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 章 床弩
龍王寨，九山盟議事廳。
冬日的寒意，似乎被廳內那越發熾烈、卻也越發焦灼、壓抑的氣氛所取代。炭火盆里的火焰，因為不斷添加的木炭而熊熊燃燒，將整個廳堂烘烤得有些悶熱，卻依舊無法驅散眾人心頭那層厚重的、仿佛凝成實質的陰霾與焦慮。空氣中，硝煙、血腥、汗臭、皮革、鐵鏽的氣息，混合著一種更加深沉的、源自挫敗、屈辱、以及某種被逼到絕境後滋生的、近乎瘋狂的躁動，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主位上，「盟主」翻江龍，依舊端坐，臉上那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似乎比前幾日更加「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張毫無生氣的、由萬載寒冰雕琢而成的面具。只有那雙幽深的眼眸深處，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異常「沉重」的韻律，無聲地、反覆地沖刷、激盪，仿佛在醞釀著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風暴。他放在虎皮扶手上的雙手，十指微微收攏，手背上隱約可見淡淡的、墨藍色的、如同水波流轉般的脈絡紋路一閃而逝，顯示出他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下首，各位當家依舊在座。「座山雕」依舊沉靜，但若仔細觀察，能發現他那雙總是半垂的眼帘下，目光比以往更加銳利、專注，仿佛在暗中計算、衡量著廳內每一絲氣息的流動。「白眼狼」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慘白的臉上，眉頭擰成了疙瘩，灰白的眼珠頻繁轉動，不時瞥向主位上的「翻江龍」，又掃過廳下眾人，尤其是站在中央、正對著牆上掛著一幅簡陋蒼莽山地圖、似乎在「講解」著什麼的李長安，眼神中充滿了懷疑、不耐，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因局勢惡化而愈發深重的恐懼與煩躁。其他當家，也大多神色凝重，或唉聲嘆氣，或低聲交頭接耳，或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整個議事廳，瀰漫著一股「山窮水盡」、「前途未卜」的頹喪與絕望氣息。
自從「穿山猴」帶回那令人屈辱的消息和兩門「連珠小土炮」，已經過去數日。「盟主」翻江龍「自己造炮」的豪言壯語，並未能立刻提振起低迷的士氣。相反，那兩門寒酸到可笑的「小土炮」，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時刻提醒著眾人「九山盟」在外界的「地位」和「分量」，也無情地揭露了他們與筒子樓聯盟之間，那已然拉大到令人絕望的、不僅僅是火炮、更是綜合實力、資源渠道乃至「人望」的鴻溝。
秘密籌建「匠作營」的命令已經下達，但各寨搜集上來的，除了幾個只會打鐵修補農具的蹩腳鐵匠，幾本不知真假的、殘缺不全的、寫著「火藥略要」、「奇器圖說」字樣的、蟲蛀鼠咬的破舊冊子，便是些來路不明、質量堪憂的硝石、硫磺、粗鐵。指望靠這些，在短時間內「仿造」甚至「改進」出能與筒子樓「佛郎機」、「紅夷炮」抗衡的火器？無異於痴人說夢。
而更緊迫的危機，來自外部。據探子回報，筒子樓聯盟在「葫蘆谷」的「建城」進度，正以驚人的速度推進。巨大的原木、開採的青石、燒制的城磚，正源源不斷地從各處筒子樓匯聚而去。更令人心悸的是，有模糊的、未經證實的消息稱，在「葫蘆谷」新築的、已經初具雛形的、異常高大厚實的城牆基座上，已經能看到……炮位的預留孔洞！甚至，有「民勇」在私下吹噓，說「水煙筒老爺」從南邊請來的「紅毛匠師」，已經帶著人在谷內秘密選址，開始籌建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炮作坊」了！
