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 章 只可行走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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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沙城,城主府,後園「觀沙閣」。

  此處與外間那由厚重青石、冰冷鐵木構築的、充滿肅殺與權力氣息的城主府主體建築截然不同。閣樓建於府邸深處一片人工堆砌的、不過數丈高的白石「假山」之上,通體採用一種產自「白沙江」深處的、名為「暖玉沙岩」的奇異石材雕琢、壘砌而成,色澤溫潤如羊脂白玉,卻又隱隱透出一種乾燥、細膩的、仿佛最上等沙粒般的質感。閣樓四面開敞,僅以輕若無物、卻堅韌異常的「鮫綃紗」垂掛,既擋風寒,又不完全隔絕視線與氣息。時值冬日,閣內卻溫暖如春,不見炭火,唯有地面、牆壁、甚至空氣中,都隱隱流轉著一層極其淡薄、卻無處不在的、乾燥、溫暖、仿佛能撫平一切躁動與塵埃的、淡金色的、細密的「光塵」。這「光塵」緩緩流轉,與閣外庭院中精心布置的、由潔白細沙、奇異旱生植物、以及幾塊天然形成、帶有流沙紋路的奇石構成的「旱景」隱隱呼應,散發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寧靜、卻又本能感到自身渺小與「被淨化」的、秩序與神性的韻味。

  閣樓頂層,視野最為開闊之處,並未設桌椅,只在中央鋪著一張巨大的、用某種沙漠巨獸腹皮鞣製、潔白柔軟、一塵不染的氈毯。氈毯之上,隨意擺放著幾個用同樣「暖玉沙岩」雕成的、線條簡潔流暢的蒲團。

  此刻,主位的蒲團上,端坐著一個人。

  此人看不出具體年歲,面容如同最上等的暖玉雕琢,光滑、溫潤,不見一絲皺紋,卻自有一股仿佛曆經了無盡歲月、看透了世事變遷的、古老與沉靜。他身形勻稱,穿著一襲簡單至極、毫無紋飾、卻仿佛由最純淨的陽光與最細膩的白沙織就的、純白長袍,長發亦是一片純白,用一根同樣材質的、簡單的玉環束在腦後。他雙目微闔,並未看向閣外那精妙的「旱景」,亦未看向閣內垂手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文束使者。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仿佛與身下的氈毯、周圍的「光塵」、乃至整座「觀沙閣」、整片「旱景」、乃至更遠處那流淌不息的「白沙江」的某段水域……都隱隱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他,便是白沙城的真正主宰,受萬民香火供奉、澤被一方水土的、老牌俗神——白沙公。

  他身上沒有任何外放的、迫人的靈性威壓,甚至感覺不到多少「活人」的氣息。但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便仿佛成為了這片空間的「中心」與「規則」本身。文束使者那身一絲不苟的靛藍文士衫,在這片純白、溫暖、充滿了「神性」秩序的「光塵」映照下,顯得如此「刻意」與「凡俗」,甚至有些……扎眼。

  文束使者垂首躬身,保持著最恭敬的姿勢,已經將此次「出使」蒼莽山,分別面見「九山盟」盟主翻江龍與「筒子樓聯盟」首領水煙筒老爺的經過,事無巨細,包括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絲靈性波動的細微變化,都以最精準、最客觀的語言,複述完畢。此刻,他額角已微微見汗,不是因閣內溫暖,而是因面前這位「主上」那無聲的、卻仿佛能洞穿靈魂最深處的、平靜的「注視」。

  閣內,一片死寂。只有那淡金色的「光塵」,依舊在不急不緩地、無聲地流轉、沉降。

  良久。

  「翻江泥鰍……婉拒。水煙老兒……以東陽為盾,亦拒。」

  白沙公開口,聲音並非從喉嚨發出,而是仿佛直接從周圍的「光塵」中、從腳下的「暖玉沙岩」中、從更遠處的「白沙江」水汽中,同時響起。聲音溫和、平靜,沒有一絲波瀾,甚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直接印入聽者靈魂深處的、清晰的烙印感。

