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 章 白沙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蒼莽山,龍王寨,九山盟議事廳。

  冬日的寒風,似乎因著前番「灰岩堡」那場慘烈、詭譎、最終以驚天爆炸收場的「大捷」(抑或是「慘勝」?),而帶上了一種更加深入骨髓的、混合了硝煙餘燼、血腥沉澱、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廢墟與焦土的、不祥的死亡氣息,在群山之間嗚咽盤旋,也穿透了「議事廳」那些永遠修補不完的縫隙孔洞,帶來一陣陣濕冷刺骨的嗚咽。廳內的炭火盆依舊燒得通紅,卻仿佛永遠也暖不透那仿佛滲入了每一塊石頭、每一縷空氣的寒意,以及那更加沉重、更加詭譎難明的、涌動在眾人心頭的暗流。

  廳內的陳設,與前次相比,並無太大變化。依舊是那副簡陋、粗獷、充滿了原始暴力與權力象徵的模樣。只是空氣中,除了慣常的汗臭、血腥、皮革、鐵鏽氣息,似乎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更加「正式」、也更加「陌生」的、類似於檀香、陳年紙張、以及某種清冷、乾燥的、仿佛來自遙遠、有序之地的、秩序的氣味。這氣味,與這土匪窩的狂野混亂,格格不入,卻異常頑固地盤踞在空氣的一角,無聲地提醒著眾人,某些變化,已然悄然發生。

  主位上,「盟主」翻江龍,依舊是那身「員外」打扮,手中鐵膽不急不緩地轉動著,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仿佛萬年不變的、「和煦」笑容。只是今日這笑容,似乎比以往更加「深邃」,也更加「難以捉摸」。眼底深處,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緩緩流轉,如同風暴過後、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更洶湧的深海。他身上的氣息,似乎比前番「灰岩堡」之戰時,更加內斂,也更加沉凝,仿佛與身後那仿佛永恆咆哮的「怒龍江」,達成了某種更深層次的、更加「默契」的共鳴。只是,在那份沉凝之下,李長安那被「戲法師」靈性強化過的感知,卻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被觸碰了逆鱗般的、冰冷的不悅與警惕。

  下首左右,各山當家俱在。「座山雕」依舊是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沉靜模樣,仿佛一尊入定的石佛,只是偶爾從「翻江龍」身上、以及廳內某個特定位置掃過的目光,更加銳利、專注,如同在棋盤上計算著每一步落子的老練棋手。「白眼狼」的臉色,似乎比之前更加慘白,眼神也更加陰鬱、閃爍,顯然「灰岩堡」那場大爆炸,以及隨後「九山盟」倉皇撤退、未能盡全功的現實,讓他心中那點僥倖和算計,變得更加焦躁不安。其他當家,也大多神色複雜,有對「灰岩堡」大爆炸(無論內情如何)的驚懼後怕,有對未能徹底洗劫堡壘、獲取更多財富的遺憾不甘,也有對眼下這詭異平靜下、暗流洶湧局勢的茫然與不安。

  而引起這一切微妙變化的「源頭」,此刻,正「安然」端坐在議事廳下首、特意增設的一張、鋪著相對乾淨獸皮、甚至擺上了一壺清茶(在這土匪窩裡堪稱「奢侈」)的、簡陋木椅上。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許歲、麵皮白淨、五官端正、留著一縷修剪整齊短髯、身穿一襲漿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連邊角都一絲不苟的靛藍色文士長衫、頭戴一頂同樣漿洗髮白的儒巾的中年男子。他身形略顯單薄,坐在一群剽悍、粗野的土匪頭子中間,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扎眼」。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侷促、不安,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平靜的、甚至隱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上邦」使者面對「化外之民」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禮儀性的疏離。

  他手中,端著一個粗糙的、與這身打扮極不相稱的陶土茶杯,卻只是輕輕托著,並未飲用。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眾人,尤其是在「翻江龍」、「座山雕」等幾人臉上略作停留,眼神深處,仿佛在評估、在衡量、在……記錄。