此消彼長，時間，似乎真的不站在「九山盟」這一邊。
就在這沉悶、壓抑、幾乎要讓人喘不過氣的絕望氛圍，如同厚重烏雲般籠罩著整個議事廳，甚至連「翻江龍」那冰冷的沉默，都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因局勢脫離掌控而產生的、更深沉的陰鷙之時——
一直沉默地站在「座山雕」身後、作為「新晉」四當家（雖然未公開）和「巡山探馬總旗」而列席的李長安，忽然上前一步，對著主位上的「翻江龍」，以及廳內眾位當家，抱了抱拳，聲音清晰、平穩地開口道：
「盟主，各位當家。屬下有一愚見，或可解眼下攻堅無力的燃眉之急，且無需完全依賴外購火炮，也無需等待耗時日久、前途未卜的『自造重炮』。」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李長安身上！有驚疑，有不屑，有好奇，有期待，更有「白眼狼」那毫不掩飾的、帶著譏誚的審視。
「哦？王總旗有何高見？但說無妨。」「翻江龍」緩緩抬起眼帘，那雙幽深的、仿佛蘊含著風暴的眸子，平靜地落在李長安臉上，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李長安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中蘊含的、如同實質的、冰冷而沉重的壓力，以及一絲……被絕境逼迫出的、對任何「可能」的、哪怕極其微弱的關注。
「座山雕」也微微側目，看向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審視、期待與隱憂的複雜光芒。他知道李長安所謂的「煙火匠」底細，也隱約猜到其可能有些「奇思妙想」，但在此等場合、面對如此嚴峻局面，李長安能提出什麼「解燃眉之急」的方案？他心中並無十足把握。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那因「翻江龍」注視而微微躁動的邪異肺葉，以及袖中那因「火炮」、「攻堅」等詞彙而再次傳來悸動的邪異皮子。他走到那幅簡陋的、用炭條勾勒的蒼莽山地圖旁，伸手指向地圖上某個代表大型筒子樓（比如「石壘樓」）的標記，聲音沉穩，開始闡述：
「筒子樓城牆堅固，火炮（尤其是他們可能擁有的新式火炮）射程遠，威力大，正面強攻，確非上策。然，火炮亦有短板。其一，笨重，移動、轉向不易，尤其在山地。其二，發射間隔較長，裝填繁瑣。其三，對城牆的毀傷，多為『面』打擊，靠衝擊力和破片，對於特別厚重、或者有特殊加固（如摻了靈材、刻了符文）的牆體，未必能一擊而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見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繼續道：「屬下近日巡山、打探，結合早年流落時所見所聞，想到一物，或可彌補火炮之短，揚我之長。」
「何物？」「白眼狼」忍不住插嘴，語氣帶著懷疑。
「床弩。」李長安緩緩吐出兩個字。
「床弩？」廳內響起一陣輕微的譁然。床弩，這東西並不稀奇。各寨多多少少都有幾架，用於守寨、獵殺大型野獸。威力尚可，射程也不錯，但要說用來攻堅，對付筒子樓那種厚牆？似乎……不太夠看？
「床弩？」翻江龍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思索，「此物射程、威力，確不如炮。且弩箭雖利，對厚牆，亦難穿透。」
「尋常床弩，自然如此。」李長安點了點頭，話鋒一轉，「但，若稍加改動呢？」
他轉身，從旁邊一名嘍囉手中接過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約莫四尺長的、用硬木削制、箭頭包鐵的、普通床弩用重箭。然後，他又從懷中（實則是袖中暗袋）取出另一根長度、粗細相仿，但箭頭樣式略有不同、箭杆中段似乎有細微接縫、尾部還多了一個小小凹槽的、同樣用硬木製成的「箭」。
「諸位請看。」他將兩根箭並排舉起，「尋常床弩箭，力求堅固、穿透。而屬下設想之『改箭』，則有所不同。」
