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 章 棉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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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沙城,外城西北,「驤騎營」駐地,一月後,深夜。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將白沙城那標誌性的灰白色調徹底吞沒。營地內,只有零星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昏黃的光斑,勉強照亮營房、馬廄的輪廓,卻將更多的地方,沉入更深沉的黑暗。空氣冰冷刺骨,帶著砂礫般的質感,吸入肺中,帶著鐵鏽與塵土的腥氣,以及一種即將點燃的、名為「殺戮」的緊繃**。

  校場空蕩,不復白日的喧囂。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白日裡馬蹄踏起的浮塵、汗水蒸騰的咸腥、以及某種更加凝練的、帶著鐵與血意味的氣息。那是一個月來,不間斷的、近乎殘酷的訓練,所烙下的無形印記。

  李長安赤著上身,站在自己那間低矮營房的門外,面對著黑沉沉的校場。他身上那套灰白鑲紅邊的皮甲已經穿戴整齊,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腰間的馬刀,刀柄被手掌的溫度和汗漬浸潤得有些發暗。**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卻亮得驚人,仿佛兩點冰冷的、即將投入血海的寒星。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正在無聲地、亢奮地流轉,仿佛已經「嗅」到了南邊那即將瀰漫開的、濃烈的死亡氣息**。

  一個月。比他預想的要快。

  這一個月,他手下那五十名「騎卒」,發生了某種脫胎換骨般的變化——至少,在表面上。

  他用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將這群烏合之眾,硬生生「捏」成了一支至少看起來像點樣子的隊伍。疤臉的下場,是最好的警示。之後,又有幾個不信邪、偷奸耍滑的刺頭,被他用各種「合理」的手段(關節錯位、筋骨拉傷、「意外」摔傷)整治得服服帖帖。他不需要他們真心敬畏,只需要他們絕對的、本能的服從。

  訓練科目被加到了極限。天不亮就負重越野,上午是枯燥到令人崩潰的隊列、騎術、劈砍基礎,下午是更加要命的騎射、小隊配合、長途奔襲。晚上,別人休息,他還要拉著幾個略有天賦或格外兇狠的,加練夜戰、潛伏、以及……如何使用那些他「想辦法」搞來的——「傢伙」。

  是的,火器。這是他為自己這支「丙字隊」準備的,最大的「驚喜」,也是他敢於接下即將到來的任務的底氣之一。

  白沙城並非沒有火器,相反,其「匠作監」製造的「白沙銃」(一種結構相對精良的火繩槍)和小型火炮,在周邊頗有名氣。但這種「高級」貨色,顯然輪不到「驤騎營」這種外圍的、「消耗品」性質的部隊,更別提他這個最低級的「隊正」了**。

  但李長安有他的辦法。他利用「千戶君」的積蓄和「外城巡防司」時積攢的、對火器監管流程的熟悉(雖然黑風城的火器相對粗糙),再加上「戲法師」手法帶來的便利,通過一些隱秘渠道,從「匠作監」的「廢料堆」和「損耗名錄」里,「淘」來了一批即將報廢或是「不翼而飛」的——「白沙銃」零件、劣質火藥、以及一些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

  然後,在營房後一處被他清理出來的、絕對隱秘的地窖里,憑藉「地師」對物質結構的理解和「戲法師」對精細操作的掌控,他帶著幾個絕對「可靠」(用毒藥和把柄雙重控制)的心腹,將這些零件重新組裝、打磨、調試,最終弄出了二十支能用的、雖然射程和精度都打了折扣,但在近距離絕對能噴吐死亡火舌的——「改良版白沙銃」。此外,還有數十枚用陶罐、鐵皮簡陋封裝的、內填碎鐵和火藥的——「轟天雷」(土製手榴彈)**。

  這些東西,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匿起來,作為「丙字隊」的「殺手鐧」。平日訓練,他只是讓手下反覆練習一種極其簡單的戰術——借著煙塵或夜色掩護,快速接近,火銃齊射,「轟天雷」投擲,然後騎兵衝鋒,馬刀砍殺,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簡單,粗暴,但有效。尤其是對付缺乏訓練、裝備簡陋的對手時。

  就在今日傍晚,急促的梆子聲打破了營地的平靜。營正召集所有隊正以上軍官,面色陰沉地宣布了一條緊急軍情**:

  「南邊的蠻子,膽大包天!竟敢越過界河,用火燒了我們邊境的『灰石屯』和『土窯村』!男女老少,一個沒留!糧食牲口,全被搶走燒光!」**

  「上頭震怒!命我『驤騎營』,立即派出精幹人馬,追剿這股猖狂的蠻子!要他們——血債血償!」

  「據哨探回報,這股蠻子,約有三百人。」營正的目光,掃過在場的軍官,最後,落在了李長安身上,「不過,都是些被灶火城強行徵發的民夫,烏合之眾!就算有甲,也不過是些棉甲而已!」**

