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 章 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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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莽山,黑風寨後山,絕密地窟。

  此處的空氣,與「龍王寨」的喧囂、「老龍潭」的幽邃、「白沙城」的秩序,乃至「青狼崖」那瀰漫的陰濕詭毒,都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沉凝到極致的、混合了古老岩石的陰冷、地脈深處的晦澀氣息、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絕對的靜默與壓抑。地窟並非天然形成,亦非簡單開鑿,其內壁光滑如鏡,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沉如鐵、卻又隱隱流淌著土黃色與暗紅色交織的、極其微弱靈性紋路的材質。地面上,用同樣的材質,刻畫著巨大、繁複、充滿了扭曲、束縛、汲取、逆轉意味的、令人望之目眩神迷、心神俱震的陣法紋路。紋路並非靜止,而是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的、仿佛與整座山體、乃至更深的地脈隱隱共鳴的韻律,微微地、自行流轉、明滅著。地窟中央,並無燈火,只有陣法核心處,懸浮著幾塊約莫拳頭大小、色澤各異(暗黃、赤紅、墨黑)、不斷散發出精純而危險的地脈靈蘊的奇異晶石,提供著微弱、卻足以照亮那些致命紋路的光源。

  此處,是「座山雕」耗費巨資、動用絕密人手、在「白沙城」暗中提供的部分「靈蘊金沙」與「地脈勘測」技術支持下,於黑風寨地底最深處,秘密開闢的、用於修煉、研習高深陣法、乃至……進行某些絕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禁忌謀劃的——「地脈樞機室」。知曉此地存在者,整個黑風寨,不超過五人。

  此刻,李長安便獨自一人,站在這地窟中央,那繁複陣法的核心邊緣。他赤著上身,露出精悍、卻布滿新舊傷疤的軀體。身上、臉上,都用一種混合了硃砂、某種獸血、以及碾成細粉的地脈晶石碎末的、暗紅色的、粘稠「墨汁」,描繪著與地面陣法紋路部分相呼應、卻更加抽象、詭譎的個人「陣紋」。他雙目緊閉,面容平靜得近乎冷漠,只有額角不斷滲出的、混合著血色與汗水的細密汗珠,以及微微顫抖的睫毛,顯示出他此刻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壓力與消耗。

  他的雙手,穩穩地按在面前地面上、兩處陣法紋路的「節點」之上。體內,那一直被他深深隱藏、極少動用的、屬於「地師」行當的、更加高級、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的靈性,正如同甦醒的、沉睡於大地之下的古老凶獸,被他以一種近乎「獻祭」般的、孤注一擲的方式,瘋狂地催發、引導、灌注進腳下這座與地脈相連的陣法之中!**

  「地師」,司掌地脈、山川、風水、地氣流轉之奧妙。高明者,可借地脈之力布陣、改易風水、趨吉避凶,甚至……引動地脈暴動、山崩地裂、化方圓之地為絕域!這是比「戲法師」的詭譎、「煙火匠」的爆裂,更加接近「規則」本身、也更加需要深厚底蘊與精妙操控的、真正的「大手筆」行當!也是李長安隱藏最深、用以在關鍵時刻一錘定音的、真正的「底牌」之一!**

  自從「巡山遇伏」,親眼確認「竹葉青」與「開山熊」的惡毒算計與殺意,更看穿了其背後可能隱藏的、「白眼狼」乃至「翻江龍」某種默許或縱容的險惡用心後,李長安心中那最後一絲對「九山盟」內部「規矩」與「盟主」權威的、微不足道的忌憚,便已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致、也瘋狂到極致的——毀滅欲望。

  既然你們不講規矩,要玩陰的,要置我於死地。

  那就別怪我……掀桌子了。

  不過,「青狼崖」畢竟是「九山盟」一部,「白眼狼」更是盟中重要當家。公然攻伐,必然引發「翻江龍」的震怒與制裁,更會讓黑風寨成為眾矢之的。所以,需要一個「合理」的、「意外」的、能將一切痕跡抹得乾乾淨淨的——毀滅方式。

  「地師」的力量,結合他對「青狼崖」所在山頭地形、地脈走向的長期觀察與秘密勘測,給了他這個「答案」。**

  他要在「青狼崖」所在的整座「孤狼峰」及其周邊地脈的幾處關鍵「節點」與「氣眼」上,布下一座極其隱蔽、極其惡毒的——「血氣引動·地脈翻覆大陣」!