他指著那根「改箭」中段的細微接縫：「此處，可做成中空，以薄鐵皮或堅韌竹管為內膽，填滿屬下以『煙火匠』之法改良過的、爆燃更烈、推力更強的精煉火藥，以及大量細碎鐵砂、瓷片、甚至……可摻入少量對靈性護盾有侵蝕效果的污穢之物（他隱晦地提及，未說具體）。」
又指向箭尾的凹槽：「此處，可嵌入特製的、延時極短的火捻或擊發機關，與弩機聯動，在發射瞬間點燃，確保箭矢飛抵目標時，恰好爆炸。」
最後，他指向那略有不同的箭頭：「箭頭亦可特製，更尖銳，或帶倒鉤，或摻入『破甲』、『碎岩』特性的金屬，力求在爆炸前，能更深地釘入目標——無論是城牆、盾牌，還是……人群。」
一番話，將「改箭」的原理、構造、殺傷方式，描述得清清楚楚。
廳內眾人，先是茫然，隨即，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尤其是那些曾親眼見過、甚至挨過火炮轟擊的當家，更是隱約把握到了李長安這思路的「精髓」！
這不是單純的「箭」，這是……會爆炸的、帶穿透效果的、一次性的、小型「炮」！或者說，是床弩發射的、超大號、帶鋼芯的「爆破箭」！
「妙啊！」一個曾經挨過炮擊、對火炮那覆蓋式、面殺傷心有餘悸的中等山寨當家，忍不住拍腿叫道，「咱們的床弩，射程不比他們的炮近多少！準頭還更好！若是這箭能射中城牆，釘進去再炸！那可比炮彈只在外面炸一下，狠多了！」
「對啊！炮彈打牆上，就是個坑。這玩意兒要是能釘進去再炸，說不定真能把牆炸裂、炸塌一塊！」
「而且這玩意兒輕便啊！床弩咱們有現成的，挪動、架設比炮快多了！射速也快！真要打起來，咱們幾十架床弩一起射這種『爆裂箭』，那場面……」
眾人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廳內原本死寂壓抑的氣氛，竟然因為這一個「設想」，而隱隱有了一絲鬆動和……亢奮的苗頭。
然而，「白眼狼」卻冷哼一聲，灰白的眼珠盯著李長安，潑冷水道：「說得輕巧！箭杆中空填藥，還要保證飛行穩定、準時爆炸，還要能釘進厚牆……這工藝，怕是比造炮也簡單不到哪裡去！更別說那什麼『精煉火藥』、『延時火捻』，是那麼容易弄出來的？別又是紙上談兵，唬人的玩意兒！」
「狼當家所言甚是，工藝確是難點。」李長安並不動怒，反而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穩，「然，比起鑄造炮管、打造炮車、訓練專業炮手，製作此等『爆裂箭』，對匠人要求、材料要求、場地要求，皆要低得多。屬下粗通『煙火』之法，對火藥配比、封裝、引信略有心得。更曾見過一種南邊水匪用的、類似『火箭』（不是指飛天那種，是指帶推進火藥的箭）的粗劣製品，其延時發火裝置，原理與此有相通之處，可借鑑改良。」
他看向「翻江龍」，語氣誠懇：「盟主，屬下不敢保證此物能完全替代火炮。但，若能在短時間內，改造出一批堪用的床弩，配以此種『爆裂箭』，則我『九山盟』在面對筒子樓堅固防禦時，將多出一種行之有效的中距離破襲手段！無需與彼火炮對轟，亦可對其城牆、工事、乃至聚集的『民勇』，造成有效殺傷和震懾！更可彌補我『匠作營』研製重炮成功前的火力空窗！」
「且，此物製造相對簡便，若能形成規模，成本亦遠低於購買或鑄造火炮。我盟各寨分散製造、儲備，戰時集中使用，亦可避免因一點被破而全軍失去遠程打擊能力之弊。」
他最後補充道，目光掃過那兩門被隨意丟在牆角、蒙塵的「連珠小土炮」：「甚至，屬下觀那『連珠小土炮』之『連珠』構想，雖粗劣，然其『多管齊射』、『快速潑灑』之思路，或可借鑑於床弩——比如，在大型床弩上加裝一個簡易的、可快速裝填數支『爆裂箭』的箭盒，通過機關聯動，實現短時間內、較小間隔的連續發射！雖不及真正連珠炮，但驟然潑灑出的數支爆裂箭，其覆蓋和殺傷效果，亦不容小覷！」
「床弩……爆裂箭……箭盒……連射……」
廳內，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所有人都在消化、推演著李長安描繪的這幅「畫面」。粗獷原始的床弩，與充滿危險「巧思」的爆裂箭、箭盒結合……這似乎真的是一條，在現有條件下，最快提升「九山盟」遠程攻堅與壓制能力的、可行的「捷徑」！
