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 章 試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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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王寨,校場。

  冬日的陽光,吝嗇地從厚重鉛雲縫隙中擠出幾縷慘白的光線,無力地照射在泥濘、布滿車轍蹄印、還殘留著前次攻防戰血跡與焦痕的校場上。寒風依舊凜冽,捲起地面凍硬的塵土和未燃盡的草灰,打著旋兒掠過,帶來刺骨的寒意和硝煙、血腥、腐爛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然而,今日的校場,氣氛卻與往日的肅殺、壓抑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緊張、期待、亢奮,甚至隱隱有些狂熱的躁動氣息。校場一側,臨時用木樁和草蓆圍出了一個簡陋的「觀摩區」。「九山盟」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盟主「翻江龍」,各山當家「座山雕」、「白眼狼」等,以及大小頭目、精銳嘍囉,密密麻麻,或坐或站,擠滿了這片區域,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聚焦在校場中央,那片被特意清理出來的、相對平坦的、約莫百步見方的「靶場」之上。

  靶場一端,孤零零地立著一個用粗大原木和厚實木板臨時釘成的、約莫一人半高、三尺見方的、簡陋的「靶架」。靶架並非實心,而是中空,外面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綑紮、蒙上了三層浸透了冷水、在寒風中凍得硬邦邦、呈現出一種暗沉顏色的厚牛皮。這模擬的,正是筒子樓外圍工事中,那種防禦箭矢、普通投石效果頗佳的、簡易卻堅韌的「皮木工事」。在靶架後方數十步外,那兩門被視為恥辱象徵的、寒酸的「連珠小土炮」,連同其破爛的木架,被隨意丟棄在地上,如同兩個卑微的、等待著被「驗證」的祭品。

  而靶場的另一端,距離靶架約莫一百二十步(這是李長安經過初步測試後,選定的、在保證一定精度和威力下的、相對安全的「有效射程」)的位置,則擺放著今日真正的主角——

  一架經過明顯改裝的、體型比尋常守寨床弩還要龐大一圈的、猙獰的「鋼鐵巨獸」!

  床弩的主體骨架,依舊採用堅韌的老山檀木,但關鍵承力部位,都加裝了厚實的鐵箍、鐵板進行加固。最為引人注目的,是弩臂上方,加裝了一個長方形的、用厚木板和鐵件製成的、帶有傾斜角度的、可容納五支「特製弩箭」的箭盒!箭盒內部有簡單的卡榫和滑軌,與下方經過改造、加裝了槓桿和棘輪結構的、更加粗壯有力的絞盤弩機相連。通過一套相對簡單、卻頗為巧妙的連杆和扳機聯動機構,射手在完成一次上弦後,可以通過連續扳動不同的扳機或搖動特定的手柄,實現箭盒內五支弩箭的、相對快速的、依次裝填、擊發!雖然還遠達不到真正「連珠」的程度,發射間隔也比單人操作單發床弩要慢一些,但比起需要多人配合、反覆裝填的重型床弩,其「連續投射」的能力,已然是質的飛躍!

  更令人矚目的,是放置在旁邊箭架上、那五支散發著冰冷、危險氣息的「特製弩箭」。

  箭長四尺有餘,箭杆並非尋常硬木,而是用數層老竹片膠合、外纏牛筋、再刷以生漆加固製成的、更具韌性和抗彎強度的複合杆。箭頭並非簡單的錐形,而是更加尖銳、帶有四道放血槽、尖端隱隱有暗沉金屬光澤的、似乎摻入了某種特殊礦物的「破甲錐」。箭杆中段,有一圈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接縫,接縫處塗著一層暗紅色的、仿佛乾涸血液的膠狀物。箭尾的翎羽下,並非尋常的箭尾槽,而是一個小小的、鑲嵌著一段極短、顏色灰白的、似乎是用某種浸油麻線混著硝石粉末搓成的、特製「延時火捻」的金屬凹槽。

  這,便是李長安這半個月來,傾注了幾乎全部心力、動用了「座山雕」暗中調撥的、黑風寨最可靠的人手和資源、結合其「煙火匠」的粗淺認知、體內「戲法師」靈性對「結構」與「時機」的敏銳把握、甚至隱隱參照了袖中那邪異皮子上某些扭曲符文的、極其隱晦的「破壞」與「不穩定」意味,反覆試驗、調整、優化,最終定型的第一批——「爆裂箭」!