  此陣,平時深藏地下,與地脈同頻,毫無異狀。一旦被激發,便會開始悄然「吞噬」、「積蓄」陣法範圍內,所有生靈(尤其是人類)廝殺、死亡時產生的「血氣」、「煞氣」、「怨念」!當積蓄的「血氣」達到某個臨界點,便會以此為「引」,瞬間引爆被陣法強行「扭曲」、「壓縮」了的地脈之力,造成局部地脈的劇烈暴動與「翻轉」!屆時,整座「孤狼峰」,將不是「崩塌」,而是會被地下那股恐怖的、被引導、扭曲後的地脈之力,從「根基」處,硬生生「掀翻」、「壓扁」!山體內部結構徹底粉碎、擠壓,將其中的一切生靈、建築,在頃刻間,化為與岩石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厚度不足三寸的——肉泥!

  真正的、毀滅性的、不留痕跡的「天災」!而非「人禍」!**

  然而,要在「青狼崖」的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布下如此規模、如此複雜的大陣,並確保其能在關鍵時刻被「血氣」引爆,僅憑李長安一人之力,絕無可能。他需要「幫手」,需要一個能夠「合理」地、「大規模」地在「孤狼峰」周邊活動、甚至引發「血氣」的「外力」。


  「筒子樓」聯盟,自然而然地,成了最佳選擇。

  「水煙筒老爺」與「九山盟」仇深似海,「青狼崖」作為「九山盟」的重要戰力與「白眼狼」的老巢,自然是其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標。更何況,「竹葉青」與「開山熊」在「巡山伏擊」中,還「拙劣」地試圖嫁禍給筒子樓(那身沾滿「石壘樓」石粉的黑衣),這無疑是在「水煙筒老爺」的傷口上撒鹽,更添了幾分必須拔除的理由。**

  於是,一場極其隱秘、通過「座山雕」與「水煙筒老爺」之間某條不為人知的暗線(或許與「東陽城」有關?)牽線搭橋的、充滿了算計與利用的「合作」,悄然達成。**

  筒子樓聯盟,將在約定的時間,以「報復」「石壘樓」之戰、「清剿」「九山盟」外圍哨探為名,出動一支精幹的、偽裝成流寇或其他勢力的隊伍,對「青狼崖」外圍的幾處重要哨卡、物資點,發動一次「猛烈」的、但「點到即止」的襲擾進攻。目的,不是攻破「青狼崖」,而是製造足夠的「血氣」與「混亂」,掩護李長安趁亂完成大陣最後的「布設」與「激活」,同時,也是為後續大陣引爆,提供那至關重要的、第一波「血氣引子」。

  至於大陣本身的布設,則由李長安利用「地師」手段,結合「戲法師」的隱匿,「煙火匠」對地脈能量流動的敏感,以及「座山雕」提供的、絕對可靠的少數心腹(精通挖掘、潛行)的協助,在「孤狼峰」地下及周邊數處關鍵地脈節點,悄然進行。所需的「陣旗」、「陣基」材料,大多是山中常見的特殊礦石、木料,經過「地師」手法處理即可。唯獨那最核心的、用以「定位」、「導引」血氣與地脈之力的幾面主「陣旗」,需要特殊對待。**

  此刻,在這地窟之中,李長安正在進行的,便是為這幾面即將完成的、用某種極耐腐蝕、能夠承載地脈與血氣之力的「陰沉木」雕刻而成的主陣旗,進行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啟靈」與「烙印」!將他的「地師」靈性、對大陣的控制權限,以及那惡毒的「血氣引動·地脈翻覆」陣法核心符文,深深烙印進旗身之中!