「座山雕」眼中精光閃爍，他看向李長安的目光，更加深邃。這小子，果然藏著些真東西！這「爆裂箭」的思路，與他暗中支持的「私造火炮」計劃，不但不衝突，反而可以形成互補——重炮（未來）攻堅，爆裂箭中距離壓制、破襲、殺傷有生力量。更妙的是，這「爆裂箭」的核心技術（火藥、引信），恰恰是「煙火匠」的專長！李長安完全可以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調用資源、試驗配方、培養人手，為他那更深層的「私造火炮」計劃，打下堅實的基礎，披上合法的外衣！
這簡直是一石數鳥的妙棋！這小子，心思之深，謀劃之遠，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主位上，「翻江龍」那一直平靜如寒冰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些許細微的變化。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幽深的、墨藍色的瞳孔，仿佛化作了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李長安的身影，也倒映著那幅簡陋地圖，以及地圖上那些象徵著堅固防禦的筒子樓標記。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在虎皮扶手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緩慢、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敲在人心上的韻律。
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隨著這敲擊聲，微微屏住。
良久。
敲擊聲驟停。
「可試。」
「翻江龍」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著王富貴，全權負責此事。黑風寨、龍王寨，抽調得力匠人、物料，聽其調遣。『匠作營』籌建之事，亦由此子協理，重點研製此『爆裂箭』及其發射裝置。」
他目光如電，射向李長安：「予你半月之期。半月後，我要看到至少一架改裝完成的、可用的『爆裂床弩』，以及五十支堪用的『爆裂箭』。於校場，當眾試射。目標……」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就選那兩門……『連珠小土炮』原來的木架，外面再裹上三層浸濕的厚牛皮，模擬簡易工事。」
「若成，記你大功。黑風寨四當家之位，即刻公告全盟。所需一切資源，優先供應！」
「若不成……」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幽深的眼眸中，那冰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已然說明了一切。
「屬下，領命！」李長安抱拳躬身，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他知道，這是機會，也是巨大的考驗。成功了，他在「九山盟」的地位將徹底穩固，甚至能獲得「翻江龍」更大程度的「興趣」與「資源傾斜」，他暗中進行的計劃，也將獲得絕佳的掩護與助力。失敗了……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別無選擇。
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似乎因這充滿「挑戰」與「表演」意味的「任務」，而微微「燃燒」起來，帶著一絲冰冷的、近乎「亢奮」的幽光。
袖中，邪異皮子的悸動，更加清晰。仿佛其中蘊含的、與「破壞」、「爆裂」、「詭異」相關的「信息」，對這種「新式武器」的誕生，產生了某種本能的「記錄」與「共鳴」。
廳內，眾人神色各異。有期待的，有懷疑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如「座山雕」這般，眼中閃爍著深沉算計的。
「爆裂床弩」……
這看似簡陋、卻蘊含著危險巧思的武器，能否真的成為「九山盟」打破僵局、抗衡筒子樓火炮優勢的「奇兵」？