  「是……是。」文束使者頭垂得更低,聲音乾澀,「屬下……無能。未能完成主上囑託,有負主上信任,請主上……責罰。」

  「無能?」白沙公那純白的、仿佛蘊含著無盡星沙的眼眸,緩緩睜開一線。沒有懾人的精光,只有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純粹的、仿佛能倒映出萬物本質的、平靜的虛無。

  「不。你做得很好。該看的,都看到了。該聽的,也都聽到了。」白沙公的聲音依舊平靜,「翻江龍,桀驁不馴,野心勃勃,欲自成一方水神,豈會甘居人下?其婉拒,意料之中。水煙筒……倒是給了本座一個……小小的『驚喜』。」

  他微微抬頭,目光仿佛穿透了「觀沙閣」的紗幔,投向了蒼茫的東南方向,那「東陽城」的所在。

  「東陽……東陽君……」他低聲重複,那純白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極其細微的、淡金色的「沙流」一閃而逝,「數十年前的手筆,布局深遠吶。看來,對本座這『白沙』,亦是早有提防。此番借水煙筒之口,點明歸屬,既是回絕,亦是……警告。」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文束使者身上,語氣平淡,卻讓文束使者渾身一凜:「你可知,水煙筒此言一出,意味著什麼?」


  文束使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謹慎答道:「意味著……蒼莽山筒子樓勢力,已徹底倒向東陽城,成為其伸入山中、鉗制我『白沙』方向的……前哨與屏障。且其與東陽城聯繫之深、受其影響之大,恐遠超我等先前預估。其能在那等慘烈爆炸後迅速穩住陣腳,『水煙筒』本人實力亦是不俗,背後未必沒有『東陽君』的暗中支持或『賜福』。」

  「不錯。」白沙公微微頷首,那平靜的聲音中,終於透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寒意,「東陽君……好算計。山中布局數十載,暗中扶持筒子樓,經營水府,培養『水煙筒』這等人物。如今,更是借著與『翻江龍』那泥鰍的衝突,將山中勢力徹底整合、收服。假以時日,待其『葫蘆谷』新城建起,山中屏障穩固,東陽城的勢力,便可暢通無阻,直達我『白沙』側翼!」

  他頓了頓,純白的眼眸中,那淡金色的「沙流」再次隱現,速度似乎快了一絲:「屆時,東有強敵(指東陽城及其盟友),西有悍匪(指九山盟,若其不倒向己方),我『白沙』將腹背受敵,陷入被動。更遑論……山中資源、人口,乃至那『怒龍江』的部分水脈權柄,都將落入東陽之手。此消彼長,大勢去矣。」

  文束使者聽得心驚肉跳,冷汗涔涔。他之前只覺招撫失敗,有負使命,卻未想到,這背後竟牽扯到兩大城池、兩位俗神之間的、如此深遠的戰略博弈與生死之爭!

  「主上……主上明鑑!是屬下愚鈍,未能窺破其中兇險!」文束使者聲音發顫。

  「與你無關。東陽君布局深遠,隱藏極深,非親臨其地,難窺全貌。」白沙公語氣恢復平淡,「此次讓你出使,本也存了試探之意。如今,底牌已亮,倒也……清楚了。」

  他微微沉吟,那純白的眼眸,仿佛在快速推演、計算著無數種可能。閣內淡金色的「光塵」,也隨之微微加速流轉,隱隱勾勒出蒼莽山的虛影,以及其中代表各方勢力的、明暗不定的光點。

  「翻江龍既不可收服,水煙筒已歸東陽。這蒼莽山的棋局……」白沙公緩緩說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仿佛在陳述某種「事實」般的、冰冷的決斷,「便只剩下一著棋了。」

  「主上是指……?」文束使者小心翼翼地問。

  「既然無法將整條『九山盟』的『蟒』收入囊中……」白沙公眼中那淡金色的「沙流」驟然一凝,化為兩點冰冷的、銳利的「金芒」,「那便……設法,掰斷它幾顆最鋒利的『毒牙』,或者……在其腹中,種下幾顆屬於我『白沙』的……『沙子』。」

  他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文束使者:「翻江龍以下,九山盟中,實力最強、也最有可能……生出異心的,是哪一家?」

