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 章 決戰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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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莽山,龍王寨,決戰前夜。

  鉛灰色的濃雲,如同沉重的、浸透了血與鐵的裹屍布,死死地覆蓋在蒼莽山的上空,數日不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般的、混合了濕冷、硝煙、鐵鏽、血腥、焦土、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腐爛根系的、不祥的、末日降臨前特有的壓抑與死寂。風聲嗚咽,卻吹不散這凝重的氛圍,反而將遠方隱約傳來的、零星的、急促的馬蹄聲、金屬摩擦聲、壓抑的號令聲,切割得更加破碎、悽厲,如同垂死者喉間最後的喘息。

  整個「九山盟」,這座由貪婪、暴戾、野心與恐懼強行粘合而成的、龐大而脆弱的土匪聯盟機器,在「分水岩」那場充斥著威逼與誓言的盟會之後,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燃燒著復仇與毀滅火焰的鞭子狠狠抽打,開始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瘋狂的、向著最終毀滅亦或是「新生」的衝刺。

  「龍王寨」以及周邊附屬的各處營地、隘口,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混亂與懈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緊繃到極致的「秩序」。隨處可見被驅趕著、如同螞蟻般搬運著糧草、軍械、滾木礌石的土匪嘍囉,他們臉上大多帶著茫然、恐懼,或是被鞭撻、呵斥後麻木的順從。一隊隊披甲持銳、眼神兇悍的精銳匪兵,在各級頭目嘶啞的吼叫聲中,反覆操練著簡單的衝鋒、結陣、以及……如何使用那些剛剛從「匠作營」連夜趕製出來、還散發著新鮮木料與鐵鏽味道的、簡陋的攻城器械(雲梯、撞車)和更多的「爆裂床弩」與「爆裂箭」。空氣中充斥著汗臭、劣質油脂燃燒的嗆人煙霧、鐵匠鋪叮噹作響的鍛打聲、以及一種更加濃烈的、屬於劣質火藥與即將到來的、大規模死亡的、甜腥而危險的氣息。

  「盟主」翻江龍坐鎮中軍,幾乎不眠不休。他那座位於「龍王寨」最高處、可俯瞰大半營寨與「怒龍江」的「龍王閣」,燈火徹夜不熄。一道道冰冷、簡潔、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劍,不斷從閣中傳出。調集各寨最精銳、最敢戰的力量,組成「先鋒」、「中軍」、「左右翼」;清點、集中所有庫存的火藥、箭矢、糧秣;派出大量哨探,不惜代價,抵近偵查「老龍潭」及周邊筒子樓的防禦布置、兵力調動;甚至,暗中以盟主的名義,向那些態度曖昧、實力保存相對完好的中小山寨,許以重利,或加以威脅,逼迫其必須派出更多人馬參戰……

  他在整合,在壓榨,在逼迫。要將「九山盟」這盤散沙,在最短的時間內,捏合成一柄或許粗糙、卻足夠沉重、足夠致命的戰錘,然後,不計代價地,砸向「老龍潭」,砸向「水煙筒」!

  然而,在這表面「同仇敵愾」、「眾志成城」的狂熱備戰氛圍之下,暗流,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洶湧、冰冷。

  「青狼崖」那場詭異而徹底的毀滅,如同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死亡寒意的幽靈,始終盤旋在每一個「九山盟」土匪的心頭,尤其是那些中小山寨頭目的夢中。對「筒子樓」那未知「地脈絕陣」的恐懼,並未因「翻江龍」的強勢整合與復仇宣言而完全消散,反而在死亡的迫近下,發酵成一種更深沉的、名為「自保」與「投機」的毒芽。

  私下裡的串聯、抱怨、乃至更加隱秘的、尋找退路的試探,從未停止。只是,在「翻江龍」那日益狂暴的靈性威壓與「水府親衛」冷酷無情的監視下,變得更加隱蔽,更加小心。

  「黑風寨」的營地,位於「龍王寨」側翼一處相對獨立、易守難攻的山坳中。與其他營地的喧囂躁動相比,這裡顯得異常的沉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井然有序。

  疤面虎帶著大部分步卒與「爆裂床弩」部隊,被「盟主」抽調,編入了攻城的「重型器械營」,此刻正在指定的區域進行著最後的適應性訓練與協同演練。「座山雕」本人,則頻繁被「翻江龍」召至「龍王閣」參與軍議,往往深夜方歸,臉上那沉靜的表情,也日漸凝重,眼中閃爍著更加深邃難測的光芒。

