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 章 撤退前的爆炸
灰岩堡，倉庫區外，通往城牆缺口的巷道。
狹窄、曲折、布滿碎石的巷道，仿佛一條被無形巨力狠狠蹂躪過的、瀕死的腸道。兩側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和窩棚，在之前「爆裂箭」的轟擊、土匪的衝殺、以及守軍的抵抗中，早已變得千瘡百孔，牆壁上布滿了箭孔、刀痕、煙燻火燎的焦黑印記，甚至有幾處徹底坍塌，將巷道堵塞了大半，只留下勉強容人通行的、如同傷疤般的縫隙。地面上，泥濘混合著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髮黑的血泊，散落著斷裂的兵器、破碎的瓦罐、甚至偶爾能看到一兩具姿態扭曲、雙目圓睜、已然失去生命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卻異常血腥的遭遇戰。
李長安帶著剩下的、不到十名（其餘或死或傷，被留在了倉庫區附近）黑風寨騎兵，如同從狼藉戰場中掙脫的、滿身血污與煙塵的困獸，沿著這條死亡巷道，艱難地、沉默地、向外「擠」著。馬蹄踩在碎石和血泥上，發出令人不安的、粘稠的「噗嗤」聲。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皮甲破損，兵器染血，臉上除了疲憊和劫後餘生的麻木，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對剛才倉庫內那電光石火、卻又兇險到極致的戰鬥的、心悸與後怕。
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硝煙、血腥、焦糊氣味，依舊濃烈，甚至因為巷道狹窄、通風不暢，而變得更加令人作嘔。但在這令人窒息的氣味中，卻又隱隱多了一絲……不同的、更加宏大、更加「非人」的、令人靈魂都感到本能「戰慄」的、冰冷與潮濕交織的、浩瀚的靈性威壓！
這威壓並非來自某個具體方向，而是仿佛充斥了整個灰岩堡的上空，甚至滲透進了每一縷空氣、每一寸土地！如同有兩頭無形的、頂天立地的、屬性截然相反的洪荒巨獸，正在這座堡壘的上方、乃至更遠處的虛空中，進行著一場凡人難以窺其全貌、卻足以讓天地色變的、恐怖碰撞與角力！
是「翻江龍」和「水煙筒老爺」！
他們果然動手了！而且，看這動靜，絕非尋常的試探或小規模交手，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全力以赴的、屬於「准俗神」或者說「一方霸主」級別的、正面碰撞！
李長安甚至能隱約「聽」到，從堡壘外、那鉛灰色天穹的極高處，傳來的、並非真實聲響、而更像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低沉、宏大、充滿了「水」之奔騰暴烈與「煙」之縹緲侵蝕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規則的「轟鳴」與「嘶鳴」！每一次「轟鳴」響起，巷道兩側牆壁上的塵土便簌簌落下，地面也傳來微弱的震顫。每一次「嘶鳴」划過，空氣中的濕冷與某種詭異的、仿佛能滲透靈魂的「麻痹」感，便會加重一分。
「加快速度！離開這裡！」李長安強忍著因那高層次靈性碰撞餘波而帶來的、胸腔內邪異肺葉的、更加劇烈的、冰冷悸動與刺痛，嘶聲催促著手下。他知道，這種級別的戰鬥，哪怕只是被餘波稍稍擦到，也絕非他們這些「凡人」能夠承受。更別提，誰也無法預料，那兩位「老爺」打出了真火，會不會不顧一切，將整座灰岩堡都捲入他們的戰場，徹底「抹平」！
一行人如同喪家之犬，跌跌撞撞，終於衝出了那條如同地獄甬道般的巷道，來到了相對開闊一些的、靠近城牆缺口內側的、那片之前被崩塌城牆掩埋、此刻依舊一片狼藉的「死亡空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倒吸一口涼氣！
空地之外，灰岩堡那已然殘破的城牆豁口方向，原本應該是由「九山盟」步卒把守、向外推進的「進攻通道」，此刻，卻變成了一片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靈性的「禁區」與「戰場」！
天空，仿佛被無形之力撕裂、扭曲。一半，是深邃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墨藍色的、不斷翻滾、咆哮、隱約有怒濤虛影浮現的、浩瀚「水」之領域！其中，一道身影昂然而立，正是「盟主」翻江龍！他此刻早已不是那「員外」打扮，周身籠罩在濃郁到近乎實質的、墨藍色的靈性光焰之中，身影模糊，仿佛與身後那墨藍色的怒濤虛影融為一體，每一次抬手、揮袖，都仿佛引動整條「怒龍江」某段水域的無邊偉力，化作滔天巨浪、冰冷水龍、或凝實如鋼鞭的水流，朝著對面狂轟濫炸！聲勢駭人至極！
