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 章 混編
蒼莽山，石壘樓外圍，集結坡地。
時值初春，但蒼莽山深處的寒意，仿佛被去冬那場慘烈大戰所凍結，遲遲不肯徹底褪去。鉛灰色的天空依舊低垂，偶爾灑下冰冷刺骨的雨絲，將山間本就泥濘不堪的道路，浸泡得更加濕滑、難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屬於早春泥濘、腐爛草木、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未散盡硝煙、野獸蟄伏氣息的、令人不安的味道。然而，與這濕冷、死寂的自然環境截然相反的，是此刻集結在石壘樓外圍一片相對開闊、但同樣泥濘的坡地上的、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躁動、暴戾、充滿侵略性與不信任感的、人為的熾熱煞氣。
「九山盟」的大軍，再次如同一條被強行拼湊、內部不斷摩擦、卻因共同目標而勉強維持著前行姿態的、傷痕累累的「多頭怪蟒」，在這片泥濘坡地上，沉默地、卻又暗流洶湧地、展開陣型。
與進攻「灰岩堡」時相比，此次集結的規模似乎小了一些，士氣也顯得更加複雜與壓抑。前番「灰岩堡」之戰，雖最終以一場詭異的大爆炸和倉皇撤退告終，但「爆裂床弩」的威力與「灰岩堡」的慘狀，無疑給所有參與者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也點燃了部分人心中對「筒子樓財富」與「火炮技術」更加貪婪的火焰。然而，戰後「白沙城」使者的突然到訪與招攬（儘管被「婉拒」），以及「水煙筒」勢力背後「東陽城」的隱約浮現，還有「九山盟」內部因損失、分贓不均而產生的、愈發明顯的裂痕與猜忌，都如同無形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土匪心頭，讓這原本應該「同仇敵愾」的出征，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各懷鬼胎的詭譎。
此次進攻的目標，是另一座規模、重要性皆不遜於「灰岩堡」、以堅固難攻著稱的筒子樓——石壘樓。此樓位於一處地勢更為險要的山坳之中，三面環山，只有一面較為平緩的斜坡可供進攻，樓體完全用附近特產的、質地異常堅硬的青黑色「鐵石」壘砌，據說還摻入了某種特殊粘合劑，堅固異常。樓內不僅有水井、糧倉，更有完整的、小型的鐵器作坊，是「筒子樓聯盟」中，僅次於「灰岩堡」（已毀）的重要軍工節點和物資囤積點。拔掉它，等於再次重創「水煙筒」勢力的筋骨，也能為「九山盟」獲取急需的物資與技術，更重要的是，能挽回前次「灰岩堡」之戰未能竟全功而丟失的顏面，重新凝聚「九山盟」那已然有些渙散的「軍心」與「盟主」權威。
因此，「盟主」翻江龍此番的部署，也顯得更加謹慎，甚至透著一絲深意。
他沒有再像「灰岩堡」之戰那樣，將「黑風寨」作為純粹的「尖刀」或「奇兵」。相反，他將「黑風寨」與「青狼崖」（白眼狼所部）混編在了一起，共同負責此次進攻的主攻方向——即石壘樓正面，那片相對平緩、卻也必定是防守最嚴密、火力最集中的斜坡！而「龍王寨」的精銳，以及其他幾家山寨的人馬，則分別負責側翼佯攻、牽制，以及……督戰與預備隊。
這安排，看似是「重用」黑風寨與青狼崖這兩支「九山盟」中戰力最強的部隊，讓其承擔最重要的攻堅任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其中的制衡與消耗之意，昭然若揭！
「翻江龍」這是要借「石壘樓」這塊最硬的骨頭，來同時敲打、消耗「黑風寨」與「青狼崖」！讓這兩支可能對他盟主之位構成潛在威脅（尤其是「座山雕」近來風頭正勁，且「灰岩堡」爆炸疑雲未散）的「強兵」，在殘酷的攻堅戰中互相「配合」（實為互相掣肘、監視），同時大量消耗有生力量。無論勝負，他「翻江龍」都能坐收漁利——勝了，功勞是他的指揮有方；敗了或損失慘重，削弱的是潛在對手。更妙的是，將素有嫌隙的「座山雕」與「白眼狼」強行綁在一起，他們彼此提防、算計，反而更難聯合起來對抗他這盟主。
驅狼斗虎，一石數鳥。好算計！
此刻，在劃定的主攻區域前沿，黑風寨與青狼崖的人馬，正涇渭分明地、各自占據了一片陣地，進行著戰前最後的準備。雙方之間，仿佛有一條無形的、充滿敵意與警惕的「鴻溝」，連空氣都似乎更加凝滯、冰冷。
黑風寨這邊，依舊是疤面虎率領大部分步卒，負責保護、操作那十餘架經過再次加固、改良（吸收了「灰岩堡」經驗）的「爆裂床弩」，以及更多的、新趕製出來的「爆裂箭」。李長安則依舊統領著那五十名最精銳的黑風寨騎兵，作為突擊力量，但此番的任務更加明確——一旦「爆裂床弩」轟開石壘樓那厚重的石門或某段牆體，他們需與青狼崖的騎兵（約三十餘騎）配合，第一時間沖入缺口，進行巷戰、奪點。當然，這「配合」能有多少真心實意，只有天知道。
「座山雕」本人，則與「白眼狼」一起，被「盟主」召至中軍「議事」，實則是在「翻江龍」的眼皮子底下，接受「最後訓示」與「無形監視」。真正的臨陣指揮權，下放給了疤面虎和青狼崖的一個副手。