  而李長安,則以其「四當家」兼「巡山探馬總旗」的身份,以及「灰岩堡」、「石壘樓」戰鬥中展現出的「悍勇」與對「爆裂箭」的「熟悉」,被賦予了一項看似重要、實則更加危險與微妙的任務——率領黑風寨殘存的、最精銳的三十名騎兵,以及從其他寨子抽調來的、約七十名騎術精湛、敢打敢拼的「悍卒」,組成一支百人規模的「游騎斥候隊」。他們的任務,並非正面攻堅,而是在大軍開拔後,前出偵查,清掃敵方零散哨探,監控「筒子樓」援軍動向,並在必要時,襲擾敵軍側翼、後勤,或執行一些「特殊」的、需要高速機動與強悍單兵作戰能力的「突襲」任務。

  這既是對他能力的「認可」與「重用」,也是一種消耗與隔離。將他這支黑風寨最鋒利的「刀尖」,從主幹上剝離出來,置於最前沿、最危險的偵察與襲擾位置。成,可為大軍開路,獲取情報;敗,或折損殆盡,也能削弱黑風寨的突擊力量,更可借「筒子樓」之手,除掉李長安這個近來風頭頗勁、且與「青狼崖」有舊怨的「不安定因素」。


  李長安對此心知肚明。他沒有任何異議,平靜地接下了命令。這幾日,他大多時間都待在自己的營帳中,或是帶著那百名精騎,在「龍王寨」外圍進行短促的適應性騎射、襲擾演練。他很少說話,臉上總是那副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無人注意時,會偶爾掠過一絲屬於「報死人」的、冰冷而幽邃的光芒,靜靜地「感受」著營地內外,那隨著決戰臨近而急劇攀升、濃郁的死亡氣息、殺意、恐懼與怨念。

  他能「嗅」到,從「龍王閣」方向傳來的、翻江龍那如同暴風雨中心般狂暴、壓抑的靈性波動,其中蘊含的決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能「感覺」到,從「老龍潭」方向,隱隱傳來的、一股更加沉凝、厚重、仿佛與整片山川大地融為一體、卻又暗藏著無窮殺機的靈性場域,那是「水煙筒老爺」在經營、加固他的防線。

  他還能「捕捉」到,營地中那些普通土匪嘍囉身上,散發出的、濃郁而駁雜的恐懼、茫然、暴戾交織的「死氣」,仿佛預兆著他們中許多人,即將走向生命的終點。

  以及……幾縷更加隱晦、卻讓他體內「報死人」靈性微微「悸動」的、帶著「白沙城」那特有的、清冷乾燥「秩序」氣息的、微弱的靈性殘留,如同狡猾的毒蛇,在營地的陰影中一閃而逝。那是「座山雕」與「白沙城」之間,那不可告人的「聯繫」,正在這決戰前的混亂中,悄然運作。

  風暴,正在以「老龍潭」為中心,瘋狂匯聚。

  與此同時,蒼莽山深處,老龍潭,水府外圍及周邊筒子樓防線。

  與「九山盟」那躁動、壓抑、充滿人為催逼感的備戰氣氛截然不同,「老龍潭」及周邊隸屬於「筒子樓」聯盟的各處堡壘、隘口、山樑,呈現出的,是一種沉靜、有序、冰冷如鐵的、全力運轉的戰爭機器狀態。

  「水煙筒老爺」顯然早已預料到「翻江龍」在「青狼崖」覆滅、權威受到挑戰後,必然會以一場傾盡全力的、你死我活的進攻,來挽回顏面、重聚人心、並試圖一舉奠定勝局。因此,自「青狼崖」事件、尤其是他「悍然」認下這口「黑鍋」並發出強硬警告之後,整個筒子樓聯盟,便在其意志的統籌下,開始了最高強度的戰備。

  核心區域「老龍潭」水府秘窟,防禦自不必說,其依託天然地形與靈脈布下的陣法、禁制,被提升到了極致。淡藍色中夾雜灰白的煙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濃郁,幾乎將整個潭區及附近山巒都籠罩在一片氤氳而危險的霧靄之中,不僅遮蔽視線,更能干擾靈性感知,其中更暗藏無數殺機。

  而真正的防禦重心,則放在了「老龍潭」外圍、那些拱衛核心、控扼要道的數座關鍵筒子樓,以及在這些樓堡之間、依據山勢緊急搶修、加固的連綿工事體系之上!

