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 章 千戶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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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莽山,原龍王寨、老龍潭及周邊地域,三個月後。

  昔日的血腥戰場、焦土廢墟,已然被一種全新的、卻同樣帶著沉重壓迫感的「秩序」所覆蓋、重塑。三個月,在某種近乎「瘋狂」的意志驅動與龐大的人力物力堆砌下,足以改變許多事情。

  一座嶄新的、粗糙卻雄峻的城池,如同從大地的傷疤中強行生長出的、布滿尖刺的金屬怪獸,矗立在了原本「龍王寨」與「老龍潭」之間的核心區域,並將兩處要地的一部分,囊括進了其新築的、高厚而陡峭的、混合了青黑色「鐵石」、暗紅色夯土、以及某種閃爍著淡金色細沙微光的奇異塗層的城牆之內。

  城名——黑風城。

  名字簡單,甚至帶著匪氣,卻無人敢於輕視。因為這座城的主人,是那個在「黑風口」屍山血海之上,悍然吞噬了「翻江龍」與「水煙筒」殘存力量,並以「白沙」金印為基,在「白沙公」默許(或支持)下,強行整合了殘存「九山盟」勢力、壓服了驚恐的筒子樓遺民、並迅速與「白沙城」建立了某種隱秘從屬關係的——新城主,或者說,是「黑風城」的「守護靈」兼實質統治者——座山雕,如今,部分人私下已開始尊稱其為「黑風君」或「雕爺」。

  城池的布局,粗暴而實用。中心是原本「龍王寨」的核心區域擴建而成的「內城」,亦是城主府、核心庫藏、以及那座剛剛奠基、規模不大卻透著森嚴與「神性」氣息的「黑風祠」(供奉誰,不言而喻)所在。內城之外,是原本「九山盟」各寨殘部、部分被收編的筒子樓民勇、以及聞風投靠的流民、小股土匪等混雜居住、交易的「外城」與「坊市」。更外圍,則是沿著險要地勢新建或加固的衛城、哨堡、以及大片被強制圈占、分派耕種或放牧的「田莊」。

  空氣中,硝煙與血腥並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新翻的泥土、燃燒的炭火、木材石料加工、以及無數人勞作呼喊的喧囂所部分掩蓋。一種新的、混合了嚴苛軍法、等級分明、對「城主」與「白沙」雙重敬畏、以及對財富與生存機會的瘋狂追逐的秩序,正在這座用鮮血和白骨快速澆灌出的新城中,野蠻生長。

  黑風城內城,新辟的「賞功閣」前,授封儀式。

  時值正午,天光尚好,但「賞功閣」前那片用青石板新鋪的廣場上,氣氛卻異常肅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廣場兩側,林立著身穿嶄新制式皮甲、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的「黑風軍」士卒,他們是新城主從原黑風寨精銳及收編悍卒中挑選、重組的心腹力量。廣場盡頭,三級石階之上,「賞功閣」大門洞開,裡面光線昏暗,隱約可見香火繚繞,供奉著「白沙公」與「黑風君」(暫無名號,以靈位代替)的牌位。

  今日,是新城主「座山雕」對在「黑風口」之戰及後續平定、建城過程中「有功」人員進行封賞的日子。受賞者人數不多,但皆是「黑風城」新權力架構中的核心或重要人物。

  李長安站在受賞隊伍的中前部。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用料紮實的藏青色箭袖武服,外罩一件半舊的皮甲(他堅持保留的),頭髮梳理整齊,臉上那道在「黑風口」被「水煙筒」煙鍋餘波擦過的、淡紅色的灼痕尚未完全消退,平添幾分冷硬。他微微垂著眼瞼,目光落在面前三步外光潔卻冰冷的青石板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周圍肅殺的氣氛、隱隱投來的各種目光(敬畏、嫉妒、探究),都與他無關。

  這三個月,他過得並不輕鬆。那日從「水煙筒」煙鍋與「翻江龍」怒濤交鋒的餘波中僥倖地遁逃生後,他身受不輕的內傷,更因強行催動「地師」與「報死人」靈性而元氣大傷。之後便是「座山雕」的突然發難、塵埃落定、以及緊鑼密鼓的「黑風城」建設。他作為「四當家」,又是「座山雕」麾下(至少在明面上)的重要戰力與「功臣」,被分配了不少繁重且危險的差事——清剿潰散匪幫、鎮壓筒子樓零星反抗、巡視新劃定的田莊邊界、乃至協助「匠作營」改良城防器械(尤其是針對火炮和「爆裂箭」的防禦)。

