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 章 白君子
蒼莽山，白溪村外，三日後，黃昏。
通往「白溪村」的山路，比預想中更加崎嶇、隱蔽。它並非主幹道，更像是一條被經年累月的腳步和偶爾通行的山貨挑子，在茂密山林與嶙峋岩石間，硬生生「磨」出來的、時斷時續的痕跡。路旁植被異常茂盛，許多地方需要側身或彎腰才能通過，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屬於原始山林的特有氣息——濕潤的腐殖土、帶著清苦味道的不知名草藥、以及某種更加幽深的、仿佛來自地底或極遠處「迷霧林」的、淡淡的、令人心神不自覺沉靜的涼意。
李長安走在隊伍最前。他換下了一身官服皮甲，穿著一套半新不舊、料子卻還算紮實的靛藍色棉布直裰，外罩一件擋風避塵的灰色斗篷，頭上戴著一頂遮陽的寬沿笠帽，腰懸一口不起眼的、用作裝飾多於實戰的佩劍。臉上做了些簡單的偽裝，用草藥汁液略微改變了膚色，粘上了兩撇稀疏的假鬍鬚，使得他看上去像是個常年奔波、面帶風霜卻又透著一股精明的中年行商。他身後的五人，也都是從「外城巡防司」中精心挑選出來的、機警、沉得住氣、手上功夫不弱、且口風極嚴的「老卒」，此刻同樣扮作夥計、護衛模樣，推著兩架裝載著麻袋、木箱的獨輪車，車上蓋著防雨的油布，看起來與尋常進山收山貨、或許也兼做點小買賣的客商隊伍別無二致。
車上的麻袋木箱裡，確實裝著東西。但不是山貨，而是精心準備的「敲門磚」——幾袋顆粒飽滿、在「黑風城」治下也算上等的粟米，幾匹結實的粗布，幾大塊用鹽醃漬過、油光發亮的臘肉，甚至還有兩小壇不算烈、卻足以讓山民咂舌的濁酒。分量不多，但足夠實在，足以顯示「善意」與「實力」。
這是李長安的主意。既然要「潛入」，要「接近」，要觀察，甚至可能要「下毒」，那麼以一個「途經此地、偶遇山村、樂善好施、結交鄉賢」的「行商」身份，無疑是最自然、也最容易降低戒心的選擇。散發錢糧肉食，既能迅速拉近與村民的距離，製造好感與混亂（分發物資時最容易觀察人群反應），也能「合乎情理」地引出村中「主事之人」——那位「白君子」。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只有車輪碾過碎石、腳踩落葉的沙沙聲，以及山林間偶爾響起的鳥鳴。李長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周圍環境，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卻如同最警覺的觸角，悄然延伸出去，感知著這片山林的氣息。
安靜。不同於「黑風城」外那種被強行壓抑的、充滿暴戾與不安的「安靜」，這裡的安靜，是一種更加自然、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生機內斂的沉靜。空氣清新，卻隱隱排斥著外來的、屬於「殺戮」、「死亡」、「煞氣」的靈性殘留。他注意到，路旁一些不起眼的岩石或古樹下，似乎被有意放置或種植了一些帶有微弱寧神、驅邪氣息的草藥或特殊苔蘚。山路本身，在某些岔口或視野開闊處，也存在著極其隱蔽的、人工設置的障礙或警示標記（比如幾塊看似隨意堆放、實則指向特定的石塊，或系在枝條上的褪色布條），若非他擁有「地師」對地形的敏感和「報死人」對「異常」的直覺，幾乎難以察覺。
這村子……果然不簡單。並非武力上的強悍，而是一種有組織的、帶著某種「理念」的、對外界抱有深深警惕的自我封閉**。
轉過一道生滿青苔的巨岩隘口，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群山環抱、地勢相對平緩的谷地展現在眼前。谷地中央，一條清澈見底、在夕陽下泛著碎銀般光澤的溪流蜿蜒而過，「白溪村」便依溪而建。村落規模確實不大，約莫百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因地制宜，用原木、石塊、泥土和茅草搭建，顯得樸素甚至有些簡陋，但排列得錯落有致，房前屋後大多開闢了小片菜畦，種著時令蔬菜，雞犬相聞，炊煙裊裊，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寧靜的生機。
與「黑風城」的肅殺、壓抑截然不同，這裡空氣中瀰漫著柴火、飯菜、泥土、以及溪水特有的清新味道。村口沒有高大的寨牆，只有一道簡陋的、用削尖的竹木和荊棘編成的籬笆牆，留出一個可供車馬通行的缺口。籬笆牆下，甚至能看到幾個頑童在追逐嬉戲，發出清脆的笑聲。