  此刻,李長安就站在這架改裝床弩旁。他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利落的短打皮裝,外面罩了件禦寒的舊斗篷,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異常明亮、銳利,如同最冷靜的工匠,也如同最專注的獵人。他身後,站著「疤面虎」親自挑選的、四名黑風寨中最沉穩、力氣最大、也對操作床弩最有經驗的老匪,此刻正按照李長安之前的反覆培訓和演練,沉默而熟練地進行著最後的檢查、調試、裝填。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於此。等待著,這被寄予厚望、甚至被不少人視為「救命稻草」的「新玩意兒」,第一次公開的、決定性的「表演」。

  「盟主,可以開始了。」李長安轉身,對著「觀摩區」主位上的「翻江龍」,抱拳躬身,聲音清晰平穩。

  「翻江龍」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只是那雙幽深的眼眸深處,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似乎微微「亮」了一瞬。他沒有說話,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試射,開始——!」一名「龍王寨」的司禮嘍囉,扯著嗓子,嘶聲高喊。

  校場上,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嘯的寒風,似乎都暫時屏息。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內那「畸變」肺葉因緊張和期待而產生的、微微的滯澀感。他上前一步,親自站在了主射手的位置(改裝後的床弩,主射手負責瞄準、擊發第一箭,並視情況操作連射機構)。他俯身,透過簡陋的、用竹片和鐵絲製成的、帶有簡易刻度線的「照門」和「準星」(這也是他「改進」的一部分,雖然粗糙,但比憑經驗瞎瞄強了太多),將目光牢牢鎖定在一百二十步外,那個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的、覆蓋著三層濕厚牛皮的靶架中心。

  「距離,一百二十步,無風(微風忽略)。」他低聲報出參數,既是對身後輔助的弟兄確認,也是對自己心神的最後校準。

  「一弩,裝填完畢!」

  「箭矢檢查無誤!」

  「火捻狀態正常!」

  身後,傳來輔助射手低沉、清晰的確認聲。

  李長安的手指,穩穩地搭在了經過改造、觸感更加清晰、帶有明確「二道火」感覺的、冰冷的金屬扳機上。他微微調整呼吸,讓心跳與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對「時機」和「精準」的本能感應,達到一種奇異的同步。

  「放。」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食指,穩穩扣下!

  「嘣——!!!」

  一聲遠比尋常床弩發射更加沉悶、厚重、仿佛弓弦與空氣、乃至與弩臂本身都產生了某種「共振」的、令人心悸的巨響,猛地炸開!改裝後、力量倍增的複合弓弦,在瞬間釋放出恐怖的動能!粗壯的弩臂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

  與此同時,箭尾凹槽中那截特製「延時火捻」,在弩弦釋放、弩箭脫離箭槽的瞬間,被一個精巧的、聯動的小鐵片猛地擦燃!「嗤」地一聲,爆發出一點明亮的火星,隨即,那灰白色的火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穩定、勻速地燃燒、縮短!

  那支承載著無數目光與期望的、猙獰的「爆裂箭」,化作一道模糊的、帶著悽厲尖嘯的黑色閃電,撕裂寒冷的空氣,以遠超尋常弩箭的速度和更加平直的彈道,朝著遠處的靶架,疾射而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滯。

  所有人的心臟,都隨著那尖嘯聲,提到了嗓子眼。

  「白眼狼」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灰白的眼珠死死盯著那飛行的箭矢。「座山雕」依舊沉靜,但目光如鷹,緊緊跟隨。「翻江龍」則微微眯起了眼睛,眼中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一百二十步的距離,對於如此高速的弩箭而言,不過是瞬息之間。

  就在那「爆裂箭」的破甲錐頭,攜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釘」入三層濕厚牛皮、深深嵌入後面木質靶架、箭杆因劇烈衝擊而微微彎曲、箭尾火捻恰好燃盡的、那個精準到令人髮指的、毫釐不差的「瞬間」——

  「轟——!!!」

  一聲遠比弓弦震響更加沉悶、更加「內斂」、卻又仿佛蘊含著更加狂暴、更加集中、更加「致命」力量的爆炸聲,猛地從靶架內部傳來!