  「石壘樓」(雖經戰火,主體尚存,且得到重點加固)、「黑齒寨」、「鷹嘴岩」……這幾座規模較大、位置險要的筒子樓,以及它們之間新構建的胸牆、壕溝、碉樓、鹿砦,共同構成了一道縱深、立體、火力交叉的死亡防線!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這些防線的重要節點、制高點、以及那些筒子樓經過特別加固的城牆、山崖平台上,密密麻麻、如同鋼鐵刺蝟般聳立起來的——炮位!

  是的,火炮!數量遠超「灰岩堡」與「石壘樓」之戰時所見!

  其中大部分,依舊是繳獲自「九山盟」或自造的、相對粗糙的舊式火炮,以及類似「連珠小土炮」的速射玩意。但其中,赫然夾雜著不少炮身更加修長、鑄造更加精良、口徑統一、甚至在昏暗天光下閃爍著暗沉金屬冷光的——新式火炮!看其形制,與「穿山猴」描述中、「水煙筒」從南邊購來的那些「佛郎機」、「紅夷炮」極為相似!顯然,在「東陽城」或其他的暗中支持下,「水煙筒」不僅獲得了火炮,更在短時間內,訓練出了一批至少能夠操作這些火炮的炮手,並將其有效地部署到了防線上!

  這些黑洞洞的炮口,如同無數隻冰冷的、充滿毀滅欲望的眼睛,沉默地指向「九山盟」大軍可能來襲的每一個方向。炮位周圍,堆積著用油布嚴密遮蓋的彈藥箱,以及大量用於清理炮膛、調整射角的工具。身著統一灰褐色短打、但神色肅穆、專注的「民勇」炮手與輔助人員,在軍官的低聲指令下,進行著最後的檢查、校準。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優質火藥特有的刺鼻而純淨的氣息,以及重型金屬那種令人心底發寒的冷冽感**。

  除了火炮,防線各處,還遍布著加固的弓弩射台、堆積如山的滾木礌石、燒沸的金汁(融化的金屬液,守城用)、陷阱、拌索……一切可用的守御手段,都被發揮到了極致。整條防線,散發出一種「固若金湯」、「以逸待勞」、「等著你來送死」的、冰冷而充滿自信的殺戮氣息。


  「水煙筒老爺」本人,似乎並未親臨最前線。他依舊坐鎮「老龍潭」水府深處,通過那裊裊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淡藍色煙氣,掌控著全局。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那幽深如潭的意志,已經與這道用鋼鐵、火藥與山石鑄就的死亡防線,徹底融為一體。

  他在等。

  等「翻江龍」率領著那支被復仇怒火與死亡恐懼雙重驅動的土匪大軍,一頭撞上這面銅牆鐵壁。

  等著,用最猛烈的炮火,最殘酷的廝殺,將「九山盟」的野心與血肉,一起葬送在這片他經營了不知多少代的山川之前。**

  決戰,一觸即發。**

  雙方都已經繃緊了弓弦,箭在弦上。**

  只等那最後一點星火,或是一聲號令,便會將這壓抑到極致的、充滿死亡氣息的蒼莽山,徹底點燃,化為一片吞噬一切的血與火的煉獄。**

  蒼莽山深處,老龍潭,水府秘窟,決戰前夜,子時。

  秘窟之內,那股亘古的、幽深濕冷的氣息,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種凝如實質的、冰冷刺骨的鐵與血的意志,變得沉重而肅殺。中央淺坑中,那幽藍色的、粘稠的「水」,不再是緩緩流轉,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攪動,形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深邃的渦流,散發出更加強烈的、令人心神不安的靈性波動與螢光。裊裊的淡藍色煙氣,從「水煙筒老爺」面前那杆古舊的煙筒中升騰而起,卻不再隨意變幻,而是凝聚、盤旋,在空氣中勾勒出一副異常清晰、詳細的、囊括了「老龍潭」周邊數十里山川地勢、堡壘據點、兵力部署、甚至隱約標註了靈脈流向與氣機節點的——立體的沙盤虛**影!

