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 章 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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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莽山,老龍潭外圍,黑風口,決戰日,午時三刻。

  天光被徹底吞噬。不是被雲,而是被煙,火,血,塵混合成的、厚重粘稠的、遮蔽一切的、死亡的帷幕。鉛灰色的蒼穹低垂,卻已無人抬頭仰望。空氣中充斥著無法形容的、足以讓最悍勇的野獸也瘋狂崩潰的喧囂與震動——無數火炮齊鳴的怒吼,炮彈撕裂空氣的淒嘯,落地爆炸的轟鳴,爆裂床弩弓弦震顫的悶響與箭矢鑽入岩土或血肉的噗嗤聲,成千上萬人瀕死前的慘嚎、怒吼、哭喊,兵刃碰撞的刺耳刮擦,建築物燃燒崩塌的噼啪與轟隆……所有這些聲音,被狹窄山口的地形擠壓、放大、混合,形成一股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足以將人靈魂都碾碎的聲浪狂潮!

  視線所及,皆是煉獄。「黑風口」那片相對開闊的斜坡及其兩側山脊,已徹底化為血肉與鋼鐵的絞肉場。地面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焦黑的彈坑、燃燒的碎木、斷裂的兵刃,以及更多無法辨認形狀的、與泥土、碎石、硝煙混雜在一起的暗紅色肉塊與黏稠液體**。濃煙與塵土翻滾升騰,又被新的炮火與爆炸攪動,使得能見度不足數十步,光線昏暗扭曲,人影幢幢,如同鬼魅在煙霧中拼死廝殺、倒下、再被踐踏。

  「九山盟」的進攻浪潮,如同瘋狂的、失去理智的海嘯,一波接著一波,悍不畏死地撞向「筒子樓」聯軍構築的鋼鐵與火焰的堤壩。最前沿,是推著簡陋盾車、扛著雲梯、發出非人嚎叫的步卒,在督戰隊的刀鋒與身後「爆裂床弩」的「掩護」下,迎著瓢潑般的箭雨、滾木礌石,以及最致命的——密集的炮火,向前蠕動、倒下、再被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前進。

  「筒子樓」的防線,則沉默而高效地噴吐著死亡。尤其是「石壘樓」與「鷹嘴岩」方向,那數十門新舊火炮組成的交叉火力網,幾乎從未停歇。炮口焰在煙霧中一次次閃爍,如同死神眨動的眼睛,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和一片扇形區域的血肉橫飛。實心彈砸入密集人群,犁開血肉通道;霰彈凌空炸開,掃倒一片;甚至偶爾有沉重的開花彈落入「九山盟」後方,引發更大的混亂與傷亡。

  「翻江龍」的「爆裂床弩」陣地,在付出了慘重代價(至少三分之一被火炮重點照顧,連人帶弩炸成碎片)後,終於艱難地在射程邊緣展開,開始向「石壘樓」牆體傾瀉「爆裂箭」。一枚枚猙獰的箭矢釘入厚重的「鐵石」牆面,內部爆破,炸開團團煙塵與裂縫,給守軍帶來巨大的壓力與傷亡。但「筒子樓」的火炮立刻調轉部分炮口,對其進行壓制轟擊,雙方在「黑風口」前沿,展開了慘烈至極的炮戰與對耗。

  就在這正面戰場如同兩頭髮狂巨獸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角力、撕咬的同時——

  「黑風口」東側,一片相對低洼、被炮火和煙霧稍稍忽略的碎石灘後,李長安猛地一勒馬韁,口中發出一聲短促尖利的唿哨!他身後,原本勉強保持楔形衝鋒陣型的百名九山盟精銳騎兵,聞聲立刻分散、加速,如同驟然炸開的黑色鐵蒺藜,不再追求整齊的衝擊力,而是化整為零,以三五騎為一組,借著地面的坎坷、燃燒的雜物、瀰漫的硝煙為掩護,呈一種詭異的、毫無規律的散兵線,朝著「筒子樓」防線側翼、一處火炮聲相對稀疏、似乎是兩個防區結合部的方向,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他們的任務,本就是「游騎斥候」,是「尖刀」,是「攪局者」。在正面戰場陷入僵持絞肉時,從側翼撕開一道口子,製造混亂,甚至嘗試襲擊炮位或指揮部,是唯一的價值所在。

  然而,幾乎就在他們衝出隱蔽處、馬蹄踏碎石灘的剎那——

  「轟!轟!轟!轟!」

  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炮聲,猛地從他們衝鋒方向的側前方、一處看似平靜的矮丘後方,驟然爆發!不是重型火炮,而是至少十餘門炮身較短、射速極快的——「連珠小土炮」,以及數門隱藏在簡易胸牆後的輕型步兵炮!