  「王隊正!」他點名,「你的『丙字隊』,這一個月訓練刻苦,頗有起色。這次任務,就由你帶隊前往!」**


  「記住!」營正的聲音,變得冰冷而猙獰,「不是擊潰,是——宰了他們!一個不留!用他們的血,祭奠死去的鄉親,也讓南邊的蠻子看看,敢動我白沙城的人,是什麼下場!」

  「是!」李長安挺身應諾,臉上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接受的只是一個尋常的巡邏任務。

  三百人。民夫。棉甲。

  這些信息,在他心中快速閃過。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傳來一陣更加明顯的、冰冷的悸動,甚至帶上了一絲……嗜血的興奮。

  是的,興奮。不是對殺戮本身,而是對即將到來的、大規模的、「合法」的死亡氣息的——渴求。

  他知道,這所謂的「蠻子燒村」,背後真相未必如營正所言。或許是白沙城邊軍挑釁在先,或許是雙方摩擦的必然結果,甚至可能只是上層需要一個「開釁」的藉口。那兩個村子的人,不過是這冰冷棋局上,最先被犧牲的、無足輕重的棋子。

  而他和他的「丙字隊」,則是被派去清理棋盤、製造更多血腥、將局勢進一步推向崩壞的——另一批棋子**。

  「民夫」、「棉甲」……這些話,與其說是情報,不如說是安撫,是為了讓他們這些「刀」,能更加毫不猶豫地揮出去**。

  但,那又怎樣?

  在這地獄般的世道,真相從來不重要,活下去、向上爬,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轉身,面對著已經被緊急集合、在校場上列隊、人銜枚、馬摘鈴、一片肅殺的「丙字隊」。

  五十人,五十雙在黑暗中閃爍的、混合了緊張、恐懼、以及一絲被壓抑的暴戾的眼睛。他們身上,不再是訓練時的輕裝,而是披掛了簡陋的皮甲,背負弓箭,腰懸馬刀。在隊伍的最後,幾個被特別指定的心腹,默默地牽著馱馬,馬背上的行囊看起來格外沉重——那裡面,是用油布嚴密包裹的「白沙銃」和「轟天雷」。

  「任務,你們都知道了。」李長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冰冷,平靜,不帶任何煽動,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殘酷,「南邊的蠻子,燒了我們的村子,殺了我們的人。」

  「上頭的命令是——宰了他們。一個不留。」

  「對方有三百人。但,都是民夫。披著棉甲。」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錐,掃過每一張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的臉,「怕嗎?」**

  短暫的沉默。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握緊了刀柄。

  「怕,很正常。」李長安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淡,「但怕,沒用。想想你們為什麼在這裡。想想如果你們是灰石屯、土窯村的人,現在會是什麼下場。」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那些蠻子,變成灰石屯、土窯村的人。」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蠱惑人心的力量,「用他們的血,染紅我們的刀,也染紅我們的——前程。」**

  「記住我教你們的東西。隊形,速度,時機。火銃響,轟天雷炸,就給我沖!用最快的速度,砍倒你們面前每一個能動的東西!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一仗,打好了,活著回來,你們就不再是『丙字隊』的廢物。是功臣,是勇士。賞賜,晉升,都有可能。」

  「打不好,或者死在那裡……」他沒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寒。

  「聽明白了嗎?!」

  「明白!!」這一次,回應聲整齊而低沉,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混合了恐懼與殺意的嘶啞。

  「檢查裝備,一炷香後,出發。」李長安最後下令。

  隊伍立刻行動起來,最後檢查馬具、兵刃、乾糧。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李長安走到那幾匹馱著火器的馬匹旁,親自檢查了一遍包裹。油布綑紮得很緊,防潮做得不錯。他拍了拍其中一個心腹的肩膀,什麼也沒說。那心腹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堅定,用力點了點頭。

  一炷香後。

  「丙字隊」五十騎,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驤騎營」駐地,沿著被特意安排的、避開主城區的偏僻小路,向著南邊那瀰漫著血腥與未知的邊境地帶,疾馳而去。

  馬蹄包裹著厚布,踏在堅硬冰冷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幾乎被夜風吞噬的聲響。

  李長安一馬當先。夜風撲面,冰冷刺骨,卻讓他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越發活躍、亢奮。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前方,那三百名被強征的、穿著棉甲的民夫,在黑暗中惶恐不安的身影。他「感覺」到了即將噴濺的滾燙血液,聽到了絕望的哀嚎與火銃的轟鳴。**

  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在夜色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光芒。**

  「民夫……棉甲……」

  他低聲,自語。**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卻仿佛蘊藏著無盡血腥的弧度。**

  獵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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