  此人,便是白沙城派來的使者。自稱姓文,單名一個「束」字。

  白沙城!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這「九山盟」剛剛經歷一場慘烈大戰、喘息未定的敏感時刻,激起了難以言喻的波瀾。

  白沙城,並非蒼莽山中的勢力。它坐落於蒼莽山脈東北方向,約莫三百里外,一片相對開闊、肥沃的河谷平原之上,背靠一條名為「白沙江」的大河支流。此城規模,遠非「灰岩堡」甚至「葫蘆谷」(若建成)可比,是真正意義上的、有城牆、有街市、有衙門(雖已名存實亡)、有常備軍、有完整稅收和治理體系的、城池!城主世代相傳,據說祖上曾是前朝鎮守邊疆的將軍,亂世中割據一方,經營數代,根基深厚。更重要的是,城中供奉著一位名為「白沙公」的、真正的、得到廣泛認可、香火鼎盛的、老牌俗神!據說這位「白沙公」,司掌「白沙江」一段水域及附近土地的「豐饒」與「安寧」,神通廣大,信徒眾多,在白沙城及其周邊數百里範圍內,威望極高,是實實在在的、能影響一方氣運的、龐然大物!

  這樣一個勢力,平日裡與蒼莽山中這些土匪綹子,幾乎是井水不犯河水,偶有商隊經過,也是繳納「買路錢」了事,彼此保持著一種微妙的、互不侵犯的「默契」。如今,突然派來使者,而且是在「九山盟」新立、與「水煙筒」勢力大打出手、甚至剛剛「摧毀」了灰岩堡(無論真相如何)的這個微妙節點……


  來意,不言自明。

  此刻,這位文束使者,剛剛結束了他那番雖然用詞文雅、語氣平和,卻字字句句都透著一種「施捨」與「招攬」意味的、「傳達」「白沙公」與白沙城主「善意」的長篇大論。核心意思,總結起來便是:

  「白沙公」慈悲,白沙城主仁德,不忍見蒼莽山生靈塗炭,流寇(指九山盟)與山民(指筒子樓)互相攻伐,死傷無數。願以「白沙公」無上神威與白沙城雄厚實力為後盾,招撫「九山盟」上下。若「九山盟」願依附白沙城,奉白沙城主為尊,遵「白沙公」法旨,則「白沙公」可賜下庇護,准許「九山盟」在蒼莽山中,擇地建一『從城』,作為白沙城的「前哨」與「屏障」。白沙城可提供部分糧秣、匠人、乃至……有限的、「守御型」 軍械(包括火炮?)支援,幫助「從城」建設,抵禦外敵(主要指「水煙筒」勢力)。而「九山盟」則需按時「進貢」,聽從調遣,必要時派兵協助白沙城作戰,並保證白沙城商路暢通云云。

  條件,聽起來似乎不錯。有「俗神」庇護,有城池支持,還能「合法」建城,擺脫「流寇」身份,似乎是一條「通天大道」。

  然而,廳內眾人,但凡有點腦子的,都聽出了這話里話外的「陷阱」與「代價」。

  「依附」?說得客氣,實為「臣服」,甚至「吞併」!一旦答應,從此「九山盟」便不再獨立,頭上多了「白沙公」和「白沙城主」兩座大山!所謂「從城」,好聽點是「前哨」,難聽點就是「附庸」、「看門狗」!一切物資、人員、行動,恐怕都要受制於人。那「有限的、守御型軍械」,更是赤裸裸的枷鎖——只給你守家的武器,不給你出去搶的刀!而且,還要「按時進貢」、「聽從調遣」、「協助作戰」……這簡直是拿「九山盟」當免費的打手和血包!

  更關鍵的是,「白沙公」那位「老牌俗神」的「庇護」,是那麼好拿的?只怕今日受了「庇護」,明日就要被「神意」滲透、掌控,連「翻江龍」這「准江神」的獨立性與根基,都可能受到影響!甚至,可能被那位「白沙公」,以「神道」手段,悄無聲息地「消化」、「吸收」掉!

