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 章 騎兵營
白沙城，外城西北，「驤騎營」駐地，十日後。
白沙城的天，仿佛永遠凝固在那片缺乏血色的、帶著沙塵質感的灰白之中。日頭懸在中天，光線熾烈，卻奇異地不帶多少溫度，只是將眼前的一切——營房、校場、器械、以及那些正在操練的身影——都鍍上一層冷硬的、毫無生氣的慘白光暈。
「驤騎營」駐地，位於白沙城外城西北角，緊鄰著高聳的、泛著灰白光澤的城牆。這裡原本似乎是某個大族廢棄的莊園，被稍加改造，便成了一處臨時的、規模不大的騎兵訓練營地。營房是簡陋的磚木結構，牆壁粉刷著與城牆同色的灰白塗料，早已斑駁脫落。校場地面倒是用粗砂和黃土混合夯實過，還算平整，只是被無數馬蹄反覆踐踏，浮土極厚，稍有風過，便是沙塵瀰漫。
空氣中，不再有內城那相對「精緻」的、摻了沙粉的飯菜香，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混合了馬糞、汗臭、皮革、鐵鏽、以及劣質草料發酵後酸餿氣味的、屬於軍營特有的粗糲氣息。遠處，隱約傳來馬匹的嘶鳴、教頭粗暴的喝罵、以及兵器撞擊的金鐵交鳴之聲**。
李長安赤著上身，站在校場邊緣一處稍高的土台上。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短褐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制式的、灰白色鑲嵌著暗紅色皮邊的「驤騎營」低級軍官皮甲，腰間懸著一柄標準的制式馬刀，以及一枚新領的、刻著「驤騎營丙字隊隊正」字樣的鐵製腰牌。**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目光平靜地掃視著眼前這片嘈雜、混亂、充滿了力量與暴戾氣息的校場，以及校場上那些正在進行著各種基礎訓練的——騎兵。**
是的，騎兵。或者說，是「驤騎營」的「准騎兵」。
他終究還是被「分包」出來了。在「庶務司」領了那枚象徵臨時身份的符牌，又在陳觀的「安排」下，經歷了幾輪簡單到近乎敷衍的「考核」（主要是查驗修為、問詢經歷、測試弓馬），便被一紙調令，打發到了這「驤騎營」，充任一名最低級的「隊正」，手下管著五十名新募的、或是從各附屬勢力抽掉來的、良莠不齊的「騎卒」。
理由很簡單。陳觀在將他移交時，對「驤騎營」的營正（一位面色冷硬、眼神如鷹的中年軍官）如是說：「此子王富貴，原黑風城千戶，弓馬嫻熟，悍勇善戰，尤擅騎射襲擾。黑風口之戰，曾率百騎突陣，頗有膽色。如今黑風城已定，此人既仰慕我白沙城法度，願投效效力，正可充實你營中戰力。好生用之。」
「悍勇善戰」，「弓馬嫻熟」，「尤擅騎射襲擾」……這些評價，與其說是誇獎，不如說是標籤，是將他這個「外來者」迅速「歸類」、「定位」的方式。白沙城不需要一個來歷不明、心思難測的「千戶君」，他們需要的，是一把能用、好用、且用完了不會有太多麻煩的——刀。
一把專門用來在南邊，對著那個名為「灶火城」的勢力，及其控制下的邊境寨子，「製造些麻煩」的刀。
這是李長安抵達「驤騎營」後，從營正那語焉不詳的訓話、同僚之間隱晦的交談、以及營中若有若無的緊張氛圍中，拼湊出來的信息。
白沙城與灶火城，似乎是這片地域中，分庭抗禮的兩大勢力。雙方之間並無明確國界，只有大片緩衝地帶和彼此滲透、爭奪的邊境寨子、礦點、商路。摩擦時有發生，小規模的衝突、襲擾、滲透，幾乎是家常便飯。而「驤騎營」這類騎兵部隊，便是執行這類「擦邊球」任務的最佳工具——速度快，來去如風，打了就跑，難以追查，既能展示肌肉、施加壓力，又不至於立刻引發全面戰爭。
他這個「隊正」，與其說是軍官，不如說是一個「工頭」。上頭撥下來五十個人，給你一塊地盤（校場一角），定下訓練標準和時限，剩下的，自己想辦法。糧秣、器械、馬匹（多是些脾氣暴躁或年老體弱的駑馬、雜毛馬），都是定量配給，勉強維持。想要更好的？要麼自己有門路、有錢打點，要麼……就在「製造麻煩」的過程中，自己「想辦法」。**
手下那五十號人，更是五花八門。有白沙城本地破產的農戶、小販，被強征入伍；有從其他被壓服的勢力中抽掉來的、心懷怨憤的「輔兵」；甚至還有幾個，一看就是江湖上混不下去、跑來軍中混口飯吃的亡命之徒，眼神凶戾，身上帶著案底和血腥氣。紀律散漫，互不服氣，偷奸耍滑、欺壓弱小者比比皆是。**
李長安站在土台上，看著手下那五十人歪歪扭扭、有氣無力地練習著基礎的騎術和劈砍。動作變形，呼喝聲稀稀拉拉，幾個老油子甚至明目張胆地偷懶，躲在人後打哈欠。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怠惰的、得過且過的氣氛。
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駁雜氣息——恐懼、麻木、怨恨、暴戾、貪婪、以及一種對未來命運的深刻不安。他們就像一群被強行驅趕到一起的、各懷鬼胎的野狗，等待著某個時刻，被放出去撕咬，也等待著在撕咬中被耗盡、被拋棄。
這就是他在白沙城的「起點」。一個被「分包」出來的、最低級的、帶著明顯「消耗品」標籤的「騎兵隊正」。任務是帶著這群烏合之眾，在不久的將來，去南邊的血腥之地「製造麻煩」。
「報死人」的靈性，傳來一絲冰冷的、近乎愉悅的悸動。這種環境，這種任務，這種……充滿了死亡與毀滅可能性的前景，讓它感到一種熟悉的、舒適的「歸屬感」。
李長安的目光，緩緩掃過校場上那些身影。他的眼神，平靜，冰冷，如同在審視一堆即將被投入爐火的——柴薪**。
「都停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校場上嘈雜的噪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仿佛能凍結空氣的平靜，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操練的隊伍慢吞吞地停了下來，許多人臉上帶著不耐煩和看笑話的神情，望向土台上這個新來的、看起來並不強壯的年輕「隊正」。
