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 章 內應
白溪村，夜宿木屋，深夜。
木屋內瀰漫著新斫木材的淡淡清香，混合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陳設極其簡陋，一床、一桌、一凳而已，床鋪上鋪著乾爽的稻草和粗糙的麻布被褥。沒有窗戶，只有門縫和牆壁的縫隙間，透入些許清冷的月色和遠處篝火的微光。屋內光線昏暗，只有桌上那盞村民送來的、用陶土燒制的簡陋油燈，豆大的火苗輕輕跳躍，將李長安投在粗糙木牆上的影子拉扯得晃動不定。
他盤膝坐在床鋪上，並未入睡。體內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與那灰敗冰冷的「報死人」靈性，在經絡中緩緩流轉、蘊養，同時，他的感知如同最細微的蛛網，悄然延伸出木屋，籠罩著周圍方寸之地。他能「聽」到夜風吹過籬笆的嗚咽，溪水潺潺的流動，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以及……隔壁幾間木屋內，他那幾名手下壓抑的、平穩的呼吸聲，還有更遠處，村落邊緣守夜村民那帶著警惕的、輕微的走動聲。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寧靜」。但這種寧靜，在他感知中，卻如同覆蓋在薄冰上的新雪，看似潔白無瑕，實則脆弱不堪，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充滿危險的寒流**。
白天與「白君子」的短暫接觸，分發物資時村民的反應，篝火旁那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的交談……所有細節在他腦中飛快閃過、組合、分析。那位「白君子」確實有些門道，其靈性特質與行事理念，與這世道格格不入，但也正因為如此，其「弱點」也異常明顯——那份近乎偏執的「理想」與「封閉」，以及對「仁恕」、「生機」道路的堅持，在需要冷酷、詭詐、不擇手段的「下毒」與「暗殺」面前，或許會成為致命的破綻。
他在腦海中推演著幾種可能的方案。下毒在飲食中？白君子似乎飲食與村民一同，且其本人很可能對草藥毒性有所了解，不易下手。製造意外？需要更熟悉村中環境與白君子的行動規律。利用其靈性特質，引發其功法反噬或心魔？這需要對對方修煉的法門有更深入的了解……
就在他思緒如電，反覆權衡之際——
「篤、篤篤。」
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不是村民尋常的叩門方式，這聲音短促、間隔分明，更像是某種……暗號？
李長安心中警兆微生，體內流轉的靈性瞬間歸於沉寂，雙眸在黑暗中驟然睜開，眼底掠過一絲「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的光芒。他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聽著。
門外，一片寂靜。只有夜風穿過門縫的細微嘶嘶聲。
幾息之後，那奇特的敲門聲再次響起：「篤、篤篤。」
這一次，更輕，更急促，帶著一絲明顯的焦灼。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身形依舊未動，只是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長途跋涉後疲憊與被打擾的不悅口吻，問道：「誰啊？這麼晚了。」
門外傳來一個同樣壓得極低、有些沙啞、帶著濃重山里口音的男聲，語氣急促：「王……王老爺，是俺，白天村口當值的，石墩子。俺……俺有要緊事稟報，關於……關於村裡的！」
石墩子？李長安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白天在村口攔路、那個皮膚黝黑、身材結實的青年。他找自己？而且是深夜，用這種隱秘的方式？
心思電轉，李長安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用那副不耐煩的語氣道：「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這大半夜的……」
「等不及了！王老爺！真的是萬分火急！關乎……關乎您和您那些夥計的安危！」門外的聲音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的哭腔，「求您開開門，讓俺進去說！就俺一個人！」
關乎安危？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是陷阱？還是……
他緩緩起身，腳步無聲地移到門邊，體內「戲法師」靈性悄然流轉，右手輕輕按在了腰間那柄裝飾性佩劍的劍柄上——劍是擺設，但必要時，劍柄中暗藏的機括，足以發射一枚淬毒的短針。同時，他左手手指微微一動，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戲法師」欺詐與幻惑意味的靈性，悄然附著在門閂和門縫周圍，一旦有異，可瞬間製造短暫的視覺與感知誤導。