  過程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不僅陣旗盡毀,他本人也可能遭受地脈之力反噬,經脈盡斷而亡。但李長安的臉上,只有冰冷的專注,沒有絲毫懼色。**

  不知過了多久。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令整個地窟都微微一震的嗡鳴,猛地從那幾面懸浮的「陰沉木」陣旗之上傳出!旗身上那些繁複、詭譎的符文,驟然亮起一層暗紅與土黃交織的、流轉不息的光芒,仿佛有了生命般,自行呼吸、脈動起來!一股隱晦、卻又令人心悸的、與腳下大地、與遠方「孤狼峰」地脈隱隱相連的、危險氣息,瀰漫開來。**

  「呼——」李長安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臉色蒼白如紙,全身已被冷汗浸透,但眼中,卻爆發出一道冰冷、銳利、充滿了毀滅意志的精光。**

  「成了。」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膽寒的力量感。**

  就在此時,地窟入口處,那沉重的、與岩壁渾然一體的石門,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摩擦聲,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座山雕」那沉靜、瘦削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地面上那流轉不息的陣法紋路,最後,落在了那幾面懸浮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主陣旗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表情,但那雙平靜的眼眸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混合了讚賞、驚異、以及一絲更加深沉的、對這種毀滅性力量的警惕與算計的光芒。

  「不錯。」「座山雕」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穩,「陣勢已成,氣機已連。你的『地師』手段,比我想像的,還要高明些。」

  「大當家過獎。」李長安微微欠身,聲音依舊沙啞。

  「不過……」「座山雕」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深邃,「此事,關係重大,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不僅是對你,對整個黑風寨,亦是如此。」

  他走到那幾面主陣旗前,伸出手,用那布滿老繭的、穩定的手指,輕輕撫過旗身上那流轉的符文,仿佛在感知著其中蘊含的毀滅力量。

  「『水煙筒』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三日後,子時,他們的人會在『孤狼峰』東、西兩側同時發動襲擾。動靜不會太大,但足以引出『青狼崖』的守軍,製造混亂與血氣。」**

  「你需在他們動手前一個時辰,將這幾面主陣旗,以及其他輔助陣基,埋設到預定的地脈節點。然後,在他們廝殺最激烈、血氣最盛之時,遠距離激發大陣,開啟『吞噬』。」


  「座山雕」頓了頓,目光如同最冷靜的棋手,看向李長安,語氣變得異常鄭重、冰冷:「但是,有一點,你必須記住。」

  「這幾面主陣旗……不能用我們黑風寨的任何東西。」

  李長安眉頭微微一挑。**

  「座山雕」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小小的包裹,打開,裡面赫然是幾塊大小不一、顏色、質感與那「陰沉木」陣旗極為相近,但細看之下,紋理中卻隱隱帶著一絲極其淡薄的、青黑色中摻雜銀色閃光顆粒的——「石壘樓」特有「鐵石」粉末痕跡的木料!顯然,這是用「石壘樓」附近生長的、同樣的「陰沉木」,甚至可能是用「石壘樓」廢棄的、沾染了「鐵石」粉塵的木料,加工而成的!

  「這是『水煙筒』的人,偷偷送出來的。」「座山雕」將這幾塊木料,放在李長安面前,聲音冰冷,不容置疑,「你立刻動手,用這些木料,重新雕刻、煉製幾面主陣旗。所有的紋路、符文,與你原本的一模一樣。然後,將你現在這幾面旗……毀掉。徹底毀掉,一點痕跡都不要留。」**

  「三日後,你帶去埋設的,必須是用這些『筒子樓』出產的木料製成的陣旗。」**

  李長安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座山雕」的用意。**

  這是要將一切「證據」,都徹底嫁禍給「筒子樓」!萬一事發,或者「翻江龍」事後追查,發現了「地脈翻覆」大陣的痕跡,那麼,所有的陣旗、材料,都會指向「石壘樓」,指向「水煙筒老爺」!是「筒子樓」聯盟,為了報復「九山盟」,不惜耗費巨大代價,請動了高明的「地師」,布下如此惡毒的絕戶陣,欲將「青狼崖」連根拔起!與他黑風寨,與他李長安,沒有半點關係!**

  好一招「借刀殺人」,好一手「金蟬脫殼」!不僅要殺人,還要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可能藉此,進一步挑起「翻江龍」與「水煙筒」之間更加不死不休的仇恨!

