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 章 趁勢反水
蒼莽山，老龍潭外圍，黑風口上空，決戰最慘烈的時刻。
天，仿佛碎了。鉛灰色的雲層被徹底撕裂、攪爛，露出其後一種更加深邃、不祥的、仿佛淤血凝固般的暗紅色天穹。不，那不是天空本來的顏色，而是被下方那兩股足以改易天象、扭曲規則的浩瀚力量，硬生生「染」成的。空氣不再是流動的風，而是粘稠、灼熱、帶電的、充滿毀滅性能量亂流的、令人窒息的無形泥沼。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將肺葉燒穿，吸入的不是氧氣，而是濃烈的硝煙、焦糊、血腥，以及更加純粹的、屬於「水」的暴戾與「煙」的詭譎混雜成的、令人靈魂戰慄的靈性殘渣。
大地，早已面目全非。「黑風口」及周邊數里，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面。巨大的、深達數丈的坑洞隨處可見，有些是被炮火反覆耕耘，有些則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生生「摳」出來的。融化的岩石如同黑色的淚痕，凝固在坑壁邊緣。焦黑的土地上，混合著暗紅、暗綠、以及各種難以名狀顏色的、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糊狀物——那是泥土、血肉、金屬、以及被極致能量灼燒後殘留物的混沌結合。折斷的兵刃、破碎的甲冑、乃至半融化的火炮零件，如同垃圾般散落各處。更多的，是層層疊疊、姿態扭曲、大多已不成人形的屍體，如同地獄的鋪路石，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而在這片人間煉獄的正中央，天與地之間，那兩股毀滅風暴的核心——
「翻江龍」與「水煙筒老爺」，已然戰至慘烈的尾聲，或者說，是兩敗俱傷、力竭的邊緣。
「翻江龍」那身墨藍色的水獸皮長袍，早已破損不堪，露出下面同樣布滿焦黑、凍傷、以及詭異「煙蝕」痕跡的軀體。他披頭散髮，嘴角、眼角、甚至耳孔，都不斷有混合著淡金色的、如同濃縮水銀般的血液滲出，滴落在地，瞬間將焦土腐蝕出一個個小坑。他手中那柄奇異的長劍，光芒黯淡了許多，劍身上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仿佛被無形煙氣「蛀」出的裂痕。他周身那浩瀚的墨藍色靈性潮汐，雖然依舊磅礴，卻失去了最初的圓融與暴烈，變得紊亂、遲滯，如同怒濤過後，精疲力竭、卻仍在慣性翻湧的渾濁潮水。他那雙蘊含著風暴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對面的對手，其中燃燒的，是不惜一切的瘋狂，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力量過度透支帶來的虛弱與沉重。
「水煙筒老爺」的狀態，似乎更糟一些。他依舊坐在那杆仿佛與他融為一體的黝黑水煙筒後，但身影比之前淡薄、虛幻了許多，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周身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縮小到了不足最初的五分之一，且明滅不定，其中流轉的符文虛影時斷時續。他手中的水煙筒，不再有煙氣穩定地吞吐，只是偶爾，極其微弱地，冒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藍細煙。他那張總是恬淡平靜的臉上，出現了瓷器般的細密裂紋，裂紋中，沒有血液，只有一種更加黯淡的、仿佛失去生命力的灰白色光澤在緩緩流淌。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同樣山窮水盡的疲憊，以及對自身「煙軀」即將崩潰的清晰感知。
兩位「准俗神」級別的存在，在先前那毀天滅地的正面硬撼、以及隨後長達近半個時辰的、將天空大地都當做戰場的慘烈搏殺中，已然耗盡了絕大部分的靈性與底蘊。他們的每一次對撞，不再引發天地色變的恐怖異象，只是讓周圍本就破碎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濺起一些黯淡的能量火花。他們的呼吸，沉重如拉風箱，每一次吞吐，都牽動著下方戰場上殘存者們的心弦。
此刻，他們相距不過百丈，隔空對峙。沒有立刻再出手，似乎在積蓄最後一點力量，調整最後一絲氣機，尋找對方防禦中那可能出現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破綻，然後，發出決定生死的、最後一擊。
整個戰場，無論是「九山盟」殘存的、已然被嚇破膽的土匪，還是「筒子樓」防線後、同樣傷亡慘重、精疲力竭的守軍，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廝殺，甚至暫時停手，屏息凝神，帶著無盡的恐懼與一絲茫然的期待，望向天空中那兩道如同即將隕落的星辰般的身影。他們的命運，此刻完全繫於這最後的對決。
然而，就在這天地肅殺、萬籟俱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空中央那慘烈對峙所吸引的、最為緊張也最為危險的一刻**——