而天空的另一半，則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淡藍色中夾雜著無數灰白色煙氣、不斷盤旋、升騰、變幻、仿佛有無數模糊面孔在其中哀嚎、沉浮的、縹緲卻又帶著致命侵蝕性的「煙」之領域！領域中心，一個瘦小佝僂、手持黝黑水煙筒的身影，正是「水煙筒老爺」！他周身被那淡藍灰白的煙氣籠罩，身影更加模糊不定，仿佛隨時會融入那無盡的煙靄之中。他並未有太多劇烈的動作，只是緩緩吞吐著手中那杆水煙筒，每一次吞吐，那奇異的、淡藍灰白的煙氣便如同擁有生命般，或化作堅韌的煙索纏繞、束縛襲來的水龍巨浪；或凝成鋒銳的煙刃，無聲無息地切割、侵蝕翻江龍的護體水幕；更有一縷縷煙氣，如同最陰毒的觸手，不斷試圖鑽入墨藍色水域的薄弱之處，進行某種更深層次的、仿佛能「污染」、「同化」靈性本質的侵蝕！
水與煙，兩種截然不同、卻又都蘊含著「流動」、「變化」、「侵蝕」特質的浩瀚力量，在灰岩堡上空，瘋狂地碰撞、交織、湮滅、再生！墨藍色的怒濤與淡藍灰白的煙靄，如同兩軍對壘，每一寸「領土」的爭奪，都伴隨著令人靈魂戰慄的能量潮汐與規則漣漪！下方的地面、殘破的城牆、甚至空氣中的水分，都在這兩種力量的交鋒下，發生著種種詭異的變化——有的地方突然凝結出厚厚的冰霜，有的地方則瀰漫開令人頭暈目眩的奇異甜香，更有一些區域的空間，仿佛都微微「扭曲」、「模糊」了起來！
「翻江龍」攻勢狂猛，如同大江決堤，一浪高過一浪，仿佛要將對方連同這片天空都徹底「淹沒」、「衝垮」。
「水煙筒老爺」則穩守中宮，以柔克剛，以煙化水，以侵蝕對沖刷，看似處於守勢，卻如同最粘稠、最堅韌的蛛網，將翻江龍那狂暴的攻擊，一點點「消化」、「遲滯」、「污染」，並不斷尋找著反擊的機會。更關鍵的是，他身處「灰岩堡」上空，腳下是經營了不知多少代人的筒子樓「根基」所在，那淡藍灰白的煙氣領域，似乎與下方堡壘的土地、建築、乃至那口「老龍潭」的隱隱水汽，都有著某種深層次的「共鳴」與「加持」，讓他的防禦與反擊，都帶著一種「主場」般的、更加「綿長」與「難纏」的意味。
兩者一時間，竟似乎……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
然而，李長安敏銳地注意到，「翻江龍」那墨藍色的怒濤領域，雖然依舊浩瀚磅礴，但其「沖刷」、「拍擊」的節奏，似乎比最初慢了一絲，也「凝滯」了一絲。而「水煙筒老爺」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雖然看似被動，卻始終「粘」在墨藍色水域的邊緣，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消耗，且與下方「地利」的聯繫，似乎更加緊密、穩固。
「翻江龍」不敢久戰！
李長安瞬間明悟。這裡畢竟是「水煙筒」的主場，或者說是其勢力範圍的邊緣。對方占據地利，靈性恢復、補充可能更快，手段也更加詭譎、防不勝防。而「翻江龍」雖然個人實力或許略強一線，但畢竟是客場作戰，還要分心維持對下方「九山盟」大軍的某種「庇護」和「威懾」（避免「水煙筒」突然對普通土匪下手），消耗更大。久戰下去，一旦靈性不繼，或者被對方抓住破綻，後果不堪設想！
果然，就在李長安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
天空中，那墨藍色的怒濤領域，猛地向內一「縮」，緊接著，如同積蓄了全部力量般，轟然爆發出一道更加粗壯、凝實、幾乎將半邊天空都染成墨藍色的、恐怖的「水龍捲」，狠狠撞向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中心！與此同時，「翻江龍」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冰冷的冷哼：
「水煙筒！今日暫且記下！來日方長！」
話音未落，那墨藍色的「水龍捲」在與煙靄領域激烈碰撞、爆發出更加璀璨、也更加危險的能量光爆的掩護下，「翻江龍」的身影，連同那浩瀚的墨藍色怒濤領域，竟如同退潮般，驟然向後方、蒼莽山深處的方向，飛速「收縮」、「退去」！速度之快，幾乎在眨眼之間，那令人窒息的、墨藍色的靈性威壓，便減弱了大半，只留下天空中那依舊在緩緩消散、對抗的能量餘波，以及一片被兩種恐怖力量蹂躪得「支離破碎」、靈性紊亂的、令人心悸的虛空。
「水煙筒老爺」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全力一擊後的「撤退」，而微微停滯、紊亂了一瞬。領域中心，那瘦小佝僂的身影，似乎也微微晃了晃，手中那杆水煙筒的煙氣，也變得有些明滅不定。但他終究是穩住了陣腳，沒有追擊，只是用那雙仿佛能穿透虛空、冰冷如潭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翻江龍」退去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沙啞、卻蘊含著無盡冰冷怒意與森然殺機的、仿佛兩塊鏽鐵摩擦般的：
「哼……」
隨即，他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也開始緩緩收縮、下降，似乎要將力量重新收回，穩固灰岩堡的防禦，救治傷員，清理戰場。