  「座山雕」的心機之深、算計之遠、手段之狠,再次讓李長安心中凜然。**

  「屬下……明白。」李長安深吸一口氣,點頭應道,「三日內,必將新的陣旗煉製完畢。」

  「嗯。」「座山雕」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幾面懸浮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原本陣旗,眼中寒光一閃,「做得乾淨些。不要留下任何尾巴。」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出了地窟。那沉重的石門,再次無聲地合攏,將一切光線、聲音、乃至那即將到來的、毀天滅地的殺機,都封鎖在了這片絕對的黑暗與靜默之中。

  李長安靜靜地站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看向面前那幾面耗費了他巨大心血、即將完成的、原本的主陣旗。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不舍,只有一片冰冷的、深邃的、仿佛能倒映出毀滅與新生的寒潭。

  「毀掉……」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個冰冷、平靜、卻又隱含著無盡殺意的弧度。

  「然後,重新開始。」**

  他伸出手,抓向了那幾塊沾染著「石壘樓」「鐵石」粉塵的、「筒子樓」出產的木料。**

  地窟中,再次響起了那種低沉、晦澀的、仿佛與大地同頻的嗡鳴。

  只是這一次,其中蘊含的殺機與毀滅,將被一層更加精巧、更加惡毒的偽裝,所徹底掩蓋。**

  三日後。**

  「孤狼峰」,那座充斥著陰濕、詭毒、以及無盡惡意的土匪巢穴,將在一場「意外」的、「天災」般的地脈翻覆中,迎來它的終結。

  而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等待著血腥與毀滅的獵手們,也將在那片化為肉泥的廢墟之上,開始新一輪的、更加瘋狂的廝殺與掠奪。**

  蒼莽山,黑風寨外圍巡山道,三日後,黃昏。

  殘陽如血,將西邊天際的雲層染成一片猙獰的、仿佛凝固了無數血腥與硝煙的暗紅。凜冽的山風,裹挾著冬末最後一絲刺骨的寒意,以及初春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混合了腐爛草木與潮濕岩石的腥氣,在光禿禿的山脊與幽深的林壑間呼嘯穿梭,發出如同萬鬼嗚咽般的悽厲聲響。

  李長安騎在一匹毛色油亮、神駿異常的黑驌馬上,立在一處地勢較高、可俯瞰小半個「九山盟」總寨(龍王寨)及「青狼崖」所在「孤狼峰」方向的山樑之上。他穿著一身與往日無異的、半舊的巡山皮甲,外罩那件灰撲撲的斗篷,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血色殘陽的映照下,顯得異常平靜,深邃,仿佛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天邊那一片慘烈的紅,以及遠處「孤狼峰」那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卻依舊透著一股陰鬱與不祥氣息的輪廓。


  他身後,跟著一支約莫二十人的、裝備精良、神情肅穆的黑風寨巡山隊。所有人都沉默地勒馬而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山林,仿佛在認真執行著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黃昏時分的例行巡哨。

  然而,只有李長安自己知道,這次「巡山」的目的,絕非那麼簡單。

  今日,便是與「水煙筒老爺」約定的、對「青狼崖」發動「襲擾」的日子。子時(夜間十一點到一點)行動。而他,必須以「巡山」的名義,在黃昏時分便「正常」離開黑風寨,前往一處既遠離「孤狼峰」戰場、又能在關鍵時刻、通過某種隱秘方式、「感應」並「遙控」那座深埋於「孤狼峰」地脈之中的、「血氣引動·地脈翻覆大陣」的——特定位置。

  這個位置,是他以「地師」的獨到眼光,結合對蒼莽山局部地脈走向的深刻理解,精心挑選的。位於「孤狼峰」東南方向約十五里外,一處名為「望鄉台」的、相對孤立、卻恰好位於一條微弱地脈「支流」末梢的矮山山巔。從此處,藉助「地師」的秘法與他自身與那幾面以「筒子樓」特有木料煉製、已深埋地下的「主陣旗」之間的隱秘聯繫,理論上,可以在不引起任何強大靈性存在(如「翻江龍」或「水煙筒」)注意的情況下,完成對遠方大陣的「感應」與最終的「遠程激發」。