  文束使者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黑風寨!其大當家,『座山雕』!」

  「此人……屬下觀之,深沉內斂,喜怒不形於色,在『翻江龍』面前恭順,然其眼中偶露精光,絕非甘居人下之輩。且此番『灰岩堡』之戰,黑風寨出力頗多,尤其是一種名為『爆裂箭』的新式火器,威力不俗,似是由其寨中一位新晉頭目獻上。戰後撤退,黑風寨亦井然有序,損失相對最小。更關鍵的是……」

  文束使者頓了頓,壓低聲音:「屬下在離開『龍王寨』後,曾以『靈砂秘法』(一種白沙城特有的、利用靈性沙塵進行超遠距離、極隱蔽偵查的秘術)遙遙感知,在『灰岩堡』那場詭異大爆炸發生前,似乎有一道極其隱晦、卻異常精純凝練的暗紅色靈性波動,從堡壘核心區域一閃而逝,旋即爆炸發生。那道靈性波動的特質……與『座山雕』身上偶爾泄露出的氣息,有七分相似!」

  「哦?」白沙公純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閣內流轉的「光塵」,也為之微微一滯。

  「灰岩堡大爆炸……疑似與『座山雕』有關?」白沙公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其中蘊含的「興趣」,卻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有趣。看來這『座山雕』,不僅深沉,手段亦是……狠辣果決,且……頗有想法。」

  他緩緩靠向身後那無形的「依靠」(仿佛有純淨的白沙在支撐他),純白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兩點「金芒」在眸底深處,緩緩旋轉、凝聚,仿佛在算計著最精妙的獵物。

  「翻江龍欲成水神,需整合九山水脈、人心、血食。『座山雕』若真有異心,必不甘永遠屈居其下,尤其……是在見識了『翻江龍』與『水煙筒』那等層次的力量之後。其心中所欲,恐怕……不小。」

  「這樣的人,通常……很懂得權衡利弊,也……很需要『外力』的支持。」

  白沙公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平靜、卻又蘊含著無盡算計與威嚴的、微小的弧度。


  「既然無法收服『九山盟』這條『蟒』,那便……嘗試著,與這條『蟒』身上,最不安分、也最有可能反咬其主人一口的……『毒牙』,單獨……『談談』。」

  他看向文束使者,純白的眼眸中,那「金芒」驟然變得熾亮:

  「文束。」

  「屬下在!」

  「著你,再赴蒼莽山。此次,目標非『龍王寨』,亦非『老龍潭』。」

  「持我『白沙令』,攜『固本培元丹』三枚,『碎岩破甲符』十張,『靈蘊金沙』百兩,以及……『守城勁弩(輕型)』圖樣一份,附部分關鍵構件。」

  白沙公每說一樣,文束使者心頭便是一跳!這些東西,無一不是珍貴之物!「固本培元丹」可助修煉,穩固根基;「碎岩破甲符」是強力的攻擊性符籙;「靈蘊金沙」是蘊含精純土、金靈性的硬通貨;而那「守城勁弩圖樣」與部件,更是實實在在的、可用於增強防禦的「軍備」!雖然只是「守城」之用,且是「輕型」,但其代表的意義與價值,對一座山寨而言,不言而喻!這手筆,比之前那空泛的「招撫」條件,要實在得多,也誘人得多!

  「設法,避開『翻江龍』與各方耳目,單獨接觸黑風寨大當家,『座山雕』。」

  「不必明言背叛,只需傳達我『白沙』的……『欣賞』 與 『善意』。告訴他,我『白沙公』,欣賞有能、有志之士。『白沙城』,願與有遠見的朋友,建立互利的……聯繫。」

  「他若有意,這些『薄禮』,便是『白沙』的誠意。他若有難處,或有所需,亦可暗中傳訊於你。『白沙』別的不敢說,一些『外物』支持,或關鍵時的些許『方便』……還是給得起的。」

  白沙公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每一個字,都仿佛在文束使者腦海中,敲下了一枚冰冷的、充滿誘惑與危險的釘子。

  「記住,此事,絕密。只對他一人言。成與不成,皆在他一念之間。『白沙』不急,可以……等。」

  「但也要讓他明白,『東陽』之勢已成,『翻江龍』野心勃勃,他黑風寨夾在中間,若無一強援,將來……怕是不好過。是繼續做那『泥鰍』麾下、隨時可能被拿去填炮眼的『卒子』,還是……為自己,為黑風寨,謀一條更加……穩妥、光明些的退路……他,是聰明人,當懂得抉擇。」

  文束使者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與凜然,重重躬身:「屬下……明白!必不負主上所託!」

  他知道,這一次的任務,比之前更加兇險,也更加……微妙。這是要在「九山盟」這頭剛剛顯露出獠牙的凶獸體內,埋下一顆屬於「白沙」的、分裂與掌控的種子!