下方，「九山盟」的土匪大軍，顯然也接收到了「盟主」撤退的指令（或許是某種靈性傳訊），雖然不明所以，對未能徹底攻破、洗劫灰岩堡感到不甘，但在「翻江龍」那浩瀚威壓的餘威和各級頭目的呵斥、甚至刀砍下，也開始如同退潮的污水般，亂鬨鬨地、罵罵咧咧地，朝著城牆缺口外、來時的方向，倉皇退去。不少人身上帶著傷，抬著同袍的屍體，或背著搶來的、不值錢的大件雜物，場面混亂不堪。
李長安也混在撤退的人流中，帶著手下騎兵，迅速向缺口外移動。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灰岩堡上空，那正在緩緩收攏的、淡藍灰白的煙靄，又看了一眼堡壘內部，那依舊在燃燒、冒煙、但似乎正在逐漸恢復「秩序」的區域，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難以言喻的光芒。
他知道，「翻江龍」的撤退是明智的，但也是無奈的。此戰，「九山盟」看似占了便宜（轟塌了城牆，殺傷了守軍，劫掠了部分物資），實則未能達成戰略目標（徹底拔除灰岩堡），反而暴露了「爆裂床弩」的底牌，折損了不少人手，更讓「水煙筒老爺」親自出手，摸清了「翻江龍」的一些虛實。而「水煙筒」方面，雖然丟了部分物資，死了些人，城牆被破，但核心未損，主力尚在，更重要的是，「水煙筒老爺」本人，似乎……並未受到什麼真正的、嚴重的傷害。
經此一役，雙方算是徹底撕破臉，結下了死仇。未來的衝突，只會更加激烈，更加不死不休。
而他們黑風寨，尤其是他李長安，在此戰中扮演的角色，獲取的「戰利品」（那些火藥、炮彈、工具、半成品炮管），恐怕也會引起「翻江龍」乃至其他勢力的，更加密切的「關注」。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現在，先安全撤退再說。
然而，就在李長安即將隨著最後一批「九山盟」潰兵，踏出那殘破的城牆缺口，徹底離開灰岩堡範圍的瞬間——
異變，再生！
「轟隆隆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爆裂箭」爆炸、甚至比「翻江龍」與「水煙筒」交手時能量碰撞的餘波，都更加沉悶、更加厚重、更加仿佛從大地深處、從堡壘根基處爆發的、驚天動地的、恐怖的巨響，猛地從灰岩堡的最核心、最深處——那片倉庫區的方向，轟然傳來！！！
這一次的爆炸，不再是「點」或「面」的破壞。
而是……「體」 的、徹底的、毀滅性的崩塌！！！
整個灰岩堡，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地心巨手，狠狠從底部，向上，掀了一把！
以倉庫區為中心，一股難以形容的、暗紅色的、混合了滔天烈焰、濃密黑煙、以及無數磚石、木料、金屬碎片、甚至……隱約可見殘破人體組織的、灼熱膨脹的、死亡波紋，如同最暴烈的火山噴發，又像是地獄之門洞開，轟然向上、向四周，瘋狂擴散、席捲、吞噬！！！
「轟——咔嚓——嘩啦——！！！」
緊接著，是更加密集、更加令人絕望的、建築物整體性、連鎖性崩塌的、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倉庫區附近，那些本就因炮火和戰鬥而搖搖欲墜的、高大、厚重的石木結構倉庫、工坊、乃至更遠處的一些核心建築，在這源自「根基」的、毀滅性內部爆炸的衝擊下，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的巨人，發出了最後、最悽厲的哀鳴，然後，轟然向內、向下，塌陷、崩潰、瓦解！！！
巨大的煙塵，混合著火光、黑煙，形成一朵猙獰的、不斷膨脹的、暗紅色的「蘑菇雲」，沖天而起！衝擊波如同實質的牆壁，狠狠撞在四周尚未完全倒塌的殘垣斷壁上，又將它們如同積木般輕易推倒、碾碎！更遠處的城牆，尤其是之前被「爆裂箭」轟開缺口、本就結構不穩的那一大段，在這更加恐怖的整體震動和衝擊下，如同多米諾骨牌，發出了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在無數雙或驚恐、或茫然、或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轟隆隆——！！！」
徹底、徹底地，向內、向外，同時、大面積地，崩塌、垮塌、化作了無邊無際的、混合著死亡與毀滅的、廢墟與塵埃的海洋！！！
整個灰岩堡，超過三分之二的區域，就在這短短數息之間，從一座尚且「屹立」、尚在「抵抗」的堅固堡壘，變成了一片燃燒的、冒煙的、支離破碎的、充滿了死亡與絕望氣息的、真正意義上的——人間煉獄！！！
這爆炸的威力……這崩塌的範圍……
這絕不是尋常火藥庫失火或者炮彈殉爆能造成的！這需要極其龐大的火藥儲量，在同一時間、被精確地、集中地引爆！而且，引爆點，必須在堡壘最核心、最要害、也最脆弱的結構支撐點！
能做到這一點的……
李長安猛然回頭，目光死死地盯向那片已然被沖天烈焰和濃煙徹底吞噬、只剩下斷壁殘垣和地獄般景象的、曾經的倉庫區方向。
他想起了離開前，自己對手下騎兵那看似隨意、實則蘊含深意的命令——「帶不走的……堆在一起，澆上火油，準備燒掉！」
但……那點「火油」和「堆積」，絕對不可能造成如此規模、如此徹底的毀滅！
除非……