  他做得很好,沉默,高效,出手狠辣,從不抱怨。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位曾經在戰場上如同鬼魅、屢建奇功的「四當家」、「王總旗」,身上似乎多了一層無形的、冰冷的隔膜。他與「座山雕」之間的互動,也僅限於公事公辦,絕無多餘的親近。關於「青狼崖」覆滅的真相,關於「座山雕」與「白沙城」的關係,關於那日「黑風口」最後的驚天逆轉……種種疑雲,如同無聲的幽靈,盤旋在兩人之間,也盤旋在許多知情者的心頭,但無人敢提,也無人能證實。

  終於,輪到他了。

  「宣——原黑風寨四當家,巡山探馬總旗,王富貴——上前聽封——!」

  司禮官拖長了腔調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走到石階之下,單膝跪地,抱拳垂首:「屬下王富貴,聽令。」


  「賞功閣」內,光線晦暗,只能看到「座山雕」的身影端坐在正中的主位上,兩側似乎還坐著幾位「黑風城」新提拔的文武頭目,以及一位身著白沙城使者服飾、面色平靜的文士——顯然是「白沙城」派來觀禮、並確認此次封賞「合乎規矩」的代表。

  「座山雕」的聲音,從閣內傳來,透過有些空曠的大殿,顯得更加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種三個月前所沒有的、不容置疑的、仿佛與腳下城池、周圍山石融為一體的厚重與威壓。那淡金色沙礫般的微光,在他眼眸深處偶爾一閃而逝。

  「王富貴。」

  「屬下在。」

  「爾自入黑風寨以來,屢經戰陣,衝鋒陷陣,多建奇功。『灰岩堡』獻『爆裂箭』法,提振軍心;『石壘樓』巡山遇伏,臨危不亂,偵得敵情;『黑風口』之戰,率游騎突襲側翼,雖遭挫敗,然奮勇搏殺,牽制敵兵,更於萬軍之中,窺得敵酋動向……其後,於建城諸事,清剿殘匪,整訓防務,亦多有力焉。」

  「座山雕」的語調平鋪直敘,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每一句「功勞」都點到即止,卻又將李長安這數月來的「苦勞」與「危險」勾勒出來。

  「今,黑風新城初立,百廢待興,正當賞功罰過,以勵來者,以定人心。」

  「著,晉王富貴為——黑風城世襲罔替『外城巡防司』千戶,兼領『匠作營』火器監事,賜號——『千戶君』。享黑風城內城宅邸一座,外城坊市鋪面兩間,田莊百畝,僕役十戶,年俸金百兩,靈米百石,並可於『黑風祠』外殿,設『千戶君』長生祿位,享四時血食供奉。」

  話音落下,廣場上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與吸氣聲。

  千戶!還是「世襲罔替」!這是實實在在的、掌管一方兵馬的實權軍職!雖然只是「外城巡防司」,負責外城治安、巡防,並非野戰精銳,但麾下至少可統兵數百至上千!而且兼領「匠作營」火器監事,這意味著他仍然有權接觸、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爆裂箭」等火器的研製與生產!

  「千戶君」 的封號,更是透著古怪。既非純粹的神職封號(如「從神」、「廟祝」),也非完全的世俗官職,更像是一種糅合了世俗權位與「神靈」認可(允許在祠外設長生祿位,享血食)的、不倫不類卻意味深長的「恩賞」。它承認了李長安的「功勞」與「地位」,給予了他實質性的權力與財富,卻將他牢牢釘在了「世俗」與「下屬」的位置上,與「座山雕」正在嘗試觸及的「神道」尊位,拉開了清晰而冰冷的距離。

  沒有「從神」的尊位,沒有「廟祝」的權柄,沒有分享「白沙」金印或「黑風」新生神權的資格。有的,只是「千戶」的兵權, 「監事」的實務, 「君」號的虛名,以及……實實在在的、足以讓任何人眼紅的財富與供奉。