  更重要的是,此地視野開闊,能隱約望見「孤狼峰」方向。一旦大陣啟動,引發天地異變,他也能「恰好」目睹,從而為他的「不在場證明」,增添一層「偶然目擊者」的、更加「可信」的掩護。

  「時辰差不多了。」李長安抬頭,望了望西邊那即將沉入山脊的殘陽,又看了看天色,對身邊一名心腹小頭目吩咐道,「傳令,今晚巡哨範圍擴大至『野狼谷』一帶。天色將暗,讓大家打起精神,仔細些。尤其是注意……是否有筒子樓探子活動的痕跡。」

  「是!四當家!」小頭目恭敬應道,立刻將命令傳達下去。隊伍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兵器與甲冑摩擦的聲響,眾人精神明顯一振(或緊繃),仿佛真的將要執行一次危險的任務。

  李長安不再多言,一勒馬韁,黑驌馬打了個響鼻,載著他,率先朝著「望鄉台」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身後的巡山隊,如同一條沉默的黑色溪流,緊隨其後,很快便消失在了蒼莽山那越來越濃重的暮色與嶙峋山道的陰影之中。

  子時, 「孤狼峰」,東、西兩側山腳密林。

  夜色,如同最濃稠的墨汁,徹底吞噬了天地。無星無月,只有呼嘯的山風,穿過光禿的枝椏,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突然——

  「嗚——嗚——!!」

  「殺啊——!!」

  「筒子樓的泥腿子打過來了!在東面!」

  「西邊也有!人不少!放箭!快放箭——!!」

  悽厲的、用簡陋木哨吹響的警報聲,混合著驟然爆發的、充滿殺意的喊殺聲、弓弦震動聲、以及兵刃初次碰撞的刺耳金鐵交鳴,猛地從「孤狼峰」東、西兩側的山腳密林中,幾乎同時炸響!打破了死寂的夜幕!

  橘紅色的、零星的、卻異常頑強的火把光芒,在漆黑的林間驟然亮起,搖曳,如同鬼火!隱約可見許多身著筒子樓「民勇」常見灰褐色短打、卻以黑布蒙面、動作矯健、配合默契的身影,如同從地底湧出的鬼魅,朝著「青狼崖」設立在外圍的幾處哨卡、暗樁,發動了迅猛、精準、卻又並不一味強攻硬打的襲擾!

  他們的目標明確——製造混亂,吸引注意,殺傷有生力量,但絕不深入,一擊即走,或依託地形短暫糾纏。箭矢、飛石、甚至零星的火把(試圖點燃哨所),從暗處呼嘯而出。慘叫與怒罵,瞬間在「青狼崖」外圍響起。

  「敵襲!敵襲!」

  「是筒子樓的人!他們找死!」

  「集合!給老子殺出去!」

  「狼爺有令!一個不留!」

  「青狼崖」的土匪們,從最初的驚愕中迅速反應過來,發出了憤怒、狂暴的咆哮。更多的火把被點燃,人影幢幢,兵刃的寒光在夜色中閃爍。在各級頭目(包括被驚動、提著鬼頭刀、臉色陰沉如水的「白眼狼」本人,以及他身邊那眼神陰鷙、身形詭異的「竹葉青」)的嘶吼催促下,大批「青狼崖」匪眾,如同被激怒的狼群,從山頂寨堡、各處窩棚中湧出,嚎叫著撲向那兩處傳來廝殺聲的方向。

  他們並未太過慌亂,甚至帶著一絲被挑釁的暴戾與不屑。畢竟,這只是「筒子樓」慣用的、不成氣候的「襲擾」把戲,並非大規模攻城。憑藉「青狼崖」的險要地勢與悍匪凶性,足以將這些不知死活的「泥腿子」擊退,甚至反咬下一大塊肉來!