  這哪裡是「招撫」,分明是趁火打劫,是看準了「九山盟」與「水煙筒」兩敗俱傷、立足未穩,想以最小的代價,將這股新生的、悍勇的土匪勢力,收為己用,成為其向蒼莽山深處擴張、與「水煙筒」乃至其他潛在勢力爭奪利益的馬前卒和緩衝墊!

  廳內一片沉默。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座山雕」依舊沉靜,但李長安能感覺到,他那平靜的外表下,靈性波動極其穩定,顯然早有預料,甚至在冷靜地分析著利弊。「白眼狼」眼神閃爍,似乎對「建城」和「庇護」有些意動,但更多的,是猶豫和不安。其他當家,更是面面相覷,有茫然,有貪婪,有警惕,也有對「白沙城」那龐然大物的、本能的畏懼。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集中到了主位上的「翻江龍」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翻江龍」臉上那「和煦」的笑容,絲毫未變。他甚至輕輕啜飲了一口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仿佛在品味著什麼。然後,他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地看向下首的文束使者,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股奇異的、溫潤的質感:

  「文先生遠來辛苦,帶來『白沙公』與城主的『美意』,龍三與『九山盟』上下,深感榮幸,亦……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臉上笑容似乎更加「真摯」了一些:「『白沙公』神威浩蕩,城主仁德廣布,能得『白沙公』庇護,於蒼莽山建一安身立命之『從城』,實乃我『九山盟』萬千弟兄之福,亦是這山中生靈之幸。此等隆情厚誼,龍三……銘感五內。」

  這番話,說得漂亮至極,語氣恭謹,幾乎要將對方捧到天上。

  然而,文束使者那平靜的臉上,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他聽出了這話里的「客氣」與「距離」,更聽出了那看似感激涕零的言辭下,毫無實質承諾的空洞。

  果然,只見「翻江龍」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了「感激」、「為難」與「遺憾」的複雜表情,嘆息道:「只是……文先生也看到了,我『九山盟』新立未久,內部猶自紛雜,各寨兄弟,野性難馴,於『規矩』、『法度』,尚需時日磨合。前番與山中舊民(指筒子樓)有些誤會衝突,雖小有斬獲,然自身亦是損失頗重,元氣未復。此時若貿然應承『白沙公』與城主如此重託,只怕……力有未逮,反倒辜負了『白沙公』與城主的殷殷期望,壞了『從城』大計,更損了『白沙公』與城主清譽。」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文束使者:「不若……請文先生迴轉,代為稟明『白沙公』與城主。容我『九山盟』些許時日,整頓內部,撫平創傷,待得根基稍穩,弟兄們皆心向『王化』,屆時,龍三必親率『九山盟』上下,前往白沙城,負荊請罪,聆聽『白沙公』法旨與城主教誨!再議這『依附』、『建城』之事,方是穩妥。不知文先生……意下如何?」


  一番話,綿里藏針,以退為進。既沒有直接拒絕,惹怒「白沙公」與白沙城,又將「皮球」輕輕踢了回去,用「需要時間整頓內部」、「擔心力有未逮壞了大事」為藉口,將「依附」之事,無限期地拖延了下去。最後那句「負荊請罪」、「再議」,更是將姿態放得極低,讓對方即便不悅,也難以立刻發作。

  這不僅是拒絕,更是一種政治上的、不動聲色的、卻又異常堅決的「婉拒」。潛台詞是: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依附」不可能,至少現在不可能。至於以後?以後再說。

  文束使者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那雙原本平和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不悅與審視。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員外」、實則土匪頭子的「翻江龍」,言辭竟如此圓滑、老辣,應對得滴水不漏,讓他這「上使」竟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有力無處使的憋悶感。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廳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更加凝滯、緊繃。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看似「和煦」的對話下,洶湧的暗流與無形的角力。

  最終,文束使者緩緩放下手中那杯始終未飲的茶,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刻板的平靜,只是語氣,比之前更加冷淡了幾分:

  「龍盟主……思慮周全,顧全大局,文某……佩服。」

  他站起身,對著「翻江龍」,以及廳內眾位當家,抱了抱拳,動作標準,卻透著疏離:「既如此,文某便將龍盟主之意,如實帶回,稟明『白沙公』與城主。望龍盟主……好自為之,莫要辜負了這蒼莽山的大好時機,也……莫要行差踏錯,誤了『九山盟』上下弟兄的……前程。」

  最後一句,語氣平淡,卻隱隱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翻江龍」也站起身,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加「熱情」,「文先生遠來辛苦,車馬勞頓,不如在寨中盤桓數日,讓龍三略盡地主之誼……」

  「不必了。」文束使者斷然拒絕,聲音清冷,「文某身負使命,不敢久留。這便告辭。」

  「既如此,龍三不敢強留。」「翻江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對左右吩咐道,「來人,取我寨中珍藏的『百年山參』兩支,『老龍潭』特產的『寒玉』一方,贈與文先生,以表謝意與……歉意。再派一隊得力弟兄,護送文先生……安全離開蒼莽山地界,務必確保文先生一路平安,直達白沙城外!」

  「是!」手下嘍囉連忙應聲。

  「百年山參」、「寒玉」……禮物不可謂不重,但這「護送」,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與禮送出境,確保這位使者不會在離開途中「出什麼意外」,或者「看到什麼不該看的」。

  文束使者顯然也明白其中意味,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多言,只是對「翻江龍」再次抱了抱拳,便在兩名嘍囉的「陪同」下,轉身,邁著那種一絲不苟的、與這土匪窩格格不入的步伐,走出了議事廳。那襲漿洗髮白的靛藍長衫,在昏暗、粗陋的廳堂背景中,迅速遠去、消失,只留下那縷清冷、乾燥、帶著「秩序」氣息的陌生味道,依舊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盤旋,仿佛一個冰冷的、揮之不去的、充滿警示意味的……

  烙印。

  廳內,隨著使者的離開,那緊繃到極致的氣氛,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凝重與……隱憂。

  「白沙城」的招攬(或者說,吞併企圖),雖然被「翻江龍」以圓滑手段暫時擋了回去,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它意味著,「九山盟」的存在,已經引起了蒼莽山之外、那些更加龐大、更加有序、也擁有真正「俗神」坐鎮的、真正「城池」級別勢力的注意!而且,是以一種並不「友善」的方式。

  今日可以「婉拒」,明日呢?當「白沙公」覺得耐心耗盡,或者「九山盟」顯出更多「疲態」時,來的恐怕就不是一個文質彬彬的「使者」,而是……大軍,乃至「俗神」的神罰了!

  更何況,還有一個虎視眈眈、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的「水煙筒老爺」及其背後的筒子樓聯盟!

  「九山盟」看似剛剛取得一場「大捷」(無論過程多慘烈),實則已陷入前有狼(水煙筒)、後有虎(白沙城)、自身還內傷未愈、根基不穩的、更加兇險的絕地!

  「翻江龍」臉上的「和煦」笑容,在使者身影消失的瞬間,便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凝固,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他緩緩坐回「主位」,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眾位當家,最後,落在了那兩扇剛剛合攏的、厚重的議事廳大門上,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那使者遠去的方向,以及更遠處,那座名為「白沙」的、龐然巨物般的城池。


  「都聽到了?」他開口,聲音不再溫潤,而是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冰冷的質感,「『白沙公』……『白沙城』……呵呵,倒是看得起咱們。」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可惜,我『翻江龍』的脊樑,還沒軟到那個份上。這蒼莽山,這片水,該由誰說了算……還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

  「傳令下去!」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各寨加強戒備,尤其是通往『白沙城』方向的要道,增派哨探,嚴密監控!『匠作營』、『爆裂箭』生產,全力加速!儲備糧草,整訓人馬!」

  「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是!謹遵盟主號令!」眾當家齊聲應諾,聲音中卻少了前番「灰岩堡」戰前的狂熱,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對未知未來的、冰冷的覺悟。