  並非驚天動地的巨響,也並非火光沖天。只有一團更加濃密的、混合了皮革焦糊、木屑爆裂、鐵砂激射的、暗紅色的、急速膨脹的「煙塵與碎片之雲」,猛地從那「爆裂箭」釘入的位置,向四周、尤其是向靶架內部和後部,轟然爆開!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密集的木材斷裂、牛皮撕裂的聲響,緊隨其後!堅固的靶架,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蘊含著「內部爆破」之力的巨錘,狠狠從內部「掏」了一記!釘入箭矢的位置,那三層濕厚的牛皮,瞬間被炸得外翻、焦黑、撕裂,露出下面同樣被炸得木屑紛飛、出現一個海碗大小、深達數寸的、邊緣布滿放射狀裂紋的凹坑!整個靶架,都因為這內部的猛烈爆炸,而劇烈地搖晃、向後傾斜,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更讓人心驚的是,爆炸產生的、混合了灼熱氣流、鋒利木刺、尤其是無數細碎鐵砂、瓷片的「破片雲」,如同一個無形的、致命的「扇面」,狠狠掃過了靶架後方、方圓數步的範圍!地面上,瞬間多出了一片密密麻麻、如同被暴雨掃過的、深淺不一的凹痕和嵌入物!那兩門被丟在靶架後方、作為「背景」的「連珠小土炮」的破爛木架,更是被幾片激射而出的、較大的木屑和鐵砂,打得「噼啪」作響,搖搖欲墜!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寒風呼嘯,以及靶架那「嘎吱」搖晃的、令人心悸的餘響。

  所有人都被這「爆裂箭」的威力,驚呆了。

  這不是炮彈那種「面」打擊的、靠衝擊波和破片「覆蓋」的破壞。這是一種更加「陰毒」、更加「高效」的、「點」穿甲 + 「內部爆破」 + 「破片殺傷」 的、複合型毀傷!

  它先以強大的動能和特製箭頭,強行「釘」入防禦工事內部,然後在最致命的時刻、最要害的位置,從內部引爆,將所有的破壞力,最大限度地釋放在防禦體系的「臟腑」之中!其對於木質、皮製、甚至不太厚的磚石結構的防禦工事,以及其後聚集的人員,造成的毀傷和心理震懾,恐怕比單純的外部炮彈轟擊,要恐怖得多!

  尤其是那精準的「釘入」和「延時引爆」,更是將這種毀傷的「確定性」和「突然性」,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短暫的死寂後——

  「轟——!!!」

  校場上,猛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幾乎要將鉛雲都掀翻的狂吼與歡呼!

  「成了!他娘的成了!」

  「好箭!好厲害的箭!」

  「釘進去炸!我的老天爺!這要是射在筒子樓的牆上……」

  「看那靶子!差點被炸散架!後面那一片,全是鐵砂子!」

  「准!真他娘的准!一百二十步,說打中間就打中間!」

  無論是黑風寨的兄弟,還是其他山頭的土匪,甚至是「龍王寨」那些原本對李長安這個「新貴」抱有懷疑、嫉妒的嘍囉,此刻都被這「爆裂箭」展現出的、遠超預期的、令人心悸的威力與精準,徹底震撼、折服、點燃了!連日來的憋屈、絕望、恐懼,仿佛在這一箭之下,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化作了瘋狂的戰意與亢奮!

  「座山雕」臉上,終於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混合了震驚、狂喜與深沉算計的、複雜笑容。他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一絲更加深刻的、仿佛撿到了稀世珍寶般的灼熱。

  「白眼狼」臉上的譏誚和不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震撼,以及眼底深處,那難以掩飾的、更加深沉的忌憚與……一絲隱隱的恐懼。這玩意兒……太危險了!

  而主位上,「翻江龍」……

  他緩緩地,從那張鋪著虎皮的「主位」上,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山嶽拔地而起般的、沉重的威壓。臉上那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緩緩化開,最終,凝聚成一個冰冷、鋒利、卻又蘊含著滔天殺意與某種近乎「愉悅」的、令人膽寒的、笑容。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校場上震耳欲聾的歡呼,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掐住,瞬間低伏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激動的喘息。

  「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校場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冰冷的質感。

  「很好。」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校場,掃過那架猙獰的改裝床弩,掃過靶架上那觸目驚心的爆炸痕跡,最後,落在了李長安身上,停留了數息。

  「王富貴,此物,當記你……首功。」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黑風寨四當家之位,自即日起,公告全盟。所需一切,優先供應。此『爆裂床弩』與『爆裂箭』,著即全力趕製,裝備各寨!」