「吱呀——」一聲輕響，木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門外，果然只有那個名叫「石墩子」的青年一人。他依舊穿著白天的短打，但此刻臉上再無敵意的警惕，只剩下一種混合了驚恐、焦灼、以及一種下定決心後的決絕的複雜神色。他的身體緊繃，不時回頭張望，仿佛生怕被人發現**。
看到門開，石墩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等李長安完全讓開，就側著身子，泥鰍般「滑」了進來，反手迅速而輕巧地將門關上、閂好。動作之熟練，絕非普通山民。
李長安退後兩步，與他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疑與不悅：「石墩子兄弟，你這是做什麼？深更半夜，私闖客舍，成何體統？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休怪王某不客氣！」
「王老爺息怒！王老爺息怒！」石墩子撲通一聲，竟是直接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壓得更低，卻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俺……俺不是來害您的！俺是來……來投靠您的！求王老爺給條活路！」
投靠？李長安心中冷笑，臉上驚疑之色更濃，還帶著一絲「莫名其妙」的怒意：「投靠我？你一個白溪村的守夜青壯，深更半夜跑來投靠我一個過路行商？你當王某是三歲孩童，任你戲耍不成？說！到底有何圖謀？！」他作勢便要高聲叫喊，引來旁人。
「別！別喊！」石墩子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真實的恐懼，他膝行兩步，幾乎要抱住李長安的腿，急聲道：「王老爺！俺認得您！俺以前……以前在青狼崖外圍混過！雖然沒資格進內寨，但也聽過您的名頭！黑風寨的四當家，『王富貴』王總旗！是不是？！」
此話一出，李長安眼中瞳孔驟然收縮！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用力。體內「報死人」靈性瞬間鎖定對方，能清晰「感覺」到，這石墩子身上，確實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青狼崖」那陰濕詭毒功法的、駁雜不純的靈性痕跡，更重要的是，其情緒波動中散發出的恐懼、求生欲、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不似作偽。
他沉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那目光，變得更加冰冷，銳利，如同實質般刺在石墩子臉上，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石墩子被他這目光看得渾身發毛，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粗布衣裳。他知道自己賭對了，也賭上了生死。他不敢再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快速說道：「王……四當家！小的以前在青狼崖外圍廝混，就是個跑腿放哨的小嘍囉，沒幹過啥傷天害理的大事！後來青狼崖……沒了，小的僥倖逃出來，無處可去，聽說這邊白溪村還算安寧，就混了進來，想討口飯吃……」
「俺知道，您這次來，絕不是偶然迷路！您帶著那些夥計，雖然扮得像，但那眼神、那架勢，瞞得過村里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瞞不過俺這種在刀口舔過血的！您……您是為了這村子，為了那『白君子』來的，對不對？」
李長安依舊沉默，只是那冰冷的眼神，仿佛在說：繼續。
石墩子咽了口唾沫，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更加嘶啞：「四當家！您聽俺說！這村子，這『白君子』，看著好，井井有條，跟世外桃源似的！可那都是假的！是那酸儒讀書讀傻了，弄出來的鏡花水月！」
他的語氣驟然變得激動，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懣與不屑：「這世道是啥樣？是人吃人！是拳頭大就是道理！是不狠不站！他倒好，弄什麼『仁義』、『道德』，不讓收重稅，不讓欺壓弱小，大家平等相處，自給自足……呸！這不是胡鬧嗎？這樣下去，村子能有啥出息？能攢下多少家底？一旦有個天災人禍，或者外敵來犯，拿什麼抵擋？就靠那幾根破竹矛和他那點裝神弄鬼的本事？」**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那點對「白君子」的畏懼似乎都被此刻的「覺悟」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仿佛看透「真理」般的「清醒」與「不屑」：「俺早就看明白了！這世道，就得像黑風城那樣！就得有強人主事！就得有規矩！就得狠！不狠，站不住腳！不狠，別人就會來吃你！這酸儒搞的這一套，根本就是逆天而行！是取死之道！」**