他想起了在倉庫中，看到的那些堆積如山的、用油紙和木桶密封的、純度極高的硝石、硫磺、精煉火藥！想起了那些成箱的、大小不一的鐵彈、霰彈！想起了那些未完成的炮管粗胚、沉重的鐵砧、鏜刀……
更想起了，在最後離開倉庫、經過那扇被「座山雕」進入的、厚重的包鐵木門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座山雕」在那門後的黑暗深處，似乎……停留了那麼一瞬，並且，用手中的短刀，在某個承重的、關鍵的木製結構上，似乎……輕輕劃了幾下？又似乎，從懷中掏出了什麼細小的、灰白色的、仿佛浸了油的麻線般的東西，極其隱蔽、極其迅速地，塞進了那些被他「處理」過的木結構的縫隙深處，並且，將那「東西」的另一端，悄無聲息地，引向了旁邊那堆積如山的、帶不走的、最大的幾桶火藥和硝石硫磺混合物的最中心……
當時戰鬥緊張，撤退在即，李長安並未深思，只當是大當家在檢查、或銷毀某些特別重要的、帶不走的東西。
但現在看來……
那「輕輕劃幾下」，是破壞關鍵承重結構！
那「塞進去的、灰白色的、浸了油的麻線」，是特製的、延時極長的、燃燒極其緩慢且穩定的——導火索！或者，是某種類似「火捻」，但更加隱秘、更加「延時」的、「戲法師」或者說「煙火匠」 才能製作出的、「定時引爆裝置」！
「座山雕」……不僅擅長隱匿、刺殺，他竟然……也懂火藥？！或者說，他早已從李長安之前的「爆裂箭」項目中，敏銳地察覺到了火藥的「妙用」，並且，以其老辣的心機和深沉的算計，在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戰場和劫掠物資上時，悄無聲息地，在灰岩堡最核心、最要害的倉庫區，埋下了一顆……足以將整個堡壘從內部、從根基處，徹底「送上天」的、毀滅性的、定時炸彈！！！
他不僅要劫掠，更要毀滅！不僅要打擊「水煙筒」的勢力，更要向所有人，尤其是向「翻江龍」和「水煙筒」，展示黑風寨的「獠牙」與「手段」！更要……徹底斷絕灰岩堡被筒子樓奪回、修復、重新利用的可能！更要……用這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作為他「座山雕」和黑風寨，在此戰中，最震撼、也最恐怖的「戰績」與「宣言」！！！
好狠！好絕！好深的心機！好大的手筆！
李長安心中一片冰寒，卻又隱隱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座山雕」那老辣、狠絕、算無遺策的、冰冷的「佩服」。
天空中，那剛剛收攏、正準備降下、穩定局面的、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在這突如其來、毀天滅地的大爆炸面前，驟然劇烈地、失控般地、瘋狂波動、扭曲、潰散開來！領域中心，那瘦小佝僂的「水煙筒老爺」的身影，仿佛瞬間僵直，手中那杆從不離身的水煙筒，似乎都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清澈如幽潭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片已然化為煉獄火海、斷壁殘垣的灰岩堡廢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滔天的、混合了震驚、暴怒、心痛、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與……更深沉的、冰冷的殺意的、複雜光芒！
「灰岩堡……我的……堡……」
一聲低沉、沙啞、仿佛從喉嚨深處、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充滿了無邊痛苦與暴戾的、如同受傷瀕死野獸般的嘶吼，隱隱從那天際傳來，卻又迅速被更加猛烈的大火燃燒聲、建築物持續崩塌聲、以及無數倖存者（如果還有的話）悽厲絕望的哭嚎所淹沒。
「撤！快撤——！！！」
「九山盟」的潰兵中，響起了更加悽厲、更加慌亂的嘶喊。所有人都被這身後突如其來的、仿佛「天罰」般的、毀滅性大爆炸嚇破了膽，再也顧不上什麼陣型、物資、傷員，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如同被猛虎驅趕的羊群，哭爹喊娘，狼奔豕突，朝著蒼莽山深處，沒命地逃去。
李長安也猛地一夾馬腹，黑驌馬長嘶一聲，載著他，匯入那潰逃的、黑色的、絕望的洪流，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蒼莽山那鉛灰色的、仿佛張開巨口、吞噬一切的、冬日山林之中。
身後，灰岩堡的方向，烈焰沖天，濃煙滾滾，將那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與漆黑交織的、地獄的顏色。
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硝煙、血腥、焦糊味，似乎也被那股更加濃烈、更加「純粹」的、毀滅與死亡的氣息，徹底淹沒、覆蓋。
一場精心策劃、血腥殘酷的攻城劫掠，最終，以這樣一種誰都未曾預料到的、更加慘烈、也更加震撼的方式……
落幕。