  「謝盟主!」李長安再次躬身,聲音平穩,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和「利用」,現在才剛剛開始。

  「翻江龍」點了點頭,不再看李長安。他轉過身,面向「觀摩區」內,神色各異的眾位當家,臉上那冰冷的笑容,陡然變得猙獰、熾烈,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諸位,都看到了?」

  「筒子樓的炮厲害,咱們的『箭』,也不差!」

  「他們以為,靠著從外頭買來的幾門鐵疙瘩,就能把咱們『九山盟』堵死在這山里?做他娘的清秋大夢!」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將天地都碾碎的決斷與殺意:

  「前番他們敢來打咱們的寨子,轟咱們的牆!這筆帳,該算了!」

  「他們不是要在『葫蘆谷』建城嗎?不是以為靠著烏龜殼和幾門炮,就能高枕無憂嗎?」


  「老子偏不讓他安生!」

  他目光如刀,猛地刺向校場外、蒼莽山深處的方向,聲音冰冷,一字一頓:

  「傳令!各寨即刻整軍,備足糧草、箭矢,尤其是這『爆裂箭』!」

  「三日後,全軍開拔!」

  「目標——」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仿佛點向地圖上某個至關重要的節點,眼中殺意沸騰:

  「灰岩堡!」

  「此堡地處要衝,是連接『石壘樓』、『黑齒寨』、『鷹嘴岩』乃至『葫蘆谷』的通聯中樞!拔了它,就等於砍斷了『水煙筒』那老泥鰍伸向各處的爪子!打斷他們建城的脊梁骨!」

  「就用咱們這新得的『爆裂箭』,給『水煙筒』那老兒,還有他手底下那些不知死活的泥腿子,好好上一課!」

  「讓他們知道,這蒼莽山,到底是誰說了算!」

  「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轟——!!!」

  校場上,再次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充滿了嗜血與狂暴的怒吼!

  「殺!殺!殺!」

  「踏平灰岩堡!活捉水煙筒!」

  「盟主威武!九山盟萬歲!」

  狂熱的聲浪,幾乎要衝破鉛雲,直上九霄。

  「座山雕」眼中精光閃爍,緩緩握緊了拳。「白眼狼」臉色變幻,最終也只能咬牙,跟著嘶吼。

  李長安站在喧囂的中心,面色平靜,目光幽深。

  灰岩堡……通聯中樞……拔點作戰……

  「翻江龍」這是要報一箭之仇,更是要趁「爆裂箭」初現鋒芒、士氣大振之機,打一場漂亮的、足以扭轉整個戰略態勢的「翻身仗」啊。

  而他這「爆裂床弩」的發明者、黑風寨新晉的「四當家」,在此戰中,又將扮演怎樣的角色?面臨怎樣的危險與……機遇?

  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燈火,在這即將到來的、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險的「舞台」與「表演」刺激下,燃燒得異常穩定,幽光深邃,仿佛在靜靜等待著,那註定血腥而詭譎的……

  登場。

  蒼莽山,通往灰岩堡的山道。

  冬日的黎明,天色是一種死寂的、鉛灰與鐵青混合的陰沉。濃重的、仿佛能擰出水來的寒霧,如同粘稠的、冰冷的屍布,死死地包裹著連綿起伏、怪石嶙峋的山巒。光禿禿的、枝椏扭曲如鬼爪的林木,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沉默地注視著下方那條被無數雙沾滿泥濘、血污的靴子和馬蹄反覆踐踏、碾壓得泥濘不堪、蜿蜒如蛇的、通往死亡的道路。

  「九山盟」的大軍,正如同一條被激怒的、緩慢蠕動著的、由鋼鐵、皮革、血肉和狂暴欲望組成的、龐大而醜陋的「巨蟒」,在這條死亡之路上,沉默地、卻又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仿佛隨時會炸開的、毀滅性的力量,向前「擠壓」、「流淌」。