  「座山雕」微微垂首,掩去眸中那深沉如海的算計。他知道,「白沙城」的介入,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有趣」了。這或許,是危機,也未嘗不是……機會。

  李長安站在人群後,面色平靜,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白沙城……真正的城池,真正的俗神……

  體內的邪異肺葉,似乎因「白沙公」這個名號,以及使者身上那殘留的、清冷乾燥的、充滿「秩序」與「神性」威嚴的氣息,而傳來一陣更加複雜、更加「排斥」的悸動。

  袖中,那張邪異皮子,也仿佛被觸動,隱隱發燙。

  這蒼莽山的風雲,果然越來越大了。

  而他們這隻剛剛僥倖從「灰岩堡」煉獄中掙脫、看似「大勝」歸來的、脆弱的「土匪之舟」,又該如何在這即將到來的、更加狂暴的、由「准江神」、「老牌俗神」、「復仇者」與「野心家」共同掀起的……

  驚濤駭浪中,找到那一線或許更加渺茫、卻也必須去爭的……

  生路?

  蒼莽山深處,老龍潭,水府秘窟。

  議事「石廳」內,那股亘古不變的、幽深、濕冷、沉靜,卻又蘊含著某種古老威嚴與神秘靈韻的氛圍,今日似乎被一絲截然不同的氣息,微微攪動。中央淺坑中,那幽藍色的、粘稠如漿的「水」,依舊緩緩流轉,散發著冰冷螢光,映照著奇石上幾道沉默的身影。裊裊的、帶著水底沉泥與陳年草藥氣息的淡藍色煙氣,依舊在「水煙筒老爺」面前盤旋、變幻,勾勒出模糊的山川水影與符文虛影,但今日,那煙氣的流轉,似乎比往常更加緩慢、更加凝滯,仿佛也在「傾聽」、在「思量」。

  「老爺」依舊坐在主位的暗金龍鱗奇石上,那杆黝黑古舊的水煙筒輕輕含在唇間,半眯著眼睛,神情恬淡,似乎與往日並無二致。但若仔細感知,便能發現,他周身那股仿佛與潭水、與山石、與這洞窟融為一體的、沉凝如淵的靈性波動,此刻正以一種極其隱晦、卻又異常「專注」的方式,微微「蕩漾」著,如同平靜潭面下,有暗流在悄然涌動、計算。

  下首,石壘樓主、以及其他幾位參與了「灰岩堡」之戰(或救援、或善後)的筒子樓「老爺」們,此刻的臉上,大多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混合了悲愴、驚怒、後怕,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對眼前這位「老爺」的、更加敬畏與依賴的複雜神色。灰岩堡那場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的大爆炸,以及隨後「九山盟」的倉皇撤退,雖然讓他們暫時免於了被徹底攻破、洗劫的厄運,但堡壘超過三分之二的區域化為焦土廢墟,無數兒郎、工匠、乃至積累的物資、器械毀於一旦,這損失,幾乎是傷筋動骨,甚至動搖了根基**!若非「水煙筒老爺」關鍵時刻現身,與「翻江龍」隔空對峙,牽制了對方主力,後果恐怕更加不堪設想。此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外面」的、更加龐大的壓力,他們本能地,將所有的希望與忐忑,都寄托在了主位之上。

  而引起這「外面壓力」的源頭,此刻,同樣「安然」端坐在石廳內、一張相對平整、卻被特意墊高了寸許、以示「客位」的、光滑的青石之上。

  正是那位不久前剛從「龍王寨」離開的、白沙城使者,文束。

  他依舊穿著那身漿洗髮白、一絲不苟的靛藍文士長衫,頭戴儒巾,麵皮白淨,神情平靜。只是此刻,他身處這與「龍王寨」那粗野混亂截然不同的、幽深、古老、充滿了「水」與「靈」之氣息的秘窟之中,臉上那絲屬於「上邦」使者的、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疏離,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凝重、更加專注的觀察,與評估。他手中依舊托著一個粗糙的石杯(此處連陶土杯都無),杯中是清澈的、帶著淡淡寒意的潭水,同樣未曾飲用。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石廳內簡陋卻奇異的陳設,掃過那幽藍的「水」與裊裊的「煙」,最後,落在主位上那看似平凡、卻仿佛與整個洞窟渾然一體的「水煙筒老爺」身上,眼神深處,閃爍著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驚異、瞭然、以及一絲更加深沉的、算計的光芒。