「黑風口」西側，一處被炮火幾乎夷為平地、只剩下半堵殘牆和幾根焦黑木樁的、毫不起眼的廢墟陰影中。
「座山雕」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深灰色布袍，身上甚至沒有多少戰鬥留下的痕跡——他一直游離在主戰場邊緣，以「黑風寨」大當家的身份，指揮著那些早已打散、各自為戰的殘兵，同時也「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最危險的火力覆蓋區域與強者交鋒的餘波。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表情，仿佛眼前這毀天滅地的大戰、屍山血海的煉獄，都與他無關。
但此刻，他那雙總是半垂的、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眼眸，正銳利如鷹隼般，緊緊鎖定著天空中那兩道搖搖欲墜的身影。他的目光，在「翻江龍」那紊亂的墨藍色潮汐與「水煙筒」那明滅不定的淡藍煙靄之間，快速而精準地移動、判斷著。仿佛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在等待著獵物露出那唯一的、致命的疲態。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藏在寬大的袖袍之中。此刻，那袖袍之下，他的手掌，正緊緊握著一樣東西**。
那並非兵刃，而是一枚約莫嬰兒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卻又散發著淡金色、細密如沙的靈性光暈的——印璽。印璽的底部，刻著兩個古樸滄桑的大字：「白沙」。印鈕，則是一尊盤踞的、面目模糊卻威嚴自生的異獸雕像，隱約有流沙環繞。**
白沙城的「從神金印」！「白沙公」承諾的、用以「標記」、「聯繫」，並在關鍵時刻可能賦予部分力量與權柄的——信物與契約之證！**
「座山雕」的手指，在那溫潤的印身上，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冰冷的虔誠與決絕，摩挲著。他能感覺到，印璽深處，一股沉睡的、浩瀚的、充滿了「秩序」、「穩固」、「吞噬」與「同化」意味的力量，正在他的觸碰與默默的呼喚下，徐徐甦醒，與他自身那沉凝如石、內斂如淵的靈性，產生著某種奇異的、越來越強烈的共鳴。
他在等。
等那個最完美的時機。
等「翻江龍」與「水煙筒」的力量，在最後一次對拼中，徹底耗盡，或是露出那轉瞬即逝的、絕對的破綻**。
終於——
天空中，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翻江龍」與「水煙筒老爺」眼中，同時爆發出最後一絲決絕的厲色！
「翻江龍」發出一聲仿佛來自九幽深淵的、混合了無盡痛苦與暴戾的嘶吼，手中黯淡的長劍，最後一次爆發出刺目的墨藍色光華，整個人仿佛化身為一道燃燒的、逆流而上的怒濤，不顧一切地撲向對方！他身後，那殘存的墨藍色潮汐，瘋狂地向他體內收縮、坍塌，仿佛要將最後一滴力量都榨取出來，化為這毀滅的一擊！**
「水煙筒老爺」則依舊沉默，只是那杆黝黑的水煙筒，驟然亮起一點妖異的、仿佛能吞噬靈魂的暗藍色火星！他周身那明滅不定的煙靄，以一種詭異的、違背常理的方式，向內急劇「坍縮」，不是凝聚，而是像要將自身存在的一切，都「點燃」、「獻祭」於那一點火星之中！然後，煙筒對準了撲來的怒濤，仿佛要噴吐出生命的最後一口——也是最毒的一口——煙氣！**
「轟——！！！」
最後的、也是最為內斂、卻也最為兇險的碰撞，在兩人之間爆發！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仿佛玻璃大面積碎裂、又像是空間本身被撕開一道無聲傷口的、令人牙酸心悸的、沉悶到極點的、仿佛能吸走所有聲音的「噗」的一聲！
墨藍色的怒濤與那一點暗藍火星，以及火星中噴薄而出的、濃縮到極致的、灰白中帶著死寂黑色的煙氣洪流，狠狠撞在一起，然後——相互湮滅，相互滲透，相互撕咬！
「翻江龍」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從爆炸的中心倒飛而出，身上那墨藍色的光華徹底熄滅，長袍化作飛灰，露出下面布滿了可怖的、仿佛被最濃烈的煙霧腐蝕過的、深可見骨的傷口的身軀。他口中狂噴出混合著內臟碎塊的淡金色血液，眼中神光急速黯淡，如同流星般朝著地面墜落。
「水煙筒老爺」的身影，則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變得更加虛幻，幾乎透明。他手中那杆水煙筒，發出一聲輕微的、仿佛哀鳴的「咔嚓」聲，筒身上出現了一道貫穿的裂紋。他的臉上，那瓷器般的裂紋迅速蔓延、擴大，整個「煙軀」都開始不穩定地波動、潰散，似乎隨時可能徹底化為一縷無主的煙氣，消散在天地之間。
兩敗俱傷！真正的、接近同歸於盡的兩敗俱傷！
就在這一刻——
「就是現在！」
廢墟陰影中，「座山雕」眼中，那一直沉靜如水的光芒，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充滿了野心與算計得逞的銳利寒芒！他一直垂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抬起，手中那枚「白沙」金印，被他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按向了自己的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