  廝殺,迅速進入了白熱化。東、西兩側的山林間,火光跳動,人影交錯,兵刃撞擊聲、怒吼聲、慘嚎聲、瀕死的呻吟,交織成一片充滿原始血腥的死亡樂章。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硝煙(偶爾有火把點燃了草木)與汗臭,開始在夜風中瀰漫、升騰……

  「望鄉台」,矮山之巔,子時三刻。

  李長安獨自一人,立於山巔一塊突兀的、光滑如鏡的、仿佛被狂風打磨了千萬年的巨大青石之上。他身後的巡山隊,已被他以「分散偵察、監控更大範圍」為由,命令散開至「望鄉台」四周數里內的幾個制高點,彼此以燈火信號聯絡。此刻,這山巔之上,只有他,與嗚咽的夜風,以及頭頂那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蒼穹。

  他閉著眼,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仿佛在靜靜感受著山風的凜冽。然而,他的全部心神,卻早已隨著體內那屬於「地師」的、沉凝而深邃的靈性,如同最細微的根須,悄然「延伸」、「滲透」進了腳下這座矮山的地脈之中,並循著那微弱卻清晰的地脈「支流」的「流向」,朝著西北方向、「孤狼峰」的所在,無聲地「蔓延」而去。

  這是一種極其玄妙、精細、消耗巨大的感知。他並非真的「看」到十五里外的戰場,而是通過腳下地脈那若有若無的「共鳴」與「震顫」,模糊地「感應」著遠方那片土地之下,地氣的流動、匯聚,以及……那正在隨著廝殺與死亡,而急劇攀升、濃郁、躁動起來的——血氣、煞氣、怨念!

  他能「感覺」到,那幾面以「筒子樓」特有木料煉製、深埋於「孤狼峰」地脈數個關鍵節點之下的「主陣旗」,此刻正如同一張張貪婪的、無形的「巨口」,在悄無聲息地、瘋狂地「吞吸」著從地面戰場上滲透下來的、那滾燙的、腥甜的、充滿了死亡與瘋狂的「血氣養分**」!

  大陣,已然在自行運轉!在「吞噬」!在「積蓄」!

  那原本平靜、穩固的「孤狼峰」地脈,在這惡毒大陣的「扭曲」與「抽取」下,開始變得暗流涌動,隱隱不安。仿佛一座看似沉睡的火山,其內部,滾燙的岩漿,正在壓力下,悄然積聚,尋找著那最後的、毀滅性的噴發之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遠方的喊殺聲,似乎更加激烈了。甚至隱約能聽到「青狼崖」土匪那特有的、充滿戾氣的嚎叫,以及「筒子樓」襲擾者那決絕的、帶著痛苦的嘶吼。火光的範圍,似乎也擴大了一些,映得那邊天際都微微發紅。

  血氣……更濃了!煞氣……更重了!怨念……更深了**!

  李長安那一直平靜如水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腳下那通往「孤狼峰」的地脈「支流」,傳來的「震顫」與「壓力」,正在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急劇攀升!那是大陣「吞噬」血氣、扭曲地脈達到某個臨界點的徵兆!

  就是現在!

  李長安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眸中,再無一絲一毫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到極致、銳利到極致、仿佛能刺穿夜色與大地的、凝練如實質的殺意與決斷!**

  他抬起雙手,手指以一種奇異的、充滿了古老韻律的、快得留下殘影的速度,在胸前結出一連串繁複、詭譎、充滿了「引動」、「激發」、「逆轉」意味的手印!同時,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沙啞、卻仿佛能與腳下大地共鳴的、充滿了某種「命令」意志的古老音節!**

  「陣——起!**」

  「地脈——翻!」

  「血氣為引,山川為祭!**」

  「給我——」**

  「爆!!!」**

  隨著他那一聲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卻又壓抑到極點的嘶吼,他結印的雙手,猛地向下一按!仿佛將某種無形的、凝聚了他全部「地師」靈性與意志的「引信」,通過腳下地脈的「支流」,狠狠地、「點燃」了十五里外、「孤狼峰」地底,那座已然「吞噬」了足夠「血氣」、達到了「臨界點」的——「血氣引動·地脈翻覆大陣」的最核心!

