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 章 媚功
石壘樓，核心區域，混戰巷道。
李長安如同被徹底點燃的、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火山，將所有的憤怒、憋屈、殺意，盡數傾瀉在了石壘樓守軍的頭上。他不再追求「戲法師」的詭譎與靈巧，而是將暗紅色的「土匪」靈性與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以一種近乎狂暴的方式強行糅合、催發，化作最簡單、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殺戮手段。刀光化作一片冰冷的、帶著死亡尖嘯的金屬風暴，在狹窄、燃燒的巷道中瘋狂席捲！每一次揮砍，都帶著沛然莫御的蠻力與精準到毫釐的狠辣；每一次突進，身形都如同鬼魅般難以捉摸，卻又總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遞出最致命的一刀。
他身後的黑風寨騎兵，也因主將的狂暴而士氣大振，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緊隨其後，如同燒紅的鐵犁，在守軍倉促組織起的、零星的、絕望的抵抗陣線中，狠狠犁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缺口。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慘叫與兵刃折斷聲不絕於耳。短短時間內，竟真的被他們以這種不顧一切、近乎自毀般的兇猛攻勢，殺穿了數條巷道，逼近了石壘樓深處，一片似乎是庫房與匠作區域的核心地帶。
財富、物資、乃至可能存在的、更精良的火器或技術……近在眼前。狂熱的貪婪，暫時壓過了對「竹葉青」的恨意與對「翻江龍」暗衛的忌憚。
然而，就在李長安一刀劈開最後一名擋在庫房厚重木門前的、渾身浴血、兀自嘶吼的守軍小頭目，準備破門而入的剎那——
「嗚——嗚——嗚——！！！」
一陣低沉、悠長、穿透力極強、帶著某種奇異韻律與急促意味的、用巨大螺號吹響的警報聲，猛地從石壘樓後方、更高的山脊方向，悽厲地傳來！這號聲，絕非石壘樓守軍所有，其音色更加渾厚、蒼涼，帶著一種不同的、屬於另一個筒子樓的、獨特的靈性波動印記！
緊接著，是更加密集、更加雜亂、卻同樣充滿決絕與殺意的、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隱約傳來的、遙遠的喊殺聲、腳步聲、甚至……馬蹄聲！
「援軍！是其他筒子樓的援軍！」
「聽這螺號！是『黑齒寨』的方向！還有『鷹嘴岩』！」
「他娘的！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不止一路！後面也有動靜！」
混亂的戰場上，無論是正在瘋狂進攻的「九山盟」土匪，還是負隅頑抗、已然瀕臨崩潰的石壘樓守軍，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外圍的、大規模援軍信號所驚動！絕望的守軍眼中，驟然迸發出最後一絲希冀與瘋狂；而進攻的土匪，尤其是那些衝殺在最前、已然有些脫節、疲憊的黑風寨與青狼崖部眾，臉上則瞬間褪去了血色，眼中充滿了驚疑、慌亂，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
「水煙筒老爺」的援兵，到了！而且，不止一路！看這聲勢，顯然是早有預案，甚至可能以石壘樓為「餌」，設下了反包圍的陷阱！至少，是打定了主意，要將攻入樓內的「九山盟」精銳，堵在裡面，內外夾擊，一口吞掉！
「撤！快撤——！！」
「盟主有令！全體後撤！向城門缺口集結！快——！！」
幾乎是同時，從中軍方向，也傳來了「龍王寨」司禮嘍囉那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甚至隱含一絲慌亂的嘶吼！顯然，「翻江龍」也察覺到了局勢的驟變與危險，立刻下達了撤退命令。
繼續強攻，劫掠物資？那將是自尋死路！一旦被數倍於己、以逸待勞的筒子樓援軍合圍在這狹窄、複雜的堡壘內部，再加上內部尚未完全肅清的守軍殘餘……別說劫掠，恐怕連全屍都留不下！
「走！」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冰冷的決斷，沒有絲毫猶豫，厲聲嘶吼！他猛地一刀劈在庫房那厚重的木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斬痕，卻並未破門，而是借力向後一盪，身體如同鷂子翻身，精準地落回了緊隨其後的戰馬馬背之上！
「帶上能帶的！扔下重的！向城門缺口！交替掩護！撤——！！」他一邊調轉馬頭，一邊對著手下騎兵怒吼。
黑風寨的騎兵反應極快，立刻放棄了即將到手的「肥肉」，如同退潮的黑色鐵流，迅速收縮隊形，將幾匹馱著剛剛搶到的一些零散皮甲、兵器、以及兩小袋疑似火藥或金屬錠的、沉重的褡褳的戰馬護在中間，朝著來路，也就是城門缺口的方向，疾馳而退！動作迅捷，雖有慌亂，卻並未完全失去章法。
而另一邊，青狼崖的騎兵，在「竹葉青」的帶領下（不知何時他又從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撤退得更加「果斷」甚至「倉皇」，幾乎是將搶到的東西胡亂捆在馬背上，便頭也不回地朝著缺口狂奔，甚至不惜撞倒、踐踏前方擋路的、零星的、己方的步卒！其自私、冷酷，可見一斑。
整個「九山盟」的進攻隊伍，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受傷的野獸，發出了混亂、不甘、卻又充滿恐懼的嘶吼，丟下滿地同袍和敵人的屍體，扔下許多來不及帶走的劫掠品，朝著那洞開的、此刻卻仿佛通往「生天」與「恥辱」的城門缺口，狼狽不堪地、爭先恐後地潰退而去。
石壘樓內，殘存的守軍發出了劫後餘生的、虛弱的歡呼，卻也不敢追擊。樓外，筒子樓援軍的螺號與喊殺聲，越來越近……
蒼莽山，九山盟總寨（龍王寨），深夜。
白日的血腥、喧囂、倉皇撤退的恥辱與混亂，仿佛都被濃得化不開的、帶著血腥與焦土餘味的夜色所吞噬、掩蓋。寨中大部分區域，已然陷入了死寂，只有零星的、有氣無力的巡邏腳步聲，以及傷兵營方向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呻吟與哭泣，證明著白日的慘烈。勝利的狂喜（如果攻破城門算勝利的話）早已被援軍突至、倉皇撤退的憋屈與恐懼所取代，更被那巨大的、不明不白的傷亡數字，蒙上了一層厚厚的、令人喘不過氣的陰霾。
中軍「盟主」大帳，燈火通明，隱隱有壓抑的爭論與「翻江龍」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傳出，顯然是在進行著戰後的「總結」與「問責」。各寨頭目，大多聚集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或舔舐傷口，或清點損失（和那點可憐的斬獲），或暗中咒罵、猜忌。整個總寨，瀰漫著一股失敗與猜疑交織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而在靠近寨牆邊緣、一處相對偏僻、屬於「青狼崖」部眾駐紮區域的、一間比其他窩棚稍大、用原木和泥巴草草搭建、裡面卻難得鋪了層乾燥獸皮的、簡陋木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屋內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散著劣質油脂怪味的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空氣渾濁，混合著汗臭、血腥、劣酒，以及一種更加膩人的、仿佛甜腥與陰濕交織的、難以言喻的曖昧氣息。