看到李長安一行陌生人出現，尤其是那兩架堆著貨物的獨輪車，玩耍的孩童停了下來，好奇地張望著，卻沒有立刻跑開或喊叫。很快，籬笆牆後閃出兩個穿著短打、手持簡陋木矛、臉上帶著警惕神色的青壯村民，攔在了路前。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來白溪村做什麼？」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結實的青年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直率和不加掩飾的戒備。
李長安立刻停下腳步，臉上堆起一抹和氣生財、又帶著幾分長途跋涉後疲憊的笑容，摘下笠帽，拱手道：「這位兄弟請了。鄙人姓王，是個行腳的商人，帶著夥計從山外來，本想抄近路去前邊鎮子，不想在山裡迷了方向，繞來繞去，看到這邊有炊煙，特來叨擾，想討碗水喝，順便問問路。」他指了指身後的獨輪車，語氣更加懇切，「瞧，這車上還有些貨，若是村里鄉親需要，價格好商量，換點乾糧山貨也行。這天色將晚，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神情懇切，加上那兩車「貨」實在顯眼，攔路的青年神色稍緩，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又仔細打量了李長安幾人一番，尤其是他們雖然帶著兵刃，但穿著打扮確實不像土匪兵痞，更像是走南闖北的商人護衛。
「等著，我去稟報白先生。」青年對同伴使了個眼色，讓他看住李長安等人，自己轉身快步向村里跑去。
等待的時間不長。李長安趁機更仔細地觀察著村內。村民們似乎聽到了動靜，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遠遠地看著，目光中有好奇，有警惕，但並沒有尋常山村見到外人時的那種恐慌或麻木。他們的衣著大多補丁摞補丁，但漿洗得乾淨，臉色雖因勞作而黝黑，眼神卻大多清亮，沒有那種被長期壓榨後的死氣。這與「黑風城」統治下其他村落的景象，截然不同。
很快，那青年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幾位年紀稍長、看起來在村中有些威望的老者。而在這幾位老者中間，緩步走來的那道身影，瞬間吸引了李長安全部的心神。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男子。身材頎長，略顯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的舊儒衫，寬袍大袖，在山風中微微飄動。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額前垂下幾縷碎發。他的面容並非多麼英俊，但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唇色偏淡，膚色是一種久居山野、不見強烈日曬的、略顯蒼白的色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平和，仿佛兩泓深不見底卻毫無波瀾的幽潭，目光望過來時，帶著一種天然的、令人心緒不自覺寧靜下來的力量。
他走路的姿勢不疾不徐，腳步輕盈，仿佛踩在雲端，與周圍那些腳步紮實、皮膚黝黑的村民形成鮮明對比。然而，他身上卻沒有絲毫驕矜之氣，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與這山林、這溪流、這村落渾然一體的和諧感。
白君子。
李長安心中瞬間確定了對方的身份。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在此人靠近時，傳來一陣清晰的、冰冷的悸動與排斥感！並非對方身上有濃烈的「死氣」或「殺氣」，恰恰相反，此人周身瀰漫著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純粹的、偏向「生機」、「仁恕」、「寧靜」的靈性氣息！這氣息與「報死人」所司掌的「死亡」、「終結」、「怨念」格格不入，甚至隱隱形成了一種本能的對抗！
不僅如此，李長安以「戲法師」的敏銳觀察力，還能隱約「看」到，這「白君子」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極其微弱、幾乎不可見的、乳白色中帶著淡淡青意的靈性光暈，如同一個無形的、溫和的「場」，將他與周圍的環境、甚至與那些村民隱約連接在一起。那些村民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尊敬、信賴，乃至……一種近乎孺慕的依賴。