而這場大爆炸所帶來的餘波，以及其中隱含的、屬於「座山雕」和黑風寨的、冰冷而危險的「信號」，又將在這已然波譎雲詭、殺機四伏的蒼莽山中，掀起怎樣的、更加可怕的……
風暴？
狹窄、曲折、布滿碎石的巷道，仿佛一條被無形巨力狠狠蹂躪過的、瀕死的腸道。兩側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和窩棚，在之前「爆裂箭」的轟擊、土匪的衝殺、以及守軍的抵抗中，早已變得千瘡百孔，牆壁上布滿了箭孔、刀痕、煙燻火燎的焦黑印記，甚至有幾處徹底坍塌，將巷道堵塞了大半，只留下勉強容人通行的、如同傷疤般的縫隙。地面上，泥濘混合著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髮黑的血泊，散落著斷裂的兵器、破碎的瓦罐、甚至偶爾能看到一兩具姿態扭曲、雙目圓睜、已然失去生命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卻異常血腥的遭遇戰。
李長安帶著剩下的、不到十名（其餘或死或傷，被留在了倉庫區附近）黑風寨騎兵，如同從狼藉戰場中掙脫的、滿身血污與煙塵的困獸，沿著這條死亡巷道，艱難地、沉默地、向外「擠」著。馬蹄踩在碎石和血泥上，發出令人不安的、粘稠的「噗嗤」聲。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皮甲破損，兵器染血，臉上除了疲憊和劫後餘生的麻木，更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對剛才倉庫內那電光石火、卻又兇險到極致的戰鬥的、心悸與後怕。
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硝煙、血腥、焦糊氣味，依舊濃烈，甚至因為巷道狹窄、通風不暢，而變得更加令人作嘔。但在這令人窒息的氣味中，卻又隱隱多了一絲……不同的、更加宏大、更加「非人」的、令人靈魂都感到本能「戰慄」的、冰冷與潮濕交織的、浩瀚的靈性威壓！
這威壓並非來自某個具體方向，而是仿佛充斥了整個灰岩堡的上空，甚至滲透進了每一縷空氣、每一寸土地！如同有兩頭無形的、頂天立地的、屬性截然相反的洪荒巨獸，正在這座堡壘的上方、乃至更遠處的虛空中，進行著一場凡人難以窺其全貌、卻足以讓天地色變的、恐怖碰撞與角力！
是「翻江龍」和「水煙筒老爺」！
他們果然動手了！而且，看這動靜，絕非尋常的試探或小規模交手，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全力以赴的、屬於「准俗神」或者說「一方霸主」級別的、正面碰撞！
李長安甚至能隱約「聽」到，從堡壘外、那鉛灰色天穹的極高處，傳來的、並非真實聲響、而更像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低沉、宏大、充滿了「水」之奔騰暴烈與「煙」之縹緲侵蝕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規則的「轟鳴」與「嘶鳴」！每一次「轟鳴」響起，巷道兩側牆壁上的塵土便簌簌落下，地面也傳來微弱的震顫。每一次「嘶鳴」划過，空氣中的濕冷與某種詭異的、仿佛能滲透靈魂的「麻痹」感，便會加重一分。
「加快速度！離開這裡！」李長安強忍著因那高層次靈性碰撞餘波而帶來的、胸腔內邪異肺葉的、更加劇烈的、冰冷悸動與刺痛，嘶聲催促著手下。他知道，這種級別的戰鬥，哪怕只是被餘波稍稍擦到，也絕非他們這些「凡人」能夠承受。更別提，誰也無法預料，那兩位「老爺」打出了真火，會不會不顧一切，將整座灰岩堡都捲入他們的戰場，徹底「抹平」！
一行人如同喪家之犬，跌跌撞撞，終於衝出了那條如同地獄甬道般的巷道，來到了相對開闊一些的、靠近城牆缺口內側的、那片之前被崩塌城牆掩埋、此刻依舊一片狼藉的「死亡空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倒吸一口涼氣！
空地之外，灰岩堡那已然殘破的城牆豁口方向，原本應該是由「九山盟」步卒把守、向外推進的「進攻通道」，此刻，卻變成了一片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靈性的「禁區」與「戰場」！
天空，仿佛被無形之力撕裂、扭曲。一半，是深邃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墨藍色的、不斷翻滾、咆哮、隱約有怒濤虛影浮現的、浩瀚「水」之領域！其中，一道身影昂然而立，正是「盟主」翻江龍！他此刻早已不是那「員外」打扮，周身籠罩在濃郁到近乎實質的、墨藍色的靈性光焰之中，身影模糊，仿佛與身後那墨藍色的怒濤虛影融為一體，每一次抬手、揮袖，都仿佛引動整條「怒龍江」某段水域的無邊偉力，化作滔天巨浪、冰冷水龍、或凝實如鋼鞭的水流，朝著對面狂轟濫炸！聲勢駭人至極！