木屋中央，那張用粗木板拼湊的、鋪著幾張髒污獸皮的「床榻」上，此刻正依偎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身形魁梧，肌肉虬結，只在腰間胡亂圍了塊獸皮，露出古銅色的、布滿新舊傷疤的胸膛。他面容粗獷，滿臉橫肉，此刻卻帶著一種不正常的、酡紅的、近乎迷醉的神色，一雙牛眼半眯著，目光渙散、痴迷地，凝視著懷中之人。粗重的、帶著濃烈酒氣的呼吸，不斷噴吐在懷中那人的頸側。
此人，正是「青狼崖」中，僅次於「白眼狼」的、一位以悍勇（或者說莽撞）著稱的、手握實權的頭目，綽號「開山熊」，乃是「白眼狼」頗為倚重的心腹與打手。
而此刻被他以如此狎昵、占有的姿態，緊緊摟在懷中、依偎在他那汗津津胸膛上的，竟是——
竹葉青。
白日裡那陰險、狡詐、如同毒蛇般的「竹葉青」，此刻卻仿佛換了一個人。
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緊身的、墨綠色短打，只是外袍早已解開，隨意丟在床腳。一頭在土匪中罕見的、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用暗綠色絲帶束起的長髮，此刻披散開來，幾縷貼在他光潔的、不見多少鬍鬚的、蒼白中透著異樣紅暈的臉頰側，更添幾分詭異的陰柔。他身形本就瘦削，此刻蜷在「開山熊」那魁梧的胸膛前，更顯得纖弱、無骨，仿佛一條慵懶的、剛飽餐一頓的蛇。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仰著臉，側靠在「開山熊」肩頭，那雙白日裡閃爍著慘綠幽光、充滿陰毒的眼睛，此刻卻半闔著，眼波流轉間，竟漾著一層水光，帶著一種奇異的、勾魂攝魄的、媚意橫生的光澤。蒼白的嘴唇，微微張著，吐氣如蘭（一種甜膩腥氣的「蘭」），呵出的氣息，仿佛帶著無形的小鉤子，撩撥著「開山熊」那粗糙的皮膚與遲鈍的神經。
他的手，一隻搭在「開山熊」肌肉隆起的胸膛上，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乾淨，甚至塗著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暗紅色的蔻丹，此刻正用指尖，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挑逗的節奏，在對方胸前劃著名圈。另一隻手，則端著一隻粗陶酒碗，碗中劣酒已空，只余殘渣，他卻依舊端著，手腕柔若無骨，手臂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流淌出一種詭異的、不屬於男子的、柔韌曲線。
「熊哥……今日，可真是兇險呢……」竹葉青開口，聲音不再尖細，而是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中混著綿軟的、仿佛能鑽進人骨頭縫裡的腔調，每一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勾人的尾音，「那黑風寨的『王富貴』，像條瘋狗似的追著人家……要不是盟主的人來得及時，熊哥你……怕是就見不著人家了呢……」
他說著，身子又往「開山熊」懷裡縮了縮，臉頰蹭著對方粗糙的皮膚，眼中水光更盛，甚至泛起一層委屈的、晶瑩的薄霧，嘴角卻勾起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充滿算計的弧度。
「開山熊」渾身肌肉繃緊，呼吸更加粗重，摟著「竹葉青」的手臂又緊了緊，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身體裡，粗嘎著嗓子，混沌地說道：「放心……有、有哥哥在……哪個、哪個敢動你……老子、老子擰掉他的腦袋……」
他說話已經有些不利索，眼神更加迷離，顯然不僅是因為酒精，更因為懷中這奇異的、勾魂奪魄的「尤物」，以及那無形中、隨著「竹葉青」的呼吸、動作、眼神，不斷滲入他身體、侵蝕他神智的、詭異陰柔的、帶著媚功與軟骨手段特質的、混雜了陰毒靈性的氣息。
土匪窩裡，向來少見女人。即便有，也多是搶來的、哭哭啼啼、戰戰兢兢的普通婦人，或是少數幾個心狠手辣、長相粗陋的女匪。何曾見過「竹葉青」這等身段、眼神、手段皆陰柔詭媚到極致，又修煉了特殊媚功、懂得如何撩撥、控制男人心神與欲望的「異**類」？
「開山熊」這等莽夫，空有一身蠻力與凶性，心智本就不算高明，如何抵擋得住這等手段？早在不知不覺間，便已深陷其中，成了「竹葉青」用以自保、攫取利益、施展陰謀的、最聽話的工具與姘**頭之一。
「還是熊哥疼我……」竹葉青嬌聲笑道，手指從「開山熊」胸膛滑下，輕輕按在對方腹部某個位置，一縷極其隱晦、冰冷、帶著陰毒氣息的灰白色靈性，悄然滲入。「不過啊……那『王富貴』今日能逃過一劫，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他如今是黑風寨的四當家，又得盟主些許『青眼』……若是在盟主面前，說些對我們青狼崖、對狼爺、甚至對熊哥你不利的話……」
他抬起眼，眼波流轉，媚意中透出一絲冰冷的殺機與挑唆，盯著「開山熊」那雙越發迷茫的眼睛，聲音更低，更柔，仿佛情人間的呢喃，卻字字如毒針：「熊哥……你說，咱們是不是……也得想些法子，防著點？比如……讓那『王富貴』，再也沒機會開口……」**
「開山熊」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那片迷霧似乎被這赤裸裸的殺意刺激得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被那無孔不入的陰柔媚功與滲入體內的陰毒靈性重新攫住，變得更加暴戾、兇狠，卻也更加「聽話」。**
「殺……殺了他……」他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老子……親自……擰斷他的脖子……」**
「竹葉青」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火下，妖異、冰冷，充滿了無盡的惡意與算計。**
他重新將臉埋進「開山熊」汗膩的胸膛，手指繼續著那挑逗的動作，眼中的殺機與媚意，交織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木屋外，夜色深沉，寒風嗚咽。**
寨中，隱約傳來傷兵的哀嚎，以及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壓抑的、充滿怨毒的低語。**
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失敗」進攻的土匪總寨，就像一口即將沸騰的、充滿了毒素與危險的大鍋。
而「竹葉青」與「開山熊」這對詭異的「姘頭」，便是這鍋毒湯中，兩顆最為陰險、也最不安分的……**
毒瘤。
蒼莽山，黑風寨外圍巡山道，晨霧未散時。
冬末初春的清晨，蒼莽山依舊被一層濕冷、凝滯、仿佛能滲入骨髓的濃白晨霧所籠罩。參天古木光禿的枝椏，如同無數隻伸向灰白天穹的、扭曲的鬼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地面上，經年的腐殖土被夜間的寒霜凍得硬邦邦，又被漸漸升起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濕氣浸潤，形成一層滑膩、泥濘的表層。空氣中瀰漫著枯枝敗葉腐爛的微酸、泥土的腥澀、夜行動物留下的殘留氣息，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皮膚發緊的濕冷。