  顯然,「筒子樓」早已防備著側翼騎兵突擊,在此預設了隱蔽的反騎兵炮陣地!

  炮口焰在近距離亮起,刺得人眼發花!密集的霰彈、鏈彈、小口徑實心彈,如同死神揮出的、無法閃避的鐵掃帚,迎頭撞入了衝鋒的騎兵隊列之中!

  「噗噗噗噗——!」

  「唏律律——!」

  「啊——!」

  剎那間,人仰馬翻,血肉橫飛!沖在最前面的三個小組、十餘騎,幾乎在一個照面就被徹底撕碎!人體與馬匹的殘骸混合著鎧甲碎片,在空中短暫飛舞,然後重重砸落!後面的騎兵收勢不及,要麼撞上前方的血肉障礙,要麼被後續襲來的炮彈和從側翼胸牆後射出的密集弩箭射倒!**

  精心策劃的側翼迂迴衝鋒,在絕對的火力優勢與預設陷阱面前,不堪一擊!僅一輪齊射,百人騎隊便損失過半,隊形徹底崩潰,剩下的人陷入了前有炮火、側有弩箭、後無退路的絕境!**


  「散開!各自為戰!找掩體!」李長安的嘶吼在爆炸與慘叫中幾乎微不可聞,他親眼看到身旁一名黑風寨老卒連人帶馬被鏈彈絞成兩截,溫熱的血液濺了他滿頭滿臉。他猛地一夾馬腹,黑驌馬發出痛苦的嘶鳴,憑藉著驚人的靈性與慣性,強行向側前方一處被炮彈炸出的、尚在燃燒的土坑躍去!同時,他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瘋狂涌動!

  「障眼法·煙塵幻身!」

  「手法精通·金蟬脫殼!**」

  在戰馬即將落入土坑、身體被坑沿遮擋、周圍硝煙最為濃密的那一剎那——李長安的身影,在所有可能注視著這個方向的敵人(包括那些炮手和弩手)眼中,仿佛驟然「分裂」、「模糊」了一下!一道與他原本姿態極為相似、卻更加虛幻的「影子」,借著煙塵的掩護,繼續向著坑內「跌落」;而他的本體,卻以一種近乎違背物理規律的、極其詭異柔韌的姿態,從馬背上「滑」了下來,就地一個翻滾,不偏不倚,滾進了旁邊一具剛被炮彈撕碎、身上灰褐色短打還算完整(只是浸滿血污)的——筒子樓「民勇」屍體旁!**

  動作快如鬼魅,借著爆炸的震盪與煙塵的遮蔽,完成了這一系列「移形換位」與「偽裝」。當他再次從屍體旁「掙扎」著爬起時,身上那件沾滿血污泥濘的巡山皮甲,已經不知何時被他脫下、塞進了旁邊的焦土裡,露出裡面同樣髒污的灰色內襯。他手腳麻利地——甚至可以說是「熟練」地——扒下了那具民勇屍體上的外層短打,胡亂套在自己身上,又抓起一把混著血的泥灰,在臉上、脖子上狠狠抹了幾把,然後撿起地上一柄折斷的、沾血的長矛,彎著腰,混入了周圍幾個同樣驚慌失措、正在尋找掩體或試圖向後撤退的、零星的筒子樓「民勇」之中!

  戲法師的「偽裝」與「融入」,在這混亂到極致的戰場上,被他發揮到了極致。他不再是衝鋒的騎兵頭目,而是一個「倖存」的、狼狽不堪的普通「民勇」。借著這身偽裝,他不再直線衝鋒,而是像一條受驚的泥鰍,在炮火的間隙、屍骸的陰影、燃燒的廢墟間,時而翻滾,時而匍匐,時而借著某次爆炸的震盪與煙塵,以「戲法師」的手段製造更加逼真的「中彈倒地」或「驚慌逃竄」的假象,瞞過那些在高處或遠處可能存在的、冷靜的觀察者的眼睛。**