  這是補償,也是安撫,更是警告與界限。

  「座山雕」在告訴他,也在告訴所有人:你的功勞,我記得,也賞了。但你,到此為止。黑風城的未來,是「座山雕」的,是「白沙」的,或許還會有其他「從神」與「廟祝」,但那其中,沒有你「王富貴」的位置。安心做你的「千戶君」,掌你的兵,看你的火器,享你的富貴。其他的,不要多想,不要多問。

  李長安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低垂的眼瞼下,眸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快得無人察覺。

  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似乎因這充滿了「算計」、「安撫」與「界限」意味的封賞,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悸動。他能「感覺」到,從「賞功閣」內,「座山雕」身上散發出的、那混合了「山石」、「流沙」、「秩序」與新近沾染的、淡薄卻真實的「神性」威壓的氣息。也能「感覺」到,旁邊那位「白沙城」使者身上,那熟悉的、清冷乾燥的「秩序」靈性。

  「謝城主厚賜。」李長安的聲音,平穩,清晰,聽不出喜怒,他對著閣內的方向,叩首,「屬下,必當恪盡職守,巡防外城,監造火器,以報城主大恩,以衛黑風新城。」

  「嗯。」「座山雕」淡淡地應了一聲,似乎對他的反應還算滿意,「起來吧。日後用心做事,黑風城,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是。」

  李長安站起身,接過旁邊司禮官遞上的、代表「千戶」身份的銅印、令旗,以及記載著宅邸、田產位置和數量的絹帛文書。觸手微涼,沉甸甸的。

  他轉身,在兩側士卒與身後那些或羨慕、或嫉妒、或意味深長的目光注視下,一步步走回原本的位置。背影挺直,步伐穩定。

  儀式繼續,後面還有其他人受封。但許多人的心思,已經不在此處了。


  李長安默默地站著,手中握著那枚冰涼的銅印。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肅殺的廣場,新建的城牆,投向了更遠處,那片依舊籠罩在淡淡血腥與未知中的蒼莽群山。

  千戶君……

  他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新的封號。

  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平靜、卻仿佛蘊藏著無盡幽暗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也好。

  有兵,有錢,有地,有供奉,還有……「監事」火器的便利。

  這「千戶君」的位置……

  坐起來,或許……也別有一番滋味。

  他抬起頭,望向「賞功閣」那深邃的門洞,仿佛能穿過昏暗,看到裡面端坐的、那位已然氣象一新的「城主」。

  眼中,那屬於「報死人」的、冰冷幽邃的光芒,微微一閃,隨即歸於深潭般的平靜。

  風暴的第一階段,似乎結束了。

  但蒼莽山的故事,還遠遠沒有寫完。

  而他這個新晉的「千戶君」,在這座嶄新的、充滿了野心、算計與血腥氣息的「黑風城」中,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

  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黑風城,內城,城主府書房,深夜。

  書房內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新木材、廉價墨汁、以及某種更加沉凝、厚重、仿佛能吸收光線的、淡金色沙礫微塵的特殊氣息。四壁並非奢華裝飾,只是用厚重的原木拼接,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繪製著新生「黑風城」及其控制範圍內山川、村落、田莊、礦點、道路的粗糙地圖。地圖上,一些關鍵位置用不同顏色的硃砂或炭筆做了標記。中央一張寬大的、用整塊「鐵石」粗略打磨而成的書案後,「座山雕」——或者說,如今的黑風城城主「黑風君」——正隨意地靠在一張鋪著完整熊皮的、同樣由「鐵石」雕成的寬大座椅中。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布袍,只是料子似乎更加細密柔韌,在書房中央那盞用上好獸油點燃、光線卻依然顯得昏黃、壓抑的銅燈映照下,泛著一種內斂的、冰冷的光澤。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約莫鴿卵大小、通體渾圓、色澤溫潤如羊脂白玉、卻又隱隱有淡金色沙流在其中緩緩轉動的玉球——這正是他用「白沙」金印融合自身靈性、吞噬兩位「准俗神」殘力後,初步凝聚的、代表著自身「神」性與「權柄」的外顯之物,可稱之為「黑風玉印」的雛形。玉球在他指尖無聲轉動,每轉動一圈,周圍空氣中那淡金色的微塵便隨之輕輕蕩漾,使得書房內的光線和空氣,都仿佛帶著一種遲滯的、沉重**的質感。