李長安帶著一支精簡過的、約莫十五人的巡山小隊，正沿著黑風寨外圍、一條相對隱蔽、卻可俯瞰數條進出山寨要道的小徑，沉默地行進。自「石壘樓」倉皇撤退、憋著一肚子邪火回到總寨後，他這位「四當家」兼「巡山探馬總旗」的日常勤務並未因戰事暫停而減少，反而因「九山盟」內部氣氛詭異、外部壓力驟增，而顯得更加繁重與必要。巡山，不僅是監控外敵（筒子樓、乃至可能出現的「白沙城」或「東陽城」探子），更是觀察內部（尤其是「青狼崖」及其他山頭）動靜、搜集信息、乃至……防備某些來自「自己人」的冷箭的重要途徑。
昨夜「竹葉青」與「開山熊」那詭異一幕帶來的冰冷警兆，如同毒蛇，始終盤踞在李長安心頭。他知道，以「竹葉青」那陰狠無端的性子，吃了那麼大的虧（偷襲未成，反被追殺，雖被「翻江龍」的人攔下，卻也失了面子），絕不會善罷甘休。尤其在「開山熊」那等明顯被其用詭異手段控制的莽夫協助下，報復，很可能來得又快又毒。
因此，他今日巡山，格外小心。不僅挑選了最精銳、最可靠的老卒，自己更是將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與初步掌握的「煙火匠」感知，催發到了極致。他的目光，不再僅僅巡視遠處的山道、林隙，更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細緻地掠過腳下每一寸泥土、身旁每一塊岩石的紋理、前方霧氣中每一絲不自然的陰影與氣息流動。雙耳豎立，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鳥雀驚飛、枯枝斷裂、甚至是泥土極輕微的滑動。
隊伍沉默地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地形相對複雜的三岔口。左側小徑通往一處廢棄的獵戶木屋，右側則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中間一條被踩踏出來的、相對平緩的小路，繼續蜿蜒深入山林。濃霧在此地似乎更濃了些，能見度不足二十步。
李長安抬手，示意隊伍暫停。他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地掃過三岔口周圍的地形。左側獵屋方向，一片死寂，連慣常的蟲鳴都聽不到。右側山崖方向，霧氣翻湧，看不清崖下情形。中間小路延伸進霧中，仿佛通向未知的深淵。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反常。即便是冬日清晨，山間也不該如此死寂。尤其是左側獵屋方向，以往總有些小型獸類活動的痕跡。
體內那「戲法師」靈性傳來的、對「異常」與「危險」的本能預警，如同被撥動的琴弦，微微震顫起來。袖中，那張邪異皮子，也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冰冷的悸動，仿佛在「感應」著周圍環境中，某種隱藏的、惡意的、與「土石」、「爆裂」相關的「痕跡」。
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他沒有立刻下令後退或轉向，而是極其緩慢地、不動聲色地，從馬鞍旁懸掛的雜物袋中，摸出了幾枚約莫核桃大小、用厚油紙和植物纖維粗糙包裹、表面沾滿泥灰、毫不起眼的、灰撲撲的「球體」——正是他結合「煙火匠」技藝改良過的、加強版的「煙霧/閃光彈」！同時，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腰間那口「精鍛鋼刀」的刀柄上，指尖凝聚了一絲暗紅色的「土匪」靈性，隨時準備暴起拔刀。
「警戒。慢慢後退，原路返回。」他壓低聲音，用只有身邊幾名心腹能聽到的音量下令，目光卻依舊死死鎖定著前方霧氣最濃處，尤其是左側獵屋方向，以及……右側山崖上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看不清具體情形的、亂石堆疊的區域**。
手下精銳都是老兵，雖不明所以，但見李長安如此凝重，立刻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緩緩調轉馬頭，隊形緊湊，盾牌微微前傾，做出防禦姿態，開始沿著來路，緩緩後退。
然而，就在隊伍剛剛後退出不到十步，隊尾最後一名騎兵的馬蹄，即將踏上來時路上一處相對平坦的石板——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尖銳刺耳、仿佛直接在腳下大地深處炸開的、絕非自然聲響的、恐怖的爆鳴，猛地從隊伍正後方、約莫二十步外、他們剛剛經過的、一處看似尋常的、亂石與泥土混雜的小土坡下方，轟然爆發！
不是火炮的巨響，也不是「爆裂箭」那種「內部爆破」的悶響。這聲音更加「鈍」，更加「混濁」，仿佛是將大量劣質火藥、碎石、鐵砂，用最粗暴的方式，塞進一個密閉的、埋在土裡的簡陋容器（比如厚陶罐、甚至掏空的樹幹）中，然後點燃！爆炸的威力或許不算特別大，但產生的衝擊波、破片（碎石、鐵砂），尤其是那瞬間掀起的、遮天蔽日的、混合了泥土、硝煙、刺鼻硫磺惡臭的、濃密的灰黃色煙塵，卻如同一道無形的、致命的牆壁，朝著正在後退的巡山隊，劈頭蓋臉地、狠狠砸了過來！更有一股無形的、灼熱的、帶有強烈窒息感的氣浪，先行一步，狠狠撞在了眾人的後背、戰馬的臀部！
土製的埋伏地雷？！或者說，是最簡陋、最歹毒的——「土炮」？！
目標，顯然就是他們這支巡山隊！而且是算準了他們的巡邏路線與大致時間，在他們必經之路上，預先埋設了這陰毒的陷阱！只等他們踏入或靠近觸發範圍，或者……像現在這樣，後退時，恰好將後背**暴露給爆炸點！
「小心——！！」
「有埋伏——！！」
驚呼與怒吼，瞬間被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席捲而來的煙塵氣浪所淹沒！隊伍末尾的兩名騎兵，連人帶馬，被那近在咫尺的爆炸直接掀飛！人慘叫，馬哀鳴，重重摔在泥濘的地上，生死不知！更多的碎石、鐵砂，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射向整個隊伍！戰馬受驚，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隊形瞬間大亂！
而李長安，在那爆炸聲響起、腳下傳來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動、鼻端嗅到那刺鼻的、劣質火藥與土石混合的獨特氣味的剎那——體內那屬於「煙火匠」行當的、對火藥、爆燃、爆炸物的本質與軌跡的、近乎本能的感知與理解，如同觸電般，驟然被激發到了極致！
他「看」不到那埋藏地下的「土炮」具體結構，卻能「感覺」到，那股狂暴的、無序的、即將從腳下那特定一點、以扇形向前方（也就是他們後退的方向）猛烈噴發的、毀滅性的能量與破片洪流！
不能硬擋！ 以他現在的實力和位置，絕對無法正面扛下這貼地爆炸的全部威力！更別說還要護住手下和戰馬！
只能——偏轉！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做出了決斷！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內那「畸變」的肺葉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卻也將大量的空氣，以遠超尋常的速度，瘋狂壓縮、吸入！同時，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與初步掌握的、源自「煙火匠」的、對「爆」、「燃」、「氣流」的微妙掌控力，強行融合、引導！
他沒有試圖去「熄滅」或「抵消」那爆炸，那不可能。他做的，是在那爆炸的衝擊波與破片洪流即將及體的、那極其短暫的、不足十分之一息的「時間窗口」內，以自身靈性為「引」，以壓縮到極致的肺部氣息為「媒介」與「推力」，猛地、朝著爆炸衝擊波襲來的側前方（右側山崖方向）、斜上方，噴吐出了一道凝實、熾熱、高速旋轉的、混合了暗紅煞氣與幽藍靈光的、扁平扇形「氣牆」！