「這位先生，有禮了。」白君子走到近前，對李長安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溫潤，如同溪水流過石子，「在下白石，忝為此地理事。聽聞先生迷途至此，特來相迎。山野之地，簡陋不堪，若不嫌棄，請入村歇息，飲水用飯。」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禮節周到，卻又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白先生太客氣了！真是叨擾，叨擾了！」李長安臉上笑容更盛，連忙還禮，順勢指著身後的獨輪車道，「在下與夥計們行商至此，也沒帶什麼好東西，車上有些許米糧肉布，不成敬意，就當作是問路的謝禮，分與村里鄉親們，也算結個善緣。」
說著，他對身後一名扮作夥計的手下使了個眼色。那手下會意，立刻上前，掀開一輛獨輪車上的油布，露出裡面實實在在的粟米袋和臘肉塊。
周圍的村民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目光熱切起來。便是那幾位老者，眼神也緩和了許多。在這山野之中，糧食和肉食永遠是硬通貨。
白君子目光掃過那些物資，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卻並無多少貪慾或驚喜，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再次看向李長安，微笑道：「先生樂善好施，在下代鄉親們謝過了。只是，無功不受祿，如此厚贈，恐不敢當。不若按市價，以山貨相易，可好？」
「誒，白先生此言差矣！」李長安擺手，語氣誠懇，「出門在外，靠的就是朋友幫襯。今日我等迷途，得遇寶村，便是緣分。這些許之物，聊表心意，若是論價，反倒顯得生分了。再者……」他嘆了口氣，面露「愁容」，「我等還要趕路去前邊鎮子交貨，這些帶著也是累贅，能在此處散去，結個善緣，心裡也踏實。還望白先生和各位鄉親，萬勿推辭。」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姿態又放得極低，加上物資實在誘人。白君子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與幾位老者交流了一下，終於緩緩點頭：「既如此，那便多謝先生厚意了。請隨我來，村中略有薄酒粗茶，為先生洗塵。」
「多謝白先生！」李長安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在白君子的引領下，李長安一行人被帶進了村子，來到了村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旁邊便是那座最大的、看起來像是議事兼待客用的木屋（也兼作白君子的居所和「學堂」）。村民們聽說有客商散發米糧肉布，紛紛聚攏過來，臉上帶著好奇與欣喜。在白君子的安排下，物資被有序地分發給各家各戶，整個過程雖然熱鬧，卻井然有序，沒有出現爭搶混亂。李長安注意到，白君子在分發時，似乎對那些老弱孤寡之家有所傾斜，而村民們也並無異議，顯然對此早已習慣。
分發完物資，天色已然暗了下來。木屋前燃起了篝火，架起了鐵鍋，村里婦人送來了一些自種的蔬菜、醃菜，連同李長安「贈送」的臘肉，煮起了大鍋的菜粥，香氣瀰漫。白君子請李長安及其「夥計」在篝火邊粗糙的木墩上坐下，親自用粗陶碗為他們倒上村里自釀的、味道清淡的野果酒。
火光跳躍，映照著白君子那平靜而略顯蒼白的側臉。他舉止從容，與李長安交談，問些山外的風物、物價，言語間透著良好的教養和對世事的了解，卻又巧妙地避開了涉及「黑風城」及周邊勢力的話題，只談風物民生。
李長安一邊應付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更加仔細地、不露痕跡地觀察著這位「目標」。
近距離看，白君子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筆和侍弄草藥留下的薄繭。他的呼吸悠長平穩，周身那乳白色帶青意的靈性光暈雖然淡薄，卻異常穩定，與他的生命氣息仿佛融為一體。他偶爾咳嗽兩聲，聲音很輕，面色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長期耗神或根基不足的疲憊**。
他對待村民的態度溫和而平等，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感，也沒有刻意營造的親近。村民們對他說話，語氣恭敬，卻敢直言，甚至有幾個半大孩子湊過來好奇地問東問西，他也耐心解答，眼中帶著笑意。整個村子，似乎真的圍繞著他，形成了一種獨特而脆弱的平衡與寧靜**。