李長安走下土台，緩步走入隊列之中。他的腳步很穩，目光逐一掃過那些或躲閃、或挑釁、或麻木的臉。
「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隊正，王富貴。」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是迫不得已來的，有人是來混日子的，也有人……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待在這破地方屈才了。」
他在一個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眼神最為兇悍的漢子面前停下腳步。這漢子綽號「疤臉」，據說以前是個流竄的馬賊，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是這隊人里最不服管束、也最有威懾力的刺頭。
疤臉斜睨著李長安，嘴角撇了撇，露出一個充滿不屑的冷笑。
「你，出列。」李長安淡淡道。
疤臉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大大咧咧地往前邁了一步，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長安：「咋？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拿老子開刀？」
李長安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有些詭異，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疤臉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仗著身高力壯和以往的凶名，他挺了挺胸膛，語氣更加囂張：「小子，我告訴你，在這驤騎營，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老子當年……」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李長安動了。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他只是微微側身，左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看似輕飄飄地搭在了疤臉握著刀柄的右手手腕上。
疤臉下意識想要掙脫，發力，卻感覺對方的手指如同鐵鉗，紋絲不動。一股冰冷的、帶著詭異黏性的力量，瞬間從那幾根手指傳來，不僅封住了他的發力，甚至讓他整條手臂的氣血都為之一滯！**
「你……」疤臉臉色一變，眼中凶光爆閃，左拳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李長安的面門！
李長安不閃不避，右手抬起，同樣看似隨意地一拂，指尖仿佛在空中划過了幾道看不見的、扭曲的軌跡。疤臉那勢沉力猛的一拳，竟然詭異地貼著李長安的臉側滑了過去，打在了空處！力道用老，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個趔趄！
就在這一瞬——**
李長安那一直搭在疤臉右手腕上的左手，輕輕一抖。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響起！
「啊——！」疤臉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條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軟軟垂下，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臉上的兇悍被痛苦和驚駭取代！
李長安鬆開了手，後退一步，依舊平靜地看著疼得彎下腰的疤臉。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他甚至沒有動用多少「戲法師」的靈性，僅僅是憑藉對人體關節和發力習慣的精準拿捏，以及「報死人」對「弱點」與「破綻」的本能感知**。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疤臉，此刻像條死狗般蜷縮在地上哀嚎。那幾個原本跟著疤臉一起起鬨的老油子，更是面如土色，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現在，」李長安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冰冷的平靜，此刻在所有人心頭，都化作了沉重的壓力，「還有誰，覺得我這『新官』的三把火，燒得不該？」
無人應答。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疤臉壓抑的呻吟。
「把他抬下去，找醫官接骨。」李長安對旁邊兩個嚇呆了的士卒吩咐道，然後，重新走回土台。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想待在這裡，不想去南邊送死。」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校場上迴蕩，「但很可惜，你們沒得選。我也沒得選。」
「既然沒得選，那就只剩下一條路——讓自己，活下去的機會，更大一點。」