這「氣牆」並非實體，也遠不足以抵擋爆炸。它的作用，是利用自身精準的角度、時機與旋轉力道，在接觸到那狂暴爆炸衝擊波最前沿的、相對「薄弱」的邊緣與上升氣流的瞬間，對其施加一個微小卻關鍵的、橫向的「側向力」與「擾動」！
「嗤——！！！」
一聲尖銳、短促、仿佛燒紅的鐵塊浸入冰水的、奇異的嘶鳴！李長安噴出的「氣牆」，與那席捲而來的爆炸衝擊波邊緣，狠狠撞在了一起！
預想中的驚天動地的對撞並未發生。那狂暴的爆炸主體，依舊狠狠砸在了他們身後的地面、樹木上，掀起更大的煙塵與毀滅。但，就在那爆炸衝擊波即將以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吞沒李長安及其身邊數名騎兵的剎那——其前進的方向與覆蓋的範圍，竟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偏轉與擴散！
就像是一顆砸向牆壁的爛泥，在接觸牆壁的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邊緣！雖然無法阻止爛泥砸在牆上，卻讓那飛濺的泥點，偏離了原本最集中的、致命的濺射軌道！
「噗噗噗——！」
密集的、仿佛冰雹砸在皮革上的悶響，在李長安身側、頭頂呼嘯而過！那是被「偏轉」後的爆炸破片（碎石、鐵砂）和減弱後的衝擊餘波，擦過他的皮甲、頭盔，甚至幾縷發梢發出的聲響！灼熱、刺痛的感覺，從多處傳來，但都只是皮外傷！他身邊的幾名心腹騎兵，也同樣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正面衝擊，雖有人掛彩，戰馬受驚，卻無一人當場斃命！
偏轉成功了！
然而，李長安心中沒有絲毫慶幸。因為，就在他強行偏轉爆炸、身體因那劇烈的反衝與靈性消耗而微微僵硬、視線被前方爆炸掀起的滾滾煙塵暫時遮蔽的同一瞬間——
「嗖嗖嗖——！」
悽厲的破空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從那爆炸點的側後方、左側獵屋方向的濃霧中，以及右側山崖上方的亂石堆後，同時射出的、密集如雨的、閃爍著幽藍或暗綠光澤的、顯然淬了劇毒的弩箭與飛鏢**！
埋伏者，不止一處！而且，配合默契，算準了他們在遭遇「土炮」襲擊後的混亂與短暫僵直期！
「舉盾——！散開——！」李長安嘶聲厲吼，強行扭轉身體，手中鋼刀化作一片冰冷的光幕，叮叮噹噹地磕飛了數支射向自己要害的毒箭！身邊的騎兵也奮力舉盾格擋，但在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多個方向的密集攢射下，仍有兩人慘叫著中箭落馬，傷口處迅速泛起詭異的青黑色**！
煙塵稍散。李長安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煙與霧氣，狠狠刺向那左側獵屋方向，以及右側山崖上方——那些剛剛射出毒箭、此刻正在迅速移動、試圖重新隱入背景或發動下一波攻擊的、約莫二十餘道黑色身影**！
這些人，全身都裹在緊身的、與周圍山石枯木顏色接近的深灰色或黑褐色夜行衣中，頭臉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雙充滿殺意與冰冷的眼睛。他們動作矯健，配合默契，顯然是經過專門訓練的好手，絕非普通土匪嘍囉！
然而，讓李長安眼瞳驟然縮成針尖的，不是這些黑衣人本身。
而是——他們身上那些夜行衣的肩部、肘部、膝蓋等容易摩擦、沾染灰塵的位置，此刻竟然都沾著一種極其特殊的、在晨光與未散硝煙映照下，泛著一種極其淡薄、卻又異常「扎眼」的、青黑色中帶著細密銀色閃光顆粒的——石粉**！
這種石粉的顏色與質感……李長安太熟悉了！不久前，他才在「石壘樓」那堅硬無比的城牆上，近距離地看到、甚至親手觸摸過！這是「石壘樓」特有的、用來壘砌城牆的那種青黑色「鐵石」，在被巨力擊打、摩擦、崩裂後，會產生的、獨一無二的粉塵！其中摻雜的銀色閃光顆粒，更是這種「鐵石」的標誌性特徵**！
這些黑衣人身上，怎麼會沾著「石壘樓」城牆的石粉？而且，看那粉塵的新鮮程度與沾附位置，分明是不久前，在「石壘樓」附近活動、甚至可能是緊貼著城牆行動時沾上的**！
偽裝！這是赤裸裸的偽裝！有人想將這場針對黑風寨巡山隊的惡毒伏擊，嫁禍給「筒子樓」聯盟，嫁禍給「水煙筒老爺」！**
然而，就在李長安心念電轉、看破這層拙劣卻歹毒的嫁禍把戲的同時——他的目光，猛地凝固在了右側山崖上方，那群黑衣人中，一個剛剛射完手中弩箭、正在迅速後撤、打算重新隱入亂石堆後的、特別「顯眼」的身影上！
儘管對方同樣一身黑衣，蒙頭蓋臉。但那身形……那種即使在迅疾後撤中，依舊透著一股不協調的、陰柔的、仿佛無骨毒蛇般的柔韌與詭異的腰肢擺動與步態……還有那雙在黑布蒙面下、依舊能感覺到的、投射過來的、充滿了冰冷殺意、譏誚，以及一絲「遺憾」的眼神**……
竹葉青！
絕對是他！就算化成灰，李長安也認得出這種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陰柔詭異到極點的身段與氣質！
而在「竹葉青」身旁，緊緊跟隨、如同最忠誠（或最被控制）的護衛與打手的，是一個身形魁梧得多、動作略顯僵硬遲鈍、但力量感十足的黑衣大漢——不是「開山熊」，又是誰**？！
「是你們——！」李長安胸中怒火，如同被澆上了滾油，轟然爆發！眼中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刃，刺穿那層可笑的黑布與偽裝！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不顧一切、衝上山崖、與這對陰險的「姘頭」拼個你死我活的剎那——
「咻——！咻——！咻——！」
更加密集、更加尖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更遠的霧氣與林木陰影中，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僅有毒箭，甚至還夾雜著幾聲更加沉悶的、仿佛弓弩發射的、帶著尾焰的「火矢」的尖嘯！顯然，對方的埋伏，不止這二十餘人！周圍，還有更多的、隱藏在暗處的弓弩手，甚至可能有更多的、類似「土炮」的陰毒陷阱！
而他身邊的巡山隊，經過剛才那一輪「土炮」與毒箭的襲擊，已是傷亡近半，人困馬乏，鬥志受挫。若是再被纏住，等到更多的黑衣人合圍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走！」李長安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字眼。他猛地一勒馬韁，調轉馬頭，不再看山崖上那兩道令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身影。
「發信號！求援！」他對身邊一名尚未受傷的心腹厲聲道，同時，手中那幾枚早已準備好的「煙霧/閃光彈」，被他用力擲向了身後、左右兩側追兵最可能出現的方向！**
「砰！砰！砰！」
數團更加濃密、刺鼻、甚至帶著強烈致眩光效的煙霧，猛地在林間爆開，瞬間遮蔽了大片視野，也暫時阻隔了那些呼嘯而來的毒箭與火矢！
「撤——！」李長安一馬當先，帶著剩下的、狼狽不堪的巡山隊殘兵，借著煙霧的掩護，朝著黑風寨的方向，沒命地狂奔而去！身後，隱約傳來黑衣人氣急敗壞的吆喝與零星的追擊箭矢破空聲。
他沒有回頭。**
但那雙因極致的憤怒、憋屈與殺意而變得血紅的眼睛，深處，卻燃燒著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沉靜、也更加危險的——決絕的火焰。**
「竹葉青……開山熊……」**
「還有……你們背後的人……」**