半個月後，校場試射，自見分曉。
而這場因「火炮」引發的、席捲蒼莽山的軍備競賽與生死博弈，也因這「爆裂箭」的意外登場，悄然滑向了一個更加詭譎、更加難以預測的……
方向。
冬日的寒意，似乎被廳內那越發熾烈、卻也越發焦灼、壓抑的氣氛所取代。炭火盆里的火焰，因為不斷添加的木炭而熊熊燃燒，將整個廳堂烘烤得有些悶熱，卻依舊無法驅散眾人心頭那層厚重的、仿佛凝成實質的陰霾與焦慮。空氣中，硝煙、血腥、汗臭、皮革、鐵鏽的氣息，混合著一種更加深沉的、源自挫敗、屈辱、以及某種被逼到絕境後滋生的、近乎瘋狂的躁動，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主位上，「盟主」翻江龍，依舊端坐，臉上那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似乎比前幾日更加「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張毫無生氣的、由萬載寒冰雕琢而成的面具。只有那雙幽深的眼眸深處，那墨藍色的靈性光暈，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異常「沉重」的韻律，無聲地、反覆地沖刷、激盪，仿佛在醞釀著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風暴。他放在虎皮扶手上的雙手，十指微微收攏，手背上隱約可見淡淡的、墨藍色的、如同水波流轉般的脈絡紋路一閃而逝，顯示出他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下首，各位當家依舊在座。「座山雕」依舊沉靜，但若仔細觀察，能發現他那雙總是半垂的眼帘下，目光比以往更加銳利、專注，仿佛在暗中計算、衡量著廳內每一絲氣息的流動。「白眼狼」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慘白的臉上，眉頭擰成了疙瘩，灰白的眼珠頻繁轉動，不時瞥向主位上的「翻江龍」，又掃過廳下眾人，尤其是站在中央、正對著牆上掛著一幅簡陋蒼莽山地圖、似乎在「講解」著什麼的李長安，眼神中充滿了懷疑、不耐，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因局勢惡化而愈發深重的恐懼與煩躁。其他當家，也大多神色凝重，或唉聲嘆氣，或低聲交頭接耳，或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整個議事廳，瀰漫著一股「山窮水盡」、「前途未卜」的頹喪與絕望氣息。
自從「穿山猴」帶回那令人屈辱的消息和兩門「連珠小土炮」，已經過去數日。「盟主」翻江龍「自己造炮」的豪言壯語，並未能立刻提振起低迷的士氣。相反，那兩門寒酸到可笑的「小土炮」，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時刻提醒著眾人「九山盟」在外界的「地位」和「分量」，也無情地揭露了他們與筒子樓聯盟之間，那已然拉大到令人絕望的、不僅僅是火炮、更是綜合實力、資源渠道乃至「人望」的鴻溝。
秘密籌建「匠作營」的命令已經下達，但各寨搜集上來的，除了幾個只會打鐵修補農具的蹩腳鐵匠，幾本不知真假的、殘缺不全的、寫著「火藥略要」、「奇器圖說」字樣的、蟲蛀鼠咬的破舊冊子，便是些來路不明、質量堪憂的硝石、硫磺、粗鐵。指望靠這些，在短時間內「仿造」甚至「改進」出能與筒子樓「佛郎機」、「紅夷炮」抗衡的火器？無異於痴人說夢。
而更緊迫的危機，來自外部。據探子回報，筒子樓聯盟在「葫蘆谷」的「建城」進度，正以驚人的速度推進。巨大的原木、開採的青石、燒制的城磚，正源源不斷地從各處筒子樓匯聚而去。更令人心悸的是，有模糊的、未經證實的消息稱，在「葫蘆谷」新築的、已經初具雛形的、異常高大厚實的城牆基座上，已經能看到……炮位的預留孔洞！甚至，有「民勇」在私下吹噓，說「水煙筒老爺」從南邊請來的「紅毛匠師」，已經帶著人在谷內秘密選址，開始籌建真正屬於他們自己的「炮作坊」了！