李長安騎在戰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青狼崖的陣營。那些土匪一個個眼神陰鷙，臉上帶著不健康的慘白（「白眼狼」一系修煉功法所致），看向黑風寨這邊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嫉妒，以及一絲隱隱的幸災樂禍——顯然，他們也明白盟主這番安排的用意，並且，或許樂於見到黑風寨在此戰中損兵折將。尤其是青狼崖那三十餘騎，領頭的是一名臉頰瘦削、眼神如同毒蛇、綽號「竹葉青」的頭目，此刻正用那雙陰冷的眼睛，不時瞥向李長安和他身後的騎兵，嘴角掛著譏誚的弧度，仿佛在打量著一群即將去送死的「炮灰」。
「呸！什麼玩意兒！跟這幫渾身冒邪氣的傢伙一起幹活，真他娘的晦氣！」疤面虎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低聲罵道。
「虎爺，少說兩句。盟主之命，不得不從。」李長安聲音平靜，目光卻依舊銳利地觀察著石壘樓的方向。那座青黑色的、如同巨獸匍匐的堡壘，在淒風冷雨中，沉默地矗立著，牆頭隱約可見人影與黑沉炮口，一股沉凝、厚重、充滿「堅守」意志的靈性波動，隱隱從堡壘方向散發開來，給人一種無懈可擊的壓抑感。比之「灰岩堡」，此地的防禦，似乎更加嚴密，也更有章法。
「待會兒打起來，都給我機靈點！」疤面虎轉身，對著手下步卒和床弩操作手們低聲吼道，「床弩陣地，給老子護好了！沒有老子的命令，誰也不許冒進！那些『爆裂箭』，看準了再打，專挑門樓和看起來有裂縫的地方招呼！」
他又看向李長安，壓低聲音：「富貴，騎兵這邊，你心裡有數。『竹葉青』那王八蛋，肯定沒安好心。衝進去之後，見機行事，別傻乎乎給他們當盾牌。咱們的人，一個頂一個金貴！」
「明白。」李長安點頭。他目光掃過身後五十名沉默的騎兵，這些歷經「灰岩堡」血戰倖存下來的老卒，眼中雖有對惡戰的凝重，卻無多少恐懼，更多的是沉穩與等待命令的決絕。他知道，這些人是黑風寨如今最寶貴的戰力之一，也是「座山雕」野心的基石之一，絕不能輕易折損在此。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悶、雄渾的戰鼓聲，從中軍方向，穿透淒冷的雨絲，隆隆傳來！緊接著，是「龍王寨」司禮嘍囉那嘶啞的、拖長了音調的吼聲：
「盟主有令——進攻——！！」
「床弩——準備——！！」
「放——！！」
「嘣！嘣！嘣！嘣！……」
黑風寨陣地上，十餘架「爆裂床弩」同時發出了沉悶的咆哮！粗壯的弩臂劇烈震顫，將一支支猙獰的「爆裂箭」，如同死神的請柬，射向雨幕中那沉默的石壘樓！
幾乎同時，石壘樓牆頭，橘紅色的炮口焰，也如同地獄之花，驟然綻放！
「轟！轟！轟！轟！……」
更加密集、更加猛烈的炮火，從石壘樓各個預設的炮位上，呼嘯而出！炮彈划過雨幕，帶著悽厲的尖嘯，狠狠砸向進攻的「九山盟」軍陣，尤其是……黑風寨與青狼崖所在的這片主攻區域！
殘酷的攻堅戰，在淒風冷雨與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中，再次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而這一次，進攻者內部那無形的裂痕與暗流，讓這場本就艱難的廝殺，蒙上了一層更加詭譎、也更加危險的陰影。李長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竹葉青」那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時掠過自己，仿佛在等待著某個最佳的時機，要將他們連同前方的石壘樓，一起……吞噬。
石壘樓，正面斜坡，泥濘的死亡通道。
淒風冷雨，非但沒有澆熄那沸騰的殺意與炮火，反而將一切聲音、景象、乃至鮮血，都浸泡、攪拌、混合成一種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更加充滿絕望氣息的、濕冷的煉獄。泥濘的地面，早已被無數雙沉重的靴子、馬蹄，以及爆炸掀起的泥土、碎石、殘肢斷臂，反覆踐踏、碾壓、混合，變成了一種深褐色的、散發著濃鬱血腥和硝煙味的、令人作嘔的「肉泥沼澤」。每一次抬腳，都仿佛要從那粘稠的死亡中掙脫，每一次馬蹄落下，都濺起大片混雜著暗紅的泥漿。
天空被濃密的硝煙、雨幕，以及石壘樓牆頭不斷噴吐的橘紅色炮口焰，徹底遮蔽，光線昏暗，視野模糊，只有那一道道撕裂空氣的炮彈軌跡、爆炸瞬間的刺目光團、以及兵刃偶爾反射的、冰冷的寒芒，在混沌中勾勒出死亡的輪廓。
「九山盟」的進攻，已然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絞肉」階段。在「爆裂床弩」持續不斷的、精準而陰毒的「點穴式」轟擊下，石壘樓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青黑色的「鐵石」城牆，終於也出現了鬆動的跡象。尤其是那扇厚重包鐵、據說有機關加固的主城門樓附近，牆體在數十支「爆裂箭」的反覆、集中「釘入」與「內部爆破」下，已然出現了數道觸目驚心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深達數尺的巨大裂縫！大塊被燒灼成焦黑色、崩裂的「鐵石」和內部的夯土，簌簌落下，城門樓本身，也在劇烈震顫，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雖然尚未完全崩塌，但顯然，其防禦已然被嚴重削弱，出現了可供突入的、致命的破綻！
「城門樓要撐不住了！」
「集中火力！轟他娘的門軸！」
「步卒！準備沖門！」
