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章 報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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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風寨,後山地窟,三日後,深夜。

  地窟內,那股沉凝、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絕對靜默,似乎比往日更加粘稠,更加沉重。地面上,那繁複的「地脈翻覆大陣」的紋路已然黯淡,中央懸浮的幾塊地脈晶石也耗盡了靈蘊,化為普通頑石,散落在地。只有角落一盞孤零零的獸油燈,提供著微弱、搖曳的昏黃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卻將更多的陰影投擲在粗糙的岩壁上,拉扯出扭曲、怪誕的輪廓。

  李長安盤膝坐在陣法邊緣,背靠著冰冷的岩壁。他赤著上身,身上那些用硃砂、獸血、晶石粉末描繪的「陣紋」早已乾涸、剝落,在皮膚上留下暗紅色的、如同某種古老圖騰褪色後的詭異痕跡。他雙目緊閉,面容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呼吸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機的、用岩石雕琢的人像。

  自「望鄉台」歸來,以「目睹地動、回寨稟報」的「正常」流程,完成了「不在場證明」的最後一環後,他便將自己徹底封閉在了這處絕密地窟之中。外界的喧囂、震動、「筒子樓」囂張的宣告、「翻江龍」暴怒的備戰,仿佛都被那厚重的石門徹底隔絕。他需要時間,需要絕對的安靜,來消化、梳理、平復那夜遠程引爆「地脈翻覆大陣」、目睹「孤狼峰」化為血肉墳冢所帶來的……劇烈衝擊,以及隨之而來的、某種更加深刻、詭異的內在變化。

  那不僅僅是靈性近乎枯竭的虛弱,也不僅僅是完成一場冷酷復仇後的冰冷平靜。在那毀滅的餘韻中,在他靈魂的最深處,仿佛有某種沉寂了許久、或者說一直在潛移默化中積累、孕育的東西,被那場以數百條性命(包括仇敵與「盟友」)為祭品的、徹底的、儀式般的毀滅,驟然喚醒、催化、凝聚成形!

  此刻,他的意識,正沉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的內視之境。

  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燈火,因之前的巨大消耗而顯得有些黯淡,卻依舊穩定地燃燒著,散發著屬於「詭變」與「欺詐」的微光。那初步掌握的、「煙火匠」對「爆裂」與「氣流」的感知力,如同火星,零星閃爍。而那屬於「地師」的、更加沉凝深邃的靈性,則如同乾涸的河床,亟待補充。

  然而,在這些已有的、屬於「生者」與「創造」(哪怕是扭曲的創造)的行當靈性之側,一股截然不同的、嶄新的、卻又仿佛早已埋下種子的靈性「溪流」,正在他意識的「視野」中,緩緩地、堅定地流淌、匯聚、成型。

  這股靈性的「顏色」,難以確切描述。並非純粹的黑,也非任何一種常見的色彩。它更像是一種極致的「空」與「無」之中,凝聚出的、吸收了死亡、寂滅、終結、了斷、因果、標記等無窮意象後,所呈現出的——灰敗、冰冷、沉重,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確定性」 的色澤。

  它不張揚,不暴烈,甚至有些「內斂」。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李長安的靈魂都感到一陣本能的悸動與明悟。

  這並非他主動「修煉」或「尋求」得來的行當。它更像是一種……「完成」 了某個特定的、宏大的、充滿「死亡」與「終結」意味的「事件」或「儀式」後,天地(或者說,這個世界的某種底層「規則」)對他這個「執行者」與「見證者」,所進行的一種「標記」與「饋贈」。

  他以「地師」手段布下絕戶之陣,以「戲法師」的詭譎遠程操控,以「煙火匠」的精準把握時機,最終,借「筒子樓」襲擾引發的血氣為引,親手(哪怕是間接地)終結了「青狼崖」上,數百條鮮活(或罪惡)的生命,徹底「抹去」了一個在蒼莽山中盤踞多年、擁有特定「名號」(白眼狼)與「勢力範圍」(孤狼峰)的土匪山寨及其核心頭目。