「這筆帳……」**
「咱們慢慢算。」**
李長安如同被徹底點燃的、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火山，將所有的憤怒、憋屈、殺意，盡數傾瀉在了石壘樓守軍的頭上。他不再追求「戲法師」的詭譎與靈巧，而是將暗紅色的「土匪」靈性與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以一種近乎狂暴的方式強行糅合、催發，化作最簡單、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殺戮手段。刀光化作一片冰冷的、帶著死亡尖嘯的金屬風暴，在狹窄、燃燒的巷道中瘋狂席捲！每一次揮砍，都帶著沛然莫御的蠻力與精準到毫釐的狠辣；每一次突進，身形都如同鬼魅般難以捉摸，卻又總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遞出最致命的一刀。
他身後的黑風寨騎兵，也因主將的狂暴而士氣大振，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緊隨其後，如同燒紅的鐵犁，在守軍倉促組織起的、零星的、絕望的抵抗陣線中，狠狠犁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缺口。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慘叫與兵刃折斷聲不絕於耳。短短時間內，竟真的被他們以這種不顧一切、近乎自毀般的兇猛攻勢，殺穿了數條巷道，逼近了石壘樓深處，一片似乎是庫房與匠作區域的核心地帶。
財富、物資、乃至可能存在的、更精良的火器或技術……近在眼前。狂熱的貪婪，暫時壓過了對「竹葉青」的恨意與對「翻江龍」暗衛的忌憚。
然而，就在李長安一刀劈開最後一名擋在庫房厚重木門前的、渾身浴血、兀自嘶吼的守軍小頭目，準備破門而入的剎那——
「嗚——嗚——嗚——！！！」
一陣低沉、悠長、穿透力極強、帶著某種奇異韻律與急促意味的、用巨大螺號吹響的警報聲，猛地從石壘樓後方、更高的山脊方向，悽厲地傳來！這號聲，絕非石壘樓守軍所有，其音色更加渾厚、蒼涼，帶著一種不同的、屬於另一個筒子樓的、獨特的靈性波動印記！
緊接著，是更加密集、更加雜亂、卻同樣充滿決絕與殺意的、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隱約傳來的、遙遠的喊殺聲、腳步聲、甚至……馬蹄聲！
「援軍！是其他筒子樓的援軍！」
「聽這螺號！是『黑齒寨』的方向！還有『鷹嘴岩』！」
「他娘的！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不止一路！後面也有動靜！」
混亂的戰場上，無論是正在瘋狂進攻的「九山盟」土匪，還是負隅頑抗、已然瀕臨崩潰的石壘樓守軍，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外圍的、大規模援軍信號所驚動！絕望的守軍眼中，驟然迸發出最後一絲希冀與瘋狂；而進攻的土匪，尤其是那些衝殺在最前、已然有些脫節、疲憊的黑風寨與青狼崖部眾，臉上則瞬間褪去了血色，眼中充滿了驚疑、慌亂，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
「水煙筒老爺」的援兵，到了！而且，不止一路！看這聲勢，顯然是早有預案，甚至可能以石壘樓為「餌」，設下了反包圍的陷阱！至少，是打定了主意，要將攻入樓內的「九山盟」精銳，堵在裡面，內外夾擊，一口吞掉！
「撤！快撤——！！」
「盟主有令！全體後撤！向城門缺口集結！快——！！」
幾乎是同時，從中軍方向，也傳來了「龍王寨」司禮嘍囉那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甚至隱含一絲慌亂的嘶吼！顯然，「翻江龍」也察覺到了局勢的驟變與危險，立刻下達了撤退命令。
繼續強攻，劫掠物資？那將是自尋死路！一旦被數倍於己、以逸待勞的筒子樓援軍合圍在這狹窄、複雜的堡壘內部，再加上內部尚未完全肅清的守軍殘餘……別說劫掠，恐怕連全屍都留不下！
「走！」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與冰冷的決斷，沒有絲毫猶豫，厲聲嘶吼！他猛地一刀劈在庫房那厚重的木門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斬痕，卻並未破門，而是借力向後一盪，身體如同鷂子翻身，精準地落回了緊隨其後的戰馬馬背之上！
「帶上能帶的！扔下重的！向城門缺口！交替掩護！撤——！！」他一邊調轉馬頭，一邊對著手下騎兵怒吼。
黑風寨的騎兵反應極快，立刻放棄了即將到手的「肥肉」，如同退潮的黑色鐵流，迅速收縮隊形，將幾匹馱著剛剛搶到的一些零散皮甲、兵器、以及兩小袋疑似火藥或金屬錠的、沉重的褡褳的戰馬護在中間，朝著來路，也就是城門缺口的方向，疾馳而退！動作迅捷，雖有慌亂，卻並未完全失去章法。
而另一邊，青狼崖的騎兵，在「竹葉青」的帶領下（不知何時他又從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撤退得更加「果斷」甚至「倉皇」，幾乎是將搶到的東西胡亂捆在馬背上，便頭也不回地朝著缺口狂奔，甚至不惜撞倒、踐踏前方擋路的、零星的、己方的步卒！其自私、冷酷，可見一斑。
整個「九山盟」的進攻隊伍，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受傷的野獸，發出了混亂、不甘、卻又充滿恐懼的嘶吼，丟下滿地同袍和敵人的屍體，扔下許多來不及帶走的劫掠品，朝著那洞開的、此刻卻仿佛通往「生天」與「恥辱」的城門缺口，狼狽不堪地、爭先恐後地潰退而去。
石壘樓內，殘存的守軍發出了劫後餘生的、虛弱的歡呼，卻也不敢追擊。樓外，筒子樓援軍的螺號與喊殺聲，越來越近……
蒼莽山，九山盟總寨（龍王寨），深夜。
白日的血腥、喧囂、倉皇撤退的恥辱與混亂，仿佛都被濃得化不開的、帶著血腥與焦土餘味的夜色所吞噬、掩蓋。寨中大部分區域，已然陷入了死寂，只有零星的、有氣無力的巡邏腳步聲，以及傷兵營方向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呻吟與哭泣，證明著白日的慘烈。勝利的狂喜（如果攻破城門算勝利的話）早已被援軍突至、倉皇撤退的憋屈與恐懼所取代，更被那巨大的、不明不白的傷亡數字，蒙上了一層厚厚的、令人喘不過氣的陰霾。
中軍「盟主」大帳，燈火通明，隱隱有壓抑的爭論與「翻江龍」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傳出，顯然是在進行著戰後的「總結」與「問責」。各寨頭目，大多聚集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或舔舐傷口，或清點損失（和那點可憐的斬獲），或暗中咒罵、猜忌。整個總寨，瀰漫著一股失敗與猜疑交織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而在靠近寨牆邊緣、一處相對偏僻、屬於「青狼崖」部眾駐紮區域的、一間比其他窩棚稍大、用原木和泥巴草草搭建、裡面卻難得鋪了層乾燥獸皮的、簡陋木屋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屋內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散著劣質油脂怪味的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空氣渾濁，混合著汗臭、血腥、劣酒，以及一種更加膩人的、仿佛甜腥與陰濕交織的、難以言喻的曖昧氣息。