而天空的另一半，則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淡藍色中夾雜著無數灰白色煙氣、不斷盤旋、升騰、變幻、仿佛有無數模糊面孔在其中哀嚎、沉浮的、縹緲卻又帶著致命侵蝕性的「煙」之領域！領域中心，一個瘦小佝僂、手持黝黑水煙筒的身影，正是「水煙筒老爺」！他周身被那淡藍灰白的煙氣籠罩，身影更加模糊不定，仿佛隨時會融入那無盡的煙靄之中。他並未有太多劇烈的動作，只是緩緩吞吐著手中那杆水煙筒，每一次吞吐，那奇異的、淡藍灰白的煙氣便如同擁有生命般，或化作堅韌的煙索纏繞、束縛襲來的水龍巨浪；或凝成鋒銳的煙刃，無聲無息地切割、侵蝕翻江龍的護體水幕；更有一縷縷煙氣，如同最陰毒的觸手，不斷試圖鑽入墨藍色水域的薄弱之處，進行某種更深層次的、仿佛能「污染」、「同化」靈性本質的侵蝕！
水與煙，兩種截然不同、卻又都蘊含著「流動」、「變化」、「侵蝕」特質的浩瀚力量，在灰岩堡上空，瘋狂地碰撞、交織、湮滅、再生！墨藍色的怒濤與淡藍灰白的煙靄，如同兩軍對壘，每一寸「領土」的爭奪，都伴隨著令人靈魂戰慄的能量潮汐與規則漣漪！下方的地面、殘破的城牆、甚至空氣中的水分，都在這兩種力量的交鋒下，發生著種種詭異的變化——有的地方突然凝結出厚厚的冰霜，有的地方則瀰漫開令人頭暈目眩的奇異甜香，更有一些區域的空間，仿佛都微微「扭曲」、「模糊」了起來！
「翻江龍」攻勢狂猛，如同大江決堤，一浪高過一浪，仿佛要將對方連同這片天空都徹底「淹沒」、「衝垮」。
「水煙筒老爺」則穩守中宮，以柔克剛，以煙化水，以侵蝕對沖刷，看似處於守勢，卻如同最粘稠、最堅韌的蛛網，將翻江龍那狂暴的攻擊，一點點「消化」、「遲滯」、「污染」，並不斷尋找著反擊的機會。更關鍵的是，他身處「灰岩堡」上空，腳下是經營了不知多少代人的筒子樓「根基」所在，那淡藍灰白的煙氣領域，似乎與下方堡壘的土地、建築、乃至那口「老龍潭」的隱隱水汽，都有著某種深層次的「共鳴」與「加持」，讓他的防禦與反擊，都帶著一種「主場」般的、更加「綿長」與「難纏」的意味。
兩者一時間，竟似乎……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
然而，李長安敏銳地注意到，「翻江龍」那墨藍色的怒濤領域，雖然依舊浩瀚磅礴，但其「沖刷」、「拍擊」的節奏，似乎比最初慢了一絲，也「凝滯」了一絲。而「水煙筒老爺」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雖然看似被動，卻始終「粘」在墨藍色水域的邊緣，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消耗，且與下方「地利」的聯繫，似乎更加緊密、穩固。
「翻江龍」不敢久戰！
李長安瞬間明悟。這裡畢竟是「水煙筒」的主場，或者說是其勢力範圍的邊緣。對方占據地利，靈性恢復、補充可能更快，手段也更加詭譎、防不勝防。而「翻江龍」雖然個人實力或許略強一線，但畢竟是客場作戰，還要分心維持對下方「九山盟」大軍的某種「庇護」和「威懾」（避免「水煙筒」突然對普通土匪下手），消耗更大。久戰下去，一旦靈性不繼，或者被對方抓住破綻，後果不堪設想！
果然，就在李長安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
天空中，那墨藍色的怒濤領域，猛地向內一「縮」，緊接著，如同積蓄了全部力量般，轟然爆發出一道更加粗壯、凝實、幾乎將半邊天空都染成墨藍色的、恐怖的「水龍捲」，狠狠撞向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中心！與此同時，「翻江龍」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冰冷的冷哼：
「水煙筒！今日暫且記下！來日方長！」
話音未落，那墨藍色的「水龍捲」在與煙靄領域激烈碰撞、爆發出更加璀璨、也更加危險的能量光爆的掩護下，「翻江龍」的身影，連同那浩瀚的墨藍色怒濤領域，竟如同退潮般，驟然向後方、蒼莽山深處的方向，飛速「收縮」、「退去」！速度之快，幾乎在眨眼之間，那令人窒息的、墨藍色的靈性威壓，便減弱了大半，只留下天空中那依舊在緩緩消散、對抗的能量餘波，以及一片被兩種恐怖力量蹂躪得「支離破碎」、靈性紊亂的、令人心悸的虛空。
「水煙筒老爺」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全力一擊後的「撤退」，而微微停滯、紊亂了一瞬。領域中心，那瘦小佝僂的身影，似乎也微微晃了晃，手中那杆水煙筒的煙氣，也變得有些明滅不定。但他終究是穩住了陣腳，沒有追擊，只是用那雙仿佛能穿透虛空、冰冷如潭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翻江龍」退去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沙啞、卻蘊含著無盡冰冷怒意與森然殺機的、仿佛兩塊鏽鐵摩擦般的：
「哼……」
隨即，他那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也開始緩緩收縮、下降，似乎要將力量重新收回，穩固灰岩堡的防禦，救治傷員，清理戰場。