黑風寨與青狼崖的陣地上，響起了各級頭目嘶啞、亢奮、卻又因緊張和傷亡而微微變調的吼聲。疤面虎親自操刀，指揮著床弩，將最後的、威力最大的幾支「特製爆裂箭」（箭體加粗，裝藥更多），對準了城門樓那已然裂縫密布、搖搖欲墜的門軸與鉸鏈部位！
「放——！！」
「嘣！嘣！嘣！！」
數聲更加沉悶、也更具穿透力的弓弦震響！數道黑影，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釘入了那已然脆弱不堪的城門結構要害！
「轟隆——！！！咔嚓——！！！」
一連串更加劇烈、更加「內爆」的巨響！城門樓那巨大的、包鐵的木製門扇，連同其後的部分門洞結構，終於在這一輪致命的精準打擊下，轟然向內倒塌、崩碎！煙塵、火光、木屑、鐵片混合著守軍的慘叫，從驟然洞開的、漆黑如巨獸之口的門洞內，噴涌而出！一個寬達數丈、雖然依舊有殘骸和火焰阻擋、但已然可供騎兵高速突入的、死亡通道，赫然呈現！
「城門破了——！！！」
「騎兵！騎兵上——！！！」
「殺進去！殺光他們——！！！」
進攻的土匪們，發出了歇斯底里的、混合了狂喜、暴戾與對財富渴望的咆哮！早已等待多時、如同被血腥刺激得雙目赤紅的黑風寨與青狼崖騎兵，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猛地一夾馬腹，揮舞著兵刃，如同兩道渾濁的、充滿了殺意的鐵流，朝著那洞開的、燃燒的城門缺口，狠狠撞了過去！
李長安一馬當先，沖在黑風寨騎兵的最前方。冰冷的雨水混合著硝煙、血腥，不斷拍打在他的面甲上，帶來麻木的刺痛。視線因雨水和煙塵而模糊，耳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爆炸、喊殺、以及戰馬嘶鳴。但他那雙眼睛，卻異常冷靜、銳利，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高速衝刺、規避流矢與零星炮火（城門附近的炮位似乎已被「爆裂箭」重點照顧，沉寂了許多）的同時，死死鎖定著前方的城門缺口，以及缺口內那更加黑暗、混亂、充滿了未知殺戮的巷道，同時，眼角餘光，卻如同最警惕的毒蛇，始終牢牢鎖定著側前方、與他幾乎並駕齊驅、正以一種異常輕盈、詭異的姿勢，伏在馬背上、朝著同一缺口猛衝的——青狼崖騎兵頭目，「竹葉青」**！
不對！
就在雙方騎兵即將沖入城門缺口的剎那，李長安心中那根被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屬於「戲法師」對「異常」與「危險」本能感知的弦，驟然繃緊到了極致！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舔舐過他的脊椎，直衝天靈蓋！
這寒意，並非來自前方的死亡缺口，也非來自周圍的廝殺喧囂，而是直接來自於身旁，那個與他並駕齊驅、看似專注衝鋒的——「竹葉青」！
就在剛才那電光石火、視線因雨水和煙塵而微微扭曲的瞬間，李長安用眼角餘光，極其「偶然」地，捕捉到了「竹葉青」側臉的一個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表情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陰冷、殘忍、譏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愉悅」的、非人般的詭異光芒！尤其是那雙眼睛，在頭盔的陰影下，瞳孔深處仿佛有兩點慘綠的、如同毒蛇般的幽光，一閃而逝！
這絕不是尋常土匪在衝鋒陷陣時，應有的兇狠或恐懼！這更像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冰冷的興奮，一種早已算計好一切、即將收網時的、殘忍的從容！
更讓李長安心悸的是，就在這「竹葉青」表情變化的同一剎那，他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仿佛被某種極其隱晦、卻又異常陰毒的、充滿「扭曲」、「詭變」、「侵蝕」意味的靈性波動，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下！這波動，與「竹葉青」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偏向「陰毒」、「詭變」的灰白色靈性，似是而非！其中，似乎還混雜了一絲更加深沉、更加污穢、更加……令人本能感到厭惡與不祥的、非人的氣息！
這股氣息，與他之前在「苦水村」那邪異肺葉上感知到的、那種冰冷、扭曲、渴望「增生」與「同化」的邪氣，竟有一絲極其隱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但又有所不同，似乎更加「內斂」，更加「陰柔」，也更加……針對生命與靈魂本身！
幾乎是本能地，李長安腦中瞬間閃過一個詞——相術！不是高深的命理推演，而是行走江湖、刀頭舔血時，那些老江湖口耳相傳的、關於「人不可貌相，然貌有異者，心必詭」的、最粗淺、卻也最實用的江湖經驗！
「竹葉青」此人，看其身形，分明是男子，然其動作姿態，腰肢過於柔韌，脖頸線條異常順滑，甚至衝鋒時伏在馬背上的弧度，都透著一股不協調的、陰柔的、如同無骨毒蛇般的詭異！尤其是剛才那側臉一閃而過的表情，配合其眼中那慘綠的幽光……這絕非正常男子應有之相！更非尋常土匪悍勇凶戾之態！
相術中，男子陰柔過甚，尤其身段、眼神、氣息皆帶「陰」、「詭」、「毒」者，多半心性陰狠無端，行事不擇手段，且往往暗藏極其歹毒、詭譎的底牌或手段，最是不可輕信，需加倍提防！**