木屋中央，那張用粗木板拼湊的、鋪著幾張髒污獸皮的「床榻」上，此刻正依偎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身形魁梧，肌肉虬結，只在腰間胡亂圍了塊獸皮，露出古銅色的、布滿新舊傷疤的胸膛。他面容粗獷，滿臉橫肉，此刻卻帶著一種不正常的、酡紅的、近乎迷醉的神色，一雙牛眼半眯著，目光渙散、痴迷地，凝視著懷中之人。粗重的、帶著濃烈酒氣的呼吸，不斷噴吐在懷中那人的頸側。
此人，正是「青狼崖」中，僅次於「白眼狼」的、一位以悍勇（或者說莽撞）著稱的、手握實權的頭目，綽號「開山熊」，乃是「白眼狼」頗為倚重的心腹與打手。
而此刻被他以如此狎昵、占有的姿態，緊緊摟在懷中、依偎在他那汗津津胸膛上的，竟是——
竹葉青。
白日裡那陰險、狡詐、如同毒蛇般的「竹葉青」，此刻卻仿佛換了一個人。
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緊身的、墨綠色短打，只是外袍早已解開，隨意丟在床腳。一頭在土匪中罕見的、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用暗綠色絲帶束起的長髮，此刻披散開來，幾縷貼在他光潔的、不見多少鬍鬚的、蒼白中透著異樣紅暈的臉頰側，更添幾分詭異的陰柔。他身形本就瘦削，此刻蜷在「開山熊」那魁梧的胸膛前，更顯得纖弱、無骨，仿佛一條慵懶的、剛飽餐一頓的蛇。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仰著臉，側靠在「開山熊」肩頭，那雙白日裡閃爍著慘綠幽光、充滿陰毒的眼睛，此刻卻半闔著，眼波流轉間，竟漾著一層水光，帶著一種奇異的、勾魂攝魄的、媚意橫生的光澤。蒼白的嘴唇，微微張著，吐氣如蘭（一種甜膩腥氣的「蘭」），呵出的氣息，仿佛帶著無形的小鉤子，撩撥著「開山熊」那粗糙的皮膚與遲鈍的神經。
他的手，一隻搭在「開山熊」肌肉隆起的胸膛上，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乾淨，甚至塗著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暗紅色的蔻丹，此刻正用指尖，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挑逗的節奏，在對方胸前劃著名圈。另一隻手，則端著一隻粗陶酒碗，碗中劣酒已空，只余殘渣，他卻依舊端著，手腕柔若無骨，手臂的線條，在昏暗光線下，流淌出一種詭異的、不屬於男子的、柔韌曲線。
「熊哥……今日，可真是兇險呢……」竹葉青開口，聲音不再尖細，而是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奇異的、沙啞中混著綿軟的、仿佛能鑽進人骨頭縫裡的腔調，每一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勾人的尾音，「那黑風寨的『王富貴』，像條瘋狗似的追著人家……要不是盟主的人來得及時，熊哥你……怕是就見不著人家了呢……」
他說著，身子又往「開山熊」懷裡縮了縮，臉頰蹭著對方粗糙的皮膚，眼中水光更盛，甚至泛起一層委屈的、晶瑩的薄霧，嘴角卻勾起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充滿算計的弧度。
「開山熊」渾身肌肉繃緊，呼吸更加粗重，摟著「竹葉青」的手臂又緊了緊，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身體裡，粗嘎著嗓子，混沌地說道：「放心……有、有哥哥在……哪個、哪個敢動你……老子、老子擰掉他的腦袋……」
他說話已經有些不利索，眼神更加迷離，顯然不僅是因為酒精，更因為懷中這奇異的、勾魂奪魄的「尤物」，以及那無形中、隨著「竹葉青」的呼吸、動作、眼神，不斷滲入他身體、侵蝕他神智的、詭異陰柔的、帶著媚功與軟骨手段特質的、混雜了陰毒靈性的氣息。
土匪窩裡，向來少見女人。即便有，也多是搶來的、哭哭啼啼、戰戰兢兢的普通婦人，或是少數幾個心狠手辣、長相粗陋的女匪。何曾見過「竹葉青」這等身段、眼神、手段皆陰柔詭媚到極致，又修煉了特殊媚功、懂得如何撩撥、控制男人心神與欲望的「異**類」？
「開山熊」這等莽夫，空有一身蠻力與凶性，心智本就不算高明，如何抵擋得住這等手段？早在不知不覺間，便已深陷其中，成了「竹葉青」用以自保、攫取利益、施展陰謀的、最聽話的工具與姘**頭之一。
「還是熊哥疼我……」竹葉青嬌聲笑道，手指從「開山熊」胸膛滑下，輕輕按在對方腹部某個位置，一縷極其隱晦、冰冷、帶著陰毒氣息的灰白色靈性，悄然滲入。「不過啊……那『王富貴』今日能逃過一劫，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他如今是黑風寨的四當家，又得盟主些許『青眼』……若是在盟主面前，說些對我們青狼崖、對狼爺、甚至對熊哥你不利的話……」
他抬起眼，眼波流轉，媚意中透出一絲冰冷的殺機與挑唆，盯著「開山熊」那雙越發迷茫的眼睛，聲音更低，更柔，仿佛情人間的呢喃，卻字字如毒針：「熊哥……你說，咱們是不是……也得想些法子，防著點？比如……讓那『王富貴』，再也沒機會開口……」**
「開山熊」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那片迷霧似乎被這赤裸裸的殺意刺激得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又被那無孔不入的陰柔媚功與滲入體內的陰毒靈性重新攫住，變得更加暴戾、兇狠，卻也更加「聽話」。**
「殺……殺了他……」他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老子……親自……擰斷他的脖子……」**
「竹葉青」滿意地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火下，妖異、冰冷，充滿了無盡的惡意與算計。**
他重新將臉埋進「開山熊」汗膩的胸膛，手指繼續著那挑逗的動作，眼中的殺機與媚意，交織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木屋外，夜色深沉，寒風嗚咽。**
寨中，隱約傳來傷兵的哀嚎，以及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壓抑的、充滿怨毒的低語。**
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失敗」進攻的土匪總寨，就像一口即將沸騰的、充滿了毒素與危險的大鍋。
而「竹葉青」與「開山熊」這對詭異的「姘頭」，便是這鍋毒湯中，兩顆最為陰險、也最不安分的……**
毒瘤。
蒼莽山，黑風寨外圍巡山道，晨霧未散時。
冬末初春的清晨，蒼莽山依舊被一層濕冷、凝滯、仿佛能滲入骨髓的濃白晨霧所籠罩。參天古木光禿的枝椏，如同無數隻伸向灰白天穹的、扭曲的鬼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地面上，經年的腐殖土被夜間的寒霜凍得硬邦邦，又被漸漸升起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濕氣浸潤，形成一層滑膩、泥濘的表層。空氣中瀰漫著枯枝敗葉腐爛的微酸、泥土的腥澀、夜行動物留下的殘留氣息，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皮膚發緊的濕冷。