「從明天開始，所有訓練，加倍。」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騎術，射箭，劈砍，陣型，長途奔襲，野外生存……我教什麼，你們練什麼。練不會，那就練到會。偷懶耍滑……」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面如土色的老油子身上，「剛才疤臉的下場，就是榜樣。」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人，有什麼本事，或者覺得自己多麼了不起。」他頓了頓，「在這裡，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們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聽我的。」
「只有聽我的，你們才有可能，在接下來要去的那個地方，多殺幾個敵人，少挨幾刀，或者……活著回來。」
「明白了嗎？」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靈魂的力量。**
短暫的沉默後。
「……明白。」稀稀拉拉、參差不齊的回應。
「大點聲！沒吃飯嗎？」李長安厲聲喝道。**
「明白！！」這一次，聲音整齊了不少，也洪亮了許多，雖然其中依舊夾雜著恐懼、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行喚醒的、對暴力和權威的本能服從**。
「解散。明日卯時三刻，校場集合。遲到者，軍棍二十。」
李長安不再看他們，轉身，走下了土台，朝著那間屬於「隊正」的、同樣簡陋灰敗的低矮營房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浮土的校場上，顯得有些孤寂，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侵犯的堅硬。
身後，那五十名騎卒，面面相覷，臉上的神情複雜難明。但至少，那種明目張胆的怠惰與散漫，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帶著恐懼與不安的……緊繃。**
回到營房，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李長安臉上那種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走到簡陋的木桌前，桌上擺放著一張粗糙的、標註著白沙城與灶火城之間大致邊境線和幾個重要寨子、隘口的地圖。地圖邊緣，還有一份關於「灶火城」及其邊軍作戰特點的、語焉不詳的簡報。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南邊那片用硃砂粗略圈出的、代表「麻煩」區域的地帶。**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仿佛已經嗅到了那片土地上即將升騰的血腥與死亡氣息，傳來一絲冰冷的、帶著某種期待的悸動。**
「製造麻煩……」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弧度。**
看來，在這座用「沙」和「規矩」鑄就的囚籠里，他這把「刀」，很快就要……見血了。**
白沙城的天，仿佛永遠凝固在那片缺乏血色的、帶著沙塵質感的灰白之中。日頭懸在中天，光線熾烈，卻奇異地不帶多少溫度，只是將眼前的一切——營房、校場、器械、以及那些正在操練的身影——都鍍上一層冷硬的、毫無生氣的慘白光暈。
「驤騎營」駐地，位於白沙城外城西北角，緊鄰著高聳的、泛著灰白光澤的城牆。這裡原本似乎是某個大族廢棄的莊園，被稍加改造，便成了一處臨時的、規模不大的騎兵訓練營地。營房是簡陋的磚木結構，牆壁粉刷著與城牆同色的灰白塗料，早已斑駁脫落。校場地面倒是用粗砂和黃土混合夯實過，還算平整，只是被無數馬蹄反覆踐踏，浮土極厚，稍有風過，便是沙塵瀰漫。
空氣中，不再有內城那相對「精緻」的、摻了沙粉的飯菜香，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混合了馬糞、汗臭、皮革、鐵鏽、以及劣質草料發酵後酸餿氣味的、屬於軍營特有的粗糲氣息。遠處，隱約傳來馬匹的嘶鳴、教頭粗暴的喝罵、以及兵器撞擊的金鐵交鳴之聲**。
李長安赤著上身，站在校場邊緣一處稍高的土台上。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短褐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制式的、灰白色鑲嵌著暗紅色皮邊的「驤騎營」低級軍官皮甲，腰間懸著一柄標準的制式馬刀，以及一枚新領的、刻著「驤騎營丙字隊隊正」字樣的鐵製腰牌。**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目光平靜地掃視著眼前這片嘈雜、混亂、充滿了力量與暴戾氣息的校場，以及校場上那些正在進行著各種基礎訓練的——騎兵。**
是的，騎兵。或者說，是「驤騎營」的「准騎兵」。
他終究還是被「分包」出來了。在「庶務司」領了那枚象徵臨時身份的符牌，又在陳觀的「安排」下，經歷了幾輪簡單到近乎敷衍的「考核」（主要是查驗修為、問詢經歷、測試弓馬），便被一紙調令，打發到了這「驤騎營」，充任一名最低級的「隊正」，手下管著五十名新募的、或是從各附屬勢力抽掉來的、良莠不齊的「騎卒」。
理由很簡單。陳觀在將他移交時，對「驤騎營」的營正（一位面色冷硬、眼神如鷹的中年軍官）如是說：「此子王富貴，原黑風城千戶，弓馬嫻熟，悍勇善戰，尤擅騎射襲擾。黑風口之戰，曾率百騎突陣，頗有膽色。如今黑風城已定，此人既仰慕我白沙城法度，願投效效力，正可充實你營中戰力。好生用之。」
「悍勇善戰」，「弓馬嫻熟」，「尤擅騎射襲擾」……這些評價，與其說是誇獎，不如說是標籤，是將他這個「外來者」迅速「歸類」、「定位」的方式。白沙城不需要一個來歷不明、心思難測的「千戶君」，他們需要的，是一把能用、好用、且用完了不會有太多麻煩的——刀。
一把專門用來在南邊，對著那個名為「灶火城」的勢力，及其控制下的邊境寨子，「製造些麻煩」的刀。