「桃花源」……李長安心中冷笑。確實像。與外界相比，這裡乾淨，平和，有種虛幻的美好。但也正因為這份「美好」，在這俗世大地、人吃人的世道里，顯得如此刺眼，如此……幼稚。
「白先生高才，將這山村治理得井井有條，恍若世外桃源，王某佩服。」李長安端起酒碗，敬了一杯，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白君子微微一笑，笑容清淺，眼中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他輕輕搖頭：「王先生過譽了。不過是求一隅安身，鄉親們互幫互助罷了。世外桃源……談何容易。」他頓了頓，望向跳躍的篝火，聲音低了幾分，「只是不想……同流合污，隨波逐流，讓這最後的乾淨地，也染了塵埃。」
這話，像是對李長安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李長安心中凜然。這話里，有堅持，有無奈，也有一種清晰的、對外界的排斥與悲觀。
「白先生所言甚是。」李長安附和道，語氣誠懇，「這世道，能守住本心，護得一村安寧，已是莫大功德。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白君子轉回目光，清澈的眼眸看向李長安。
「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李長安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王某一路行來，聽聞北邊新起了個『黑風城』，勢力頗大，規矩也嚴……似白溪村這般……怕是難以長久獨善其身。」
他這話，是試探，也是觀察。
白君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恢復了那種平靜無波的神情，但李長安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決然與一絲……疲憊的憂色**。
「多謝王先生提醒。」白君子的聲音依舊平穩，「我白溪村僻處山野，自給自足，與世無爭。所求不過溫飽安寧，想來……不至於惹人注目。」
這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一種自我安慰，或者說，是一種不願多談的迴避。
李長安心中瞭然。這位「白君子」，並非完全不通世務，他清楚外界的威脅，或許也聽說過「黑風城」的做派。但他選擇的方式，是封閉，是迴避，是試圖用這種脆弱的「桃花源」模式，來對抗外部那個弱肉強食的冰冷世界。在「座山雕」和李長安這類人看來，這無異於將頭埋進沙子的鴕鳥，幼稚得可笑，也脆弱得可憐。
篝火噼啪，粥香四溢。村民們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負責照應的青壯。夜色漸深，山風寒意侵人。
「白先生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我等也需安頓了。」李長安起身告辭。
「村中簡陋，已為先生和貴屬收拾出幾間空屋，雖不周全，也能暫避風寒。」白君子起身相送，禮儀周到。
「有勞白先生。」
李長安帶著手下，跟著引路的村民，走向村邊幾間略顯偏僻、但收拾得乾淨的空木屋。他的腳步平穩，心中卻一片冰冷清明。
目標已經確認。
外貌、氣質、靈性特質、行事風格、乃至性格中的「弱點」（那份堅持到近乎天真的「理想」，那份不願同流合污的「清高」，那份試圖以封閉對抗外界的「脆弱」）……都已初步掌握。
這位「白君子」，像是一株生長在血腥淤泥旁的、潔白脆弱的蓮花。美麗，乾淨，帶著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令人不適的「光」。
但在「座山雕」的眼中，在李長安的認知里，在這俗世大地上，這樣的「光」，是病灶，是異端，是必須被根除的毒瘤**。
「讀書讀傻了……」李長安想起「座山雕」那充滿譏誚的評價，心中無聲地重複了一遍。
或許是吧。
但正因為「傻」得純粹，「傻」得堅持，才更顯得……危險，且必須被清除。
他走進安排給他的那間小屋，關上門。黑暗中，他摘下假鬍鬚，擦去臉上的偽裝藥汁，露出一張在微弱天光下、沒有任何表情的、冰冷的臉。
眼中，那屬於「報死人」的、幽邃的光芒，微微閃動。
接下來，就是如何讓這株「白蓮花」，「自然」地、「合理」地……枯萎、凋零了。