「有詐！」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李長安因衝鋒而略顯亢奮的心神！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戰馬即將踏入城門缺口的、最後一步，猛地一勒韁繩！同時，身體以一種近乎違背慣性的、極其彆扭、卻異常迅捷的姿態，強行向側後方、黑風寨騎兵隊列的內側，猛地一偏、一縮！將大半個身體，瞬間隱藏在了身旁另一名黑風寨騎兵（恰好是之前「灰岩堡」之戰倖存的老卒，反應極快，幾乎在李長安動作的瞬間，也本能地做出了配合性的遮擋）的馬身側後陰影之中！
這個動作，快得如同一道幻影，在周圍震耳欲聾的喧囂、混亂的衝鋒隊形、以及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無人察覺！甚至連李長安胯下的戰馬，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違反衝鋒節奏的強行轉向與減速，而發出了不滿的、短促的嘶鳴，前蹄揚起，差點人立而起！
然而，就在李長安這近乎本能的、千鈞一髮的規避動作完成的、同一剎那——
「嗖——！！！」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周圍爆炸和喊殺聲完全淹沒的、尖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毒蜂振翅、又像是細針破空的、詭異的銳響，毫無徵兆地，從他剛才脖頸、心臟所在的、衝鋒軌跡的延長線上，險之又險地、擦著那名恰好遮擋過來的黑風寨老卒的肩甲邊緣，一閃而過！
「噗嗤！」
一聲更加輕微的、仿佛熱刀切入牛油的悶響。那名黑風寨老卒甚至沒感覺到疼痛，只是肩甲上那處被「擦」過的、鑲嵌著鐵片的皮甲連接處，驟然冒起了一縷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灰綠色的、帶著刺鼻腥甜氣息的輕煙！緊接著，他整條右臂，從肩部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失去了知覺，變得麻木、僵硬、灰敗，然後……無力地垂落**下來！連手中的馬刀，都「噹啷」一聲，掉落在泥濘中！他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混合了茫然與劇痛（麻木後的遲發性劇痛）的扭曲表情，身體一晃，差點從馬上栽倒！
毒！是毒！而且是極其猛烈、見血封喉、甚至能腐蝕皮甲、滲透而入的、詭毒暗器！**
若非李長安那近乎野獸直覺般的危機感與電光火石間的極限規避，此刻，那灰綠色的輕煙，恐怕已然在他的脖頸或心口爆開！後果不堪設想！
「竹葉青——！！你他娘的——！！」李長安眼中寒光爆閃，怒火與殺意如同火山噴發！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同兩柄冰冷的匕首，死死釘向側前方，那已然率先沖入城門缺口、身影即將被門內黑暗吞噬的、「竹葉青」那陰柔、詭譎的背影！
果然！這陰狠無端的雜碎！在這雙方即將並肩沖入敵陣、最需要「配合」、也最無暇他顧的生死關頭，竟然毫不猶豫地，對他這個「盟友」，施展了如此歹毒、隱蔽的偷襲暗算！其目標，顯然是想在混戰開始前，悄無聲息地除掉他這個黑風寨的騎兵頭目，重創甚至瓦解黑風寨的突擊力量！更或許，是想嫁禍給石壘樓的守軍，將水攪得更渾！
好毒的心腸！好詭的算計！好陰的手段！
「竹葉青」似乎也察覺到了偷襲落空，在沖入缺口的最後一瞬，竟然微微側頭，用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慘綠幽光的眼睛，極其迅速地、充滿譏誚與冰冷殺意地，瞥了李長安一眼！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個冰冷、殘忍、又帶著一絲「遺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仿佛在說：「算你走運，下次……必取你狗命！」**
隨即，他的身影，連同那三十餘名青狼崖騎兵，徹底消失在了城門缺口內那燃燒、混亂、充滿了未知殺戮的黑暗之中。
「王八蛋！青狼崖的雜碎偷襲！」
「四當家！你沒事吧？！」
「老劉！老劉你怎麼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雖然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且聲響被戰場噪音掩蓋，但李長安那突兀的規避動作、老卒詭異的中毒、以及「竹葉青」那充滿惡意的回眸，還是被緊跟在後的幾名黑風寨騎兵精銳看在眼裡！瞬間，憤怒的咆哮、關切的詢問、以及更加凜冽的殺意，在這支小小的騎兵隊中炸開！
「我沒事！」李長安強行壓下心中的暴怒與後怕，聲音冰冷如鐵，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鎮定，「老劉中毒了！兩個人，護送他退後，找疤面虎，看看有沒有法子救！其他人——」
他猛地一夾馬腹，重新穩住躁動的戰馬，手中鋼刀向前一指，指向那洞開的、仿佛通往地獄的城門缺口，眼中再無絲毫對「竹葉青」偷襲的驚怒，只剩下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險的、狩獵者般的殺意與算計**！