「噗！」
一聲輕響，不像是按入血肉，倒像是印璽融入了某種更加本質的東西。剎那間，那枚「白沙」金印，就像是遇熱的蠟，瞬間「融化」，化作一道純粹的、流動的、充滿了「秩序」與「穩固」意味的淡金色、夾雜著無數細密光塵的「流體」，從他的皮膚滲入，沿著經脈、血管、骨髓，以一種無法阻擋的姿態，瘋狂地向他體內每一個角落蔓延、滲透、烙印！**
「呃啊——！」
「座山雕」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了劇痛、舒暢、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生命層次被強行拔高的奇異感受的低吼。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皮膚下，淡金色的光芒與他本身暗紅色的靈性光暈瘋狂地交織、碰撞、最終，在某種更高層次的、來自「白沙公」的意志引導下，開始了某種強制性的、深入靈魂的「融合」與「同化」！**
他的氣息，在剎那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再是那種內斂沉凝的土匪頭子氣息，也不是純粹的「白沙」力量的外顯。而是一種混合了「山石」的堅硬、「流沙」的詭變、「秩序」的冷酷、以及屬於他「座山雕」本人那深沉如海的野心與算計的——全新的、危險到極致的、隱隱觸及某個更高門檻的氣息！他的眼眸深處，一點淡金色的、如同沙粒般凝實的光芒，驟然亮起，取代了原本的沉靜，變得冰冷、威嚴、充滿了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在審視腳下螻蟻般的漠然。**
融合的過程快得驚人，仿佛早已演練過無數遍，或是「白沙公」的力量本就為此做了最充分的準備。短短兩三息之間，「座山雕」身上的異變便已平息，所有的光芒內斂。他看起來與之前並無太大不同，只是那種沉靜，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仿佛一口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深潭。
而此時，天空中，「翻江龍」與「水煙筒老爺」，剛剛完成那最後的、兩敗俱傷的對拼，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墜落，氣息衰弱到了極點，防禦與警惕，也降到了前所未有的谷底。**
「就是現在！」
「座山雕」心中，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沒有絲毫猶豫，腳下猛地一蹬，身形不是向上飛掠，而是以一種近乎貼著地面、融入陰影的、詭異到極點的方式，「滑」了出去！他的速度並不算驚天動地，但其中蘊含的一種「穩固」、「沉凝」、仿佛與大地沙石產生了某種深層次共鳴的力量，讓他的每一次移動，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無可阻擋的「勢」！
他的目標，不是其中任何一人。而是——那兩人中間的、那片因為最後對拼而殘留著劇烈能量紊流、空間都有些扭曲模糊的——虛空！**
「嗡——！」
就在「座山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那片危險區域的瞬間，他抬起了雙手。雙手之上，不知何時，已經覆蓋上了一層極其淡薄、卻凝實無比的、閃爍著淡金色沙礫光澤的靈性光暈。這光暈與他本身的力量完全不同，充滿了一種外來的、更高層次的、屬於「神」的威嚴與秩序感——那是「白沙公」隔空灌注、借予他的力量！
「沙葬·吞噬！」
「座山雕」口中，發出一個低沉、沙啞、卻充滿了某種古老韻律與命令意味的音節。隨著這個音節，他雙掌猛地向中間一合！不是攻擊「翻江龍」或「水煙筒」，而是對著那片紊亂的虛空，做出了一個「擠壓」、「吞沒」的手勢！**
「轟隆——！」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與炮火轟鳴截然不同的巨響！以「座山雕」雙掌合攏處為中心，方圓數十丈的天地，驟然「暗」了下來！不是光線被遮蔽，而是無數細密的、閃爍著淡金色微光的、仿佛有生命的「沙粒」，憑空湧現，如同一道逆向的、吞噬一切的沙暴，瘋狂地從四面八方向著中心匯聚、擠壓！
這沙暴，帶著一種極其可怕的「同化」與「消磨」之力！它所過之處，空氣中殘留的、屬於「翻江龍」的墨藍色水屬性靈性殘渣，以及「水煙筒」的淡藍灰白煙屬性靈性餘韻，仿佛遇到了天敵，發出「嗤嗤」的、仿佛被灼燒、被吞噬的聲響，迅速地被那些淡金色沙粒「吞沒」、「磨碎」、「同化」！
更恐怖的是，這沙暴的中心，那股吞噬與擠壓的力量，主要目標，赫然是——那兩道正在墜落的、幾乎失去了所有防禦能力的身影！
「翻江龍」與「水煙筒老爺」幾乎是同時，察覺到了這來自背後、來自他們最虛弱時刻的、充滿了陰謀與算計氣息的致命襲擊！**
「翻江龍」目眥欲裂，強行扭轉身軀，想要凝聚最後一絲力量，但那淡金色沙暴中蘊含的、專門克制、消磨「水」屬性靈性的力量，讓他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流沙，動作遲滯了何止百倍！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無盡的沙粒，如同饑渴的螞蟻，瘋狂地附著上他的身體，開始「啃噬」他的皮肉、經脈、甚至是那殘存的、與「怒龍江」相連的本源靈性！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生命與力量都在被強行「剝離」、「吞吃」的劇痛與恐懼，淹沒了他！