  虛影之中,「老龍潭」核心區域幽藍深邃,如同深淵之眼。外圍,「石壘樓」、「黑齒寨」、「鷹嘴岩」等數座關鍵筒子樓,以及其間連綿的胸牆、壕溝、炮台、碉樓,俱以凝實的灰白色煙氣勾勒,閃爍著代表「防禦」與「殺機」的、微弱卻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光點。尤其是那些炮位所在,光點更是密集如星,散發出一種灼熱的、充滿毀滅意味的氣息**。

  奇石之上,圍坐著「水煙筒老爺」,以及「石壘樓」樓主、「黑齒寨」寨主、「鷹嘴岩」岩主等七八位筒子樓聯盟中,實力最強、地位最高、也在此次防禦中肩負最關鍵職責的「老爺」們。所有人,無論平日性情是勇悍、是陰沉、是謹慎,此刻臉上都只有一種表情——凝重到極致的肅然。他們的目光,緊緊盯著面前那幅煙氣沙盤,仿佛要將其中每一處細節、每一道防線、每一個炮位,都深深烙印在腦海之中**。

  空氣凝滯,只有那幽藍「水」渦流旋轉的微弱水聲,以及「水煙筒老爺」輕輕吸吐煙氣時,那極其細微的、仿佛能滌盪人心中雜念的「嘶嘶」聲。

  良久。

  「水煙筒老爺」緩緩睜開了一直半眯著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卻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煙氣沙盤中的一切,以及更遠處,那即將襲來的血色風暴。**

  「諸位,都看清楚了?」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股奇異的、溫潤清晰的質感,不帶絲毫煙火氣,卻讓在座每一位「老爺」的心弦,都為之一緊。**

  「看清了。」「石壘樓」樓主,一個面容粗獷、身形魁梧如鐵塔、臉上有一道縱貫左頰的猙獰刀疤的漢子,沉聲應道,聲音如同悶雷,「老爺布置周詳,防線如鐵桶,炮火如林。只要那『翻江泥鰍』敢來,定叫他撞得頭破血流!」**

  「黑齒寨」寨主,一個面色黝黑、眼神精明、下頜留著一縷山羊鬍的瘦削老者,則是捻著鬍鬚,目光在沙盤上「老龍潭」與「石壘樓」之間的某片區域停留片刻,緩緩道:「防線固然嚴密,炮火亦是犀利。只是……據探子回報,『九山盟』此次傾巢而出,人數恐怕數倍於我。且其中不乏亡命之徒,更有那『爆裂箭』之類的詭異火器……若是不計傷亡,拼死衝擊一點,只怕……」

  「鷹嘴岩」岩主,一個身形矯健如猿、雙目炯炯有神的中年女子(在筒子樓中極為罕見),接口道:「寨主所慮不無道理。我們人手有限,防線漫長。『翻江龍』若是以部分兵力佯攻數處,吸引我主力與炮火,再以精銳猛攻一處薄弱環節……或是利用夜色、地形,派出小股精銳滲透襲擾,破壞炮位、糧道……不可不防。」

  其他幾位「老爺」也紛紛點頭,臉上憂色不減。即便防線看起來堅固,但面對「九山盟」這等規模的、抱著必死(或被逼赴死)決心的全力進攻,沒有人敢說有絕對把握。**

  「水煙筒老爺」靜靜地聽著,臉上神色不變,直到眾人議論聲稍歇,才緩緩開口:「你們的擔憂,我都明白。『翻江龍』此番,確是要拼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面前煙氣沙盤上,「老龍潭」與最外圍「石壘樓」之間的某片區域。那裡,煙氣略顯稀薄,地勢相對平緩。**


  「根據最新線報,『翻江龍』已在『龍王寨』完成最後集結。三日內,必然發兵。」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其進攻重點,九成以上,會放在這裡——『石壘樓』以東,『黑風口』一帶。」**

  「為何?」「石壘樓」樓主皺眉,「那裡地勢相對開闊,利於其大軍展開,但也正面對著我『石壘樓』與『鷹嘴岩』的交叉炮火,並非最佳突破口。」

  「因為他急。」「水煙筒老爺」淡淡道,「『青狼崖』覆滅,其內部人心浮動,他需要一場『堂堂正正』的、足以振奮士氣、宣洩怒火的『硬仗』,來重新樹立威信,綁住各寨。偷襲、迂迴,效果都不夠『直接』,不夠『痛快』。」

  「而且,」他目光微微一閃,「他手中最大的依仗,除了人多,便是那『爆裂床弩』。此物射程不及我們的新式火炮,但威力集中,對固定工事威脅極大。『黑風口』地勢開闊,正利於其『爆裂床弩』陣地展開,對『石壘樓』牆體進行集中轟擊。他必是想以此為突破口,強行撕開防線。」**