  這不是戰場上的隨機殺戮,也不是陰謀中的零星暗算。這是一次有計劃、有預謀、有明確目標(復仇與剷除)、規模巨大、過程清晰(從布陣到引爆)、結果徹底(連人帶山化為肉泥)的——「清除」。

  他,李長安,在這個過程里,扮演的不僅僅是殺手。他是「策劃者」(地師布陣),「執行者」(遠程引爆),「見證者」(目睹毀滅),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這次「清除」事件的「宣告者」(對竹葉青與開山熊的死亡宣判,雖未明言,但意念已決)。

  當這一切條件疊加,當那毀滅的煙塵在「望鄉台」的視野中緩緩升起,當那股混合了血氣、煞氣、地脈暴動的毀滅餘韻,透過地脈的微弱聯繫,被他這個「始作俑者」清晰地「感應」與「接收」時……

  某種「契合」便達成了。

  某種「儀式」便完成了。

  於是,這名為「報死人」的行當靈性,便如同早已寫定的「因果」回應,自然而然地,在他體內凝聚、顯化。


  「報死人……」

  李長安的意識,輕輕「觸碰」著這股新生的、冰冷的靈性溪流。關於這個行當的、零碎而本能的「認知」與「信息」,如同冰水般,緩緩流入他的思維。

  這不是一個擅長正面強攻、或者詭譎變化、或者溝通天地的行當。它的「領域」,更加專一,也更加……危險。

  追蹤死亡氣息:對剛剛發生的、或即將發生的、與「死亡」強烈相關的事件、地點、人物,擁有超乎尋常的敏銳感知。能「嗅」到血腥、怨念、死氣的殘留與趨向,甚至能模糊感知到特定目標(尤其是被他「標記」或結下「死仇」者)的生死狀態與大致方位。

  處決與終結:對已被「重創」、「瀕死」或「氣數已盡」的目標,擁有某種加成的、傾向於「一擊致命」或「加速其死亡進程」的能力。仿佛他的攻擊,更容易「契合」目標的「死期」或「死穴」。

  死亡標記與因果感應:可以通過特定方式(比如目睹其死亡、獲取其關鍵遺物、或其臨終強烈怨念所指),對已死的特定目標,進行一種隱晦的「標記」。此後,與此死者相關的因果、遺願、仇怨,可能會以某種更加「清晰」或「容易被感知」的方式,呈現於他。同時,他自身,也可能更容易「吸引」或「捲入」與這些「死亡標記」相關的後續事件。

  利用死亡氣息:初步掌握引導、凝聚、乃至有限度地「驅使」周圍環境中殘留的死亡氣息、怨念、煞氣,用於強化自身攻擊(特別是針對靈體或心神)、干擾敵人感知、製造恐懼氛圍,或進行某些特殊的、與「亡者」或「死地」相關的探查。

  這是一個遊走於生與死之邊界的行當。它不直接掌控死亡,卻能與「死亡」的痕跡、過程、餘波產生更深的「共鳴」與「互動」。它賦予持有者的,並非無敵的力量,而是一種更加冰冷、精準、殘酷的,關於「如何高效地送人去死,以及如何從死亡中攫取信息與力量」的「技藝」與「本能」。

  它像是一種「認證」,認證他李長安,已然是一個能夠策劃並完成如此規模「死亡清除」事件的、合格的「報喪人」與「送終者」。

  地窟中,李長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之前的疲憊與虛弱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了冰冷、沉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洞見生命終點的幽邃光芒。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意念微動,一縷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灰敗色的、帶著微弱陰冷氣息的靈性,如同遊絲般,在他指尖悄然浮現、纏繞。

  他能「感覺」到,地窟之外,那廣闊而混亂的蒼莽山中,此刻正有無數或濃郁或淡薄的「死亡氣息」,如同黑夜中明滅不定的磷火,在遠近各處飄蕩、升騰、消散。有不久前「孤狼峰」那沖天而起的、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與怨念(正在緩緩擴散、沉降);有「石壘樓」戰場殘留的廝殺死氣;有山林間野獸搏殺、弱肉強食的自然死亡氣息;甚至,還能隱隱「感覺」到,在「龍王寨」方向,一股狂暴、憤怒、充滿殺意的、屬於「生者」卻強烈指向死亡的龐大靈性(翻江龍),以及「老龍潭」方向,那股幽深、縹緲、同樣蘊含著冰冷決斷的靈性(水煙筒)……