「而且！」石墩子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一種混合了恐懼與算計的、近乎瘋狂的光芒，「四當家！您想想！以黑風城如今的勢頭，以那位『城主』的手段，這白溪村擋了路，不肯歸附，不肯交稅，還搞什麼『桃花源』！一旦黑風城真的派大軍來打，會是什麼結果？」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充滿了某種令人心寒的「預見」：「絕對是——屠村！雞犬不留！把這裡變成白地，用血洗乾淨，讓所有人都看看，跟黑風城作對的下場！」**
「到時候，俺，還有這村里百十來口人，全得給那酸儒陪葬！」石墩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種為自己「明智」選擇而激動的顫抖，「俺不想死！俺還沒活夠！俺還有老娘要養（雖然不知道真假）！所以……所以俺尋思著，倒不如……倒不如提前賣了！」**
他「賣」字咬得極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諂媚交織的光，「把這村子，把那『白君子』，賣給您，賣給黑風城！」**
「只要您答應，讓俺當內應！俺熟悉村里每一條小路，知道那酸儒平時住在哪，喜歡去哪，吃啥喝啥，身邊有誰！俺可以幫您悄無聲息地摸清楚一切！甚至可以幫您……下藥！或者製造混亂！」
他再次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聲音充滿了乞求與交易的味道：「只求四當家您……您老人家在城主面前，替俺美言幾句！就說俺棄暗投明，有功於城！不求富貴，只求保住性命，在黑風城裡謀個差事，混口飯吃！」**
「至於這村子……」他抬起頭，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冷酷與算計，「只要殺了那『白君子』這個首惡，其他人，都是被他蠱惑的愚民！到時候，黑風城大軍一到，他們自然就慫了，該交稅交稅，該服役服役！不用大開殺戒，也能拿下村子，豈不是更好？」**
木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石墩子粗重而緊張的喘息聲。
李長安靜靜地站著，俯視著跪在面前、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抖的青年。他臉上那副「行商」的偽裝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深邃的、冰冷的、仿佛在審視一件有趣卻骯髒玩意的平靜。
石墩子的話，像一把生鏽的、卻足夠鋒利的刀子，剖開了「白溪村」那層「桃花源」的脆弱外皮，露出了內里在這個世道下、最真實、也最殘酷的一面——生存的本能，對強者的畏懼，以及為了自保可以毫不猶豫出賣一切的卑劣**。
他能「感覺」到，石墩子這番話，雖有誇大和為自己開脫的成分，但核心的情緒——對「白君子」那套理念的不屑與不信，對黑風城武力的深刻恐懼，以及為了活命不惜一切的決心——是真實的。這種真實，比任何謊言都更「有用」。
「你倒是……看得明白。」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也夠狠。」**
石墩子渾身一顫，不知道這話是褒是貶，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只是，」李長安話鋒一轉，目光如冰錐般刺在石墩子身上，「我如何知道，你不是那『白君子』派來試探王某的？或者，事到臨頭，你又反悔了？」
「不會！絕對不會！」石墩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急聲道，「四當家明鑑！那酸儒根本不懂這些！他要是懂，就不會把村子搞成現在這樣了！至於反悔……」他臉上露出一絲慘笑，「俺既然來找了您，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就等於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要是被那酸儒知道，俺絕對死無全屍！俺只有跟著您，跟著黑風城，才有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咬牙道：「若是四當家不信，俺……俺可以納投名狀！您說，要俺做什麼？是現在就去那酸儒的飯菜里下藥？還是去偷他什麼要緊東西？您吩咐！俺絕無二話！」
李長安沉默著，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屋內光線昏暗，將他半邊臉隱藏在陰影中，顯得更加莫測。
良久，他才緩緩道：「投名狀……不急。」
「你先回去，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任何馬腳。仔細想想，那『白君子』日常起居、飲食、修煉、見人，有何規律，身邊有何人近身伺候，村中防禦布置的薄弱之處……越詳細越好。」
「明日，我會找機會再與你『偶遇』。到時，你再將所知，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告訴我。」
「記住，」李長安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寒刺骨，「你的命，現在握在我手裡。若有半句虛言，或走漏半點風聲……」