  一番分析,入木三分,將「翻江龍」的心態與戰術意圖,剖析得清清楚楚。**

  「所以,」「水煙筒老爺」抬起眼,目光逐一掃過在座眾人,「我們的應對,也很簡單。」

  「石壘樓主,鷹嘴岩主。」

  「在!」兩人挺直身軀。**

  「你們二處,是『黑風口』正面防線的支柱。」「水煙筒老爺」的聲音變得冰冷、銳利,「我不要你們死守。我要你們——在『翻江龍』的『爆裂床弩』陣地尚未完全展開、最具威脅的第一輪轟擊之前,用你們手中所有的火炮,給我——集中火力,先行覆蓋!打掉他的弩車!打亂他的陣腳!」**

  「不計彈藥消耗,不惜炮管損耗!給我轟!一直轟到他們抬不起頭,轟到他們的步卒不敢靠前為止!」**

  「是!」兩人眼中爆發出凜冽的殺意,重重應諾。

  「黑齒寨主。」**

  「在。」

  「你的寨子位於『石壘樓』側後,地勢隱蔽。」「水煙筒老爺」指向沙盤上「黑齒寨」的位置,「我已命人,在你寨中及周邊隱秘處,加設了十二門可以快速移動、射界更廣的輕型火炮。你的任務,不是固守寨牆,而是——在正面炮戰開始後,尋找戰機,以移動炮火,轟擊『九山盟』進攻隊伍的側翼、後續梯隊,以及……可能出現的、『翻江龍』本人所在的中軍位置!」

  「記住,打一輪,換一個地方。不要貪功,以襲擾、遲滯、殺傷有生力量為主。」

  「屬下明白!」黑齒寨主眼中精光一閃,點頭領命。**

  「其他各處,」「水煙筒老爺」的目光掃過其他幾位「老爺」,「嚴守自己防區,防備敵人佯攻或小股滲透。同時,組織精幹人手,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黑風口』主戰場,或堵塞可能出現的缺口。」**

  「是!」眾人齊聲應道。**

  「還有,」「水煙筒老爺」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告訴下面的兒郎們。這一戰,不是為了我『水煙筒』個人,也不僅是為了某一座樓、某一個寨。」**

  「是為了我們腳下這片生養了我們祖祖輩輩的山川!是為了身後的父母妻兒!是為了不再被那些外來的、只知劫掠殺戮的土匪,當作可以隨意宰割的豬羊!」**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直達人心底的力量,「『青狼崖』的下場,他們看到了。那是他們罪有應得。但若是我們守不住,下一個化為肉泥的,就可能是我們的親人,我們的家園!」

  「所以,這一仗,沒有退路。」

  「要麼,用我們的血肉和火炮,將『翻江龍』和他的土匪大軍,葬送在這『老龍潭』外!」

  「要麼……」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石廳內,一片肅殺的沉默。每一位「老爺」的眼中,都燃燒起了熾烈的、混合了決絕、仇恨與守護意志的火焰。**

  「水煙筒老爺」緩緩靠回奇石,重新拿起了那杆黝黑的水煙筒,輕輕吸了一口。淡藍色的煙氣再次裊裊升起,在他面前盤旋,將他的面容襯托得有些模糊,卻更顯得那雙眼睛,深邃如淵,莫測如海。**

  「都去準備吧。」他最後說道,聲音恢復了平靜,「三日內,『翻江龍』必至。」

  「讓我們……」**

  「好好『歡迎』他。」


  眾「老爺」起身,對著「水煙筒老爺」深深一揖,然後,默然轉身,一個個走出了這幽深的水府秘窟,融入了外面那越發濃重的、充滿火藥與殺機的夜色之中。

  石廳內,重歸寂靜。**

  只有「水煙筒老爺」獨自坐在那裡,面對著眼前逐漸散去的煙氣沙盤,以及沙盤中,那即將被無數生命與鮮血填滿的、名為「黑風口」的死亡地帶。**

  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幾不可察的弧度。**

  「翻江泥鰍……」

  「這次,可不是『灰岩堡』了。」**

  「這『老龍潭』的水……」

  「可深得很呢。」

  低語聲,消散在幽藍的「水」聲與淡藍的煙氣之中。**

  決戰的陰雲,已徹底籠罩了「老龍潭」的上空。

  雙方的意志,都已經繃緊到了極致。**

  只等那最後的、點燃一切的……**

  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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