  而在這些紛雜的「死亡氣息」與「殺意」的「背景」中,他還能模糊地「捕捉」到幾縷更加細微、特異的「線」。

  一縷,帶著陰柔、詭毒、強烈不甘與怨毒的「死氣」,似乎與「竹葉青」那令人作嘔的氣息隱約吻合,正從「孤狼峰」廢墟的方向,微弱地、斷續地飄散出來,仿佛其臨死前的詛咒與執念,尚未完全消散。

  另一縷,則更加粗糲、暴戾、茫然,屬於「開山熊」。

  還有……似乎有幾縷極其微弱、帶著「青狼崖」特有陰濕靈性印記的、驚恐、破碎的「殘念」,正從「孤狼峰」外圍某些隱蔽角落(可能是當時未在山上,或僥倖逃出毀滅範圍的極少數倖存者?)瑟瑟發抖地傳出……

  「報死人……」

  李長安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新的行當名號,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平靜、卻又仿佛蘊藏著無盡寒意的、微小的弧度。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體內,那新生的「報死人」靈性,如同最忠實的陰影,悄然融入他已有的力量體系之中,與「戲法師」的詭譎、「煙火匠」的爆裂、「地師」的沉凝,形成了一種奇異而危險的共存與互補。

  門外,風暴已起。

  「翻江龍」的報復,「水煙筒」的應對,各方勢力的算計,以及那隱藏在「孤狼峰」毀滅背後的、真正的暗流……

  而他,這個新生的「報死人」,將帶著對「死亡」更清晰的感知,對「因果」更敏銳的觸碰,踏入這場越發血腥、詭譎的亂局之中。


  他不知道這新的行當最終會將他引向何方。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這蒼莽山的「死亡」,於他而言,將不再僅僅是結果,更可能成為……武器,路標,乃至……養分。

  他走到地窟石門前,手掌按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該出去了。」

  他低聲自語,眼中那「報死人」獨有的、冰冷幽邃的光芒,微微一閃。

  是時候,去「感受」一下,這場因他而徹底點燃的……

  死亡風暴了。

  龍王寨,怒龍江畔「分水岩」,次日正午。

  時值正午,本該是一日之中天光最為熾烈、陽氣最盛的時辰。然而今日,蒼莽山的天穹,卻被一層厚重、低垂、仿佛能擰出墨汁來的鉛灰色濃雲徹底籠罩。不見日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壓抑的灰暗。凜冽的江風,不再僅僅是刺骨,更帶上了一種濕漉漉的、腥鹹的、仿佛混合了未乾涸血液與江底淤泥的、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從波濤洶湧、顏色暗沉如墨的「怒龍江」江面上,嗚咽著、咆哮著,狠狠地刮過沿岸嶙峋的怪石、光禿的崖壁,以及此刻密密麻麻聚集在江畔一塊巨大、平坦、如同被天斧劈開般的、名為「分水岩」的天然巨石平台上的、黑壓壓的人群。

  「分水岩」平台,位於「龍王寨」下游約三里,緊貼「怒龍江」主河道,地勢險要,視野開闊,可容納數千人。此處,亦是「翻江龍」平日操練水軍、祭祀「江神」(實則是彰顯自身與怒龍江的「聯繫」)、舉行重大盟會儀式的場所。今日,這塊冰冷的、被江水常年沖刷得光滑如鏡的巨岩,承載著「九山盟」自「灰岩堡」之戰、尤其是「青狼崖」覆滅以來,最為沉重、壓抑、卻也最為躁動不安的氣氛。

  平台中央,已然用粗大的原木和厚重的青石板,臨時搭建起了一座約莫丈許高、數丈見方的、簡陋卻透著一股粗獷威嚴的「點將台」。台上並無過多裝飾,只在正中擺放著一張同樣用厚重原木釘成的、鋪著一張完整斑斕虎皮的「盟主」大椅。此刻,大椅空懸。