  他的目標,不再是撕開防線,而是——穿過這片死亡地帶,接近「黑風口」核心區域,那炮火最為密集、靈性波動最為隱晦而強大的地方。他有一種直覺,「水煙筒老爺」或其重要的指揮節點,可能就在那附近。即使無法接近,能看清那裡的布置,或許也能找到一線「破局」的機會。**

  這一路,無比艱險。頭頂呼嘯的炮彈,身旁不時炸開的「爆裂箭」,零星射來的流矢,以及那些崩潰逃竄或紅著眼拼死反擊的雙方士兵,都是致命的威脅。他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在這濃烈到化不開的死亡氣息刺激下,變得異常「活躍」,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饑渴」。他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周圍哪裡即將有死亡發生,哪裡的殺意最為濃烈,藉此險之又險地避開一次次必殺的危機。同時,那屬於「戲法師」的靈性,也在不斷消耗,用以維持偽裝、製造誤導、加快身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更長。當他再次借著一處被炮火摧毀的胸牆殘骸掩護,抬頭向前方望去時——**

  前方約百步外,地勢略高,一片相對完整、用巨石和夯土壘砌的、明顯經過特殊加固的高台映入眼帘。高台上,沒有火炮,卻豎著幾面奇異的、繪製著淡藍色雲紋與水波符號的旗幟,在硝煙中獵獵作響。高台四周,站立著數十名身穿統一深藍色勁裝、神情肅穆、目光銳利的護衛,與周圍混亂的戰場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一股雖然隱晦、卻異常沉凝、浩瀚、仿佛與腳下大地、周圍山川、乃至天地間的水汽都隱隱相連的——屬於「水煙筒老爺」的靈性波動,正從那高台之上,如同心臟般,穩定而有力地「搏動」著!

  找到了!即使不是「水煙筒」本人,也必是其極為重要的分身、化身,或指揮中樞!

  李長安心頭一震,但同時,一股強烈的、冰冷刺骨的危機感,驟然攥緊了他的心臟!體內「報死人」靈性瘋狂預警!**

  不好!被發現了!或者說,他的靠近,已經觸動了某種無形的防禦機制!

  就在他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

  「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不可聞、卻又清晰異常地響在他耳畔、甚至直接響在他心神之中的、仿佛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的聲響!

  高台上方,那片被硝煙稍稍遮蔽的空中,毫無徵兆地,一隻由純粹的、凝實如玉的淡藍色煙氣凝聚而成的、足有尋常人臂膀粗細、長達數丈的——巨大煙鍋(正是「水煙筒」的形狀!),憑空探出!煙鍋的「鍋頭」處,煙氣翻滾,仿佛蘊含著能夠「點燃」、「侵蝕」一切靈性與生機的恐怖力量,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快到極致、完全鎖定了他所在位置的姿態,無聲無息地,當頭——「叩」了下來!


  不是砸,不是抽,就是那麼輕描淡寫、卻又充滿了無上威嚴與毀滅意志的一「叩」!仿佛只是要敲掉菸灰,卻將方圓數丈的空氣都凝固、加熱、點燃!

  躲不開!根本躲不開!那是「水煙筒老爺」隔空施展的、帶著其本源意志與部分權能的一擊!即便只是隨手為之,也絕非他這個層次能夠正面抵擋!**

  「喝!」李長安眼中厲色爆閃,在那煙鍋即將及體的生死一瞬,他沒有選擇硬抗,也沒有徒勞地向後閃避。而是猛地一踩腳下地面,身體以一種近乎折斷腰肢的角度,向後方、同時也是向側下方——他身旁那匹一直跟隨著他、同樣披著簡陋偽裝、此刻正驚恐不安的備用戰馬的——腹下空隙,狠狠地「翻」了過去!

  「噗——!」

  煙鍋輕輕「叩」在了戰馬的背脊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是一聲輕微的、仿佛氣泡破滅的悶響。

  下一剎,那匹高大健壯的戰馬,連同它背上簡陋的鞍具、偽裝,就像是被無形的、高溫高壓的力場從內部瞬間「點燃」、「汽化」、「壓縮」!整個馬身,在不到十分之一息的時間裡,急劇地、無聲地「坍縮」、「爆開」!不是血肉橫飛的爆炸,而是化為一團混合了暗紅色血霧、焦黑骨骼粉末、以及濃烈刺鼻焦臭味的——膨脹的煙球!**

  恐怖的衝擊波與高溫,即使大部分被戰馬承受,也依舊將剛剛翻滾到馬腹下的李長安,狠狠地「推」了出去!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柄燒紅的巨錘砸中,胸口一悶,喉頭腥甜,全身骨骼都在呻吟!身上那件剛扒來的灰褐短打,瞬間焦糊、破裂!