「是你——！座山雕！」他發出一聲充滿了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嘶吼，「白沙……沙……」**
「水煙筒老爺」那即將潰散的「煙軀」，反應似乎更快一絲。在沙暴及體的剎那，他那虛幻的身影猛地向內一縮，試圖化作最後一縷無質的煙氣遁走。然而，那淡金色的沙粒，似乎對「煙」也有著某種特殊的克制。沙粒之間，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類似「真空」或「絕對乾燥」的力場，將他那本就虛弱的煙氣牢牢「釘」在原地，難以消散，更難以穿透。沙粒同樣開始侵蝕、同化他的「煙軀」，讓他那瓷器般的裂紋蔓延速度驟然加快，潰散的過程被加速、定向！
「好算計……」「水煙筒老爺」的聲音，仿佛直接在虛空中響起，充滿了冰冷的瞭然與一絲……嘲弄？「原來……是『白沙』的狗……」
「座山雕」對兩人的嘶吼與詛咒，充耳不聞。他面無表情，雙掌保持著合攏擠壓的姿勢，體內那剛剛融合的、帶著「白沙」印記的力量，與「白沙公」隔空灌注的力量一起，瘋狂地催動著那片淡金色的沙暴。他的目光，冰冷地注視著沙暴中心，那兩道正在被迅速「吞噬」、「磨滅」的身影，眼中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種冰冷的、仿佛在進行某種必要「收割」的漠然。
天地間，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而恐怖的一幕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在「九山盟」與「筒子樓」拼得兩敗俱傷、兩位至高強者即將同歸於盡的最後時刻，會殺出這樣一個——來自「自己人」陣營、卻攜帶著「外神」力量的、冰冷而殘酷的「漁翁」！**
「座山雕」……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似乎只知聽令行事的黑風寨大當家……
竟然……隱藏得如此之深！算計得如此之狠！
「翻江龍」那充滿怨毒的嘶吼，漸漸被沙暴吞沒，變得微弱，最終消失。他那殘破的身軀，在淡金色沙粒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風化」，最終化為一蓬混合著淡金色沙粒的、黯淡的灰燼，簌簌落下。
「水煙筒老爺」那虛幻的煙軀，同樣沒能逃脫。在沙暴那奇異的「乾燥」與「同化」之力下，他那本就即將潰散的軀體，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凝聚力，化作無數縷淡藍灰白的、失去了靈性的普通煙氣，被淡金色沙暴一卷，便徹底消散無形。只有那杆布滿裂紋的黝黑水煙筒，從潰散的煙軀中掉落，叮噹一聲落在焦土上，隨即也被流動的沙粒淹沒、吞噬……
沙暴，漸漸停息。
淡金色的沙粒，如同有生命般，倒卷而回，重新匯聚於「座山雕」的身體周圍，形成一圈緩緩流轉的、散發著威嚴與危險氣息的光暈，然後，慢慢滲入他的體內，消失不見。
天地間，一片死寂。**
只剩下遍地的狼藉，沖天的血腥，以及所有人臉上那無法置信的、混合了震駭、恐懼、茫然的神情。
「座山雕」緩緩放下雙手，站在原地。他微微閉目，似乎在感受、消化著體內那新生的、融合了「白沙」力量與吞噬了兩位「准俗神」部分本源後帶來的、質的飛躍。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徹底變了。不再是沉靜，也不是冰冷的野心。而是一種更加深邃的、仿佛能洞察世間一切虛妄與本質的、帶著淡淡金色沙礫光澤的——神性的漠然。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片因為他的出手而驟然死寂的戰場，掃過那些倖存的、魂飛魄散的「九山盟」土匪與「筒子樓」守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直達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力量，在這片充滿死亡與毀滅的天地間，緩緩響起：**
「『翻江龍』已死。」
「『水煙筒』已滅。」
「從今往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冰冷、銳利，仿佛兩柄能刺穿一切抵抗的利刃。
「這蒼莽山，」**
「以我『座山雕』，以我黑風寨——」**
「為尊。」**
「順我者，生。」
「逆我者……」**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那目光中冰冷的殺意與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白沙」力量的威壓，已經說明了一切。
風，不知何時停了。
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縷慘澹的天光，斜斜地照射下來，正好落在「座山雕」那孤身立於屍山血海與廢墟焦土之上的、仿佛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紗衣的身影上。