他沒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已讓石墩子如墜冰窟，連連磕頭：「不敢！不敢！小的絕對不敢！小的對天發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滾吧。」李長安揮了揮手。
石墩子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三個頭，才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像鬼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門閂，側身閃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木門重新關上，屋內重歸寂靜。
李長安緩緩走回床邊坐下，指尖那枚淬毒的短針，無聲地縮回了劍柄。他眼中的冰冷緩緩退去，重新變得深邃、平靜，如同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
一個意外的「內應」。
一個看清了「世道真相」、並選擇「正確」道路的「聰明人」。
一個為了活命，可以毫不猶豫出賣「桃花源」與「白君子」的……叛徒。
「只要殺了首惡……」石墩子的話，在他心頭迴響。**
是啊，只要殺了「白君子」，這個脆弱的、與世道格格不入的「桃花源」，就會從內部自然崩潰。剩下的人，會很快學會如何在「黑風城」的規矩下，跪著，活下去。**
這或許，就是「座山雕」想要的，也是這個世道，最「合理」的結局。**
他閉上眼，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仿佛因為嗅到了更加清晰的、來自「背叛」與「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氣息，而傳來一絲冰冷的、愉悅的悸動。
計劃，似乎可以更「完美」了。
利用這個「內應」，摸清「白君子」的一切。然後，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用一種最「自然」的方式，送那位試圖在血腥淤泥中綻放的「白蓮花」，徹底凋零。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乳白色帶青意的靈性光暈，如何在無聲無息中，被某種「合理」的「意外」或「疾病」，一點點侵蝕、黯淡、最終熄滅的景象。
那一定……很有趣。
李長安的嘴角，在油燈跳動的陰影中，緩緩勾起一絲冰冷、平靜、卻仿佛蘊藏著無盡幽暗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木屋內瀰漫著新斫木材的淡淡清香，混合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陳設極其簡陋，一床、一桌、一凳而已，床鋪上鋪著乾爽的稻草和粗糙的麻布被褥。沒有窗戶，只有門縫和牆壁的縫隙間，透入些許清冷的月色和遠處篝火的微光。屋內光線昏暗，只有桌上那盞村民送來的、用陶土燒制的簡陋油燈，豆大的火苗輕輕跳躍，將李長安投在粗糙木牆上的影子拉扯得晃動不定。
他盤膝坐在床鋪上，並未入睡。體內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與那灰敗冰冷的「報死人」靈性，在經絡中緩緩流轉、蘊養，同時，他的感知如同最細微的蛛網，悄然延伸出木屋，籠罩著周圍方寸之地。他能「聽」到夜風吹過籬笆的嗚咽，溪水潺潺的流動，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以及……隔壁幾間木屋內，他那幾名手下壓抑的、平穩的呼吸聲，還有更遠處，村落邊緣守夜村民那帶著警惕的、輕微的走動聲。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寧靜」。但這種寧靜，在他感知中，卻如同覆蓋在薄冰上的新雪，看似潔白無瑕，實則脆弱不堪，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充滿危險的寒流**。
白天與「白君子」的短暫接觸，分發物資時村民的反應，篝火旁那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的交談……所有細節在他腦中飛快閃過、組合、分析。那位「白君子」確實有些門道，其靈性特質與行事理念，與這世道格格不入，但也正因為如此，其「弱點」也異常明顯——那份近乎偏執的「理想」與「封閉」，以及對「仁恕」、「生機」道路的堅持，在需要冷酷、詭詐、不擇手段的「下毒」與「暗殺」面前，或許會成為致命的破綻。
他在腦海中推演著幾種可能的方案。下毒在飲食中？白君子似乎飲食與村民一同，且其本人很可能對草藥毒性有所了解，不易下手。製造意外？需要更熟悉村中環境與白君子的行動規律。利用其靈性特質，引發其功法反噬或心魔？這需要對對方修煉的法門有更深入的了解……
就在他思緒如電，反覆權衡之際——
「篤、篤篤。」