李長安帶著一支精簡過的、約莫十五人的巡山小隊，正沿著黑風寨外圍、一條相對隱蔽、卻可俯瞰數條進出山寨要道的小徑，沉默地行進。自「石壘樓」倉皇撤退、憋著一肚子邪火回到總寨後，他這位「四當家」兼「巡山探馬總旗」的日常勤務並未因戰事暫停而減少，反而因「九山盟」內部氣氛詭異、外部壓力驟增，而顯得更加繁重與必要。巡山，不僅是監控外敵（筒子樓、乃至可能出現的「白沙城」或「東陽城」探子），更是觀察內部（尤其是「青狼崖」及其他山頭）動靜、搜集信息、乃至……防備某些來自「自己人」的冷箭的重要途徑。
昨夜「竹葉青」與「開山熊」那詭異一幕帶來的冰冷警兆，如同毒蛇，始終盤踞在李長安心頭。他知道，以「竹葉青」那陰狠無端的性子，吃了那麼大的虧（偷襲未成，反被追殺，雖被「翻江龍」的人攔下，卻也失了面子），絕不會善罷甘休。尤其在「開山熊」那等明顯被其用詭異手段控制的莽夫協助下，報復，很可能來得又快又毒。
因此，他今日巡山，格外小心。不僅挑選了最精銳、最可靠的老卒，自己更是將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與初步掌握的「煙火匠」感知，催發到了極致。他的目光，不再僅僅巡視遠處的山道、林隙，更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細緻地掠過腳下每一寸泥土、身旁每一塊岩石的紋理、前方霧氣中每一絲不自然的陰影與氣息流動。雙耳豎立，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鳥雀驚飛、枯枝斷裂、甚至是泥土極輕微的滑動。
隊伍沉默地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地形相對複雜的三岔口。左側小徑通往一處廢棄的獵戶木屋，右側則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中間一條被踩踏出來的、相對平緩的小路，繼續蜿蜒深入山林。濃霧在此地似乎更濃了些，能見度不足二十步。
李長安抬手，示意隊伍暫停。他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地掃過三岔口周圍的地形。左側獵屋方向，一片死寂，連慣常的蟲鳴都聽不到。右側山崖方向，霧氣翻湧，看不清崖下情形。中間小路延伸進霧中，仿佛通向未知的深淵。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反常。即便是冬日清晨，山間也不該如此死寂。尤其是左側獵屋方向，以往總有些小型獸類活動的痕跡。
體內那「戲法師」靈性傳來的、對「異常」與「危險」的本能預警，如同被撥動的琴弦，微微震顫起來。袖中，那張邪異皮子，也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冰冷的悸動，仿佛在「感應」著周圍環境中，某種隱藏的、惡意的、與「土石」、「爆裂」相關的「痕跡」。
李長安心中警鈴大作。他沒有立刻下令後退或轉向，而是極其緩慢地、不動聲色地，從馬鞍旁懸掛的雜物袋中，摸出了幾枚約莫核桃大小、用厚油紙和植物纖維粗糙包裹、表面沾滿泥灰、毫不起眼的、灰撲撲的「球體」——正是他結合「煙火匠」技藝改良過的、加強版的「煙霧/閃光彈」！同時，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腰間那口「精鍛鋼刀」的刀柄上，指尖凝聚了一絲暗紅色的「土匪」靈性，隨時準備暴起拔刀。
「警戒。慢慢後退，原路返回。」他壓低聲音，用只有身邊幾名心腹能聽到的音量下令，目光卻依舊死死鎖定著前方霧氣最濃處，尤其是左側獵屋方向，以及……右側山崖上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看不清具體情形的、亂石堆疊的區域**。
手下精銳都是老兵，雖不明所以，但見李長安如此凝重，立刻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緩緩調轉馬頭，隊形緊湊，盾牌微微前傾，做出防禦姿態，開始沿著來路，緩緩後退。
然而，就在隊伍剛剛後退出不到十步，隊尾最後一名騎兵的馬蹄，即將踏上來時路上一處相對平坦的石板——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卻又尖銳刺耳、仿佛直接在腳下大地深處炸開的、絕非自然聲響的、恐怖的爆鳴，猛地從隊伍正後方、約莫二十步外、他們剛剛經過的、一處看似尋常的、亂石與泥土混雜的小土坡下方，轟然爆發！
不是火炮的巨響，也不是「爆裂箭」那種「內部爆破」的悶響。這聲音更加「鈍」，更加「混濁」，仿佛是將大量劣質火藥、碎石、鐵砂，用最粗暴的方式，塞進一個密閉的、埋在土裡的簡陋容器（比如厚陶罐、甚至掏空的樹幹）中，然後點燃！爆炸的威力或許不算特別大，但產生的衝擊波、破片（碎石、鐵砂），尤其是那瞬間掀起的、遮天蔽日的、混合了泥土、硝煙、刺鼻硫磺惡臭的、濃密的灰黃色煙塵，卻如同一道無形的、致命的牆壁，朝著正在後退的巡山隊，劈頭蓋臉地、狠狠砸了過來！更有一股無形的、灼熱的、帶有強烈窒息感的氣浪，先行一步，狠狠撞在了眾人的後背、戰馬的臀部！
土製的埋伏地雷？！或者說，是最簡陋、最歹毒的——「土炮」？！
目標，顯然就是他們這支巡山隊！而且是算準了他們的巡邏路線與大致時間，在他們必經之路上，預先埋設了這陰毒的陷阱！只等他們踏入或靠近觸發範圍，或者……像現在這樣，後退時，恰好將後背**暴露給爆炸點！
「小心——！！」
「有埋伏——！！」
驚呼與怒吼，瞬間被那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席捲而來的煙塵氣浪所淹沒！隊伍末尾的兩名騎兵，連人帶馬，被那近在咫尺的爆炸直接掀飛！人慘叫，馬哀鳴，重重摔在泥濘的地上，生死不知！更多的碎石、鐵砂，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射向整個隊伍！戰馬受驚，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隊形瞬間大亂！
而李長安，在那爆炸聲響起、腳下傳來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動、鼻端嗅到那刺鼻的、劣質火藥與土石混合的獨特氣味的剎那——體內那屬於「煙火匠」行當的、對火藥、爆燃、爆炸物的本質與軌跡的、近乎本能的感知與理解，如同觸電般，驟然被激發到了極致！
他「看」不到那埋藏地下的「土炮」具體結構，卻能「感覺」到，那股狂暴的、無序的、即將從腳下那特定一點、以扇形向前方（也就是他們後退的方向）猛烈噴發的、毀滅性的能量與破片洪流！
不能硬擋！ 以他現在的實力和位置，絕對無法正面扛下這貼地爆炸的全部威力！更別說還要護住手下和戰馬！
只能——偏轉！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做出了決斷！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內那「畸變」的肺葉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卻也將大量的空氣，以遠超尋常的速度，瘋狂壓縮、吸入！同時，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與初步掌握的、源自「煙火匠」的、對「爆」、「燃」、「氣流」的微妙掌控力，強行融合、引導！
他沒有試圖去「熄滅」或「抵消」那爆炸，那不可能。他做的，是在那爆炸的衝擊波與破片洪流即將及體的、那極其短暫的、不足十分之一息的「時間窗口」內，以自身靈性為「引」，以壓縮到極致的肺部氣息為「媒介」與「推力」，猛地、朝著爆炸衝擊波襲來的側前方（右側山崖方向）、斜上方，噴吐出了一道凝實、熾熱、高速旋轉的、混合了暗紅煞氣與幽藍靈光的、扁平扇形「氣牆」！