  顯然,這「老龍潭水府」與「水煙筒老爺」的存在,其底蘊與神秘,遠超他之前對「山野蠻民」的預期。這讓他原本或許帶著幾分「施捨」意味的心態,不由得端正了許多。

  此刻,文束使者剛剛結束了他那番與在「龍王寨」時大同小異、但措辭或許更加「文雅」、也更多了幾分「對山中先民不易之體恤」的、「傳達」「白沙公」與白沙城主「招撫善意」的說辭。核心條件依舊:依附,建「從城」,得「庇護」與有限支援,但需進貢、聽調、助戰、保商路。

  石廳內,一片寂靜。只有那幽藍的「水」緩緩流動的細微聲響,以及「水煙筒老爺」吞吐煙氣時,那極其輕微的、仿佛能滌盪人心的「嘶嘶」聲。

  幾位筒子樓「老爺」面面相覷,臉上神色變幻不定。有對「白沙公」與「白沙城」那龐然勢力的本能畏懼與隱隱嚮往(若能得此強援,何懼「九山盟」土匪?),但也有對「依附」後失去獨立、任人魚肉的深深擔憂。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主位,等待著「老爺」的決斷。

  良久。

  「水煙筒老爺」緩緩睜開了那雙清澈如幽潭的眼睛。他並未立刻看文束使者,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面前那裊裊盤旋、變幻不定的淡藍色煙氣。煙氣似乎感應到他的心意,緩緩凝聚、變幻,隱約勾勒出了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複雜的地圖虛影——不僅有蒼莽山,更有蒼莽山東北方向,那片開闊的河谷平原,以及平原上,那座標註著「白沙」二字的、雄偉的城池虛影;更有蒼莽山東南方向,更加遙遠、模糊的、另一片山川與城池的輪廓虛影,其中一座,似乎被特意點亮,標註著「東陽」二字。

  他輕輕吸了一口水煙,那奇異的煙氣隨之濃郁一絲,將「東陽」城的虛影,襯托得更加清晰了些。然後,他才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了「敬意」與「遺憾」的、看向了文束使者。

  「文先生不辭辛勞,跋山涉水,代表『白沙公』與白沙城主,親臨我這荒僻山野,帶來如此……厚重的『善意』與『期許』,老朽……感佩莫名。」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股奇異的、如同水流穿過石隙般的、溫潤而清晰的質感,但語氣,卻比「翻江龍」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在的、沉靜的力量,與一種仿佛曆經滄桑、洞明世事的淡然。

  「白沙公」神威如岳,澤被蒼生;白沙城主雄才大略,仁德廣布。能得『白沙公』庇護,於這紛亂世道,得一安身立命之『從城』,為我山中這些苦熬了不知多少代的後輩兒郎,尋一強大依靠,覓一條……或許能通往『王化』、『秩序』的……出路……」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真誠的、仿佛為子孫計深遠的、沉重光芒,「此實乃……天大的福緣,亦是老朽……夢寐以求之事。」

  這番話,說得極其「動情」,甚至帶著幾分「哽咽」與「嚮往」,仿佛真的被「白沙公」的「慈悲」與白沙城主的「仁德」所深深打動,對其提出的條件,充滿了無比的「感激」與「渴望」。

  文束使者聽著,臉上那平靜的表情,幾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絲,眼中也掠過一絲「果然如此」的、淡淡的滿意。看來,這些「山野蠻民」的首領,終究還是識時務的,比那些桀驁不馴的土匪,要「懂事」得多。