下方，「九山盟」的土匪大軍，顯然也接收到了「盟主」撤退的指令（或許是某種靈性傳訊），雖然不明所以，對未能徹底攻破、洗劫灰岩堡感到不甘，但在「翻江龍」那浩瀚威壓的餘威和各級頭目的呵斥、甚至刀砍下，也開始如同退潮的污水般，亂鬨鬨地、罵罵咧咧地，朝著城牆缺口外、來時的方向，倉皇退去。不少人身上帶著傷，抬著同袍的屍體，或背著搶來的、不值錢的大件雜物，場面混亂不堪。
李長安也混在撤退的人流中，帶著手下騎兵，迅速向缺口外移動。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灰岩堡上空，那正在緩緩收攏的、淡藍灰白的煙靄，又看了一眼堡壘內部，那依舊在燃燒、冒煙、但似乎正在逐漸恢復「秩序」的區域，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難以言喻的光芒。
他知道，「翻江龍」的撤退是明智的，但也是無奈的。此戰，「九山盟」看似占了便宜（轟塌了城牆，殺傷了守軍，劫掠了部分物資），實則未能達成戰略目標（徹底拔除灰岩堡），反而暴露了「爆裂床弩」的底牌，折損了不少人手，更讓「水煙筒老爺」親自出手，摸清了「翻江龍」的一些虛實。而「水煙筒」方面，雖然丟了部分物資，死了些人，城牆被破，但核心未損，主力尚在，更重要的是，「水煙筒老爺」本人，似乎……並未受到什麼真正的、嚴重的傷害。
經此一役，雙方算是徹底撕破臉，結下了死仇。未來的衝突，只會更加激烈，更加不死不休。
而他們黑風寨，尤其是他李長安，在此戰中扮演的角色，獲取的「戰利品」（那些火藥、炮彈、工具、半成品炮管），恐怕也會引起「翻江龍」乃至其他勢力的，更加密切的「關注」。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現在，先安全撤退再說。
然而，就在李長安即將隨著最後一批「九山盟」潰兵，踏出那殘破的城牆缺口，徹底離開灰岩堡範圍的瞬間——
異變，再生！
「轟隆隆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爆裂箭」爆炸、甚至比「翻江龍」與「水煙筒」交手時能量碰撞的餘波，都更加沉悶、更加厚重、更加仿佛從大地深處、從堡壘根基處爆發的、驚天動地的、恐怖的巨響，猛地從灰岩堡的最核心、最深處——那片倉庫區的方向，轟然傳來！！！
這一次的爆炸，不再是「點」或「面」的破壞。
而是……「體」 的、徹底的、毀滅性的崩塌！！！
整個灰岩堡，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地心巨手，狠狠從底部，向上，掀了一把！
以倉庫區為中心，一股難以形容的、暗紅色的、混合了滔天烈焰、濃密黑煙、以及無數磚石、木料、金屬碎片、甚至……隱約可見殘破人體組織的、灼熱膨脹的、死亡波紋，如同最暴烈的火山噴發，又像是地獄之門洞開，轟然向上、向四周，瘋狂擴散、席捲、吞噬！！！
「轟——咔嚓——嘩啦——！！！」
緊接著，是更加密集、更加令人絕望的、建築物整體性、連鎖性崩塌的、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倉庫區附近，那些本就因炮火和戰鬥而搖搖欲墜的、高大、厚重的石木結構倉庫、工坊、乃至更遠處的一些核心建築，在這源自「根基」的、毀滅性內部爆炸的衝擊下，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的巨人，發出了最後、最悽厲的哀鳴，然後，轟然向內、向下，塌陷、崩潰、瓦解！！！
巨大的煙塵，混合著火光、黑煙，形成一朵猙獰的、不斷膨脹的、暗紅色的「蘑菇雲」，沖天而起！衝擊波如同實質的牆壁，狠狠撞在四周尚未完全倒塌的殘垣斷壁上，又將它們如同積木般輕易推倒、碾碎！更遠處的城牆，尤其是之前被「爆裂箭」轟開缺口、本就結構不穩的那一大段，在這更加恐怖的整體震動和衝擊下，如同多米諾骨牌，發出了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在無數雙或驚恐、或茫然、或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轟隆隆——！！！」
徹底、徹底地，向內、向外，同時、大面積地，崩塌、垮塌、化作了無邊無際的、混合著死亡與毀滅的、廢墟與塵埃的海洋！！！
整個灰岩堡，超過三分之二的區域，就在這短短數息之間，從一座尚且「屹立」、尚在「抵抗」的堅固堡壘，變成了一片燃燒的、冒煙的、支離破碎的、充滿了死亡與絕望氣息的、真正意義上的——人間煉獄！！！
這爆炸的威力……這崩塌的範圍……
這絕不是尋常火藥庫失火或者炮彈殉爆能造成的！這需要極其龐大的火藥儲量，在同一時間、被精確地、集中地引爆！而且，引爆點，必須在堡壘最核心、最要害、也最脆弱的結構支撐點！
能做到這一點的……
李長安猛然回頭，目光死死地盯向那片已然被沖天烈焰和濃煙徹底吞噬、只剩下斷壁殘垣和地獄般景象的、曾經的倉庫區方向。
他想起了離開前，自己對手下騎兵那看似隨意、實則蘊含深意的命令——「帶不走的……堆在一起，澆上火油，準備燒掉！」
但……那點「火油」和「堆積」，絕對不可能造成如此規模、如此徹底的毀滅！
除非……
他想起了在倉庫中，看到的那些堆積如山的、用油紙和木桶密封的、純度極高的硝石、硫磺、精煉火藥！想起了那些成箱的、大小不一的鐵彈、霰彈！想起了那些未完成的炮管粗胚、沉重的鐵砧、鏜刀……