「跟緊我！」
「進城——！！！」
「先殺『竹葉青』——！！！」
時值初春，但蒼莽山深處的寒意，仿佛被去冬那場慘烈大戰所凍結，遲遲不肯徹底褪去。鉛灰色的天空依舊低垂，偶爾灑下冰冷刺骨的雨絲，將山間本就泥濘不堪的道路，浸泡得更加濕滑、難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屬於早春泥濘、腐爛草木、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未散盡硝煙、野獸蟄伏氣息的、令人不安的味道。然而，與這濕冷、死寂的自然環境截然相反的，是此刻集結在石壘樓外圍一片相對開闊、但同樣泥濘的坡地上的、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躁動、暴戾、充滿侵略性與不信任感的、人為的熾熱煞氣。
「九山盟」的大軍，再次如同一條被強行拼湊、內部不斷摩擦、卻因共同目標而勉強維持著前行姿態的、傷痕累累的「多頭怪蟒」，在這片泥濘坡地上，沉默地、卻又暗流洶湧地、展開陣型。
與進攻「灰岩堡」時相比，此次集結的規模似乎小了一些，士氣也顯得更加複雜與壓抑。前番「灰岩堡」之戰，雖最終以一場詭異的大爆炸和倉皇撤退告終，但「爆裂床弩」的威力與「灰岩堡」的慘狀，無疑給所有參與者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也點燃了部分人心中對「筒子樓財富」與「火炮技術」更加貪婪的火焰。然而，戰後「白沙城」使者的突然到訪與招攬（儘管被「婉拒」），以及「水煙筒」勢力背後「東陽城」的隱約浮現，還有「九山盟」內部因損失、分贓不均而產生的、愈發明顯的裂痕與猜忌，都如同無形的陰霾，籠罩在每一個土匪心頭，讓這原本應該「同仇敵愾」的出征，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各懷鬼胎的詭譎。
此次進攻的目標，是另一座規模、重要性皆不遜於「灰岩堡」、以堅固難攻著稱的筒子樓——石壘樓。此樓位於一處地勢更為險要的山坳之中，三面環山，只有一面較為平緩的斜坡可供進攻，樓體完全用附近特產的、質地異常堅硬的青黑色「鐵石」壘砌，據說還摻入了某種特殊粘合劑，堅固異常。樓內不僅有水井、糧倉，更有完整的、小型的鐵器作坊，是「筒子樓聯盟」中，僅次於「灰岩堡」（已毀）的重要軍工節點和物資囤積點。拔掉它，等於再次重創「水煙筒」勢力的筋骨，也能為「九山盟」獲取急需的物資與技術，更重要的是，能挽回前次「灰岩堡」之戰未能竟全功而丟失的顏面，重新凝聚「九山盟」那已然有些渙散的「軍心」與「盟主」權威。
因此，「盟主」翻江龍此番的部署，也顯得更加謹慎，甚至透著一絲深意。
他沒有再像「灰岩堡」之戰那樣，將「黑風寨」作為純粹的「尖刀」或「奇兵」。相反，他將「黑風寨」與「青狼崖」（白眼狼所部）混編在了一起，共同負責此次進攻的主攻方向——即石壘樓正面，那片相對平緩、卻也必定是防守最嚴密、火力最集中的斜坡！而「龍王寨」的精銳，以及其他幾家山寨的人馬，則分別負責側翼佯攻、牽制，以及……督戰與預備隊。
這安排，看似是「重用」黑風寨與青狼崖這兩支「九山盟」中戰力最強的部隊，讓其承擔最重要的攻堅任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其中的制衡與消耗之意，昭然若揭！
「翻江龍」這是要借「石壘樓」這塊最硬的骨頭，來同時敲打、消耗「黑風寨」與「青狼崖」！讓這兩支可能對他盟主之位構成潛在威脅（尤其是「座山雕」近來風頭正勁，且「灰岩堡」爆炸疑雲未散）的「強兵」，在殘酷的攻堅戰中互相「配合」（實為互相掣肘、監視），同時大量消耗有生力量。無論勝負，他「翻江龍」都能坐收漁利——勝了，功勞是他的指揮有方；敗了或損失慘重，削弱的是潛在對手。更妙的是，將素有嫌隙的「座山雕」與「白眼狼」強行綁在一起，他們彼此提防、算計，反而更難聯合起來對抗他這盟主。
驅狼斗虎，一石數鳥。好算計！
此刻，在劃定的主攻區域前沿，黑風寨與青狼崖的人馬，正涇渭分明地、各自占據了一片陣地，進行著戰前最後的準備。雙方之間，仿佛有一條無形的、充滿敵意與警惕的「鴻溝」，連空氣都似乎更加凝滯、冰冷。
黑風寨這邊，依舊是疤面虎率領大部分步卒，負責保護、操作那十餘架經過再次加固、改良（吸收了「灰岩堡」經驗）的「爆裂床弩」，以及更多的、新趕製出來的「爆裂箭」。李長安則依舊統領著那五十名最精銳的黑風寨騎兵，作為突擊力量，但此番的任務更加明確——一旦「爆裂床弩」轟開石壘樓那厚重的石門或某段牆體，他們需與青狼崖的騎兵（約三十餘騎）配合，第一時間沖入缺口，進行巷戰、奪點。當然，這「配合」能有多少真心實意，只有天知道。
「座山雕」本人，則與「白眼狼」一起，被「盟主」召至中軍「議事」，實則是在「翻江龍」的眼皮子底下，接受「最後訓示」與「無形監視」。真正的臨陣指揮權，下放給了疤面虎和青狼崖的一個副手。
李長安騎在戰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青狼崖的陣營。那些土匪一個個眼神陰鷙，臉上帶著不健康的慘白（「白眼狼」一系修煉功法所致），看向黑風寨這邊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嫉妒，以及一絲隱隱的幸災樂禍——顯然，他們也明白盟主這番安排的用意，並且，或許樂於見到黑風寨在此戰中損兵折將。尤其是青狼崖那三十餘騎，領頭的是一名臉頰瘦削、眼神如同毒蛇、綽號「竹葉青」的頭目，此刻正用那雙陰冷的眼睛，不時瞥向李長安和他身後的騎兵，嘴角掛著譏誚的弧度，仿佛在打量著一群即將去送死的「炮灰」。