這「氣牆」並非實體，也遠不足以抵擋爆炸。它的作用，是利用自身精準的角度、時機與旋轉力道，在接觸到那狂暴爆炸衝擊波最前沿的、相對「薄弱」的邊緣與上升氣流的瞬間，對其施加一個微小卻關鍵的、橫向的「側向力」與「擾動」！
「嗤——！！！」
一聲尖銳、短促、仿佛燒紅的鐵塊浸入冰水的、奇異的嘶鳴！李長安噴出的「氣牆」，與那席捲而來的爆炸衝擊波邊緣，狠狠撞在了一起！
預想中的驚天動地的對撞並未發生。那狂暴的爆炸主體，依舊狠狠砸在了他們身後的地面、樹木上，掀起更大的煙塵與毀滅。但，就在那爆炸衝擊波即將以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吞沒李長安及其身邊數名騎兵的剎那——其前進的方向與覆蓋的範圍，竟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偏轉與擴散！
就像是一顆砸向牆壁的爛泥，在接觸牆壁的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邊緣！雖然無法阻止爛泥砸在牆上，卻讓那飛濺的泥點，偏離了原本最集中的、致命的濺射軌道！
「噗噗噗——！」
密集的、仿佛冰雹砸在皮革上的悶響，在李長安身側、頭頂呼嘯而過！那是被「偏轉」後的爆炸破片（碎石、鐵砂）和減弱後的衝擊餘波，擦過他的皮甲、頭盔，甚至幾縷發梢發出的聲響！灼熱、刺痛的感覺，從多處傳來，但都只是皮外傷！他身邊的幾名心腹騎兵，也同樣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致命的正面衝擊，雖有人掛彩，戰馬受驚，卻無一人當場斃命！
偏轉成功了！
然而，李長安心中沒有絲毫慶幸。因為，就在他強行偏轉爆炸、身體因那劇烈的反衝與靈性消耗而微微僵硬、視線被前方爆炸掀起的滾滾煙塵暫時遮蔽的同一瞬間——
「嗖嗖嗖——！」
悽厲的破空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從那爆炸點的側後方、左側獵屋方向的濃霧中，以及右側山崖上方的亂石堆後，同時射出的、密集如雨的、閃爍著幽藍或暗綠光澤的、顯然淬了劇毒的弩箭與飛鏢**！
埋伏者，不止一處！而且，配合默契，算準了他們在遭遇「土炮」襲擊後的混亂與短暫僵直期！
「舉盾——！散開——！」李長安嘶聲厲吼，強行扭轉身體，手中鋼刀化作一片冰冷的光幕，叮叮噹噹地磕飛了數支射向自己要害的毒箭！身邊的騎兵也奮力舉盾格擋，但在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多個方向的密集攢射下，仍有兩人慘叫著中箭落馬，傷口處迅速泛起詭異的青黑色**！
煙塵稍散。李長安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穿透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煙與霧氣，狠狠刺向那左側獵屋方向，以及右側山崖上方——那些剛剛射出毒箭、此刻正在迅速移動、試圖重新隱入背景或發動下一波攻擊的、約莫二十餘道黑色身影**！
這些人，全身都裹在緊身的、與周圍山石枯木顏色接近的深灰色或黑褐色夜行衣中，頭臉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雙充滿殺意與冰冷的眼睛。他們動作矯健，配合默契，顯然是經過專門訓練的好手，絕非普通土匪嘍囉！
然而，讓李長安眼瞳驟然縮成針尖的，不是這些黑衣人本身。
而是——他們身上那些夜行衣的肩部、肘部、膝蓋等容易摩擦、沾染灰塵的位置，此刻竟然都沾著一種極其特殊的、在晨光與未散硝煙映照下，泛著一種極其淡薄、卻又異常「扎眼」的、青黑色中帶著細密銀色閃光顆粒的——石粉**！
這種石粉的顏色與質感……李長安太熟悉了！不久前，他才在「石壘樓」那堅硬無比的城牆上，近距離地看到、甚至親手觸摸過！這是「石壘樓」特有的、用來壘砌城牆的那種青黑色「鐵石」，在被巨力擊打、摩擦、崩裂後，會產生的、獨一無二的粉塵！其中摻雜的銀色閃光顆粒，更是這種「鐵石」的標誌性特徵**！
這些黑衣人身上，怎麼會沾著「石壘樓」城牆的石粉？而且，看那粉塵的新鮮程度與沾附位置，分明是不久前，在「石壘樓」附近活動、甚至可能是緊貼著城牆行動時沾上的**！
偽裝！這是赤裸裸的偽裝！有人想將這場針對黑風寨巡山隊的惡毒伏擊，嫁禍給「筒子樓」聯盟，嫁禍給「水煙筒老爺」！**
然而，就在李長安心念電轉、看破這層拙劣卻歹毒的嫁禍把戲的同時——他的目光，猛地凝固在了右側山崖上方，那群黑衣人中，一個剛剛射完手中弩箭、正在迅速後撤、打算重新隱入亂石堆後的、特別「顯眼」的身影上！
儘管對方同樣一身黑衣，蒙頭蓋臉。但那身形……那種即使在迅疾後撤中，依舊透著一股不協調的、陰柔的、仿佛無骨毒蛇般的柔韌與詭異的腰肢擺動與步態……還有那雙在黑布蒙面下、依舊能感覺到的、投射過來的、充滿了冰冷殺意、譏誚，以及一絲「遺憾」的眼神**……
竹葉青！
絕對是他！就算化成灰，李長安也認得出這種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陰柔詭異到極點的身段與氣質！
而在「竹葉青」身旁，緊緊跟隨、如同最忠誠（或最被控制）的護衛與打手的，是一個身形魁梧得多、動作略顯僵硬遲鈍、但力量感十足的黑衣大漢——不是「開山熊」，又是誰**？！
「是你們——！」李長安胸中怒火，如同被澆上了滾油，轟然爆發！眼中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刃，刺穿那層可笑的黑布與偽裝！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不顧一切、衝上山崖、與這對陰險的「姘頭」拼個你死我活的剎那——
「咻——！咻——！咻——！」
更加密集、更加尖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更遠的霧氣與林木陰影中，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僅有毒箭，甚至還夾雜著幾聲更加沉悶的、仿佛弓弩發射的、帶著尾焰的「火矢」的尖嘯！顯然，對方的埋伏，不止這二十餘人！周圍，還有更多的、隱藏在暗處的弓弩手，甚至可能有更多的、類似「土炮」的陰毒陷阱！
而他身邊的巡山隊，經過剛才那一輪「土炮」與毒箭的襲擊，已是傷亡近半，人困馬乏，鬥志受挫。若是再被纏住，等到更多的黑衣人合圍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走！」李長安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冰冷到極點的字眼。他猛地一勒馬韁，調轉馬頭，不再看山崖上那兩道令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身影。
「發信號！求援！」他對身邊一名尚未受傷的心腹厲聲道，同時，手中那幾枚早已準備好的「煙霧/閃光彈」，被他用力擲向了身後、左右兩側追兵最可能出現的方向！**
「砰！砰！砰！」
數團更加濃密、刺鼻、甚至帶著強烈致眩光效的煙霧，猛地在林間爆開，瞬間遮蔽了大片視野，也暫時阻隔了那些呼嘯而來的毒箭與火矢！
「撤——！」李長安一馬當先，帶著剩下的、狼狽不堪的巡山隊殘兵，借著煙霧的掩護，朝著黑風寨的方向，沒命地狂奔而去！身後，隱約傳來黑衣人氣急敗壞的吆喝與零星的追擊箭矢破空聲。
他沒有回頭。**
但那雙因極致的憤怒、憋屈與殺意而變得血紅的眼睛，深處，卻燃燒著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沉靜、也更加危險的——決絕的火焰。**
「竹葉青……開山熊……」**
「還有……你們背後的人……」**
「這筆帳……」**
「咱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