將他映照得，如同剛剛從地獄血池中踏出的……
新的魔神。
天，仿佛碎了。鉛灰色的雲層被徹底撕裂、攪爛，露出其後一種更加深邃、不祥的、仿佛淤血凝固般的暗紅色天穹。不，那不是天空本來的顏色，而是被下方那兩股足以改易天象、扭曲規則的浩瀚力量，硬生生「染」成的。空氣不再是流動的風，而是粘稠、灼熱、帶電的、充滿毀滅性能量亂流的、令人窒息的無形泥沼。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將肺葉燒穿，吸入的不是氧氣，而是濃烈的硝煙、焦糊、血腥，以及更加純粹的、屬於「水」的暴戾與「煙」的詭譎混雜成的、令人靈魂戰慄的靈性殘渣。
大地，早已面目全非。「黑風口」及周邊數里，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面。巨大的、深達數丈的坑洞隨處可見，有些是被炮火反覆耕耘，有些則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生生「摳」出來的。融化的岩石如同黑色的淚痕，凝固在坑壁邊緣。焦黑的土地上，混合著暗紅、暗綠、以及各種難以名狀顏色的、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糊狀物——那是泥土、血肉、金屬、以及被極致能量灼燒後殘留物的混沌結合。折斷的兵刃、破碎的甲冑、乃至半融化的火炮零件，如同垃圾般散落各處。更多的，是層層疊疊、姿態扭曲、大多已不成人形的屍體，如同地獄的鋪路石，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而在這片人間煉獄的正中央，天與地之間，那兩股毀滅風暴的核心——
「翻江龍」與「水煙筒老爺」，已然戰至慘烈的尾聲，或者說，是兩敗俱傷、力竭的邊緣。
「翻江龍」那身墨藍色的水獸皮長袍，早已破損不堪，露出下面同樣布滿焦黑、凍傷、以及詭異「煙蝕」痕跡的軀體。他披頭散髮，嘴角、眼角、甚至耳孔，都不斷有混合著淡金色的、如同濃縮水銀般的血液滲出，滴落在地，瞬間將焦土腐蝕出一個個小坑。他手中那柄奇異的長劍，光芒黯淡了許多，劍身上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仿佛被無形煙氣「蛀」出的裂痕。他周身那浩瀚的墨藍色靈性潮汐，雖然依舊磅礴，卻失去了最初的圓融與暴烈，變得紊亂、遲滯，如同怒濤過後，精疲力竭、卻仍在慣性翻湧的渾濁潮水。他那雙蘊含著風暴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對面的對手，其中燃燒的，是不惜一切的瘋狂，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力量過度透支帶來的虛弱與沉重。
「水煙筒老爺」的狀態，似乎更糟一些。他依舊坐在那杆仿佛與他融為一體的黝黑水煙筒後，但身影比之前淡薄、虛幻了許多，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周身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縮小到了不足最初的五分之一，且明滅不定，其中流轉的符文虛影時斷時續。他手中的水煙筒，不再有煙氣穩定地吞吐，只是偶爾，極其微弱地，冒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藍細煙。他那張總是恬淡平靜的臉上，出現了瓷器般的細密裂紋，裂紋中，沒有血液，只有一種更加黯淡的、仿佛失去生命力的灰白色光澤在緩緩流淌。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同樣山窮水盡的疲憊，以及對自身「煙軀」即將崩潰的清晰感知。
兩位「准俗神」級別的存在，在先前那毀天滅地的正面硬撼、以及隨後長達近半個時辰的、將天空大地都當做戰場的慘烈搏殺中，已然耗盡了絕大部分的靈性與底蘊。他們的每一次對撞，不再引發天地色變的恐怖異象，只是讓周圍本就破碎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濺起一些黯淡的能量火花。他們的呼吸，沉重如拉風箱，每一次吞吐，都牽動著下方戰場上殘存者們的心弦。
此刻，他們相距不過百丈，隔空對峙。沒有立刻再出手，似乎在積蓄最後一點力量，調整最後一絲氣機，尋找對方防禦中那可能出現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破綻，然後，發出決定生死的、最後一擊。
整個戰場，無論是「九山盟」殘存的、已然被嚇破膽的土匪，還是「筒子樓」防線後、同樣傷亡慘重、精疲力竭的守軍，都不由自主地放緩了廝殺，甚至暫時停手，屏息凝神，帶著無盡的恐懼與一絲茫然的期待，望向天空中那兩道如同即將隕落的星辰般的身影。他們的命運，此刻完全繫於這最後的對決。
然而，就在這天地肅殺、萬籟俱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空中央那慘烈對峙所吸引的、最為緊張也最為危險的一刻**——
「黑風口」西側，一處被炮火幾乎夷為平地、只剩下半堵殘牆和幾根焦黑木樁的、毫不起眼的廢墟陰影中。