「呸！什麼玩意兒！跟這幫渾身冒邪氣的傢伙一起幹活，真他娘的晦氣！」疤面虎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低聲罵道。
「虎爺，少說兩句。盟主之命，不得不從。」李長安聲音平靜，目光卻依舊銳利地觀察著石壘樓的方向。那座青黑色的、如同巨獸匍匐的堡壘，在淒風冷雨中，沉默地矗立著，牆頭隱約可見人影與黑沉炮口，一股沉凝、厚重、充滿「堅守」意志的靈性波動，隱隱從堡壘方向散發開來，給人一種無懈可擊的壓抑感。比之「灰岩堡」，此地的防禦，似乎更加嚴密，也更有章法。
「待會兒打起來，都給我機靈點！」疤面虎轉身，對著手下步卒和床弩操作手們低聲吼道，「床弩陣地，給老子護好了！沒有老子的命令，誰也不許冒進！那些『爆裂箭』，看準了再打，專挑門樓和看起來有裂縫的地方招呼！」
他又看向李長安，壓低聲音：「富貴，騎兵這邊，你心裡有數。『竹葉青』那王八蛋，肯定沒安好心。衝進去之後，見機行事，別傻乎乎給他們當盾牌。咱們的人，一個頂一個金貴！」
「明白。」李長安點頭。他目光掃過身後五十名沉默的騎兵，這些歷經「灰岩堡」血戰倖存下來的老卒，眼中雖有對惡戰的凝重，卻無多少恐懼，更多的是沉穩與等待命令的決絕。他知道，這些人是黑風寨如今最寶貴的戰力之一，也是「座山雕」野心的基石之一，絕不能輕易折損在此。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悶、雄渾的戰鼓聲，從中軍方向，穿透淒冷的雨絲，隆隆傳來！緊接著，是「龍王寨」司禮嘍囉那嘶啞的、拖長了音調的吼聲：
「盟主有令——進攻——！！」
「床弩——準備——！！」
「放——！！」
「嘣！嘣！嘣！嘣！……」
黑風寨陣地上，十餘架「爆裂床弩」同時發出了沉悶的咆哮！粗壯的弩臂劇烈震顫，將一支支猙獰的「爆裂箭」，如同死神的請柬，射向雨幕中那沉默的石壘樓！
幾乎同時，石壘樓牆頭，橘紅色的炮口焰，也如同地獄之花，驟然綻放！
「轟！轟！轟！轟！……」
更加密集、更加猛烈的炮火，從石壘樓各個預設的炮位上，呼嘯而出！炮彈划過雨幕，帶著悽厲的尖嘯，狠狠砸向進攻的「九山盟」軍陣，尤其是……黑風寨與青狼崖所在的這片主攻區域！
殘酷的攻堅戰，在淒風冷雨與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中，再次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而這一次，進攻者內部那無形的裂痕與暗流，讓這場本就艱難的廝殺，蒙上了一層更加詭譎、也更加危險的陰影。李長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竹葉青」那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時掠過自己，仿佛在等待著某個最佳的時機，要將他們連同前方的石壘樓，一起……吞噬。
石壘樓，正面斜坡，泥濘的死亡通道。
淒風冷雨，非但沒有澆熄那沸騰的殺意與炮火，反而將一切聲音、景象、乃至鮮血，都浸泡、攪拌、混合成一種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更加充滿絕望氣息的、濕冷的煉獄。泥濘的地面，早已被無數雙沉重的靴子、馬蹄，以及爆炸掀起的泥土、碎石、殘肢斷臂，反覆踐踏、碾壓、混合，變成了一種深褐色的、散發著濃鬱血腥和硝煙味的、令人作嘔的「肉泥沼澤」。每一次抬腳，都仿佛要從那粘稠的死亡中掙脫，每一次馬蹄落下，都濺起大片混雜著暗紅的泥漿。
天空被濃密的硝煙、雨幕，以及石壘樓牆頭不斷噴吐的橘紅色炮口焰，徹底遮蔽，光線昏暗，視野模糊，只有那一道道撕裂空氣的炮彈軌跡、爆炸瞬間的刺目光團、以及兵刃偶爾反射的、冰冷的寒芒，在混沌中勾勒出死亡的輪廓。
「九山盟」的進攻，已然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絞肉」階段。在「爆裂床弩」持續不斷的、精準而陰毒的「點穴式」轟擊下，石壘樓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青黑色的「鐵石」城牆，終於也出現了鬆動的跡象。尤其是那扇厚重包鐵、據說有機關加固的主城門樓附近，牆體在數十支「爆裂箭」的反覆、集中「釘入」與「內部爆破」下，已然出現了數道觸目驚心的、如同蛛網般蔓延的、深達數尺的巨大裂縫！大塊被燒灼成焦黑色、崩裂的「鐵石」和內部的夯土，簌簌落下，城門樓本身，也在劇烈震顫，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雖然尚未完全崩塌，但顯然，其防禦已然被嚴重削弱，出現了可供突入的、致命的破綻！
「城門樓要撐不住了！」
「集中火力！轟他娘的門軸！」
「步卒！準備沖門！」
黑風寨與青狼崖的陣地上，響起了各級頭目嘶啞、亢奮、卻又因緊張和傷亡而微微變調的吼聲。疤面虎親自操刀，指揮著床弩，將最後的、威力最大的幾支「特製爆裂箭」（箭體加粗，裝藥更多），對準了城門樓那已然裂縫密布、搖搖欲墜的門軸與鉸鏈部位！
「放——！！」
