嚎，戰馬的嘶鳴……所有的聲音，混合成一曲血腥而殘酷的死亡交響。**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聲慘叫歸於寂靜，當燃燒的村落火光漸漸黯淡，當「丙字隊」的騎兵們，渾身浴血，喘著粗氣，駐馬於這片屍橫遍野的荒原之上時——**
戰鬥，結束了。**
三百「棉甲民夫」，無一倖免。鮮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土地，空氣中的血腥與焦糊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李長安緩緩收刀入鞘。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倒斃的、身上還殘留著微弱而混亂靈性波動的屍體。
「賊卒……俗術……」他低聲自語。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蘊藏著無盡嘲弄的弧度。**
是啊。**
刀劍，為什麼不能和火器匹敵？
因為……**
時代，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