  隊伍最前方,是數十架經過改裝、用騾馬、甚至人力艱難拖拽著的、猙獰的「爆裂床弩」,以及更多裝載著「爆裂箭」和其他輜重的簡陋車輛。這些「重火力」被嚴密保護在隊伍核心,周圍簇擁著「龍王寨」和「黑風寨」最精銳的、披著半身皮甲、手持盾牌和長矛的步卒。再外圍,則是其他各家山寨的、裝備良莠不齊、但人數最多的、黑壓壓的、如同蝗蟲般的土匪嘍囉,一個個緊握著手中五花八門的兵刃,臉上混合著對即將到來的廝殺的恐懼、對「爆裂箭」威力的盲目亢奮、以及對「盟主」翻江龍那恐怖個人武力的、近乎迷信的依賴,沉默地向前挪動腳步。隊伍兩側的山脊、林間,影影綽綽,是負責警戒、探路的游騎和哨探。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化不開的濕冷霧氣、騾馬糞便的臊臭、劣質皮革和鐵器的鏽腥、以及數千人聚集、長時間行軍後散發的、令人作嘔的體味和一種更加深沉的、名為「戰爭」的、冰冷的、死亡的氣息。

  李長安騎在一匹相對健壯、但此刻也因長途負重和惡劣環境而顯得有些疲憊的黑騮馬上,跟在「黑風寨」隊伍的靠前位置。他身上穿著一套相對精良些的、內襯鎖子甲、外罩半身鑲鐵皮甲的騎兵裝束,腰間挎著那口「盟主」賞賜的、尚未見血的「精鍛鋼刀」,背後還背著一面蒙著牛皮的小圓盾。臉上塗抹著防凍防刮的、混合了油脂和炭灰的偽裝,只露出一雙在頭盔陰影下、平靜得近乎空洞、卻又隱隱燃燒著冰冷幽光的眼睛。


  他此刻的身份,是「黑風寨四當家」、兼「爆裂箭」項目的「技術負責人」,但在這次進攻「灰岩堡」的行動中,他被「座山雕」明確賦予了另一項、看似更加「危險」、卻也可能是「機會」更大的任務——率領黑風寨最精銳的五十名騎兵,作為「破城尖刀」或「快速反應部隊」,一旦「爆裂床弩」轟開城牆缺口,或者戰局出現其他「契機」,便立刻投入戰鬥,沖入堡內,進行最殘酷、最混亂、也最考驗個人勇武和臨機決斷的——近距離接敵、巷戰、斬首、擴大戰果!

  這個任命,既是對他之前「奪炮」、「獻計」功勞的「酬謝」和「信任」,也是一種隱含的、更加冷酷的「考驗」與「利用」。誰都知道,沖在最前面、第一個殺進敵人老巢的,要麼立下不世之功,要麼……死得最快、最慘。

  「座山雕」在戰前私下找他,話說得直白:「富貴,你是聰明人。炮戰、對轟,那是『翻江龍』和那些床弩的事。咱們黑風寨的根子,是悍勇,是近身搏殺!『爆裂箭』再厲害,能把堡里的人都炸死?最後清剿殘敵、搶奪財貨、控制要地,還得靠刀把子說話!你帶騎兵衝進去,目標明確——堡里的庫房、頭目住處、還有……可能藏著的『炮作』、匠人!這些東西,比殺多少『民勇』都值錢!動作要快,下手要狠,別讓其他寨子,尤其是『龍王寨』的人搶了先!明白嗎?」

  李長安明白。這不僅是黑風寨在「九山盟」內部爭奪利益、積蓄實力的需要,也符合他自身的「需求」。近距離的廝殺、混亂的環境,正是「戲法師」靈性中「障眼法」、「心理誤導」、「手法精通」等特質,最能發揮作用的舞台。也是他檢驗體內那「畸變」肺葉和初步掌握的、「氣箭」雛形,在實戰中究竟有多少「用處」的機會。更重要的是,混亂中,或許能找到更多關於「水煙筒老爺」、「火炮」,乃至他體內那些「污染」與袖中邪異皮子的……線索或「解藥」?

  當然,風險也巨大。灰岩堡作為「通聯中樞」,防禦必然森嚴,堡內「民勇」數量絕不會少,且困獸猶鬥。更別提,對方肯定也有火炮!雖然「爆裂床弩」射程和機動性或許占優,但誰敢保證,對方不會在城牆被轟塌前,集中火力,優先打擊「九山盟」這些暴露的、緩慢移動的「重火力」單位?一旦床弩被毀,或者進攻受挫,他這「尖刀」騎兵,就可能變成孤軍深入、陷入重圍的「棄子」。

  所以,他的策略很明確——絕不參與前期的炮戰和對耗。保存實力,隱蔽待機。一旦城牆出現可供騎兵突入的、足夠寬的缺口,或者堡內因炮擊、強攻陷入嚴重混亂,立刻抓住時機,以最快速度、最兇狠的姿態,直插要害!