「嘣！嘣！嘣！！」
數聲更加沉悶、也更具穿透力的弓弦震響！數道黑影，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釘入了那已然脆弱不堪的城門結構要害！
「轟隆——！！！咔嚓——！！！」
一連串更加劇烈、更加「內爆」的巨響！城門樓那巨大的、包鐵的木製門扇，連同其後的部分門洞結構，終於在這一輪致命的精準打擊下，轟然向內倒塌、崩碎！煙塵、火光、木屑、鐵片混合著守軍的慘叫，從驟然洞開的、漆黑如巨獸之口的門洞內，噴涌而出！一個寬達數丈、雖然依舊有殘骸和火焰阻擋、但已然可供騎兵高速突入的、死亡通道，赫然呈現！
「城門破了——！！！」
「騎兵！騎兵上——！！！」
「殺進去！殺光他們——！！！」
進攻的土匪們，發出了歇斯底里的、混合了狂喜、暴戾與對財富渴望的咆哮！早已等待多時、如同被血腥刺激得雙目赤紅的黑風寨與青狼崖騎兵，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野獸般的嚎叫，猛地一夾馬腹，揮舞著兵刃，如同兩道渾濁的、充滿了殺意的鐵流，朝著那洞開的、燃燒的城門缺口，狠狠撞了過去！
李長安一馬當先，沖在黑風寨騎兵的最前方。冰冷的雨水混合著硝煙、血腥，不斷拍打在他的面甲上，帶來麻木的刺痛。視線因雨水和煙塵而模糊，耳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爆炸、喊殺、以及戰馬嘶鳴。但他那雙眼睛，卻異常冷靜、銳利，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高速衝刺、規避流矢與零星炮火（城門附近的炮位似乎已被「爆裂箭」重點照顧，沉寂了許多）的同時，死死鎖定著前方的城門缺口，以及缺口內那更加黑暗、混亂、充滿了未知殺戮的巷道，同時，眼角餘光，卻如同最警惕的毒蛇，始終牢牢鎖定著側前方、與他幾乎並駕齊驅、正以一種異常輕盈、詭異的姿勢，伏在馬背上、朝著同一缺口猛衝的——青狼崖騎兵頭目，「竹葉青」**！
不對！
就在雙方騎兵即將沖入城門缺口的剎那，李長安心中那根被無數次生死搏殺磨礪出的、屬於「戲法師」對「異常」與「危險」本能感知的弦，驟然繃緊到了極致！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舔舐過他的脊椎，直衝天靈蓋！
這寒意，並非來自前方的死亡缺口，也非來自周圍的廝殺喧囂，而是直接來自於身旁，那個與他並駕齊驅、看似專注衝鋒的——「竹葉青」！
就在剛才那電光石火、視線因雨水和煙塵而微微扭曲的瞬間，李長安用眼角餘光，極其「偶然」地，捕捉到了「竹葉青」側臉的一個極其細微、卻又異常清晰的表情變化——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陰冷、殘忍、譏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愉悅」的、非人般的詭異光芒！尤其是那雙眼睛，在頭盔的陰影下，瞳孔深處仿佛有兩點慘綠的、如同毒蛇般的幽光，一閃而逝！
這絕不是尋常土匪在衝鋒陷陣時，應有的兇狠或恐懼！這更像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冰冷的興奮，一種早已算計好一切、即將收網時的、殘忍的從容！
更讓李長安心悸的是，就在這「竹葉青」表情變化的同一剎那，他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仿佛被某種極其隱晦、卻又異常陰毒的、充滿「扭曲」、「詭變」、「侵蝕」意味的靈性波動，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下！這波動，與「竹葉青」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偏向「陰毒」、「詭變」的灰白色靈性，似是而非！其中，似乎還混雜了一絲更加深沉、更加污穢、更加……令人本能感到厭惡與不祥的、非人的氣息！
這股氣息，與他之前在「苦水村」那邪異肺葉上感知到的、那種冰冷、扭曲、渴望「增生」與「同化」的邪氣，竟有一絲極其隱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但又有所不同，似乎更加「內斂」，更加「陰柔」，也更加……針對生命與靈魂本身！
幾乎是本能地，李長安腦中瞬間閃過一個詞——相術！不是高深的命理推演，而是行走江湖、刀頭舔血時，那些老江湖口耳相傳的、關於「人不可貌相，然貌有異者，心必詭」的、最粗淺、卻也最實用的江湖經驗！
「竹葉青」此人，看其身形，分明是男子，然其動作姿態，腰肢過於柔韌，脖頸線條異常順滑，甚至衝鋒時伏在馬背上的弧度，都透著一股不協調的、陰柔的、如同無骨毒蛇般的詭異！尤其是剛才那側臉一閃而過的表情，配合其眼中那慘綠的幽光……這絕非正常男子應有之相！更非尋常土匪悍勇凶戾之態！
相術中，男子陰柔過甚，尤其身段、眼神、氣息皆帶「陰」、「詭」、「毒」者，多半心性陰狠無端，行事不擇手段，且往往暗藏極其歹毒、詭譎的底牌或手段，最是不可輕信，需加倍提防！**