  「去吧。」白沙公重新闔上眼眸,周身那淡金色的「光塵」流轉,將他的身影襯托得更加縹緲、威嚴,仿佛與這「觀沙閣」、與整座白沙城、與那奔流不息的「白沙江」,徹底融為一體。

  「本座,等著你的消息。」

  「是!」

  文束使者再次深深一禮,然後,保持著最恭敬的姿態,緩緩倒退著,退出了這間充滿了「神性」秩序與冰冷算計的「觀沙閣」。

  閣內,重歸寂靜。只有那淡金色的「光塵」,依舊在不急不緩地流轉、沉降,仿佛在無聲地計算、演繹著,那即將在蒼莽山中掀起的、更加詭譎、也更加危險的……

  暗流。

  蒼莽山,黑風寨,後山隱秘石洞。

  此處與「龍王寨」那刻意彰顯權威、卻也嘈雜混亂的議事廳,與「老龍潭」那幽深神秘、充滿靈韻的水府秘窟,乃至與「白沙城」那莊嚴有序、神性瀰漫的「觀沙閣」,都截然不同。

  石洞位於黑風寨後山,一處被濃密枯藤、嶙峋怪石和常年不散的、從岩縫中滲出的、冰冷水汽所完全遮蔽的、人跡罕至的陡峭崖壁之下。洞口窄小,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入口處還巧妙地利用了一塊天然垂落的、布滿濕滑苔蘚的巨岩作為遮掩,若非知情人引路,絕難發現。洞內空間卻比預想中開闊許多,約有尋常房屋兩三間大小,地面平整,顯然是經過人為修整。洞壁上鑿有數個細小的通風孔,引入微弱天光,也在洞內點燃的數盞獸油燈那昏黃、搖曳的光暈映照下,勉強能看清洞內情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岩石本身的陰冷濕氣、陳年煙燻火燎味、以及某種更加濃烈的、屬於硝石、硫磺、金屬碎屑和簡易木工膠的、粗糙而「實幹」的、屬於「匠作」與「籌備」的特殊氣息。幾口用厚重木板釘成、外面還糊了泥灰防火的大箱子,隨意堆放在角落,箱蓋未合,隱約可見裡面整齊碼放著的、用油紙小心包裹的、黝黑的「爆裂箭」箭杆部件,以及一些閃爍著金屬冷光的、形狀奇特的工具零件。


  此地,正是「座山雕」暗中支持李長安進行「火器」研製的、同時也是黑風寨最核心、最隱秘的、用於商議絕密事宜的——「二號議事點」。

  此刻,洞內氣氛,與外界那冬日山林的死寂、以及「九山盟」內部那因「白沙城」使者來訪而暗流涌動的緊張,都截然不同。這裡,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緊繃、卻也更加充滿了某種壓抑不住的、冰冷興奮與深沉算計的奇異氛圍。

  「座山雕」端坐在洞內唯一一張相對「規整」的、用整塊青石粗略鑿成的「石椅」上。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深灰色布袍,臉上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水的表情,只是那雙總是半垂的眼帘,此刻完全抬起,目光銳利、專注,如同最冷靜的鷹隼,靜靜地、仔細地、審視著此刻站在他面前不遠處的、那個剛剛被疤面虎親自引入洞內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白沙城使者,文束。

  與在「龍王寨」和「老龍潭」時不同,此刻的文束使者,身上那襲漿洗髮白的靛藍文士衫,下擺和袖口處,沾上了些許山中趕路時難以避免的泥漬和草屑,顯得略有些「風塵」。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居高臨下的平靜與疏離,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凝重、更加坦誠(至少表面如此)、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長途跋涉後、終於見到「正主」的、謹慎的期待。他手中,捧著一個用厚實、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嚴密包裹、約莫尺許見方的、方正正的包裹,包裹不大,卻被他雙手穩穩托著,仿佛其中承載著千鈞之重。