「座山雕」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深灰色布袍，身上甚至沒有多少戰鬥留下的痕跡——他一直游離在主戰場邊緣，以「黑風寨」大當家的身份，指揮著那些早已打散、各自為戰的殘兵，同時也「巧妙」地避開了所有最危險的火力覆蓋區域與強者交鋒的餘波。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表情，仿佛眼前這毀天滅地的大戰、屍山血海的煉獄，都與他無關。
但此刻，他那雙總是半垂的、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眼眸，正銳利如鷹隼般，緊緊鎖定著天空中那兩道搖搖欲墜的身影。他的目光，在「翻江龍」那紊亂的墨藍色潮汐與「水煙筒」那明滅不定的淡藍煙靄之間，快速而精準地移動、判斷著。仿佛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在等待著獵物露出那唯一的、致命的疲態。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側，藏在寬大的袖袍之中。此刻，那袖袍之下，他的手掌，正緊緊握著一樣東西**。
那並非兵刃，而是一枚約莫嬰兒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卻又散發著淡金色、細密如沙的靈性光暈的——印璽。印璽的底部，刻著兩個古樸滄桑的大字：「白沙」。印鈕，則是一尊盤踞的、面目模糊卻威嚴自生的異獸雕像，隱約有流沙環繞。**
白沙城的「從神金印」！「白沙公」承諾的、用以「標記」、「聯繫」，並在關鍵時刻可能賦予部分力量與權柄的——信物與契約之證！**
「座山雕」的手指，在那溫潤的印身上，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冰冷的虔誠與決絕，摩挲著。他能感覺到，印璽深處，一股沉睡的、浩瀚的、充滿了「秩序」、「穩固」、「吞噬」與「同化」意味的力量，正在他的觸碰與默默的呼喚下，徐徐甦醒，與他自身那沉凝如石、內斂如淵的靈性，產生著某種奇異的、越來越強烈的共鳴。
他在等。
等那個最完美的時機。
等「翻江龍」與「水煙筒」的力量，在最後一次對拼中，徹底耗盡，或是露出那轉瞬即逝的、絕對的破綻**。
終於——
天空中，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翻江龍」與「水煙筒老爺」眼中，同時爆發出最後一絲決絕的厲色！
「翻江龍」發出一聲仿佛來自九幽深淵的、混合了無盡痛苦與暴戾的嘶吼，手中黯淡的長劍，最後一次爆發出刺目的墨藍色光華，整個人仿佛化身為一道燃燒的、逆流而上的怒濤，不顧一切地撲向對方！他身後，那殘存的墨藍色潮汐，瘋狂地向他體內收縮、坍塌，仿佛要將最後一滴力量都榨取出來，化為這毀滅的一擊！**
「水煙筒老爺」則依舊沉默，只是那杆黝黑的水煙筒，驟然亮起一點妖異的、仿佛能吞噬靈魂的暗藍色火星！他周身那明滅不定的煙靄，以一種詭異的、違背常理的方式，向內急劇「坍縮」，不是凝聚，而是像要將自身存在的一切，都「點燃」、「獻祭」於那一點火星之中！然後，煙筒對準了撲來的怒濤，仿佛要噴吐出生命的最後一口——也是最毒的一口——煙氣！**
「轟——！！！」
最後的、也是最為內斂、卻也最為兇險的碰撞，在兩人之間爆發！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仿佛玻璃大面積碎裂、又像是空間本身被撕開一道無聲傷口的、令人牙酸心悸的、沉悶到極點的、仿佛能吸走所有聲音的「噗」的一聲！
墨藍色的怒濤與那一點暗藍火星，以及火星中噴薄而出的、濃縮到極致的、灰白中帶著死寂黑色的煙氣洪流，狠狠撞在一起，然後——相互湮滅，相互滲透，相互撕咬！
「翻江龍」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從爆炸的中心倒飛而出，身上那墨藍色的光華徹底熄滅，長袍化作飛灰，露出下面布滿了可怖的、仿佛被最濃烈的煙霧腐蝕過的、深可見骨的傷口的身軀。他口中狂噴出混合著內臟碎塊的淡金色血液，眼中神光急速黯淡，如同流星般朝著地面墜落。
「水煙筒老爺」的身影，則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變得更加虛幻，幾乎透明。他手中那杆水煙筒，發出一聲輕微的、仿佛哀鳴的「咔嚓」聲，筒身上出現了一道貫穿的裂紋。他的臉上，那瓷器般的裂紋迅速蔓延、擴大，整個「煙軀」都開始不穩定地波動、潰散，似乎隨時可能徹底化為一縷無主的煙氣，消散在天地之間。
兩敗俱傷！真正的、接近同歸於盡的兩敗俱傷！
就在這一刻——
「就是現在！」
廢墟陰影中，「座山雕」眼中，那一直沉靜如水的光芒，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充滿了野心與算計得逞的銳利寒芒！他一直垂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抬起，手中那枚「白沙」金印，被他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按向了自己的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
「噗！」