毒，或許是個好選擇。但需要更仔細的觀察，找到最合適的時機，最不起眼的方式。
他靜靜地在黑暗中坐下，如同最耐心的獵人，開始在心中，默默勾勒那個「合理」的死亡劇本。
通往「白溪村」的山路，比預想中更加崎嶇、隱蔽。它並非主幹道，更像是一條被經年累月的腳步和偶爾通行的山貨挑子，在茂密山林與嶙峋岩石間，硬生生「磨」出來的、時斷時續的痕跡。路旁植被異常茂盛，許多地方需要側身或彎腰才能通過，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屬於原始山林的特有氣息——濕潤的腐殖土、帶著清苦味道的不知名草藥、以及某種更加幽深的、仿佛來自地底或極遠處「迷霧林」的、淡淡的、令人心神不自覺沉靜的涼意。
李長安走在隊伍最前。他換下了一身官服皮甲，穿著一套半新不舊、料子卻還算紮實的靛藍色棉布直裰，外罩一件擋風避塵的灰色斗篷，頭上戴著一頂遮陽的寬沿笠帽，腰懸一口不起眼的、用作裝飾多於實戰的佩劍。臉上做了些簡單的偽裝，用草藥汁液略微改變了膚色，粘上了兩撇稀疏的假鬍鬚，使得他看上去像是個常年奔波、面帶風霜卻又透著一股精明的中年行商。他身後的五人，也都是從「外城巡防司」中精心挑選出來的、機警、沉得住氣、手上功夫不弱、且口風極嚴的「老卒」，此刻同樣扮作夥計、護衛模樣，推著兩架裝載著麻袋、木箱的獨輪車，車上蓋著防雨的油布，看起來與尋常進山收山貨、或許也兼做點小買賣的客商隊伍別無二致。
車上的麻袋木箱裡，確實裝著東西。但不是山貨，而是精心準備的「敲門磚」——幾袋顆粒飽滿、在「黑風城」治下也算上等的粟米，幾匹結實的粗布，幾大塊用鹽醃漬過、油光發亮的臘肉，甚至還有兩小壇不算烈、卻足以讓山民咂舌的濁酒。分量不多，但足夠實在，足以顯示「善意」與「實力」。
這是李長安的主意。既然要「潛入」，要「接近」，要觀察，甚至可能要「下毒」，那麼以一個「途經此地、偶遇山村、樂善好施、結交鄉賢」的「行商」身份，無疑是最自然、也最容易降低戒心的選擇。散發錢糧肉食，既能迅速拉近與村民的距離，製造好感與混亂（分發物資時最容易觀察人群反應），也能「合乎情理」地引出村中「主事之人」——那位「白君子」。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只有車輪碾過碎石、腳踩落葉的沙沙聲，以及山林間偶爾響起的鳥鳴。李長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周圍環境，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卻如同最警覺的觸角，悄然延伸出去，感知著這片山林的氣息。
安靜。不同於「黑風城」外那種被強行壓抑的、充滿暴戾與不安的「安靜」，這裡的安靜，是一種更加自然、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生機內斂的沉靜。空氣清新，卻隱隱排斥著外來的、屬於「殺戮」、「死亡」、「煞氣」的靈性殘留。他注意到，路旁一些不起眼的岩石或古樹下，似乎被有意放置或種植了一些帶有微弱寧神、驅邪氣息的草藥或特殊苔蘚。山路本身，在某些岔口或視野開闊處，也存在著極其隱蔽的、人工設置的障礙或警示標記（比如幾塊看似隨意堆放、實則指向特定的石塊，或系在枝條上的褪色布條），若非他擁有「地師」對地形的敏感和「報死人」對「異常」的直覺，幾乎難以察覺。
這村子……果然不簡單。並非武力上的強悍，而是一種有組織的、帶著某種「理念」的、對外界抱有深深警惕的自我封閉**。
轉過一道生滿青苔的巨岩隘口，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群山環抱、地勢相對平緩的谷地展現在眼前。谷地中央，一條清澈見底、在夕陽下泛著碎銀般光澤的溪流蜿蜒而過，「白溪村」便依溪而建。村落規模確實不大，約莫百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因地制宜，用原木、石塊、泥土和茅草搭建，顯得樸素甚至有些簡陋，但排列得錯落有致，房前屋後大多開闢了小片菜畦，種著時令蔬菜，雞犬相聞，炊煙裊裊，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寧靜的生機。
與「黑風城」的肅殺、壓抑截然不同，這裡空氣中瀰漫著柴火、飯菜、泥土、以及溪水特有的清新味道。村口沒有高大的寨牆，只有一道簡陋的、用削尖的竹木和荊棘編成的籬笆牆，留出一個可供車馬通行的缺口。籬笆牆下，甚至能看到幾個頑童在追逐嬉戲，發出清脆的笑聲。