  李長安則垂手肅立在「座山雕」側後方一步之遙,依舊是那身乾淨利落的短打皮裝,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文束使者,以及他手中那個包裹上。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卻早已被他催發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無聲地掃描、分析著洞內每一絲氣息的流動,尤其是文束使者身上那與這土匪窩、這匠作洞窟格格不入的、清冷乾燥的、「秩序」與「神性」殘留的氣息,以及其靈性波動中,那隱含的、一絲緊張、一絲試探,以及一絲……孤注一擲般的決斷。

  疤面虎則帶著兩名絕對心腹、身手最好的老匪,如同門神般,一左一右,沉默地守在洞口內側的陰影中,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如狼,確保著此地的絕對安全與隱秘。

  「文先生,別來無恙。」「座山雕」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喜怒,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昏黃燈火的映照下,閃爍著幽深難測的光芒,「前番在『龍王寨』,未能與先生深談,實是遺憾。不想今日,先生竟不畏山路艱險,親臨我這荒僻簡陋之地,實在令雕某……受寵若驚。」

  這話說得客氣,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你為何而來,我心中有數」 的、冰冷的距離感。

  文束使者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了「敬佩」與「坦誠」的笑容,將手中的包裹,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一塊相對平整的石台上,然後對著「座山雕」,鄭重地、深深一揖:

  「雕大當家,前番在『龍王寨』,人多眼雜,文某身負使命,有些話,不便明言,禮數若有怠慢之處,還望大當家海涵。今日冒昧前來,實是……奉我家主上,『白沙公』之命,有要事,需與大當家……單獨一敘。」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座山雕」那審視的眼神,語氣變得異常肅穆、清晰:

  「大當家乃人中龍鳳,雄踞一方,威震黑風。我家主上『白沙公』,雖遠在白沙,然對蒼莽山中英豪,素有耳聞,尤其對大當家之能、黑風寨弟兄之悍勇,更是……讚賞有加。」

  「前番文某代表『白沙公』與城主,與『九山盟』盟主商談『依附』、『建城』之事,實乃……不得已之舉,亦是……權宜之計。」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無奈」與「惋惜」,「『翻江龍』盟主,固然神威蓋世,然其……志在『封神』、『割據』,心思深沉,行事……狠辣果決,更兼出身草莽,慣行劫掠之事,恐乏長遠治理之略,亦難容麾下有能、有志之士,鋒芒過露。與之共事,猶如……與虎謀皮,縱一時得利,長久來看,恐非……善策。」

  這番話,幾乎赤裸裸地點明了「翻江龍」的「缺陷」與「危險」,更是毫不掩飾地,在「座山雕」心中,那可能存在的、對「翻江龍」的忌憚與不滿的「嫩肉」上,輕輕刺了一下。

  「座山雕」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放在石椅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繼續看著文束使者,仿佛在說:然後呢?

  文束使者心領神會,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繞彎子,伸手,緩緩地、鄭重地,解開了石台上那個灰褐色粗布包裹。

  包裹內,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幾樣看起來並不「奢華」、卻意義非凡的物品:


  三枚龍眼大小、色澤溫潤如玉、表面有淡金色細沙狀天然紋路、散發著奇異清香的丹藥——「固本培元丹」。

  十張摺疊整齊、用某種暗黃色、仿佛陳年獸皮製成的、薄如蟬翼的符紙,上面用暗紅色的、仿佛乾涸血液混合了金砂的「墨」,刻畫著繁複、凌厲、充滿了「銳利」與「破堅」意味的符文——「碎岩破甲符」。

  一個用純金打造、不過巴掌大小、卻異常沉重的扁平方盒,打開後,裡面是滿滿一盒、顆粒均勻、在燈火下閃爍著柔和淡金色靈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動的、細密「沙粒」——「靈蘊金沙」百兩。

  以及,一卷用上好熟牛皮精心鞣製、邊緣以銀線鎖邊、展開後,是一幅繪製極其精細、標註清晰、甚至附有部分實物剖面結構圖的、「守城勁弩(輕型)」的全套製造圖樣,旁邊還附帶著幾個用油布包裹的、顯然是關鍵部件的、精鋼製成的實物樣品!