一聲輕響，不像是按入血肉，倒像是印璽融入了某種更加本質的東西。剎那間，那枚「白沙」金印，就像是遇熱的蠟，瞬間「融化」，化作一道純粹的、流動的、充滿了「秩序」與「穩固」意味的淡金色、夾雜著無數細密光塵的「流體」，從他的皮膚滲入，沿著經脈、血管、骨髓，以一種無法阻擋的姿態，瘋狂地向他體內每一個角落蔓延、滲透、烙印！**
「呃啊——！」
「座山雕」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了劇痛、舒暢、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生命層次被強行拔高的奇異感受的低吼。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皮膚下，淡金色的光芒與他本身暗紅色的靈性光暈瘋狂地交織、碰撞、最終，在某種更高層次的、來自「白沙公」的意志引導下，開始了某種強制性的、深入靈魂的「融合」與「同化」！**
他的氣息，在剎那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再是那種內斂沉凝的土匪頭子氣息，也不是純粹的「白沙」力量的外顯。而是一種混合了「山石」的堅硬、「流沙」的詭變、「秩序」的冷酷、以及屬於他「座山雕」本人那深沉如海的野心與算計的——全新的、危險到極致的、隱隱觸及某個更高門檻的氣息！他的眼眸深處，一點淡金色的、如同沙粒般凝實的光芒，驟然亮起，取代了原本的沉靜，變得冰冷、威嚴、充滿了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在審視腳下螻蟻般的漠然。**
融合的過程快得驚人，仿佛早已演練過無數遍，或是「白沙公」的力量本就為此做了最充分的準備。短短兩三息之間，「座山雕」身上的異變便已平息，所有的光芒內斂。他看起來與之前並無太大不同，只是那種沉靜，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仿佛一口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深潭。
而此時，天空中，「翻江龍」與「水煙筒老爺」，剛剛完成那最後的、兩敗俱傷的對拼，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墜落，氣息衰弱到了極點，防禦與警惕，也降到了前所未有的谷底。**
「就是現在！」
「座山雕」心中，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沒有絲毫猶豫，腳下猛地一蹬，身形不是向上飛掠，而是以一種近乎貼著地面、融入陰影的、詭異到極點的方式，「滑」了出去！他的速度並不算驚天動地，但其中蘊含的一種「穩固」、「沉凝」、仿佛與大地沙石產生了某種深層次共鳴的力量，讓他的每一次移動，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無可阻擋的「勢」！
他的目標，不是其中任何一人。而是——那兩人中間的、那片因為最後對拼而殘留著劇烈能量紊流、空間都有些扭曲模糊的——虛空！**
「嗡——！」
就在「座山雕」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那片危險區域的瞬間，他抬起了雙手。雙手之上，不知何時，已經覆蓋上了一層極其淡薄、卻凝實無比的、閃爍著淡金色沙礫光澤的靈性光暈。這光暈與他本身的力量完全不同，充滿了一種外來的、更高層次的、屬於「神」的威嚴與秩序感——那是「白沙公」隔空灌注、借予他的力量！
「沙葬·吞噬！」
「座山雕」口中，發出一個低沉、沙啞、卻充滿了某種古老韻律與命令意味的音節。隨著這個音節，他雙掌猛地向中間一合！不是攻擊「翻江龍」或「水煙筒」，而是對著那片紊亂的虛空，做出了一個「擠壓」、「吞沒」的手勢！**
「轟隆——！」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與炮火轟鳴截然不同的巨響！以「座山雕」雙掌合攏處為中心，方圓數十丈的天地，驟然「暗」了下來！不是光線被遮蔽，而是無數細密的、閃爍著淡金色微光的、仿佛有生命的「沙粒」，憑空湧現，如同一道逆向的、吞噬一切的沙暴，瘋狂地從四面八方向著中心匯聚、擠壓！
這沙暴，帶著一種極其可怕的「同化」與「消磨」之力！它所過之處，空氣中殘留的、屬於「翻江龍」的墨藍色水屬性靈性殘渣，以及「水煙筒」的淡藍灰白煙屬性靈性餘韻，仿佛遇到了天敵，發出「嗤嗤」的、仿佛被灼燒、被吞噬的聲響，迅速地被那些淡金色沙粒「吞沒」、「磨碎」、「同化」！
更恐怖的是，這沙暴的中心，那股吞噬與擠壓的力量，主要目標，赫然是——那兩道正在墜落的、幾乎失去了所有防禦能力的身影！
「翻江龍」與「水煙筒老爺」幾乎是同時，察覺到了這來自背後、來自他們最虛弱時刻的、充滿了陰謀與算計氣息的致命襲擊！**
「翻江龍」目眥欲裂，強行扭轉身軀，想要凝聚最後一絲力量，但那淡金色沙暴中蘊含的、專門克制、消磨「水」屬性靈性的力量，讓他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如同陷入了最粘稠的流沙，動作遲滯了何止百倍！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無盡的沙粒，如同饑渴的螞蟻，瘋狂地附著上他的身體，開始「啃噬」他的皮肉、經脈、甚至是那殘存的、與「怒龍江」相連的本源靈性！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生命與力量都在被強行「剝離」、「吞吃」的劇痛與恐懼，淹沒了他！