  李長安垂手肅立在書案前三步之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新官靴的靴尖上。他依舊穿著那身藏青色箭袖武服,外面套了件輕便的皮甲,腰懸「千戶」銅印,整個人如同筆直的標槍,沉默而內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那位「城主」身上散發出的、與三個月前截然不同的、更加深邃、莫測、充滿無形威壓**的氣息。那不僅僅是因為力量的增長,更是一種心態與位置的徹底轉變。

  「千戶君……這封號,可還滿意?」「座山雕」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在寂靜的水面投入一顆石子,清晰地在略顯沉悶的書房中漾開。他的目光並未離開手中的玉球,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城主厚賜,屬下感激不盡,自當盡心竭力,以報城主。」李長安的回答同樣平靜,公式化,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嗯。」「座山雕」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指尖的玉球停止了轉動。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如今偶爾會掠過淡金色沙礫微光的眼睛,平靜地看向李長安。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沉靜審視,而是一種更加居高臨下的、洞悉的、仿佛能看穿人心底層一切念頭的、神性的漠然。

  「有件事,需你去辦。」他開門見山,沒有寒暄,也沒有詢問李長安對「千戶君」職位是否適應。話語直接,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城主請吩咐。」李長安微微躬身。

  「座山雕」伸出另一隻手,手指在地圖上某個位於「黑風城」控制區西南邊緣、靠近一片名為「迷霧林」的險峻山區的、用硃砂畫了一個小小圓圈的位置,輕輕一點。

  「這裡,有個村子,叫『白溪村』。」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弄的意味,「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靠山吃山,也種些薄田。原本,也該歸附我黑風城管轄,按時繳納糧賦、丁稅、山貨。」

  他頓了頓,指尖在「白溪村」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可是,三個月了。自黑風城建城,厘定賦稅章程以來,這『白溪村』,一粒糧,一文錢,一根山貨皮毛,都未曾上交。派去的稅吏、催收的兵丁,不是被客氣地『請』出來,就是莫名其妙在山裡迷了路,空手而回。最後一次,派去的一個小旗,乾脆……連人帶消息,一起消失了。」

  李長安心頭微凜。稅賦,是新城統治的根基,也是「座山雕」建立權威、維繫「黑風軍」及整個官僚體系運轉的關鍵。敢於公然抗稅,甚至讓派去的人消失,這不僅僅是挑釁,更是動搖統治根基的大事。尤其是在「黑風城」立足未穩、內外皆需震懾的當口。

  「屬下聽聞,那『白溪村』……似乎有些不同?」李長安斟酌著詞句,謹慎地問道。他之前隱約聽說過這個村子的「古怪」,但並未深究。

  「呵……」「座山雕」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了譏誚與不屑的嗤笑,那笑聲在書房中迴蕩,顯得格外冰冷**。

  「不同?確實不同。」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李長安,「那村子裡,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一個……讀書讀傻了的酸儒,自稱什麼『白君子**』。」

  「白君子?」李長安重複了一遍這個有些奇異的名號。

  「對,白君子。」「座山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弧度,「據那些僥倖回來的稅吏說,此人年紀不大,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儒衫,滿口之乎者也,仁義道德。說是什麼……不忍見山民困苦,不忍見強權壓榨,要在這俗世大地上,為那些愚夫愚婦,辟一處『桃花源』**!」

  「桃花源?」李長安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

  「就是與世隔絕,自給自足,無賦稅,無勞役,無欺壓,人人安居樂業的那套鬼話!」「座山雕」的語氣中,譏誚之意更濃,甚至帶上了一絲厭惡,「這『白君子』,似乎還懂些粗淺的醫術、農事,甚至……好像還修了點什麼不入流的、偏向『仁』、『恕』、『生機』之類的狗屁行當!靠著這點微末本事,加上那套蠱惑人心的說辭,竟然真的讓那『白溪村』的愚民對他奉若神明,言聽計從!不僅抗稅,還將村子用竹木籬笆圍起來,出入設卡,儼然成了國中之國!」

  他猛地將手中的玉球「啪」地一聲按在書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中那淡金色的微光驟然熾亮了一瞬,顯示出他內心的不悅與殺機。