極其輕微、卻帶著某種特定節奏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不是村民尋常的叩門方式，這聲音短促、間隔分明，更像是某種……暗號？
李長安心中警兆微生，體內流轉的靈性瞬間歸於沉寂，雙眸在黑暗中驟然睜開，眼底掠過一絲「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的光芒。他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聽著。
門外，一片寂靜。只有夜風穿過門縫的細微嘶嘶聲。
幾息之後，那奇特的敲門聲再次響起：「篤、篤篤。」
這一次，更輕，更急促，帶著一絲明顯的焦灼。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身形依舊未動，只是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長途跋涉後疲憊與被打擾的不悅口吻，問道：「誰啊？這麼晚了。」
門外傳來一個同樣壓得極低、有些沙啞、帶著濃重山里口音的男聲，語氣急促：「王……王老爺，是俺，白天村口當值的，石墩子。俺……俺有要緊事稟報，關於……關於村裡的！」
石墩子？李長安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白天在村口攔路、那個皮膚黝黑、身材結實的青年。他找自己？而且是深夜，用這種隱秘的方式？
心思電轉，李長安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用那副不耐煩的語氣道：「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這大半夜的……」
「等不及了！王老爺！真的是萬分火急！關乎……關乎您和您那些夥計的安危！」門外的聲音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的哭腔，「求您開開門，讓俺進去說！就俺一個人！」
關乎安危？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是陷阱？還是……
他緩緩起身，腳步無聲地移到門邊，體內「戲法師」靈性悄然流轉，右手輕輕按在了腰間那柄裝飾性佩劍的劍柄上——劍是擺設，但必要時，劍柄中暗藏的機括，足以發射一枚淬毒的短針。同時，他左手手指微微一動，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戲法師」欺詐與幻惑意味的靈性，悄然附著在門閂和門縫周圍，一旦有異，可瞬間製造短暫的視覺與感知誤導。
「吱呀——」一聲輕響，木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門外，果然只有那個名叫「石墩子」的青年一人。他依舊穿著白天的短打，但此刻臉上再無敵意的警惕，只剩下一種混合了驚恐、焦灼、以及一種下定決心後的決絕的複雜神色。他的身體緊繃，不時回頭張望，仿佛生怕被人發現**。
看到門開，石墩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等李長安完全讓開，就側著身子，泥鰍般「滑」了進來，反手迅速而輕巧地將門關上、閂好。動作之熟練，絕非普通山民。
李長安退後兩步，與他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疑與不悅：「石墩子兄弟，你這是做什麼？深更半夜，私闖客舍，成何體統？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休怪王某不客氣！」
「王老爺息怒！王老爺息怒！」石墩子撲通一聲，竟是直接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壓得更低，卻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俺……俺不是來害您的！俺是來……來投靠您的！求王老爺給條活路！」
投靠？李長安心中冷笑，臉上驚疑之色更濃，還帶著一絲「莫名其妙」的怒意：「投靠我？你一個白溪村的守夜青壯，深更半夜跑來投靠我一個過路行商？你當王某是三歲孩童，任你戲耍不成？說！到底有何圖謀？！」他作勢便要高聲叫喊，引來旁人。
「別！別喊！」石墩子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真實的恐懼，他膝行兩步，幾乎要抱住李長安的腿，急聲道：「王老爺！俺認得您！俺以前……以前在青狼崖外圍混過！雖然沒資格進內寨，但也聽過您的名頭！黑風寨的四當家，『王富貴』王總旗！是不是？！」
此話一出，李長安眼中瞳孔驟然收縮！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用力。體內「報死人」靈性瞬間鎖定對方，能清晰「感覺」到，這石墩子身上，確實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青狼崖」那陰濕詭毒功法的、駁雜不純的靈性痕跡，更重要的是，其情緒波動中散發出的恐懼、求生欲、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不似作偽。