看到李長安一行陌生人出現，尤其是那兩架堆著貨物的獨輪車，玩耍的孩童停了下來，好奇地張望著，卻沒有立刻跑開或喊叫。很快，籬笆牆後閃出兩個穿著短打、手持簡陋木矛、臉上帶著警惕神色的青壯村民，攔在了路前。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來白溪村做什麼？」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結實的青年上前一步，聲音洪亮，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直率和不加掩飾的戒備。
李長安立刻停下腳步，臉上堆起一抹和氣生財、又帶著幾分長途跋涉後疲憊的笑容，摘下笠帽，拱手道：「這位兄弟請了。鄙人姓王，是個行腳的商人，帶著夥計從山外來，本想抄近路去前邊鎮子，不想在山裡迷了方向，繞來繞去，看到這邊有炊煙，特來叨擾，想討碗水喝，順便問問路。」他指了指身後的獨輪車，語氣更加懇切，「瞧，這車上還有些貨，若是村里鄉親需要，價格好商量，換點乾糧山貨也行。這天色將晚，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神情懇切，加上那兩車「貨」實在顯眼，攔路的青年神色稍緩，和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又仔細打量了李長安幾人一番，尤其是他們雖然帶著兵刃，但穿著打扮確實不像土匪兵痞，更像是走南闖北的商人護衛。
「等著，我去稟報白先生。」青年對同伴使了個眼色，讓他看住李長安等人，自己轉身快步向村里跑去。
等待的時間不長。李長安趁機更仔細地觀察著村內。村民們似乎聽到了動靜，三三兩兩地聚攏過來，遠遠地看著，目光中有好奇，有警惕，但並沒有尋常山村見到外人時的那種恐慌或麻木。他們的衣著大多補丁摞補丁，但漿洗得乾淨，臉色雖因勞作而黝黑，眼神卻大多清亮，沒有那種被長期壓榨後的死氣。這與「黑風城」統治下其他村落的景象，截然不同。
很快，那青年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幾位年紀稍長、看起來在村中有些威望的老者。而在這幾位老者中間，緩步走來的那道身影，瞬間吸引了李長安全部的心神。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男子。身材頎長，略顯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的舊儒衫，寬袍大袖，在山風中微微飄動。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額前垂下幾縷碎發。他的面容並非多麼英俊，但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唇色偏淡，膚色是一種久居山野、不見強烈日曬的、略顯蒼白的色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平和，仿佛兩泓深不見底卻毫無波瀾的幽潭，目光望過來時，帶著一種天然的、令人心緒不自覺寧靜下來的力量。
他走路的姿勢不疾不徐，腳步輕盈，仿佛踩在雲端，與周圍那些腳步紮實、皮膚黝黑的村民形成鮮明對比。然而，他身上卻沒有絲毫驕矜之氣，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與這山林、這溪流、這村落渾然一體的和諧感。
白君子。
李長安心中瞬間確定了對方的身份。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在此人靠近時，傳來一陣清晰的、冰冷的悸動與排斥感！並非對方身上有濃烈的「死氣」或「殺氣」，恰恰相反，此人周身瀰漫著一股極其淡薄、卻異常純粹的、偏向「生機」、「仁恕」、「寧靜」的靈性氣息！這氣息與「報死人」所司掌的「死亡」、「終結」、「怨念」格格不入，甚至隱隱形成了一種本能的對抗！
不僅如此，李長安以「戲法師」的敏銳觀察力，還能隱約「看」到，這「白君子」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極其微弱、幾乎不可見的、乳白色中帶著淡淡青意的靈性光暈，如同一個無形的、溫和的「場」，將他與周圍的環境、甚至與那些村民隱約連接在一起。那些村民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尊敬、信賴，乃至……一種近乎孺慕的依賴。