  「轟隆隆隆隆——!!!」

  一聲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仿佛來自九幽地獄最深處、又仿佛是整個大地、整座山巒、整片天地同時發出的、充滿了無邊痛苦、憤怒與毀滅意志的、恐怖到極致的悶響,猛地從「孤狼峰」的方向,轟然傳來!這聲音,並不尖銳,卻沉重、厚重得仿佛能直接砸在每一個人的心臟、靈魂之上!讓人瞬間血液凝固,呼吸停滯,靈魂戰慄!

  緊接著——**

  整座「孤狼峰」,連同其周邊數里的山地,仿佛在剎那間,「活」了過來!不,是「瘋」了過來!「怒」了過來!**

  大地,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的、仿佛被無形巨手從地心狠狠捶打、撕扯的恐怖震顫!不是左右搖晃,而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絕望的——「上下起伏」、「內部翻絞」!仿佛有一頭沉睡了萬年的、無比龐大的地下凶獸,正在那山體之下,瘋狂地翻身、掙扎、欲要破土而出!

  「咔嚓嚓——!轟隆隆——!」

  令人牙酸的、密集到極點的、岩層斷裂、粉碎、擠壓的巨響,從「孤狼峰」內部不斷傳出!那座在夜色中依舊能看出猙獰輪廓的山峰,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違背常理的方式,「扭曲」、「膨脹」、「坍縮」!山體表面,無數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裂縫,如同蜘蛛網般瞬間蔓延、綻開!大塊大塊的岩石、土層,不是向下滑落,而是被那股來自山體內部的、恐怖的「翻絞」之力,硬生生地「拋」向了半空,或者「擠壓」得向內塌陷!**

  更恐怖的是,那股「翻絞」的力量,似乎並不滿足於摧毀山體。它在「吞噬」、「碾壓」!將山體內部的一切——岩石、土壤、樹木、建築,以及……那些正在廝殺、逃竄、驚恐尖叫的「青狼崖」土匪與「筒子樓」襲擾者們——全部捲入了那毀滅性的、高速「翻絞」的力場之中!**

  慘叫聲,瞬間被那天崩地裂的巨響所淹沒。只能看到,在那不斷「扭曲」、「坍縮」的山體輪廓中,零星的火光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瞬間熄滅。隱約有人影如同狂濤中的稻草般被拋起、撕碎、吞沒……**

  最終——

  「轟——!」**

  一聲更加沉悶、更加「內斂」、卻仿佛蘊含著無盡毀滅的終結之響!**

  整座「孤狼峰」,連同其上的一切,在那恐怖的地脈「翻覆」之力下,被硬生生地、從「根基」處,「壓」成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高度不足原來三分之一的、冒著滾滾煙塵(混合了岩粉與血肉蒸汽?)的——「肉泥與碎石混合的巨型墳包」!**

  一切聲響,驟然停歇。**

  只剩下那滾滾升騰的、遮天蔽月的灰黃色煙塵,以及空氣中驟然濃烈到極致、令人作嘔的、混合了泥土、岩粉、硝煙以及……某種無法形容的、甜腥血肉氣息的恐怖味道。**

  死寂。

  絕對的、充滿了死亡與毀滅氣息的死寂。**

  「望鄉台」上,李長安靜靜地站在那塊巨石之上,遙望著西北方向那片被煙塵籠罩的、仿佛地獄入口般的區域。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將眼前的一切毀滅景象,都吸納、凝固、化為永恆的冰冷記憶。

  體內,那「地師」靈性因剛才那驚天動地的遠程「引爆」而幾近枯竭,傳來陣陣空虛的劇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仿佛完成了某種「儀式」般的、奇異的平靜。

  他緩緩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雙剛才結出毀滅手印的、依舊穩定的手。

  「結束了。」**

  他低聲,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看那片化為墳墓的山巒。

  「發信號,集合。」他對著山下,等待著命令的巡山隊,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說道,「就說……西北方向似有地動山崩,情況不明。速回寨中,稟報盟主。」**

  「是!」山下傳來心腹壓抑著驚駭的回應。

  李長安翻身上馬,最後一次,回望了一眼那煙塵滾滾的西北天際。

  眼中,那片冰冷的深潭,微微蕩漾了一下,倒映出遠方那毀滅的餘燼,以及更深處,那即將因此而掀起的、更加狂暴、更加危險的……**

  新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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