  台下,以「點將台」為中心,呈扇形分布,站滿了來自「九山盟」各家山寨的土匪。粗略看去,怕是有兩三千之眾。前排,是各寨當家、大小頭目,以及最精銳的悍匪,一個個披甲持刃,神色凝重,眼神中混合著對「青狼崖」慘劇的餘悸、對「筒子樓」的暴怒,以及對即將到來的、「盟主」翻江龍「說法」的忐忑與期待。後排及兩側,則是更多的普通嘍囉,隊形遠談不上嚴整,嗡嗡的議論聲、壓抑的咳嗽聲、兵刃無意識碰撞的輕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低沉的、充滿不安的喧囂。

  空氣中,除了那濕冷腥鹹的江風氣息,更瀰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硝煙的餘燼,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名為「猜忌」與「恐懼」的毒藥,在無聲地發酵、蔓延。「青狼崖」的覆滅,不僅僅是一個山寨的消失,更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每一個「九山盟」土匪的心頭。那毀滅的方式太過詭異,太過徹底,太過……非人。誰能保證,下一個被「地脈絕陣」化為肉泥的,不會是自己?

  「盟主到——!!」

  一聲拖長了音調的、嘶啞卻異常高亢的吼聲,猛地從「點將台」後方、通往「龍王寨」方向的陡峭石階上傳來!瞬間壓過了台下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帶著敬畏、恐懼、期待、審視等複雜情緒,投向了那石階的頂端。

  只見,一隊約莫百人、全身籠罩在墨藍色、鑲嵌著暗沉鱗片狀鐵甲、臉上戴著猙獰水獸面具、手持清一色分水刺或狹長斬馬刀、周身散發著凝練、冰冷、充滿「水」之肅殺氣息的彪悍武士,如同一道沉默的、流動的墨藍色鐵流,邁著整齊劃一、沉重而富有壓迫感的步伐,率先從石階上涌下,迅速在「點將台」四周散開,布下了一道密不透風的警戒圈!正是「翻江龍」麾下最為神秘、也最為令人畏懼的水府親衛!

  緊接著,是「龍王寨」的幾位核心頭目,以及……黑風寨大當家「座山雕」,以及他身後半步、神色平靜的李長安。再往後,則是其他幾家實力較強的山寨當家。

  最後,在所有人的屏息凝神中——

  「翻江龍」,緩緩踏上了「分水岩」平台。

  他今日,並未穿那身「員外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用不知名的、深近墨黑的水獸皮鞣製而成、邊緣以暗金色絲線繡著翻湧浪濤與猙獰龍紋的寬大長袍。長袍的質地似乎極其特殊,在昏暗的天光下,隱約流動著一層幽暗的、仿佛來自深海之底的微光。他披散著頭髮,未戴冠冕,任由那墨黑中夾雜著縷縷銀絲的長髮,在狂暴的江風中激烈飛舞。臉上,再無半分平日刻意維持的「和煦」,只有一片冰冷到極致、平靜到令人心悸的、如同萬載寒潭水面般的漠然。


  他手中,未持鐵膽。而是握著一柄長約四尺、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仿佛凝固了的墨藍色波濤般紋理的、非金非玉、不知是何材質的古樸長劍。劍身無鞘,就那麼隨意地垂在手中,劍尖斜指地面,卻自有一股令人靈魂都感到刺痛的、冰冷而銳利的殺意,隱隱散發出來**。

  他的腳步不快,卻異常穩健。每一步踏下,仿佛都與腳下這塊巨岩、與身旁那滔滔不絕的「怒龍江」,產生了某種深層次的共鳴。他周身那股浩瀚如淵的墨藍色靈性威壓,此刻毫不掩飾地釋放開來,如同一座無形的、不斷膨脹的山嶽,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又仿佛與天地間那壓抑的鉛雲、與江中那越發狂暴的波濤,隱隱呼應,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仿佛「天怒」即將降臨般的恐怖氛圍**。

  他就這麼一步步,走上了「點將台」,在那張虎皮大椅前,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緩緩轉過身,面向台下那一張張或驚懼、或憤怒、或茫然的面孔。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怒龍江澎湃的波濤聲,以及越發悽厲的江風呼嘯,在這片巨大的沉默中,格外刺耳。