  此刻,他身後的五十名黑風寨騎兵,都是疤面虎親自從全寨騎手中反覆篩選、優中選優的悍卒。一個個沉默寡言,眼神兇悍,馬術精湛,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老兵特有的、對死亡的漠然。他們同樣全副武裝,馬鞍旁掛著騎弓、箭囊、備用兵器,靜靜跟在李長安馬後,如同五十頭蟄伏的、等待著血腥開宴的惡狼。

  隊伍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又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霧氣似乎淡薄了一些,能隱約看到一座如同猙獰巨獸般、匍匐在兩山夾峙的險要隘口處的、青黑色的、高聳的城牆輪廓——灰岩堡,到了。

  堡牆遠比尋常筒子樓更加高大、厚實,顯然經過多次加固。牆頭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以及……那些令人心悸的、黑沉沉的、指向下方的炮口!粗略看去,竟有不下七八門火炮,分布在不同位置的垛口和炮台上!其中兩門炮身格外粗長,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顯然是「穿山猴」口中提到的、從南邊購來的「新式貨」!

  「停止前進!列陣!」

  「床弩前出!構築陣地!」

  「步卒結陣!盾牌上前!」

  隨著各級頭目嘶啞的吼叫聲,「九山盟」龐大而混亂的隊伍,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緩緩停了下來,開始以一種近乎本能的、粗糙而緩慢的方式,在距離灰岩堡城牆約莫兩百步(這是「爆裂床弩」的有效射程邊緣,也勉強在對方火炮的「危險射程」之外)的一片相對開闊、但布滿碎石和低矮灌木的斜坡上,展開陣型。

  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灰岩堡城牆上,響起了低沉、急促的梆子聲和號角聲。更多的人影湧上牆頭,弓箭上弦,滾木礌石就位。那幾門黑洞洞的炮口,也開始緩緩調整角度,對準了下方的「土匪」大軍。

  雙方隔著冰冷的空氣和瀰漫的硝煙(尚未開戰,但緊張的氣氛仿佛已經點燃了無形的火藥),無聲地對峙著。只有寒風穿過山隘的悽厲嗚咽,和雙方粗重、壓抑的呼吸聲,交織成一曲死亡的前奏。

  「盟主」翻江龍,並未出現在最前線。他坐鎮中軍,一處地勢稍高的、被親衛嚴密保護的土坡之上,遙望著灰岩堡。雖然距離尚遠,但他身上那股浩瀚如淵、與江水隱隱共鳴的墨藍色靈性波動,已然如同無形的潮汐,悄然瀰漫開來,帶著冰冷的殺意與威壓,緩緩壓向灰岩堡方向。這既是對己方士氣的提振,也是對敵方的一種無形「威懾」與「牽制」——他在告訴「水煙筒」和堡內的守軍,他在這裡,隨時可能出手。


  真正的「前敵指揮」,交給了「龍王寨」一位以穩重著稱的、年長的頭目,以及「座山雕」、「白眼狼」等幾位當家。

  「床弩就位!校準目標——正門右側第三座炮台下方牆體!那裡有裂縫,是薄弱點!」負責指揮床弩隊的,正是李長安臨時「培訓」出的幾名「技術骨幹」之一,此刻正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因緊張和激動而微微變調。

  數十架猙獰的「爆裂床弩」,在被步卒盾牌勉強掩護的陣地上,緩緩調整著方向,粗大的弩臂指向灰岩堡城牆。操作床弩的土匪們,雖然經過短暫訓練,但此刻面對真正的戰場和敵人炮口,依舊顯得手忙腳亂,臉色發白。

  「放——」

  幾乎是同時,灰岩堡城牆上,也響起了一聲尖利的、充滿決絕的嘶吼!

  「開炮——!!!」

  「轟!轟!轟!轟!……」

  橘紅色的、刺目的炮口焰,如同地獄中睜開的、充滿死亡氣息的眼睛,在灰岩堡城牆上猛然亮起!緊接著,是震耳欲聾、仿佛要撕裂天地般的、密集的炮響!實心彈、鏈彈、甚至還有幾枚拖拽著黑煙的、原始的「開花彈」,帶著悽厲的破空尖嘯,如同死神的鐮刀,劃破寒冷的空氣,朝著剛剛展開、還未來得及構築完善工事的「九山盟」軍陣,狠狠砸落!