  「俗世大地,弱肉強食,人踩人才能往上爬,這是亘古不變的鐵則!」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寒刺骨,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金石之音,敲在李長安的心頭,「那些泥腿子,天生就是被踩、被剝削、被利用的命!想要活下去,活得好,就得學會跪著,學會奉獻,學會用血肉和勞作,供養強者!」

  「這個『白君子』,讀了幾本破書,就妄想顛覆這鐵則,在老子的地盤上,搞什麼『桃花源』?」他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刀,「他是在打老子的臉!是在動搖黑風城的根基!是在告訴所有人,不用交稅,不用服役,也能活得好!這種苗頭,必須——」**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殺意,已經充斥了整個書房。**

  李長安沉默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心中卻是念頭急轉。一個試圖在土匪窩邊建立「桃花源」的「白君子」?這聽起來荒謬,卻又隱隱透著一種……在這個黑暗世道中,格外刺眼、也格外危險的「光」**。他能理解「座山雕」的憤怒與殺機。這種「異端」的存在,對新生的、建立在暴力與恐懼之上的「黑風城」統治,確實是致命的威脅。

  「城主的意思是……」李長安緩緩開口。

  「派兵剿滅,易如反掌。」「座山雕」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再次開始緩緩轉動那枚玉球,語氣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但那樣,動靜太大,也未必能抓到那個『白君子』。此人既有些詭異手段,又得村民擁戴,若是讓他逃了,或是臨死前再搞出點什麼『悲壯』的事情,反而可能讓這『桃花源』的鬼話,成了某種……『傳說』,後患無窮。」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著李長安:「你,以『千戶君』巡防外城、勘查邊境匪情的名義,帶幾個絕對可靠的人,秘密接近『白溪村』。不要驚動任何人。」**

  「你的任務,不是殺光村民,也不是強攻。」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毒蛇吐信般的氣息,「找到那個『白君子』。」

  「然後……」他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充滿惡意與嘲弄的弧度,「想辦法,讓他——『病死』,或者,『意外』身亡。」**

  「用毒,用咒,用你『戲法師』的手段,用你『報死人』的感知……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

  「要做得乾淨,自然,看不出人為的痕跡。要讓那些愚民以為,是他們的『白君子』,德不配位,或是天妒英才,或是……修煉出了岔子。」


  「總之,要讓那個可笑的『桃花源』,從內部,因為他們『神』的隕落,自然而然地——崩潰。」**

  「然後,黑風城的稅吏和兵丁,會『恰好』出現,接管那裡。一切,順理成章。」

  一番話,將陰謀、算計、冷血、以及對那個「桃花源」理想極致的踐踏與嘲弄,赤裸裸地攤開在李長安面前。

  不是明刀明槍的毀滅,而是從根子上,用最陰毒、最誅心的方式,掐滅那一點不同的「光」,並將其化為鞏固自身統治的養料。

  李長安靜靜地站著,目光低垂。書房內,只有玉球在「座山雕」指尖轉動的、極其輕微的摩擦聲,以及銅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似乎因為這充滿了「設計死亡」、「扼殺生機」意味的任務,傳來一絲冰冷的、微妙的悸動。

  「桃花源」……「白君子」……毒殺……崩潰……

  這些詞在他心頭盤旋。

  「屬下……明白。」良久,李長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座山雕」那雙深邃莫測的眼睛,「屬下會找到他,並讓他……『合理』地消失。」**

  「嗯。」「座山雕」滿意地點了點頭,眼中那冰冷的殺意與嘲弄稍稍斂去,「你行事,我放心。此事若成,那『白溪村』及周邊的田莊、山林,可劃出一部分,作為你這『千戶君』的私產。」

  又是賞賜。赤裸裸的利益捆綁。

  「謝城主。」李長安再次躬身。

  「去吧。」「座山雕」揮了揮手,「儘快動身。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白溪村』抗稅的消息。」**

  「是。」

  李長安轉身,邁著穩定的步伐,走出了這間充滿了壓抑氣息與冰冷算計的書房。**

  身後,「座山雕」的目光,如同實質般,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之中。

  手中的玉球,依舊在緩緩轉動。

  淡金色的微塵,在昏黃的燈光下,無聲地飄蕩、沉降。

  仿佛在預示著,即將發生在那個名為「白溪村」的、試圖對抗這個黑暗世道鐵則的小小村落的……**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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