此消彼長，時間，似乎真的不站在「九山盟」這一邊。
就在這沉悶、壓抑、幾乎要讓人喘不過氣的絕望氛圍，如同厚重烏雲般籠罩著整個議事廳，甚至連「翻江龍」那冰冷的沉默，都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因局勢脫離掌控而產生的、更深沉的陰鷙之時——
一直沉默地站在「座山雕」身後、作為「新晉」四當家（雖然未公開）和「巡山探馬總旗」而列席的李長安，忽然上前一步，對著主位上的「翻江龍」，以及廳內眾位當家，抱了抱拳，聲音清晰、平穩地開口道：
「盟主，各位當家。屬下有一愚見，或可解眼下攻堅無力的燃眉之急，且無需完全依賴外購火炮，也無需等待耗時日久、前途未卜的『自造重炮』。」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顆石子。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到了李長安身上！有驚疑，有不屑，有好奇，有期待，更有「白眼狼」那毫不掩飾的、帶著譏誚的審視。
「哦？王總旗有何高見？但說無妨。」「翻江龍」緩緩抬起眼帘，那雙幽深的、仿佛蘊含著風暴的眸子，平靜地落在李長安臉上，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李長安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中蘊含的、如同實質的、冰冷而沉重的壓力，以及一絲……被絕境逼迫出的、對任何「可能」的、哪怕極其微弱的關注。
「座山雕」也微微側目，看向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審視、期待與隱憂的複雜光芒。他知道李長安所謂的「煙火匠」底細，也隱約猜到其可能有些「奇思妙想」，但在此等場合、面對如此嚴峻局面，李長安能提出什麼「解燃眉之急」的方案？他心中並無十足把握。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那因「翻江龍」注視而微微躁動的邪異肺葉，以及袖中那因「火炮」、「攻堅」等詞彙而再次傳來悸動的邪異皮子。他走到那幅簡陋的、用炭條勾勒的蒼莽山地圖旁，伸手指向地圖上某個代表大型筒子樓（比如「石壘樓」）的標記，聲音沉穩，開始闡述：
「筒子樓城牆堅固，火炮（尤其是他們可能擁有的新式火炮）射程遠，威力大，正面強攻，確非上策。然，火炮亦有短板。其一，笨重，移動、轉向不易，尤其在山地。其二，發射間隔較長，裝填繁瑣。其三，對城牆的毀傷，多為『面』打擊，靠衝擊力和破片，對於特別厚重、或者有特殊加固（如摻了靈材、刻了符文）的牆體，未必能一擊而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見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繼續道：「屬下近日巡山、打探，結合早年流落時所見所聞，想到一物，或可彌補火炮之短，揚我之長。」
「何物？」「白眼狼」忍不住插嘴，語氣帶著懷疑。
「床弩。」李長安緩緩吐出兩個字。
「床弩？」廳內響起一陣輕微的譁然。床弩，這東西並不稀奇。各寨多多少少都有幾架，用於守寨、獵殺大型野獸。威力尚可，射程也不錯，但要說用來攻堅，對付筒子樓那種厚牆？似乎……不太夠看？
「床弩？」翻江龍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思索，「此物射程、威力，確不如炮。且弩箭雖利，對厚牆，亦難穿透。」
「尋常床弩，自然如此。」李長安點了點頭，話鋒一轉，「但，若稍加改動呢？」
他轉身，從旁邊一名嘍囉手中接過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約莫四尺長的、用硬木削制、箭頭包鐵的、普通床弩用重箭。然後，他又從懷中（實則是袖中暗袋）取出另一根長度、粗細相仿，但箭頭樣式略有不同、箭杆中段似乎有細微接縫、尾部還多了一個小小凹槽的、同樣用硬木製成的「箭」。