「是你——！座山雕！」他發出一聲充滿了無盡怨毒與不甘的嘶吼，「白沙……沙……」**
「水煙筒老爺」那即將潰散的「煙軀」，反應似乎更快一絲。在沙暴及體的剎那，他那虛幻的身影猛地向內一縮，試圖化作最後一縷無質的煙氣遁走。然而，那淡金色的沙粒，似乎對「煙」也有著某種特殊的克制。沙粒之間，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類似「真空」或「絕對乾燥」的力場，將他那本就虛弱的煙氣牢牢「釘」在原地，難以消散，更難以穿透。沙粒同樣開始侵蝕、同化他的「煙軀」，讓他那瓷器般的裂紋蔓延速度驟然加快，潰散的過程被加速、定向！
「好算計……」「水煙筒老爺」的聲音，仿佛直接在虛空中響起，充滿了冰冷的瞭然與一絲……嘲弄？「原來……是『白沙』的狗……」
「座山雕」對兩人的嘶吼與詛咒，充耳不聞。他面無表情，雙掌保持著合攏擠壓的姿勢，體內那剛剛融合的、帶著「白沙」印記的力量，與「白沙公」隔空灌注的力量一起，瘋狂地催動著那片淡金色的沙暴。他的目光，冰冷地注視著沙暴中心，那兩道正在被迅速「吞噬」、「磨滅」的身影，眼中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種冰冷的、仿佛在進行某種必要「收割」的漠然。
天地間，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而恐怖的一幕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在「九山盟」與「筒子樓」拼得兩敗俱傷、兩位至高強者即將同歸於盡的最後時刻，會殺出這樣一個——來自「自己人」陣營、卻攜帶著「外神」力量的、冰冷而殘酷的「漁翁」！**
「座山雕」……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似乎只知聽令行事的黑風寨大當家……
竟然……隱藏得如此之深！算計得如此之狠！
「翻江龍」那充滿怨毒的嘶吼，漸漸被沙暴吞沒，變得微弱，最終消失。他那殘破的身軀，在淡金色沙粒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風化」，最終化為一蓬混合著淡金色沙粒的、黯淡的灰燼，簌簌落下。
「水煙筒老爺」那虛幻的煙軀，同樣沒能逃脫。在沙暴那奇異的「乾燥」與「同化」之力下，他那本就即將潰散的軀體，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凝聚力，化作無數縷淡藍灰白的、失去了靈性的普通煙氣，被淡金色沙暴一卷，便徹底消散無形。只有那杆布滿裂紋的黝黑水煙筒，從潰散的煙軀中掉落，叮噹一聲落在焦土上，隨即也被流動的沙粒淹沒、吞噬……
沙暴，漸漸停息。
淡金色的沙粒，如同有生命般，倒卷而回，重新匯聚於「座山雕」的身體周圍，形成一圈緩緩流轉的、散發著威嚴與危險氣息的光暈，然後，慢慢滲入他的體內，消失不見。
天地間，一片死寂。**
只剩下遍地的狼藉，沖天的血腥，以及所有人臉上那無法置信的、混合了震駭、恐懼、茫然的神情。
「座山雕」緩緩放下雙手，站在原地。他微微閉目，似乎在感受、消化著體內那新生的、融合了「白沙」力量與吞噬了兩位「准俗神」部分本源後帶來的、質的飛躍。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徹底變了。不再是沉靜，也不是冰冷的野心。而是一種更加深邃的、仿佛能洞察世間一切虛妄與本質的、帶著淡淡金色沙礫光澤的——神性的漠然。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那片因為他的出手而驟然死寂的戰場，掃過那些倖存的、魂飛魄散的「九山盟」土匪與「筒子樓」守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直達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力量，在這片充滿死亡與毀滅的天地間，緩緩響起：**
「『翻江龍』已死。」
「『水煙筒』已滅。」
「從今往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冰冷、銳利，仿佛兩柄能刺穿一切抵抗的利刃。
「這蒼莽山，」**
「以我『座山雕』，以我黑風寨——」**
「為尊。」**
「順我者，生。」
「逆我者……」**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那目光中冰冷的殺意與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白沙」力量的威壓，已經說明了一切。
風，不知何時停了。
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縷慘澹的天光，斜斜地照射下來，正好落在「座山雕」那孤身立於屍山血海與廢墟焦土之上的、仿佛披上了一層淡金色紗衣的身影上。
將他映照得，如同剛剛從地獄血池中踏出的……
新的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