  然而,就在他心中那絲淡淡的優越感與掌控感剛剛升起的剎那——

  「水煙筒老爺」話鋒,極其自然、卻又異常堅定地,一轉。

  他臉上那「嚮往」與「感激」的神色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深深的、無可奈何的「遺憾」、發自肺腑的「歉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涉及某種更高層次「承諾」與「規則」的、「肅然」** 與 「敬畏」。

  「只是……」他緩緩地、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聲在幽靜的石廳中迴蕩,仿佛帶著千鈞之重,「文先生……來晚了。」

  「來晚了?」文束使者眉頭一蹙,眼中那一絲滿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與警惕。

  「是啊,來晚了。」「水煙筒老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面前煙氣中,那被點亮的「東陽」城虛影,眼神變得無比深邃、複雜,仿佛在追憶著什麼極其久遠、又極其重要的往事。

  「早在……三十七年前,甲子冬月,大雪封山,老龍潭冰封三丈,山中疫病橫行,人畜死傷無數,幾近絕境之時……」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種仿佛吟誦古老史詩般的、沉緩而肅穆的韻律,「是東陽城的使者,帶著『東陽君』的神諭與靈藥,冒死進山,救活了無數垂死的兒郎,賜下了度過寒冬的糧種與禦寒之物。更在潭邊,與老朽……歃血為盟,訂立了永世相守、互為依仗的『山城之契』。」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看向文束使者,一字一頓,聲音雖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不可違背的、源自古老誓言與血脈的、沉重力量:


  「自那時起,我蒼莽山三十六峒(此為虛指,代表山中筒子樓勢力),便已奉『東陽君』為主,世代為『東陽城』之附庸,守此山門,護其商道,供其所需,聽其調遣。」

  「東陽君」神恩浩蕩,數十年來,雖山川阻隔,音訊難通,然每逢大災大難,或山中兒郎遇有不解之惑、不決之事,焚香禱告,『東陽君』必有神諭降下,或遣使者前來,指點迷津,襄助解難。此恩此德,山高海深,我山中兒郎,沒齒難忘,亦不敢或忘!」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痛、無奈,卻又異常堅定:

  「文先生今日帶來『白沙公』與城主的『美意』,老朽與山中兒郎,銘感五內,亦知此乃千載難逢之機。然……先來後到,有主有從。我山中三十六峒,既已先奉『東陽君』為主,立下血誓,便當恪守盟約,從一而終,絕無背棄舊主、改投新主之理!此非不願,實不能也!否則,豈非成了無信無義、朝秦暮楚、豬狗不如之徒?又有何面目,立足於這天地之間,受山中兒郎供奉,更遑論……建城立基,傳承香火?」

  一番話,情理兼備,軟中帶硬,將「不能相投」的理由,牢牢釘死在了「先有盟約」、「不可背信」 這面道德與規則的大旗之上!而且,抬出的「東陽城」與「東陽君」,同樣是擁有「俗神」坐鎮的、實力絕不弱於甚至可能強於「白沙城」的、真正的城池級勢力!並且,點明了雙方有著數十年的、救急救難、神諭指引的、深厚「恩義」與「主從」關係!

  這不僅是拒絕,更是一種委婉而堅定的、宣告自身「已有歸屬」、且「歸屬」同樣強大、不可輕侮的外交表態!潛台詞是:我們不是無主的野狗,可以任人招攬。我們早有主人,而且主人很強大,對我們有恩,我們絕不會背叛。你們「白沙城」雖然也好,但來晚了,而且,我們之間,沒有那份「先來」的緣法與「恩義」。

  文束使者臉上的平靜,終於徹底凝固、瓦解。他眼中那絲疑惑與警惕,瞬間化為了震驚、恍然,以及一絲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審視與難以掩飾的……挫敗與惱怒!

  東陽城!東陽君!

  他當然知道!那是位於蒼莽山東南方向、更加強大、歷史也更加悠久的另一座大城!其掌控的「東陽君」,同樣是成名已久、香火鼎盛的「老牌俗神」!而且,據說「東陽君」的權柄,更偏向「山川」、「地脈」、「草木生機」,與這蒼莽山的環境,或許更加「契合」!難怪這些筒子樓能在山中屹立不倒,難怪這「水煙筒老爺」有如此底蘊!原來背後,站著的是「東陽城」!