「諸位請看。」他將兩根箭並排舉起，「尋常床弩箭，力求堅固、穿透。而屬下設想之『改箭』，則有所不同。」
他指著那根「改箭」中段的細微接縫：「此處，可做成中空，以薄鐵皮或堅韌竹管為內膽，填滿屬下以『煙火匠』之法改良過的、爆燃更烈、推力更強的精煉火藥，以及大量細碎鐵砂、瓷片、甚至……可摻入少量對靈性護盾有侵蝕效果的污穢之物（他隱晦地提及，未說具體）。」
又指向箭尾的凹槽：「此處，可嵌入特製的、延時極短的火捻或擊發機關，與弩機聯動，在發射瞬間點燃，確保箭矢飛抵目標時，恰好爆炸。」
最後，他指向那略有不同的箭頭：「箭頭亦可特製，更尖銳，或帶倒鉤，或摻入『破甲』、『碎岩』特性的金屬，力求在爆炸前，能更深地釘入目標——無論是城牆、盾牌，還是……人群。」
一番話，將「改箭」的原理、構造、殺傷方式，描述得清清楚楚。
廳內眾人，先是茫然，隨即，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尤其是那些曾親眼見過、甚至挨過火炮轟擊的當家，更是隱約把握到了李長安這思路的「精髓」！
這不是單純的「箭」，這是……會爆炸的、帶穿透效果的、一次性的、小型「炮」！或者說，是床弩發射的、超大號、帶鋼芯的「爆破箭」！
「妙啊！」一個曾經挨過炮擊、對火炮那覆蓋式、面殺傷心有餘悸的中等山寨當家，忍不住拍腿叫道，「咱們的床弩，射程不比他們的炮近多少！準頭還更好！若是這箭能射中城牆，釘進去再炸！那可比炮彈只在外面炸一下，狠多了！」
「對啊！炮彈打牆上，就是個坑。這玩意兒要是能釘進去再炸，說不定真能把牆炸裂、炸塌一塊！」
「而且這玩意兒輕便啊！床弩咱們有現成的，挪動、架設比炮快多了！射速也快！真要打起來，咱們幾十架床弩一起射這種『爆裂箭』，那場面……」
眾人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廳內原本死寂壓抑的氣氛，竟然因為這一個「設想」，而隱隱有了一絲鬆動和……亢奮的苗頭。
然而，「白眼狼」卻冷哼一聲，灰白的眼珠盯著李長安，潑冷水道：「說得輕巧！箭杆中空填藥，還要保證飛行穩定、準時爆炸，還要能釘進厚牆……這工藝，怕是比造炮也簡單不到哪裡去！更別說那什麼『精煉火藥』、『延時火捻』，是那麼容易弄出來的？別又是紙上談兵，唬人的玩意兒！」
「狼當家所言甚是，工藝確是難點。」李長安並不動怒，反而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穩，「然，比起鑄造炮管、打造炮車、訓練專業炮手，製作此等『爆裂箭』，對匠人要求、材料要求、場地要求，皆要低得多。屬下粗通『煙火』之法，對火藥配比、封裝、引信略有心得。更曾見過一種南邊水匪用的、類似『火箭』（不是指飛天那種，是指帶推進火藥的箭）的粗劣製品，其延時發火裝置，原理與此有相通之處，可借鑑改良。」
他看向「翻江龍」，語氣誠懇：「盟主，屬下不敢保證此物能完全替代火炮。但，若能在短時間內，改造出一批堪用的床弩，配以此種『爆裂箭』，則我『九山盟』在面對筒子樓堅固防禦時，將多出一種行之有效的中距離破襲手段！無需與彼火炮對轟，亦可對其城牆、工事、乃至聚集的『民勇』，造成有效殺傷和震懾！更可彌補我『匠作營』研製重炮成功前的火力空窗！」
「且，此物製造相對簡便，若能形成規模，成本亦遠低於購買或鑄造火炮。我盟各寨分散製造、儲備，戰時集中使用，亦可避免因一點被破而全軍失去遠程打擊能力之弊。」
他最後補充道，目光掃過那兩門被隨意丟在牆角、蒙塵的「連珠小土炮」：「甚至，屬下觀那『連珠小土炮』之『連珠』構想，雖粗劣，然其『多管齊射』、『快速潑灑』之思路，或可借鑑於床弩——比如，在大型床弩上加裝一個簡易的、可快速裝填數支『爆裂箭』的箭盒，通過機關聯動，實現短時間內、較小間隔的連續發射！雖不及真正連珠炮，但驟然潑灑出的數支爆裂箭，其覆蓋和殺傷效果，亦不容小覷！」
「床弩……爆裂箭……箭盒……連射……」
廳內，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所有人都在消化、推演著李長安描繪的這幅「畫面」。粗獷原始的床弩，與充滿危險「巧思」的爆裂箭、箭盒結合……這似乎真的是一條，在現有條件下，最快提升「九山盟」遠程攻堅與壓制能力的、可行的「捷徑」！