  這四樣「禮物」,每一樣,都精準地擊中了黑風寨,或者說「座山雕」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丹藥,可助「座山雕」本人穩固根基,提升實力,甚至可能幫助他突破某個瓶頸!

  符籙,是強力的攻擊與破防手段,在關鍵時刻,或許能起到逆轉戰局、斬殺強敵的奇效!

  「靈蘊金沙」,是硬通貨,更是蘊含精純土、金屬性靈性的珍貴材料,無論是用於修煉、交易,還是用於「火器」研發,都價值巨大!

  而那份「守城勁弩」圖樣與樣品……其意義,更是非同小可!這不僅是實實在在的、能立刻提升黑風寨防禦能力的「軍備技術」,更是一種象徵——象徵著「白沙公」與白沙城,願意向黑風寨,提供超越口頭承諾的、實質性的、帶有「技術壁壘」的軍事支持!而且,是「守城」裝備,這既符合「白沙城」聲稱的「自保」與「防禦」立場,也恰恰是黑風寨在「九山盟」內部、在「翻江龍」眼皮底下,最需要、也最不引人注目的發展方向!

  這份「禮單」,這份「誠意」,遠比之前在「龍王寨」開出的那些空泛條件,要厚重得多,也務實得多!顯示出「白沙公」對「座山雕」與黑風寨的「價值」,有著極其清晰的認知與評估,並且,願意為此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

  「座山雕」的目光,緩緩掃過石台上的四樣物品,在那捲「守城勁弩」圖樣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他臉上那沉靜如水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些許細微的波動。眼中銳利的光芒,變得更加深邃、更加灼熱,也帶著一絲更加冰冷的算計。

  但他依舊沒有立刻表態。

  文束使者知道,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籌碼」,該拋出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座山雕」,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敲在「座山雕」和李長安的心頭:

  「雕大當家,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家主上『白沙公』,欣賞的,是大當家這等有雄才、有遠略、懂進退、知取捨的豪傑,而非『翻江龍』那等只知憑蠻力、行劫掠、無長遠之慮的流寇。」

  「『白沙公』願以白沙城為後盾,以白沙公之神威為倚靠,全力支持大當家與黑風寨,在蒼莽山中,另起爐灶,自建基業!」

  「只要大當家點頭,願與『白沙』結為盟友,互為奧援。『白沙』可提供大當家所需之糧秣、匠人、軍械、乃至……某些特殊的修煉資源與指點,助大當家穩固根基,擴充實力。將來,無論大當家是欲獨霸一方,還是……在『白沙』的協助下,於這蒼莽山中,建起一座真正屬於黑風寨的、名正言順的『從城』,甚至……在『白沙公』的神系之中,謀得一席『從神』尊位,得享香火,長生久視……皆有可能**!」

  「從神尊位!香火供奉!長生久視!」

  這三個詞,如同三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洞內眾人的心頭!尤其是「座山雕」,他那一直沉穩如山的身軀,竟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眼中那銳利的光芒,瞬間暴漲,如同兩團被點燃的、暗紅色的火焰!

  這是比「獨立建城」更加誘人、也更加遙不可及的承諾!這是直指「超凡」、「長生」、「神道」的、通天之路!是「翻江龍」正在苦苦追尋、甚至可能求而不得的「正果」!而「白沙公」,竟願意以此作為「籌碼」,來招攬他「座山雕」!

  這份「價碼」,這份「前景」,足以讓任何有野心、有實力、又不甘久居人下的梟雄,怦然心動,甚至……難以抗拒!