  良久。

  「諸位。」翻江龍開口,聲音並不高亢,卻異常平靜、清晰,仿佛能穿透所有的風聲浪吼,直接響在每一個人的耳畔、心底。

  「『青狼崖』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台下眾人。凡被他目光觸及者,無不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或低下了頭。**

  「白眼狼,與我,有些年的交情。『青狼崖』的弟兄,也是我『九山盟』的一部。」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悲喜,「如今,他們死了。死得很慘。連人帶山,化為肉泥。」**

  「殺人者,『筒子樓』聯盟,及其背後的『水煙筒』老兒,已經親口承認了。不僅認了,還很囂張。」**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聲音也提高了一絲,帶上了一種冰冷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他們說,這是『小懲大誡』。他們說,『勿謂言之不預』。」**

  「他們的意思,很明白。今天可以是『青狼崖』,明天,就可以是在座的任何一家!是『黑風寨』!是『飛鷹堡』!是『毒龍澗』!甚至……」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點將台」下、那些屬於「龍王寨」的精銳身上,聲音冰寒刺骨,「是我『龍王寨』本身!」**

  「他們要的,不是一個『青狼崖』。他們要的,是整個『九山盟』!是這蒼莽山中,所有不服他們、不歸順他們背後『東陽城』的——所有人的命!」

  一番話,將「筒子樓」的「承認」,直接上升到了「針對整個九山盟的滅絕威脅」的高度!赤裸裸地將所有人綁在了同一輛即將沖向毀滅與復仇的戰車之上!**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充滿憤怒與恐懼的抽氣聲與低吼。所有人的眼中,對「筒子樓」的恨意與殺意,在這番話的刺激下,瞬間被點燃、放大!

  「但是——」翻江龍話鋒一轉,聲音重新變得平靜,卻更加冰冷,「在去找『水煙筒』那老泥鰍算這筆血帳之前,本盟主,有幾句話,要問問在座的諸位。」**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個當家、每一個頭目的臉。

  「『青狼崖』為何會遭此大難?僅僅是因為『筒子樓』心狠手辣嗎?」**

  「不!」他自問自答,聲音斬釘截鐵,「是因為『九山盟』近來,有些人,心散了!膽怯了!各懷鬼胎了!」

  「前有『白沙城』使者招撫,有人便心生搖曳,暗通款曲!」(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某幾個當家)**

  「後有『灰岩堡』、『石壘樓』戰事不順,有人便畏敵如虎,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算計同盟弟兄!」(目光在「座山雕」和李長安方向略作停留,又移開)**

  「如今,『青狼崖』剛遭大難,兇手囂張挑釁,可我聽到的,看到的,不是同仇敵愾、誓報血仇的怒吼!而是——惶惶不可終日的猜疑!是暗中串聯、尋找退路的小動作!是恨不得立刻與『九山盟』劃清界限、以求自保的——懦夫行徑!」**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狠狠扎在所有人的心上!台下,許多人臉色驟變,有的漲紅,有的慘白,有的目光閃躲,不敢與之對視。

  「這樣的『九山盟』,不用『筒子樓』來打,自己就先散了!完了!」翻江龍猛地一揮手中那柄墨藍長劍,劍尖指向蒼天,發出一聲清越而充滿殺意的劍鳴!**


  「所以,今日,本盟主將大家召集於此,不是來聽你們抱怨、猜忌、尋找退路的!」**

  「是要你們——」

  他的目光,如同燃燒的冰焰,掃過全場,一字一頓,聲如驚雷:

  「當著這『怒龍江』的面!當著本盟主的面!當著所有死去弟兄的亡魂的面!」**

  「重新——宣誓!」**

  「重新立下血誓!」**

  「告訴我!告訴『水煙筒』!告訴所有敢覬覦、敢侵犯『九山盟』的人!」**

  「你們——是否還願意遵我『翻江龍』為盟主!是否還願意與『九山盟』同生共死!是否——敢與那『筒子樓』、與那『水煙筒』老兒,血戰到底,不死不休!」**

  話音落下,他猛地將手中長劍,狠狠插入了腳下的「點將台」木板之中!「噗嗤」一聲悶響,劍身直沒入柄!與此同時,他周身那浩瀚的墨藍色靈性,轟然爆發,與身旁那滔滔「怒龍江」產生了劇烈的共鳴!**