「有詐！」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李長安因衝鋒而略顯亢奮的心神！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在戰馬即將踏入城門缺口的、最後一步，猛地一勒韁繩！同時，身體以一種近乎違背慣性的、極其彆扭、卻異常迅捷的姿態，強行向側後方、黑風寨騎兵隊列的內側，猛地一偏、一縮！將大半個身體，瞬間隱藏在了身旁另一名黑風寨騎兵（恰好是之前「灰岩堡」之戰倖存的老卒，反應極快，幾乎在李長安動作的瞬間，也本能地做出了配合性的遮擋）的馬身側後陰影之中！
這個動作，快得如同一道幻影，在周圍震耳欲聾的喧囂、混亂的衝鋒隊形、以及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無人察覺！甚至連李長安胯下的戰馬，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違反衝鋒節奏的強行轉向與減速，而發出了不滿的、短促的嘶鳴，前蹄揚起，差點人立而起！
然而，就在李長安這近乎本能的、千鈞一髮的規避動作完成的、同一剎那——
「嗖——！！！」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周圍爆炸和喊殺聲完全淹沒的、尖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毒蜂振翅、又像是細針破空的、詭異的銳響，毫無徵兆地，從他剛才脖頸、心臟所在的、衝鋒軌跡的延長線上，險之又險地、擦著那名恰好遮擋過來的黑風寨老卒的肩甲邊緣，一閃而過！
「噗嗤！」
一聲更加輕微的、仿佛熱刀切入牛油的悶響。那名黑風寨老卒甚至沒感覺到疼痛，只是肩甲上那處被「擦」過的、鑲嵌著鐵片的皮甲連接處，驟然冒起了一縷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灰綠色的、帶著刺鼻腥甜氣息的輕煙！緊接著，他整條右臂，從肩部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失去了知覺，變得麻木、僵硬、灰敗，然後……無力地垂落**下來！連手中的馬刀，都「噹啷」一聲，掉落在泥濘中！他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混合了茫然與劇痛（麻木後的遲發性劇痛）的扭曲表情，身體一晃，差點從馬上栽倒！
毒！是毒！而且是極其猛烈、見血封喉、甚至能腐蝕皮甲、滲透而入的、詭毒暗器！**
若非李長安那近乎野獸直覺般的危機感與電光火石間的極限規避，此刻，那灰綠色的輕煙，恐怕已然在他的脖頸或心口爆開！後果不堪設想！
「竹葉青——！！你他娘的——！！」李長安眼中寒光爆閃，怒火與殺意如同火山噴發！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同兩柄冰冷的匕首，死死釘向側前方，那已然率先沖入城門缺口、身影即將被門內黑暗吞噬的、「竹葉青」那陰柔、詭譎的背影！
果然！這陰狠無端的雜碎！在這雙方即將並肩沖入敵陣、最需要「配合」、也最無暇他顧的生死關頭，竟然毫不猶豫地，對他這個「盟友」，施展了如此歹毒、隱蔽的偷襲暗算！其目標，顯然是想在混戰開始前，悄無聲息地除掉他這個黑風寨的騎兵頭目，重創甚至瓦解黑風寨的突擊力量！更或許，是想嫁禍給石壘樓的守軍，將水攪得更渾！
好毒的心腸！好詭的算計！好陰的手段！
「竹葉青」似乎也察覺到了偷襲落空，在沖入缺口的最後一瞬，竟然微微側頭，用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慘綠幽光的眼睛，極其迅速地、充滿譏誚與冰冷殺意地，瞥了李長安一眼！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個冰冷、殘忍、又帶著一絲「遺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仿佛在說：「算你走運，下次……必取你狗命！」**
隨即，他的身影，連同那三十餘名青狼崖騎兵，徹底消失在了城門缺口內那燃燒、混亂、充滿了未知殺戮的黑暗之中。
「王八蛋！青狼崖的雜碎偷襲！」
「四當家！你沒事吧？！」
「老劉！老劉你怎麼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雖然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且聲響被戰場噪音掩蓋，但李長安那突兀的規避動作、老卒詭異的中毒、以及「竹葉青」那充滿惡意的回眸，還是被緊跟在後的幾名黑風寨騎兵精銳看在眼裡！瞬間，憤怒的咆哮、關切的詢問、以及更加凜冽的殺意，在這支小小的騎兵隊中炸開！
「我沒事！」李長安強行壓下心中的暴怒與後怕，聲音冰冷如鐵，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鎮定，「老劉中毒了！兩個人，護送他退後，找疤面虎，看看有沒有法子救！其他人——」
他猛地一夾馬腹，重新穩住躁動的戰馬，手中鋼刀向前一指，指向那洞開的、仿佛通往地獄的城門缺口，眼中再無絲毫對「竹葉青」偷襲的驚怒，只剩下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險的、狩獵者般的殺意與算計**！
「跟緊我！」
「進城——！！！」
「先殺『竹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