他沉默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那目光，變得更加冰冷，銳利，如同實質般刺在石墩子臉上，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石墩子被他這目光看得渾身發毛，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的粗布衣裳。他知道自己賭對了，也賭上了生死。他不敢再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快速說道：「王……四當家！小的以前在青狼崖外圍廝混，就是個跑腿放哨的小嘍囉，沒幹過啥傷天害理的大事！後來青狼崖……沒了，小的僥倖逃出來，無處可去，聽說這邊白溪村還算安寧，就混了進來，想討口飯吃……」
「俺知道，您這次來，絕不是偶然迷路！您帶著那些夥計，雖然扮得像，但那眼神、那架勢，瞞得過村里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瞞不過俺這種在刀口舔過血的！您……您是為了這村子，為了那『白君子』來的，對不對？」
李長安依舊沉默，只是那冰冷的眼神，仿佛在說：繼續。
石墩子咽了口唾沫，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更加嘶啞：「四當家！您聽俺說！這村子，這『白君子』，看著好，井井有條，跟世外桃源似的！可那都是假的！是那酸儒讀書讀傻了，弄出來的鏡花水月！」
他的語氣驟然變得激動，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憤懣與不屑：「這世道是啥樣？是人吃人！是拳頭大就是道理！是不狠不站！他倒好，弄什麼『仁義』、『道德』，不讓收重稅，不讓欺壓弱小，大家平等相處，自給自足……呸！這不是胡鬧嗎？這樣下去，村子能有啥出息？能攢下多少家底？一旦有個天災人禍，或者外敵來犯，拿什麼抵擋？就靠那幾根破竹矛和他那點裝神弄鬼的本事？」**
他越說越激動，臉上那點對「白君子」的畏懼似乎都被此刻的「覺悟」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仿佛看透「真理」般的「清醒」與「不屑」：「俺早就看明白了！這世道，就得像黑風城那樣！就得有強人主事！就得有規矩！就得狠！不狠，站不住腳！不狠，別人就會來吃你！這酸儒搞的這一套，根本就是逆天而行！是取死之道！」**
「而且！」石墩子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一種混合了恐懼與算計的、近乎瘋狂的光芒，「四當家！您想想！以黑風城如今的勢頭，以那位『城主』的手段，這白溪村擋了路，不肯歸附，不肯交稅，還搞什麼『桃花源』！一旦黑風城真的派大軍來打，會是什麼結果？」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卻字字清晰，充滿了某種令人心寒的「預見」：「絕對是——屠村！雞犬不留！把這裡變成白地，用血洗乾淨，讓所有人都看看，跟黑風城作對的下場！」**
「到時候，俺，還有這村里百十來口人，全得給那酸儒陪葬！」石墩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種為自己「明智」選擇而激動的顫抖，「俺不想死！俺還沒活夠！俺還有老娘要養（雖然不知道真假）！所以……所以俺尋思著，倒不如……倒不如提前賣了！」**
他「賣」字咬得極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諂媚交織的光，「把這村子，把那『白君子』，賣給您，賣給黑風城！」**
「只要您答應，讓俺當內應！俺熟悉村里每一條小路，知道那酸儒平時住在哪，喜歡去哪，吃啥喝啥，身邊有誰！俺可以幫您悄無聲息地摸清楚一切！甚至可以幫您……下藥！或者製造混亂！」
他再次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聲音充滿了乞求與交易的味道：「只求四當家您……您老人家在城主面前，替俺美言幾句！就說俺棄暗投明，有功於城！不求富貴，只求保住性命，在黑風城裡謀個差事，混口飯吃！」**
「至於這村子……」他抬起頭，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冷酷與算計，「只要殺了那『白君子』這個首惡，其他人，都是被他蠱惑的愚民！到時候，黑風城大軍一到，他們自然就慫了，該交稅交稅，該服役服役！不用大開殺戒，也能拿下村子，豈不是更好？」**
木屋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石墩子粗重而緊張的喘息聲。
李長安靜靜地站著，俯視著跪在面前、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抖的青年。他臉上那副「行商」的偽裝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深邃的、冰冷的、仿佛在審視一件有趣卻骯髒玩意的平靜。