  洞內,一片死寂。只有獸油燈燈芯燃燒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眾人壓抑的、卻異常粗重的呼吸聲。

  李長安心中亦是凜然。他知道,「白沙公」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也拿出了真正的「殺手鐧」。這不僅是利益的誘惑,更是通往更高層次力量的、赤裸裸的、難以拒絕的「門票」!尤其對於「座山雕」這等已經觸摸到「行當」巔峰、卻在「翻江龍」與「水煙筒」那等「准俗神」威壓下感到窒息與不甘的強者而言,這份「承諾」的殺傷力,是致命的。


  「座山雕」沉默了許久。久到洞內的空氣,都仿佛要凝固成冰。

  他緩緩抬起手,伸向石台上那捲「守城勁弩」的圖樣,手指在那冰涼的熟牛皮表面,輕輕摩挲著。動作緩慢,卻異常穩定。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不再銳利逼人,而是變得異常深邃、平靜,仿佛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他看著文束使者,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平穩,卻帶上了一種奇異的、仿佛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的、決斷的力度:

  「白沙公……厚愛。文先生……辛苦。」

  「這份『誠意』,這份『期許』,雕某……看到了,也……心領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四樣「禮物」,最後,定格在文束使者臉上,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翻江龍……確非明主。其人心性,雕某……深知。與之共事,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前路……難測。」

  「白沙公神威浩蕩,雄踞一方,能得『白沙公』青眼,願與雕某這山野之人,結此善緣,實乃雕某與黑風寨上下……天大的造化。」

  「這『盟友』之約,『從神』之諾……雕某……」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那暗紅色的火焰,仿佛在這一刻,徹底燃燒、凝聚,化為一種冰冷、堅定、卻又充滿了無盡野心與決絕的、幽深的光芒:

  「應下了。」

  話音落下,洞內那仿佛凝固的空氣,驟然一松!卻又瞬間被一種更加沉重、更加危險的、如同簽訂了魔鬼契約般的、冰冷而熾熱的氣氛所取代!

  文束使者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卻又更加凝重的、複雜神色。他再次深深一揖:「大當家深明大義,決斷果敢,文某……佩服!必當將大當家之意,一字不差,稟明『白沙公』!」

  「座山雕」微微頷首,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沉靜如水的表情,只是眼底深處,那燃燒的野心與決絕,已然深深烙印。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冷靜、清晰,帶著一種老練政客般的、務實與警惕,「此事,絕密。在外,雕某依舊是『九山盟』的黑風寨大當家,『翻江龍』盟主麾下的……『忠臣』。與『白沙』的聯繫,需極其隱秘,時機、方式,皆需仔細斟酌,萬不可露出絲毫馬腳,授人以柄,壞了『白沙公』與大計。」

  「這些『禮物』,雕某收下。黑風寨,會儘快消化、利用。『白沙』若有所需,或有所指示,可通過……特定渠道,暗中傳遞。雕某,亦會擇機,向『白沙』證明黑風寨的……價值與誠意。」

  「另外,」他看向文束使者,目光深邃,「『東陽』與『水煙筒』那邊,還需『白沙公』與城主,多加留意、牽制。黑風寨……需要時間。」

  「這是自然!」文束使者連忙點頭,「大當家思慮周全,文某明白。『白沙』絕不會讓大當家獨對強敵。東陽與水煙筒那邊,『白沙』自有計較。大當家只需暗中積蓄力量,靜待時機便可。」

  「好。」「座山雕」緩緩站起身,對著文束使者,抱了抱拳,語氣鄭重,「那便……如此說定。文先生回去,代雕某,拜謝『白沙公』天高地厚之恩。他日若有所成,必不敢忘。」

  「不敢!文某定當轉達!」文束使者連忙還禮。

  一場充滿了算計、誘惑、風險與背叛的、秘密的「盟約」,就在這幽深、隱秘、充滿了火藥與金屬氣息的山洞之中,悄然達成。

  「座山雕」重新成為了那個沉靜如水的黑風寨大當家,只是心中,那名為「野心」與「背叛」的種子,已然在「白沙公」那「從神」尊位與香火長生的誘惑澆灌下,破土而出,瘋狂滋長。

  李長安依舊沉默地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袖中,那張邪異皮子,仿佛感應到了這充滿了「背叛」、「交易」與「神道」野心的氣息,傳來一陣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悸動。

  體內的幽藍色「戲法師」靈性燈火,在這越發詭譎、危險、卻也充滿了「機遇」的棋局刺激下,燃燒得異常穩定,幽光深邃,仿佛在靜靜地觀察、記錄、並……等待著,那即將因這秘密盟約而掀起的、更加狂暴、也更加難以預測的……

  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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