  但他也借著這股巨力,以一種更加狼狽、卻也更加遠離那煙鍋中心的姿態,向後方一片因炮擊而凹陷、堆滿鬆軟浮土與碎石的彈坑摔去!

  「地師——地脈潛行!」在身體即將接觸地面的剎那,李長安強忍著劇痛與暈眩,心中瘋狂嘶吼!體內那所剩無幾的、屬於「地師」的沉凝靈性,被他不顧一切地引動,灌注於雙手之中,狠狠拍向即將觸及的地面!

  「嗡——」**

  一聲極其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的嗡鳴。他身下那片鬆軟的浮土與碎石,仿佛瞬間「活」了過來,變得如同流沙般「吞噬」他的身體!不是真正的陷落,而是「地師」對局部地表土石結構的短暫「改易」與「同化」,讓他能以一種近乎「融入」大地的方式,急速下沉、側移!**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被那「流沙」般的土石徹底吞沒、脫離原地的同一瞬間——

  高台上方,那隻淡藍色的巨大煙鍋,似乎因一擊未能徹底滅殺這隻「小蟲子」而微微一頓,隨即,煙鍋調轉方向,鍋頭處煙氣更加凝實、沸騰,就要對著李長安「消失」的地面,進行第二次、更加致命的「叩擊」!

  然而——

  「轟隆隆隆——!」**

  一聲比戰場上所有火炮齊鳴都要宏大、都要暴戾、都要充滿了無邊怒意與毀滅意志的——江河奔騰、怒濤拍岸的恐怖巨響,猛地從「黑風口」戰場的東側、「怒龍江」的方向,轟然傳來!不是聲音,那是一股實質性的、浩瀚如海、充滿了「水」之暴烈與「神」之威嚴的——墨藍色靈性潮汐!如同一道無形的、接天連地的怒濤之牆,以席捲一切、粉碎一切的氣勢,狠狠地、蠻橫不講理地,撞進了「黑風口」戰場,直撲那高台所在的核心區域!**

  「翻江龍」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毫不留情的、針對「水煙筒」本體(或其重要分身)的——全力一擊!

  那隻即將落下的淡藍色巨大煙鍋,在這股磅礴浩瀚的江水之勢衝擊下,猛地一滯,煙氣劇烈翻滾、動盪,仿佛隨時可能被衝散!高台上傳來一聲低沉的、充滿怒意的悶哼!**

  下一刻,煙鍋瞬間收縮、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所有的力量與意志,都被「水煙筒老爺」收回,用以對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屬於「翻江龍」的怒濤攻擊!**

  「轟!」

  墨藍色的靈性潮汐與高台周圍驟然升起的、更加濃郁的淡藍灰白煙靄,狠狠撞在一起!發出一聲令整個戰場都為之一靜的、仿佛天地初開般的巨響!恐怖的能量風暴以高台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橫掃,摧枯拉朽般將周圍的建築殘骸、屍體、乃至零星的士兵,全部撕碎、吹飛!**

  而此時,李長安的身影,已經借著那「地脈潛行」的最後力道,徹底「沉」入了那片鬆軟的浮土與碎石之下,並在地底數尺深處,憑藉著「地師」對土石的微弱感知與「報死人」對危險的本能規避,向著遠離高台、遠離兩大強者交手中心的方向,狼狽不堪地、拼盡全力地——「遁」去。

  地面之上,那毀天滅地的撞擊餘波尚未散盡,更加狂暴的、屬於「准俗神」級別的廝殺,已經在「黑風口」的上空,轟然爆發!

  墨藍的怒濤與淡藍灰白的煙靄,徹底攪在一起,將那片天地,化為了只屬於他們二人的、更加恐怖的戰場。**

  而李長安,這個僥倖從「水煙筒」隨手一擊下逃得性命的「小蟲子」,此刻正在地底的黑暗與窒息中,一邊嘔出混著泥土的血沫,一邊憑藉著「報死人」靈性對「死亡」與「危險」的敏銳感知,拼命尋找著一條能夠遠離這毀滅中心的、渺茫的生路。**

  他知道,自己剛才無意中的靠近,或許已經觸動了某些關鍵。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活下去。**

  先活下去。

  然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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