  「轟隆隆——!」

  仿佛是在回應他的怒火與決心,本就波濤洶湧的「怒龍江」,驟然間掀起了數丈高的巨浪!浪頭拍打在「分水岩」的崖壁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濺起漫天的、帶著腥咸氣息的水霧!天地間,狂風更疾,鉛雲翻滾,竟有零星冰冷的雨點,夾雜著某種灰色的、仿佛灰燼般的東西,簌簌落下!

  天地變色,江河同悲!這是「准江神」的怒意,是「盟主」的威嚴,也是一種不容置疑的——逼迫與表態!**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天地異象與翻江龍那冰冷決絕的氣勢所震懾。

  短暫的死寂後——

  「座山雕」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表情,邁著穩健的步伐,走到「點將台」前,對著台上的翻江龍,單膝跪地,抱拳,聲音沉穩而有力:**

  「黑風寨『座山雕』,願遵盟主號令!與『九山盟』同生共死!與『筒子樓』、與『水煙筒』,血戰到底,不死不休!」**

  有了帶頭的,其他各寨當家,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在這滔天威壓與大勢所趨之下,也只能紛紛上前,跪倒在地,嘶聲吼出同樣的誓言!**

  「飛鷹堡願遵盟主號令!血戰到底!不死不休!」

  「毒龍澗願遵盟主號令!血戰到底!不死不休!」

  「……」

  一時間,「分水岩」上,誓言之聲此起彼伏,匯聚成一片充滿血腥與殺意的怒潮,與那滔天的江浪、悽厲的風雨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血脈賁張、又心生無限寒意的詭異合唱。**

  李長安跟在「座山雕」身後,同樣單膝跪地,低垂著頭。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在那一片震耳欲聾的誓言聲中,靜靜地感受著體內那新生的「報死人」靈性,傳來的、一種極其微妙的、冰冷的悸動。**

  他能「感覺」到,從腳下這片浸透了血腥與廝殺的土地,從周圍那些激動或恐懼的土匪身上,從天地間那翻江龍引動的暴戾氣息中……無數或濃或淡的「死亡」與「殺意」的氣息,正在瘋狂地匯聚、升騰。**

  而這一切,都將在不久的將來,化為更加恐怖的血雨腥風。

  翻江龍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台下跪倒一片、重新「宣誓效忠」的眾人,臉上那冰冷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一絲。眼中的風暴,也暫時歸於一種更加深沉的、充滿算計的平靜。**

  他成功了。

  用「筒子樓」這口現成的、囂張的「黑鍋」,成功地將內部的猜忌與恐慌,轉化為了對外的仇恨與戰意。用這場聲勢浩大的「宣誓」,重新綁定了各寨,至少是在明面上,維繫住了「九山盟」這面即將分崩離析的旗幟。

  至於真相?幕後黑手?那都不重要了。至少,在徹底擊垮「筒子樓」、穩固自己的權威之前,不重要了。

  「很好。」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奇異的、溫潤中帶著冰冷的質感,「既然諸位心意已決,那便起來吧。」

  「三日後,各寨精銳,齊聚『龍王寨』。」**

  「本盟主,將親率大軍,兵發『老龍潭』——」**

  「向『水煙筒』那老泥鰍,討還這筆血債!」

  「是!謹遵盟主號令!」台下,再次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應諾。**

  風雨更急,江浪更狂。

  一場規模空前、註定更加血腥殘酷的大戰,就在這充滿了誓言、怒火與算計的「分水岩」上,拉開了序幕。**

  而那隱藏在幕後的、真正的「報死人」,只是靜靜地跪在人群中,感受著那即將到來的、更加濃烈的死亡氣息,眼中,掠過一絲冰冷幽邃的、仿佛洞悉了某種必然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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