「座山雕」眼中精光閃爍，他看向李長安的目光，更加深邃。這小子，果然藏著些真東西！這「爆裂箭」的思路，與他暗中支持的「私造火炮」計劃，不但不衝突，反而可以形成互補——重炮（未來）攻堅，爆裂箭中距離壓制、破襲、殺傷有生力量。更妙的是，這「爆裂箭」的核心技術（火藥、引信），恰恰是「煙火匠」的專長！李長安完全可以藉此機會，名正言順地調用資源、試驗配方、培養人手，為他那更深層的「私造火炮」計劃，打下堅實的基礎，披上合法的外衣！
這簡直是一石數鳥的妙棋！這小子，心思之深，謀劃之遠，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主位上，「翻江龍」那一直平靜如寒冰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些許細微的變化。他微微眯起眼睛，那幽深的、墨藍色的瞳孔，仿佛化作了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李長安的身影，也倒映著那幅簡陋地圖，以及地圖上那些象徵著堅固防禦的筒子樓標記。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在虎皮扶手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緩慢、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敲在人心上的韻律。
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隨著這敲擊聲，微微屏住。
良久。
敲擊聲驟停。
「可試。」
「翻江龍」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著王富貴，全權負責此事。黑風寨、龍王寨，抽調得力匠人、物料，聽其調遣。『匠作營』籌建之事，亦由此子協理，重點研製此『爆裂箭』及其發射裝置。」
他目光如電，射向李長安：「予你半月之期。半月後，我要看到至少一架改裝完成的、可用的『爆裂床弩』，以及五十支堪用的『爆裂箭』。於校場，當眾試射。目標……」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就選那兩門……『連珠小土炮』原來的木架，外面再裹上三層浸濕的厚牛皮，模擬簡易工事。」
「若成，記你大功。黑風寨四當家之位，即刻公告全盟。所需一切資源，優先供應！」
「若不成……」他沒有說下去，但那雙幽深的眼眸中，那冰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已然說明了一切。
「屬下，領命！」李長安抱拳躬身，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他知道，這是機會，也是巨大的考驗。成功了，他在「九山盟」的地位將徹底穩固，甚至能獲得「翻江龍」更大程度的「興趣」與「資源傾斜」，他暗中進行的計劃，也將獲得絕佳的掩護與助力。失敗了……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別無選擇。
體內，那幽藍色的「戲法師」靈性，似乎因這充滿「挑戰」與「表演」意味的「任務」，而微微「燃燒」起來，帶著一絲冰冷的、近乎「亢奮」的幽光。
袖中，邪異皮子的悸動，更加清晰。仿佛其中蘊含的、與「破壞」、「爆裂」、「詭異」相關的「信息」，對這種「新式武器」的誕生，產生了某種本能的「記錄」與「共鳴」。
廳內，眾人神色各異。有期待的，有懷疑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如「座山雕」這般，眼中閃爍著深沉算計的。
「爆裂床弩」……
這看似簡陋、卻蘊含著危險巧思的武器，能否真的成為「九山盟」打破僵局、抗衡筒子樓火炮優勢的「奇兵」？
半個月後，校場試射，自見分曉。
而這場因「火炮」引發的、席捲蒼莽山的軍備競賽與生死博弈，也因這「爆裂箭」的意外登場，悄然滑向了一個更加詭譎、更加難以預測的……
方向。