  這樣一來,一切就說得通了。也難怪「水煙筒」敢與「翻江龍」正面硬撼,甚至在那等慘烈爆炸後,依舊能穩住陣腳。其底氣,恐怕不僅僅在於自身,更在於背後那若隱若現的「東陽城」!

  自己這趟「招撫」,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徒勞!甚至,可能因為試圖「挖牆角」,而無意中觸怒了「東陽城」!這其中的干係,可就大了!

  文束使者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強行維持著鎮定,只是那絲「居高臨下」的從容,已然蕩然無存。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完全出乎預料的信息,也在權衡著措辭。

  最終,他緩緩放下手中石杯,站起身,對著「水煙筒老爺」,鄭重地抱了抱拳,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與正式:

  「原來如此……是文某……唐突了。竟不知貴方與『東陽城』、『東陽君』,有如此深厚的淵源與盟約。『東陽君』神威,文某亦素有耳聞,心懷敬畏。今日得聞,方知山中先民,源流深遠,信義昭彰,實非等閒。文某……佩服。」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與「理解」:「既已有主在先,盟約如山,自當謹守不渝。文某此番前來,確是……冒昧了。還望水煙筒老爺,勿要見怪。文某這便返回,將其中緣由,如實稟明『白沙公』與城主。想來『白沙公』與城主,亦能體諒貴方堅守信義、不忘舊恩之高義。」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全了「白沙城」的體面,也給了「水煙筒」台階下,更隱隱點明了「此事已了,莫要再提,亦莫要因此生出芥蒂」的意思。

  「水煙筒老爺」也緩緩站起身,臉上重新浮現那恬淡、平和的微笑,同樣抱拳還禮:「文先生深明大義,通情達理,老朽……感激不盡。山中簡陋,無以待客,些許山野微物,不成敬意,還望文先生笑納,帶回白沙,略表我山中兒郎對『白沙公』與城主的……敬意。」

  同樣,是「禮物」與「禮送」。

  只是這一次,雙方的態度,都鄭重了許多,也疏離了許多。那層看似「客氣」的帷幕下,是更加清晰的、屬於不同陣營、不同「主人」之間的、冰冷的界限與警惕。


  「既如此,文某……告辭。」

  「文先生,一路順風。」

  文束使者不再多言,在一位筒子樓「老爺」的陪同下,轉身,邁著依舊一絲不苟、卻仿佛沉重了幾分的步伐,走出了這幽深的「水府秘窟」,消失在了洞外那濃得化不開的、蒼莽山的冬日寒霧之中。

  石廳內,重歸寂靜。

  「水煙筒老爺」緩緩坐回奇石,重新含住水煙筒,裊裊的淡藍色煙氣再次升起。他半眯著眼睛,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了東南「東陽城」的方向,又望向了東北「白沙城」的方向,最後,落在了面前煙氣中,那依舊在燃燒、冒煙的「灰岩堡」虛影之上。

  「東陽……白沙……翻江泥鰍……」他低聲自語,聲音幾不可聞,只有那煙氣,隨著他的話語,微微波動、變幻,勾勒出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未來圖景。

  幾位筒子樓「老爺」面面相覷,臉上神色複雜。有對「老爺」應對得滴水不漏的敬佩,有對「東陽城」這面「虎皮」的安心與依賴,但更多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對前路未卜的、沉重憂慮。

  拒絕了「白沙城」,固然暫時避免了被吞併的風險,但也等於徹底表明了立場,站在了「東陽城」一方。而「白沙城」此番招撫不成,是否會心生怨懟?甚至與「九山盟」那「翻江泥鰍」產生某種「默契」或「勾結」?畢竟,敵人的敵人……

  更何況,家中剛剛遭了「火災」,損失慘重,強敵「九山盟」雖退,卻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甚至手段更加酷烈……

  這蒼莽山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也更加……殺機四伏,波譎雲詭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