這是李長安抵達「驤騎營」後，從營正那語焉不詳的訓話、同僚之間隱晦的交談、以及營中若有若無的緊張氛圍中，拼湊出來的信息。
白沙城與灶火城，似乎是這片地域中，分庭抗禮的兩大勢力。雙方之間並無明確國界，只有大片緩衝地帶和彼此滲透、爭奪的邊境寨子、礦點、商路。摩擦時有發生，小規模的衝突、襲擾、滲透，幾乎是家常便飯。而「驤騎營」這類騎兵部隊，便是執行這類「擦邊球」任務的最佳工具——速度快，來去如風，打了就跑，難以追查，既能展示肌肉、施加壓力，又不至於立刻引發全面戰爭。
他這個「隊正」，與其說是軍官，不如說是一個「工頭」。上頭撥下來五十個人，給你一塊地盤（校場一角），定下訓練標準和時限，剩下的，自己想辦法。糧秣、器械、馬匹（多是些脾氣暴躁或年老體弱的駑馬、雜毛馬），都是定量配給，勉強維持。想要更好的？要麼自己有門路、有錢打點，要麼……就在「製造麻煩」的過程中，自己「想辦法」。**
手下那五十號人，更是五花八門。有白沙城本地破產的農戶、小販，被強征入伍；有從其他被壓服的勢力中抽掉來的、心懷怨憤的「輔兵」；甚至還有幾個，一看就是江湖上混不下去、跑來軍中混口飯吃的亡命之徒，眼神凶戾，身上帶著案底和血腥氣。紀律散漫，互不服氣，偷奸耍滑、欺壓弱小者比比皆是。**
李長安站在土台上，看著手下那五十人歪歪扭扭、有氣無力地練習著基礎的騎術和劈砍。動作變形，呼喝聲稀稀拉拉，幾個老油子甚至明目張胆地偷懶，躲在人後打哈欠。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怠惰的、得過且過的氣氛。
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駁雜氣息——恐懼、麻木、怨恨、暴戾、貪婪、以及一種對未來命運的深刻不安。他們就像一群被強行驅趕到一起的、各懷鬼胎的野狗，等待著某個時刻，被放出去撕咬，也等待著在撕咬中被耗盡、被拋棄。
這就是他在白沙城的「起點」。一個被「分包」出來的、最低級的、帶著明顯「消耗品」標籤的「騎兵隊正」。任務是帶著這群烏合之眾，在不久的將來，去南邊的血腥之地「製造麻煩」。
「報死人」的靈性，傳來一絲冰冷的、近乎愉悅的悸動。這種環境，這種任務，這種……充滿了死亡與毀滅可能性的前景，讓它感到一種熟悉的、舒適的「歸屬感」。
李長安的目光，緩緩掃過校場上那些身影。他的眼神，平靜，冰冷，如同在審視一堆即將被投入爐火的——柴薪**。
「都停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校場上嘈雜的噪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仿佛能凍結空氣的平靜，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操練的隊伍慢吞吞地停了下來，許多人臉上帶著不耐煩和看笑話的神情，望向土台上這個新來的、看起來並不強壯的年輕「隊正」。
李長安走下土台，緩步走入隊列之中。他的腳步很穩，目光逐一掃過那些或躲閃、或挑釁、或麻木的臉。
「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隊正，王富貴。」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是迫不得已來的，有人是來混日子的，也有人……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待在這破地方屈才了。」
他在一個身材高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眼神最為兇悍的漢子面前停下腳步。這漢子綽號「疤臉」，據說以前是個流竄的馬賊，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是這隊人里最不服管束、也最有威懾力的刺頭。
疤臉斜睨著李長安，嘴角撇了撇，露出一個充滿不屑的冷笑。
「你，出列。」李長安淡淡道。
疤臉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大大咧咧地往前邁了一步，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長安：「咋？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拿老子開刀？」
李長安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平靜得有些詭異，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疤臉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仗著身高力壯和以往的凶名，他挺了挺胸膛，語氣更加囂張：「小子，我告訴你，在這驤騎營，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老子當年……」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李長安動了。
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他只是微微側身，左手如同鬼魅般探出，看似輕飄飄地搭在了疤臉握著刀柄的右手手腕上。
疤臉下意識想要掙脫，發力，卻感覺對方的手指如同鐵鉗，紋絲不動。一股冰冷的、帶著詭異黏性的力量，瞬間從那幾根手指傳來，不僅封住了他的發力，甚至讓他整條手臂的氣血都為之一滯！**
「你……」疤臉臉色一變，眼中凶光爆閃，左拳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李長安的面門！
李長安不閃不避，右手抬起，同樣看似隨意地一拂，指尖仿佛在空中划過了幾道看不見的、扭曲的軌跡。疤臉那勢沉力猛的一拳，竟然詭異地貼著李長安的臉側滑了過去，打在了空處！力道用老，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個趔趄！