「這位先生，有禮了。」白君子走到近前，對李長安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溫潤，如同溪水流過石子，「在下白石，忝為此地理事。聽聞先生迷途至此，特來相迎。山野之地，簡陋不堪，若不嫌棄，請入村歇息，飲水用飯。」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禮節周到，卻又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白先生太客氣了！真是叨擾，叨擾了！」李長安臉上笑容更盛，連忙還禮，順勢指著身後的獨輪車道，「在下與夥計們行商至此，也沒帶什麼好東西，車上有些許米糧肉布，不成敬意，就當作是問路的謝禮，分與村里鄉親們，也算結個善緣。」
說著，他對身後一名扮作夥計的手下使了個眼色。那手下會意，立刻上前，掀開一輛獨輪車上的油布，露出裡面實實在在的粟米袋和臘肉塊。
周圍的村民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目光熱切起來。便是那幾位老者，眼神也緩和了許多。在這山野之中，糧食和肉食永遠是硬通貨。
白君子目光掃過那些物資，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卻並無多少貪慾或驚喜，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再次看向李長安，微笑道：「先生樂善好施，在下代鄉親們謝過了。只是，無功不受祿，如此厚贈，恐不敢當。不若按市價，以山貨相易，可好？」
「誒，白先生此言差矣！」李長安擺手，語氣誠懇，「出門在外，靠的就是朋友幫襯。今日我等迷途，得遇寶村，便是緣分。這些許之物，聊表心意，若是論價，反倒顯得生分了。再者……」他嘆了口氣，面露「愁容」，「我等還要趕路去前邊鎮子交貨，這些帶著也是累贅，能在此處散去，結個善緣，心裡也踏實。還望白先生和各位鄉親，萬勿推辭。」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姿態又放得極低，加上物資實在誘人。白君子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與幾位老者交流了一下，終於緩緩點頭：「既如此，那便多謝先生厚意了。請隨我來，村中略有薄酒粗茶，為先生洗塵。」
「多謝白先生！」李長安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在白君子的引領下，李長安一行人被帶進了村子，來到了村中央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旁邊便是那座最大的、看起來像是議事兼待客用的木屋（也兼作白君子的居所和「學堂」）。村民們聽說有客商散發米糧肉布，紛紛聚攏過來，臉上帶著好奇與欣喜。在白君子的安排下，物資被有序地分發給各家各戶，整個過程雖然熱鬧，卻井然有序，沒有出現爭搶混亂。李長安注意到，白君子在分發時，似乎對那些老弱孤寡之家有所傾斜，而村民們也並無異議，顯然對此早已習慣。
分發完物資，天色已然暗了下來。木屋前燃起了篝火，架起了鐵鍋，村里婦人送來了一些自種的蔬菜、醃菜，連同李長安「贈送」的臘肉，煮起了大鍋的菜粥，香氣瀰漫。白君子請李長安及其「夥計」在篝火邊粗糙的木墩上坐下，親自用粗陶碗為他們倒上村里自釀的、味道清淡的野果酒。
火光跳躍，映照著白君子那平靜而略顯蒼白的側臉。他舉止從容，與李長安交談，問些山外的風物、物價，言語間透著良好的教養和對世事的了解，卻又巧妙地避開了涉及「黑風城」及周邊勢力的話題，只談風物民生。
李長安一邊應付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更加仔細地、不露痕跡地觀察著這位「目標」。
近距離看，白君子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有常年握筆和侍弄草藥留下的薄繭。他的呼吸悠長平穩，周身那乳白色帶青意的靈性光暈雖然淡薄，卻異常穩定，與他的生命氣息仿佛融為一體。他偶爾咳嗽兩聲，聲音很輕，面色在火光映照下，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長期耗神或根基不足的疲憊**。
他對待村民的態度溫和而平等，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感，也沒有刻意營造的親近。村民們對他說話，語氣恭敬，卻敢直言，甚至有幾個半大孩子湊過來好奇地問東問西，他也耐心解答，眼中帶著笑意。整個村子，似乎真的圍繞著他，形成了一種獨特而脆弱的平衡與寧靜**。