  「舉盾——!」

  「散開——!」

  悽厲的警告和絕望的慘叫,瞬間在「九山盟」陣中炸開!

  「砰!砰!咔嚓!噗嗤——!」

  實心彈砸入人群,瞬間犁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溝壑!鏈彈旋轉著掃過,將沿途的一切——人體、盾牌、甚至輕型車輛——如同紙片般撕碎!開花彈凌空或落地炸開,迸射出無數致命的鐵片、碎石,如同死亡的風暴,席捲一片!

  僅僅第一輪炮擊,「九山盟」前鋒步卒,便付出了慘重代價!殘肢斷臂橫飛,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悽厲的慘叫、哭嚎、瀕死的呻吟,瞬間壓過了寒風的嗚咽!

  然而,幾乎在對方炮火響起的同一時間——

  「放箭——!!」

  「九山盟」陣中,那數十架早已蓄勢待發的「爆裂床弩」,也猛地發出了沉悶的、充滿復仇怒火的咆哮!

  「嘣!嘣!嘣!嘣!……」

  比火炮發射更加沉悶、卻更加密集的弓弦震響,連成一片!數十道帶著死亡尖嘯的黑色流光,如同來自地獄的蜂群,以驚人的速度和更加平直的彈道,無視了部分襲來的炮彈(有些在半空相撞,爆出絢爛而殘酷的火花),朝著灰岩堡城牆那預設的「薄弱點」,狠狠撲去!

  「轟!轟!轟!轟!……」

  更加密集、更加「內斂」、卻仿佛蘊含著更加陰毒破壞力的爆炸聲,在灰岩堡城牆上接連炸響!一團團混合了磚石粉塵、硝煙、火光和致命破片的「死亡之花」,在城牆表面轟然綻放!目標區域的牆體,劇烈震顫,大塊的、被燒灼成黑色的牆磚和夯土,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預設的裂縫,在內部爆破的撕扯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蔓延!城牆後的垛口、女牆,也被爆炸的衝擊波和破片掃得一片狼藉,隱約傳來守軍悽厲的慘嚎!

  炮戰,在雙方接觸的第一時間,便進入了最殘酷、最血腥的、以命換命、以炮換牆的白熱化階段!

  灰岩堡的火炮,射程更遠,威力更大,覆蓋更廣,給「九山盟」軍陣造成了巨大的傷亡和心理壓力。

  但「九山盟」的「爆裂床弩」,射速更快,精度更高(相對而言),對特定點目標的毀傷效果更加「致命」和「集中」,且因為分散布置、目標相對較小,在對方第一輪覆蓋炮擊後,損失反而比暴露的、緩慢的步卒要小。

  更重要的是,「爆裂箭」那「釘入內部再爆破」的特性,對灰岩堡這種並非完全磚石、內部有大量夯土和木結構的城牆,破壞效果似乎……格外顯著!

  「轟轟轟——!」

  又是一輪「爆裂箭」齊射,集中轟擊在那段已然搖搖欲墜的牆體上!

  「咔嚓——!!!」

  一聲令人心悸的、仿佛巨獸骨骼斷裂般的、沉悶巨響!那段被反覆蹂躪的城牆,終於不堪重負,在一片磚石崩塌、煙塵沖天的駭人景象中,轟然向內坍塌出了一個寬達數丈、邊緣參差不齊、如同惡魔咧開巨口的、巨大的缺口!崩塌的磚石泥土,如同山洪傾瀉,瞬間將缺口內側一段地面掩埋,也吞沒了不知多少來不及逃開的守軍!

  城牆,破了!

  「缺口!城牆破了!」

  「盟主萬歲!殺進去!」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殺啊——!!」

  「九山盟」的軍陣中,瞬間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充滿了狂喜、暴戾與復仇欲望的瘋狂嘶吼!原本因炮擊而有些低迷的士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引爆!無數土匪嘍囉,如同決堤的洪水,血紅著眼睛,揮舞著兵刃,發出非人的嚎叫,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死亡的缺口,蜂擁而去!

  「騎兵!準備!」

  一直隱蔽在側翼、冷眼旁觀著這場慘烈炮戰與攻城戰的李長安,眼中精光驟閃!他猛地一拔馬刀,刀鋒在昏沉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跟著我——」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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