就在這一瞬——**
李長安那一直搭在疤臉右手腕上的左手，輕輕一抖。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聲響起！
「啊——！」疤臉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條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軟軟垂下，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臉上的兇悍被痛苦和驚駭取代！
李長安鬆開了手，後退一步，依舊平靜地看著疼得彎下腰的疤臉。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他甚至沒有動用多少「戲法師」的靈性，僅僅是憑藉對人體關節和發力習慣的精準拿捏，以及「報死人」對「弱點」與「破綻」的本能感知**。
校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剛才還不可一世的疤臉，此刻像條死狗般蜷縮在地上哀嚎。那幾個原本跟著疤臉一起起鬨的老油子，更是面如土色，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現在，」李長安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那冰冷的平靜，此刻在所有人心頭，都化作了沉重的壓力，「還有誰，覺得我這『新官』的三把火，燒得不該？」
無人應答。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疤臉壓抑的呻吟。
「把他抬下去，找醫官接骨。」李長安對旁邊兩個嚇呆了的士卒吩咐道，然後，重新走回土台。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不想待在這裡，不想去南邊送死。」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校場上迴蕩，「但很可惜，你們沒得選。我也沒得選。」
「既然沒得選，那就只剩下一條路——讓自己，活下去的機會，更大一點。」
「從明天開始，所有訓練，加倍。」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騎術，射箭，劈砍，陣型，長途奔襲，野外生存……我教什麼，你們練什麼。練不會，那就練到會。偷懶耍滑……」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面如土色的老油子身上，「剛才疤臉的下場，就是榜樣。」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人，有什麼本事，或者覺得自己多麼了不起。」他頓了頓，「在這裡，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們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聽我的。」
「只有聽我的，你們才有可能，在接下來要去的那個地方，多殺幾個敵人，少挨幾刀，或者……活著回來。」
「明白了嗎？」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靈魂的力量。**
短暫的沉默後。
「……明白。」稀稀拉拉、參差不齊的回應。
「大點聲！沒吃飯嗎？」李長安厲聲喝道。**
「明白！！」這一次，聲音整齊了不少，也洪亮了許多，雖然其中依舊夾雜著恐懼、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行喚醒的、對暴力和權威的本能服從**。
「解散。明日卯時三刻，校場集合。遲到者，軍棍二十。」
李長安不再看他們，轉身，走下了土台，朝著那間屬於「隊正」的、同樣簡陋灰敗的低矮營房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是浮土的校場上，顯得有些孤寂，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侵犯的堅硬。
身後，那五十名騎卒，面面相覷，臉上的神情複雜難明。但至少，那種明目張胆的怠惰與散漫，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帶著恐懼與不安的……緊繃。**
回到營房，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李長安臉上那種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走到簡陋的木桌前，桌上擺放著一張粗糙的、標註著白沙城與灶火城之間大致邊境線和幾個重要寨子、隘口的地圖。地圖邊緣，還有一份關於「灶火城」及其邊軍作戰特點的、語焉不詳的簡報。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南邊那片用硃砂粗略圈出的、代表「麻煩」區域的地帶。**
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仿佛已經嗅到了那片土地上即將升騰的血腥與死亡氣息，傳來一絲冰冷的、帶著某種期待的悸動。**
「製造麻煩……」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平靜的弧度。**
看來，在這座用「沙」和「規矩」鑄就的囚籠里，他這把「刀」，很快就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