更想起了，在最後離開倉庫、經過那扇被「座山雕」進入的、厚重的包鐵木門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座山雕」在那門後的黑暗深處，似乎……停留了那麼一瞬，並且，用手中的短刀，在某個承重的、關鍵的木製結構上，似乎……輕輕劃了幾下？又似乎，從懷中掏出了什麼細小的、灰白色的、仿佛浸了油的麻線般的東西，極其隱蔽、極其迅速地，塞進了那些被他「處理」過的木結構的縫隙深處，並且，將那「東西」的另一端，悄無聲息地，引向了旁邊那堆積如山的、帶不走的、最大的幾桶火藥和硝石硫磺混合物的最中心……
當時戰鬥緊張，撤退在即，李長安並未深思，只當是大當家在檢查、或銷毀某些特別重要的、帶不走的東西。
但現在看來……
那「輕輕劃幾下」，是破壞關鍵承重結構！
那「塞進去的、灰白色的、浸了油的麻線」，是特製的、延時極長的、燃燒極其緩慢且穩定的——導火索！或者，是某種類似「火捻」，但更加隱秘、更加「延時」的、「戲法師」或者說「煙火匠」 才能製作出的、「定時引爆裝置」！
「座山雕」……不僅擅長隱匿、刺殺，他竟然……也懂火藥？！或者說，他早已從李長安之前的「爆裂箭」項目中，敏銳地察覺到了火藥的「妙用」，並且，以其老辣的心機和深沉的算計，在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戰場和劫掠物資上時，悄無聲息地，在灰岩堡最核心、最要害的倉庫區，埋下了一顆……足以將整個堡壘從內部、從根基處，徹底「送上天」的、毀滅性的、定時炸彈！！！
他不僅要劫掠，更要毀滅！不僅要打擊「水煙筒」的勢力，更要向所有人，尤其是向「翻江龍」和「水煙筒」，展示黑風寨的「獠牙」與「手段」！更要……徹底斷絕灰岩堡被筒子樓奪回、修復、重新利用的可能！更要……用這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作為他「座山雕」和黑風寨，在此戰中，最震撼、也最恐怖的「戰績」與「宣言」！！！
好狠！好絕！好深的心機！好大的手筆！
李長安心中一片冰寒，卻又隱隱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座山雕」那老辣、狠絕、算無遺策的、冰冷的「佩服」。
天空中，那剛剛收攏、正準備降下、穩定局面的、淡藍灰白的煙靄領域，在這突如其來、毀天滅地的大爆炸面前，驟然劇烈地、失控般地、瘋狂波動、扭曲、潰散開來！領域中心，那瘦小佝僂的「水煙筒老爺」的身影，仿佛瞬間僵直，手中那杆從不離身的水煙筒，似乎都微微顫抖了一下！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清澈如幽潭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著下方那片已然化為煉獄火海、斷壁殘垣的灰岩堡廢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滔天的、混合了震驚、暴怒、心痛、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與……更深沉的、冰冷的殺意的、複雜光芒！
「灰岩堡……我的……堡……」
一聲低沉、沙啞、仿佛從喉嚨深處、從靈魂最深處擠出來的、充滿了無邊痛苦與暴戾的、如同受傷瀕死野獸般的嘶吼，隱隱從那天際傳來，卻又迅速被更加猛烈的大火燃燒聲、建築物持續崩塌聲、以及無數倖存者（如果還有的話）悽厲絕望的哭嚎所淹沒。
「撤！快撤——！！！」
「九山盟」的潰兵中，響起了更加悽厲、更加慌亂的嘶喊。所有人都被這身後突如其來的、仿佛「天罰」般的、毀滅性大爆炸嚇破了膽，再也顧不上什麼陣型、物資、傷員，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如同被猛虎驅趕的羊群，哭爹喊娘，狼奔豕突，朝著蒼莽山深處，沒命地逃去。
李長安也猛地一夾馬腹，黑驌馬長嘶一聲，載著他，匯入那潰逃的、黑色的、絕望的洪流，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蒼莽山那鉛灰色的、仿佛張開巨口、吞噬一切的、冬日山林之中。
身後，灰岩堡的方向，烈焰沖天，濃煙滾滾，將那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與漆黑交織的、地獄的顏色。
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硝煙、血腥、焦糊味，似乎也被那股更加濃烈、更加「純粹」的、毀滅與死亡的氣息，徹底淹沒、覆蓋。
一場精心策劃、血腥殘酷的攻城劫掠，最終，以這樣一種誰都未曾預料到的、更加慘烈、也更加震撼的方式……
落幕。
而這場大爆炸所帶來的餘波，以及其中隱含的、屬於「座山雕」和黑風寨的、冰冷而危險的「信號」，又將在這已然波譎雲詭、殺機四伏的蒼莽山中，掀起怎樣的、更加可怕的……
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