石墩子的話，像一把生鏽的、卻足夠鋒利的刀子，剖開了「白溪村」那層「桃花源」的脆弱外皮，露出了內里在這個世道下、最真實、也最殘酷的一面——生存的本能，對強者的畏懼，以及為了自保可以毫不猶豫出賣一切的卑劣**。
他能「感覺」到，石墩子這番話，雖有誇大和為自己開脫的成分，但核心的情緒——對「白君子」那套理念的不屑與不信，對黑風城武力的深刻恐懼，以及為了活命不惜一切的決心——是真實的。這種真實，比任何謊言都更「有用」。
「你倒是……看得明白。」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也夠狠。」**
石墩子渾身一顫，不知道這話是褒是貶，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只是，」李長安話鋒一轉，目光如冰錐般刺在石墩子身上，「我如何知道，你不是那『白君子』派來試探王某的？或者，事到臨頭，你又反悔了？」
「不會！絕對不會！」石墩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急聲道，「四當家明鑑！那酸儒根本不懂這些！他要是懂，就不會把村子搞成現在這樣了！至於反悔……」他臉上露出一絲慘笑，「俺既然來找了您，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就等於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要是被那酸儒知道，俺絕對死無全屍！俺只有跟著您，跟著黑風城，才有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咬牙道：「若是四當家不信，俺……俺可以納投名狀！您說，要俺做什麼？是現在就去那酸儒的飯菜里下藥？還是去偷他什麼要緊東西？您吩咐！俺絕無二話！」
李長安沉默著，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屋內光線昏暗，將他半邊臉隱藏在陰影中，顯得更加莫測。
良久，他才緩緩道：「投名狀……不急。」
「你先回去，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任何馬腳。仔細想想，那『白君子』日常起居、飲食、修煉、見人，有何規律，身邊有何人近身伺候，村中防禦布置的薄弱之處……越詳細越好。」
「明日，我會找機會再與你『偶遇』。到時，你再將所知，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告訴我。」
「記住，」李長安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寒刺骨，「你的命，現在握在我手裡。若有半句虛言，或走漏半點風聲……」
他沒說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已讓石墩子如墜冰窟，連連磕頭：「不敢！不敢！小的絕對不敢！小的對天發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滾吧。」李長安揮了揮手。
石墩子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三個頭，才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像鬼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門閂，側身閃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木門重新關上，屋內重歸寂靜。
李長安緩緩走回床邊坐下，指尖那枚淬毒的短針，無聲地縮回了劍柄。他眼中的冰冷緩緩退去，重新變得深邃、平靜，如同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
一個意外的「內應」。
一個看清了「世道真相」、並選擇「正確」道路的「聰明人」。
一個為了活命，可以毫不猶豫出賣「桃花源」與「白君子」的……叛徒。
「只要殺了首惡……」石墩子的話，在他心頭迴響。**
是啊，只要殺了「白君子」，這個脆弱的、與世道格格不入的「桃花源」，就會從內部自然崩潰。剩下的人，會很快學會如何在「黑風城」的規矩下，跪著，活下去。**
這或許，就是「座山雕」想要的，也是這個世道，最「合理」的結局。**
他閉上眼，體內「報死人」的靈性，仿佛因為嗅到了更加清晰的、來自「背叛」與「即將到來的死亡」的氣息，而傳來一絲冰冷的、愉悅的悸動。
計劃，似乎可以更「完美」了。
利用這個「內應」，摸清「白君子」的一切。然後，選擇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用一種最「自然」的方式，送那位試圖在血腥淤泥中綻放的「白蓮花」，徹底凋零。
他仿佛已經看到，那乳白色帶青意的靈性光暈，如何在無聲無息中，被某種「合理」的「意外」或「疾病」，一點點侵蝕、黯淡、最終熄滅的景象。
那一定……很有趣。
李長安的嘴角，在油燈跳動的陰影中，緩緩勾起一絲冰冷、平靜、卻仿佛蘊藏著無盡幽暗的、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