「桃花源」……李長安心中冷笑。確實像。與外界相比，這裡乾淨，平和，有種虛幻的美好。但也正因為這份「美好」，在這俗世大地、人吃人的世道里，顯得如此刺眼，如此……幼稚。
「白先生高才，將這山村治理得井井有條，恍若世外桃源，王某佩服。」李長安端起酒碗，敬了一杯，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白君子微微一笑，笑容清淺，眼中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他輕輕搖頭：「王先生過譽了。不過是求一隅安身，鄉親們互幫互助罷了。世外桃源……談何容易。」他頓了頓，望向跳躍的篝火，聲音低了幾分，「只是不想……同流合污，隨波逐流，讓這最後的乾淨地，也染了塵埃。」
這話，像是對李長安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李長安心中凜然。這話里，有堅持，有無奈，也有一種清晰的、對外界的排斥與悲觀。
「白先生所言甚是。」李長安附和道，語氣誠懇，「這世道，能守住本心，護得一村安寧，已是莫大功德。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白君子轉回目光，清澈的眼眸看向李長安。
「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李長安嘆了口氣，壓低聲音，「王某一路行來，聽聞北邊新起了個『黑風城』，勢力頗大，規矩也嚴……似白溪村這般……怕是難以長久獨善其身。」
他這話，是試探，也是觀察。
白君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恢復了那種平靜無波的神情，但李長安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決然與一絲……疲憊的憂色**。
「多謝王先生提醒。」白君子的聲音依舊平穩，「我白溪村僻處山野，自給自足，與世無爭。所求不過溫飽安寧，想來……不至於惹人注目。」
這話，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一種自我安慰，或者說，是一種不願多談的迴避。
李長安心中瞭然。這位「白君子」，並非完全不通世務，他清楚外界的威脅，或許也聽說過「黑風城」的做派。但他選擇的方式，是封閉，是迴避，是試圖用這種脆弱的「桃花源」模式，來對抗外部那個弱肉強食的冰冷世界。在「座山雕」和李長安這類人看來，這無異於將頭埋進沙子的鴕鳥，幼稚得可笑，也脆弱得可憐。
篝火噼啪，粥香四溢。村民們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負責照應的青壯。夜色漸深，山風寒意侵人。
「白先生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我等也需安頓了。」李長安起身告辭。
「村中簡陋，已為先生和貴屬收拾出幾間空屋，雖不周全，也能暫避風寒。」白君子起身相送，禮儀周到。
「有勞白先生。」
李長安帶著手下，跟著引路的村民，走向村邊幾間略顯偏僻、但收拾得乾淨的空木屋。他的腳步平穩，心中卻一片冰冷清明。
目標已經確認。
外貌、氣質、靈性特質、行事風格、乃至性格中的「弱點」（那份堅持到近乎天真的「理想」，那份不願同流合污的「清高」，那份試圖以封閉對抗外界的「脆弱」）……都已初步掌握。
這位「白君子」，像是一株生長在血腥淤泥旁的、潔白脆弱的蓮花。美麗，乾淨，帶著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令人不適的「光」。
但在「座山雕」的眼中，在李長安的認知里，在這俗世大地上，這樣的「光」，是病灶，是異端，是必須被根除的毒瘤**。
「讀書讀傻了……」李長安想起「座山雕」那充滿譏誚的評價，心中無聲地重複了一遍。
或許是吧。
但正因為「傻」得純粹，「傻」得堅持，才更顯得……危險，且必須被清除。
他走進安排給他的那間小屋，關上門。黑暗中，他摘下假鬍鬚，擦去臉上的偽裝藥汁，露出一張在微弱天光下、沒有任何表情的、冰冷的臉。
眼中，那屬於「報死人」的、幽邃的光芒，微微閃動。
接下來，就是如何讓這株「白蓮花」，「自然」地、「合理」地……枯萎、凋零了。
毒，或許是個好選擇。但需要更仔細的觀察，找到最合適的時機，最不起眼的方式。
他靜靜地在黑暗中坐下，如同最耐心的獵人，開始在心中，默默勾勒那個「合理」的死亡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